女相(gl)+番外 by 神经不正常(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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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相(gl)+番外 by 神经不正常(上)(3)
·待厉喝一声“驾——”,余慕娴便与其一同朝着休府府门去··……·余慕娴到休府时,休府正张灯结彩··余慕娴正欲问男子休府何故如此,便见一着长袍的长者立在休府门口。
那位长者白发及腰,素袍曳地,若仙人·其紧闭的双眼又给其平添几分仙气··“这是什么阵势”余慕娴挑眉··男子笑:“余小公子莫不是不知休大人敬鬼神”·“鬼神是这般敬的”余慕娴正要细问,却听那长者高喝一声“福星至”。
福星至·余慕娴举目四望,见休府门口只有自己与男子,当下会意那长者是男子的托··长者即是男子的托,那长者口中的福星自是该是男子。
举目看着一群童子身着肚兜,手捧鲜桃,在寒风中,排于休府两侧,余慕娴不禁蹙眉··她从未想过长生郡郡守会如此糊涂!·“这便是你今日带我来的目的”余慕娴紧了紧手。
“不……”男子抿唇,“在下要余小公子回来,可不是为了让余公子看休大人的丑相……而是要余小公子助四殿下一臂之力……余小公子许是不知休大人脾- xing -,他愿藏四殿下于休府,便是因那日在官舍遇到了你……”·“这与我何干”盯着离她越来越近的长者,余慕娴瞳孔微缩。
瞎子李·休府的神算是瞎子李·“看来余小公子与神算也是旧相识……”男子微叹一声,翻身带着余慕娴下马,“那一切便好办了。”
“嗯”余慕娴正欲问男子他说何事好办了,便见男子双膝落地,大喊:“休大人,小的把您的福星寻回来了!”·“是吗”被一干婢子簇拥到人前的休高运仔仔细细把余慕娴打量了一番,见其眼中冷意如故,瞬时确定了余慕娴便是那日在馆舍中的叫花子。
“快快,小翠,去告诉四皇女,就说本大人的福星已经寻回来了……若是她想增添气运,便劳驾她移驾到碧琼居·”休高运乐不可支,“还有小兰,告诉管事,近月本大人要闭门谢客。”
 · ·第28章 ·闻休高运既提到了四皇女,又提到了闭门谢客,余慕娴当下冲着休高运一拜:“不知郡守大人寻小的来,所谓何事?”·“阿!使不得!使不得!”见余慕娴竟是朝着自己行礼,休高运连忙将其扶住,“贵人阿,你莫要唐突了老夫。”
“唐突?”见休高运言辞古怪,不似那日在馆舍见着的模样,余慕娴皱眉,“大人可知小的是何人?”·“呃……”休高运被余慕娴问得语塞,“不知……”·“那大人如何知我就是那福星?”余慕娴只得顺着休高运的思绪,往回倒推半步。
“这……”休高运捋髯低笑了片刻,便带着余慕娴往休府内走,“皆是神算算出来的·”·“神算算贵人你,年方九岁,邺城人士,父母双亡,生若浮萍。
但因运势其强,虽常入险境,却总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余贤侄你与本郡守的八字儿特别合……”休高运话罢,便转头望向立在门口的李神算,容色恭敬,“劳驾神算,不知本大人方才说得可对”·“大人可莫要忘了有缘人。”
发觉休高运在见到余慕娴后,竟是把休府外的人都忘了,神算冷哼一声,道,“天机不可泄露,大人若是将一切都说了,那便不灵了·”·“是是。
神算说的是·”李神算话音一落,休高运立马转身看向送余慕娴归来的男子··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女强女扮男装·“不知恩人名讳是?”休高逸面色一变,转瞬端起架子,成了官场老生。
“大人,小的姓张名五,只是一长宁城外樵夫,恰好那日听小的三舅爷说,大人您在寻一公子……”张五跪在地上规规矩矩的应着··“那你头上那根玉簪?”休高运望了王五头上的玉簪,又看看其衣着,心底犯了糊涂。
若是王五真是个樵夫,这玉簪便着实蹊跷了··“大人真是好眼力呀!”见休高运发现了自己发间的玉簪,王五赞过一声,转言,“大人不知,小的昨日夜间劈柴,偶遇了小公子,遇到小公子后,小的知觉脑后一疼,身后便多了这白玉簪……”·话罢,王五又将白玉簪从头上拔下,转呈到休高运眼底:“大人且看!”·“嗯……”良玉入手,温润自知。
休高运将那玉簪端详了片刻,料定了男子没说谎话··他手中所持之玉簪,确实是神迹·所谓“黄金有价,玉无价”,这玉簪,早年原在他手上,后来还因为因缘际会毁在他手上……·默默将玉簪在手中摩挲片刻,休高运目光灼灼地望了余慕娴一眼后,与王五道:“可是贵人丢你时使的?”·“大人说笑了。”
见早备下的物件起了作用,王五望过余慕娴一眼后,高声道,“这玉簪是大人的·”·“如何是本大人的?”休高运来了兴致··“小的被砸时候,就有仙乐入耳,道,‘护玉休处高,运来且逍遥’……小的当时并未想通这仙乐的意思,待见了大人……嗯……”王五顿了顿,“待见过大人,才知这玉原是为大人备下的……仙人赠玉给小的,就是为了小的送贵人来时有个凭证……不然,送小的与贵人来的宝马怎会转眼就寻不到……”·“啧啧啧……”王五话音未落,李神算随即抚掌,“马上功成,大人,好兆头呀!好兆头!”·……·旁观着瞎子李与那自称“王五”的人一唱一和与休高运唱双簧,余慕娴深感无力。
这许就是俗言的,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余慕娴如是想着,却被人往嘴中塞了一物件··余慕娴本能想用舌头顶出,却被人从身后捂住嘴··“不许吐。”
楚玉姝立在余慕娴身后,踮脚捂着余慕娴的嘴,“这是羊舍不苦从垠都送来的吃食……”·“唔……”用舌头含住果子,余慕娴眯眼。
楚玉姝竟是到休府门口来了··“我就知晓你是舍不得弃我而去的·”楚玉姝弯眉露出一份得逞的笑,“真不知小哥哥你哪里来得银钱打点那群……”·“四皇女……此处在休府外。”
纵使余慕娴脸皮不薄,也被楚玉姝这一系列动作弄得惴惴不安··“府外又如何?”楚玉姝眯眼转到余慕娴身前,“神算可是算过,小哥哥生生世世都是玉姝的。”
“这又是从何处听来的歪理?”余慕娴哭笑不得·她可不记得她的陛下信奉鬼神··见余慕娴满眼的不信,楚玉姝眨眨眼,指着不远处的瞎子李道:“便是那人说的。”
她前日听休高运道李神算,卜卦极准,便舍银钱要那人算了一卦·她前世追那人而来,依靠的即是怪力乱神,故而,她并不似那人那般厌倦鬼神之说··“他?”余慕娴望着瞎子李的背影默默出神。
“瞎子李不是四皇女的人么?”余慕娴低头凑近楚玉姝的耳侧低喃,她一直以为,瞎子李不过是个招摇撞骗的可怜人……·“嗯……”突然被人靠近,楚玉姝心头一紧,待余慕娴话罢,她便是心底一凉。
那个神算是假的·“不是·”楚玉姝侧目望着远处那满头白发的长者,咬了咬唇,“他只是精通命理的术士·”·“术士的话如何能信呢?”余慕娴伸手帮楚玉姝将垂在肩头的青丝撩回到它该在的地方,“为君者,是不该有弱点的。”
压住扑入余慕娴怀中的冲动,楚玉姝眨眨眼:“那为臣呢?”·“自是要把自己的把柄送到君主手中·”余慕娴扬唇··楚玉姝就势扯住余慕娴的袖口,眼里尽是期待:“那,小哥哥可是愿意将权柄送到姝儿手上?”·对上楚玉姝那水汪汪的大眼睛,余慕娴心底浮出了前世女帝扑到她怀中,问她,她可是会一辈子都牵着她的手,教她,如何一步步往前走。
“四皇女此时还驾驭不了慕娴·”压下要溢出唇角的笑意,余慕娴无视尊卑,拉着楚玉姝朝休高运的方向走了几步,“除此,四皇女要记下,这世间虽有少许路,有人拉你走。
但,更多的路,皆需要你自己孤身行……”·“若是姝儿不愿呢?”握紧那略显燥涩的手,楚玉姝心笑,她竟是被这只手弄得心神恍惚··“便是些许事都会脱离它原有的去处……”余慕娴望着不远处的王五,道,“慕娴希望四皇女心想事成。”
“小哥哥放心,吴望从来不辜负姝儿的期望·”楚玉姝跟在余慕娴身后含笑慢走··……·带着楚玉姝行至休高运跟前,余慕娴端详王五,见其面无异色,瞳中却有光,心里随即想起了,之前在马上王五与她言的胡话。
“四皇女最喜的便是……妖冶的男子……”·“以色媚主可是一技?”·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女强女扮男装·那小子莫不是想于楚玉姝后宫中分一杯羹·思及此,余慕娴不禁多看了王五几眼。
想去后宫分羹不可怕,可怕是想要独宠··独宠的念头一上心,余慕娴心神一晃,她越矩了··……·乾平元年年底,余慕娴已休府上座的名义,被休高运恭敬地邀到了其府上。
入府后,余慕娴便得休府一小院,由三四仆童侍奉着,复归到当年在余府的用度··送她来休府的王五,也与她同入休府·只是他们二人所司不同。
余慕娴平日只需在休府安座,或陪楚玉姝读书,而王五,却是日日与瞎子李聚在一处,与一干术士一同为休高运观面相,算福禄··见王五入府后,只算福禄,而楚玉姝日子过得也算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余慕娴便心生几分离意。
居休府,原是为楚玉姝挡灾·如今灾星休高逸已被休高运的闭门谢客挡去,那她便可离去··至于王五借她入休府打探消息,她可以看在楚玉姝的面上装作不知。
思及打探消息,余慕娴想起近些日子,休高运待她不错,又想着日日闲居休府委实是一桩罪过,便提笔与休高运递了一纸辞呈··辞呈中除过“谢休伯父厚遇”,还小议了“请休伯父早日为邺城流民,分田减租”。
写罢,余慕娴便收拾包袱,预备着在面见过楚玉姝后,即从休府离开··谁知,未等她前往楚玉姝居处,楚玉姝便来她居处寻她··“不知四皇女来寻慕娴所谓何事?”余慕娴不慌不忙地收起写好的辞呈,含笑望向来人。
“出去闲玩可好?”楚玉姝递与余慕娴一手炉,道,“听休府那小子说,护城河上开冰花了……”·“嗯……”打量了手炉半晌,余慕娴终究还是接过手炉。
她知晓那是皇家的物件,于礼不该接··可回想着前几次楚玉姝亲手在她面前毁坏的物件,余慕娴也只能勉为其难·· · ·第29章 ·揣过楚玉姝递来的物件,余慕娴眨眨眼。
这许是她从楚玉姝手上接来的第三个物件·头一件是邺城井底,楚玉姝递与了她一个随身携带的药瓶,要她护着脸,第二件,便是那窦府里,半塞半换,交与她的玉佩,至于手上这最后一件……·“四皇女为何要待慕娴这般好”摩挲着手炉,余慕娴低头望了望矮过自己半头的楚玉姝。
楚玉姝似乎从不把余慕娴当外人·在这相约赏花的当口,楚玉姝屏退了婢子,站得离余慕娴只有半步··隔着半步的距离,余慕娴能看清楚玉姝衣袖上的暗纹。
闻余慕娴张口问了自己为何待她那般好,楚玉姝心神一晃·她倒是从未发觉过自己待余慕娴好,她只是诸事随心做了··细究来,她于余慕娴身上并未废过太多心思,除开命窦方送人那次,她与余慕娴总是不期而遇。
且如那日坠井,不过是她需要一个躲过太子耳目的引子,譬如那日窦府捉贼,不过是她恰好看到了那小子与叫“顺子”的叫花子挤在了一处……·想着前些日子,在车辇中看到的那双熟悉的眼睛,楚玉姝扬眉一笑:“嗯……许是小哥哥你合姝儿的眼缘。”
是的··只是合眼缘··楚玉姝一面说与余慕娴听,一面说与自己:“况且,姝儿也不觉得送几个物件,便算是待人好……若是小哥哥觉得赠你些物件便算是待你好,那这世间待你好的人未免太多了些……”·听着楚玉姝先道自己合她眼缘,又道赏赐些东西算不得什么,余慕娴忍俊不禁:“四皇女说的甚是在理,慕娴受教了……”·“唔……”见余慕娴听罢自己的解释竟是笑了,楚玉姝蹙蹙眉。
虽然她挺喜欢看眼前这小子笑,却着实不想在这般境况下看到··“小哥哥莫不是嫌姝儿烦了,若是觉得姝儿烦,那姝儿下次再来寻你便是·”楚玉姝摆弄着余慕娴桌案上的镇石,浅笑着露出两个梨涡。
瞥见楚玉姝的笑,余慕娴下意识地望过自己的包袱··端端地与楚玉姝见了一个礼,余慕娴道:“四皇女这般说,慕娴便是心安了·”·两个相处了几十年的旧人,其实并不需说太多话。
余慕娴之前开问,不过是想看看“余慕娴”这个小儿,在楚玉姝心中占了多少分量··这世上有些鸿沟是难以跨越的·譬如,作为一个臣子,须参透国主的大多喜好,作为一个国主,不必能看穿列坐其下的臣子。
臣子与国主,生来便是云泥之别··这许就是她前世,即便知晓了国主的心思,也佯作不知的一个缘由··见余慕娴行礼时,神色飘渺,似乎在忆旧事,楚玉姝把镇石握紧,笑问道:“如此,小哥哥便是心安了”·“是。”
余慕娴把头低得更低··她记不清前世花玉奴赠过她多少物件,但她记得,前世花玉奴与她的,皆是些小物件··虽然是小物件,余慕娴却也懂得,那些小物件才是花玉奴真正废过心的物件。
要知晓,前世她两朝为相,除过花玉奴钦赐,上至天子,下至群臣,从未有人,敢将小物件与她··但除过与她,花玉奴于其他官吏,也是格外阔绰··眯眼记起,前世她与同僚同从眠月国归来时,花玉奴赐同僚明珠百斛,而于她,不过是一碗芹菜汤……余慕娴脸上的笑意更甚。
“哼·”瞧着余慕娴唇间已掩不住的笑意,楚玉姝重重地将镇石往桌案上拍了一下,“小哥哥,这便是你娘亲教你的规矩”·“四皇女说错话了”见楚玉姝竟是用镇石砸了桌案,余慕娴自行收礼,走到楚玉姝身侧,将楚玉姝的手从镇石上拉下来,“慕娴是爹爹教规矩。”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女强女扮男装·“四皇女日后莫要拿镇石砸桌面·”余慕娴不愠不喜地低声与楚玉姝说教,“砸坏了桌面与镇石皆是小事,若是伤了掌中的筋骨,却是要难受些日子了……”·“你……”楚玉姝睁着眼,错愕地盯了余慕娴半晌。
直到余慕娴慢慢从她身侧退开,楚玉姝才浑浑噩噩地问了句:·“小哥哥为什么待姝儿这般好”·此话一出,楚玉姝便是后悔了·她不该问余慕娴这个问题。
她不该问,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结果的问题……·“如此便算是好么”观出楚玉姝的纠结,余慕娴低眉轻笑了片刻,道,“若是这般便算好,那对四皇女好,未免太容易了些……”·“你……”楚玉姝正要发作,却发觉余慕娴忽然捉住了她的手。
·“四皇女的好,该给想要的人……”余慕娴云淡风轻地望了眼窗外··窗外赫然是前些日在馆舍内看到的那个俊仆··楚玉姝在看过窗外人后,鬼使神差地冲余慕娴,道:“他比小哥哥先。”
“是·慕娴知道四皇女的意思·”余慕娴点头,“所以,慕娴在此时要说与四皇女听,慕娴不需要四皇女待慕娴好·”·闻余慕娴道了不需要她的恩情,楚玉姝脸色一变,道:“为什么被人宠着不好么小哥哥且看看你住在休府,需要多少人侍奉……”·使眼色要俊仆离去后,余慕娴反捉住余慕娴的手,“若是没有休府休大人,没了姝儿,敢问小哥哥,你此时该凭什么在这世上立足你又凭什么躲了那一场又一场的*”·“嗯……”余慕娴低眉看着握住自己手腕的手,未作言语。
楚玉姝所问的这些,她心底皆是有万无一失的答复,但她此时并不想说·她心里清楚,楚玉姝并不喜欢这些答案··见余慕娴不言,楚玉姝以为其小孩子心- xing -,不愿听劝,随即又道:“小哥哥,你莫不是真以为你火烧余府,无人知晓你莫不是真以为,余文正大人勾结太子,无人知晓你莫不是真以为,你还有个与你一般模样的姐姐,无人知晓你莫不是真以为,一场火,便能将盘根错节的余府烧干净了……”·听着楚玉姝一连串的“你莫不是以为”,余慕娴知晓其动了肝火。
“四皇女说了这般久,可是累了,若是累了,慕娴寻婢子来,为您斟茶”余慕娴抬眉一笑,却撞到了楚玉姝那双满是恼怒的眸子里··楚玉姝这是在恨铁不成钢么·记起自己在楚玉姝心底,还是个九岁孩童,余慕娴暗暗摇头。
她却是忘了,她看楚玉姝是看看成人,而楚玉姝看她,却是在看幼子··“回四皇女话,自是不能……”抬眉望向楚玉姝,余慕娴眉眼里尽是不容置疑,“但慕娴以为,慕娴生来便是贱骨头,虽有富贵命,却也不惧贫贱身。
没了休府休大人,没了四殿下,慕娴此时许已到了楚帝御前……若是无了些许人,慕娴许自然就避过了些许*……”·余慕娴的语速极缓,只是在陈述。
但陈述的话落到楚玉姝耳朵里,却隐隐是指责··这小子是在怪她碍了他的事么·楚玉姝蹙眉:“除开这些呢……”·“除开这些……慕娴已无什么想说的……”余慕娴冲着楚玉姝一拜,正要谦辞一番,却被楚玉姝打断。
盯着眼前行礼的身影,楚玉姝渐渐将眼前人与记忆中的那人分开:“小哥哥此时藏拙,是不是晚了些”·“是……”闻着楚玉姝忽变的口风,余慕娴缓缓抬头,“那便劳驾四皇女听慕娴道些糊涂话了。”
“慕娴方才已答过四皇女的一二问……至于四皇女随后所道的那些‘你莫不是以为’,慕娴分言答与四皇女……”承住楚玉姝问,余慕娴起身从桌上倒出一杯热茶与楚玉姝,道,“慕娴先道,四皇女所说的第一个‘以为’。
慕余娴以为,世人知晓慕娴纵火烧府,于慕娴而言,是福非祸·火烧余府那日,慕娴尚且八岁·八岁稚童,忘记纵火会累及诸位权贵屋舍,乃人之常情·退一步说,纵是慕娴有意纵火……且不说余府右邻的窦司徒多年为富不仁,更不论余府左邻的孙将军勾结敌寇,慕娴有先父开路,有慈母尽责,以身殉国尚算常理,更遑论烧了府宅……如此敢问四皇女,慕娴何惧”·听着余慕娴重言了纵火案,楚玉姝思忖片刻,道:“若真如你所说,那自是无惧……可,这不过是……”·“四皇女莫急,且听慕娴道这第二个‘以为’。
慕娴以为,余府能在楚朝纵横多年,无非代代忠于楚帝一人·若是慕娴如先祖,一世仅侍奉楚帝,那余府的关系,于慕娴,皆是可用之物·所谓关系盘根错节,这既是余府最大的负累,又是余府最大的依仗。
邺城旧人言,‘牵一发而动全身’,但此言反之,不就是‘惠一脉而滋全族’佐之,慕娴此时正是落难之身……要知,这世上最好还之物,莫过于钱财,最难还之物,莫过于人心。
慕娴以为,先父的旧交或是甚想与慕娴施舍恩情……故而,慕娴也无惧先父与太子之事,为天人之知·”·说道此处,余慕娴停言望了楚玉姝一眼,见其面色如常,才道:“甚至……细思太子已为楚帝,那过去谋逆之事,今时皆成帝王霸业,慕娴何须惧人耳闻”·“如此便不惧了”楚玉姝冷哼一声,正要与余慕娴细言帝王心术,却又听余慕娴道,“若是慕娴想青云直上……慕娴以为,慕娴该寻人扬言此事才算聪明。”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女强女扮男装·“至于第三个‘以为’……”余慕娴刻意将声音提了提,佯装得意,“慕娴不过是个无名小卒,慕娴想,楚国的大人物此时还没机会,腾手料理旧怨……至于第四个,慕娴在前面已是说过了……”·“不错。”
见着余慕娴一点一点有了书生的傲气,楚玉姝眉头一挑,“小哥哥的口才不错·”·“但小哥哥可是想过万一”楚玉姝话锋一转,直望余慕娴的眼睛,心道,这小子才学尚可,但- xing -子,却甚需磨砺。
“自是想过·”余慕娴挺直着腰板,摆出洋洋得意的模样,朗声道,“但慕娴总觉,这世间所有事都是‘万一’……没有事能全在掌控。
人也一样,”·楚玉姝不满意:“若是本皇女想呢”·余慕娴低声答:“那便只能劳烦四皇女努力往高处走……”·“然后呢”楚玉姝佯装不明。
“至少可以掌控住,那些比四皇女站得低的人……”余慕娴低眉掩尽眸底的忧思·她从未想过,她的女帝想掌控所有人··楚玉姝还不罢休:“那样如何去掌控呢”·“攻心为上。”
余慕娴敛眉··“嗯……多谢小哥哥赐教了……”·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楚玉姝细细打量过余慕娴,起身辞行··……·送走了楚玉姝,见她未再提赏花之事,余慕娴利索的要候在院外的小厮把她亲手写的辞呈交与休大人。
待小厮去了,余慕娴才坐在桌案旁,静静地望着案桌上的镇石··她当初是想过万一的,所有万一的答案,即是她是个女子··若是捅出了滔天祸事,她只要换回女装便是了。
这天下,并无几人敢去猜,火烧余府的人,不是余府公子,而是余府小姐··至于她那亲弟弟……·人海茫茫……·若想寻到,怕是不容易。
……·想着万端祸事皆有解,能着手的,只是在祸事来临之前,尽力爬到高处,余慕娴便不由得惦记起安南··她如今,离高处,却还是远着··……·余慕娴如是想着,便觉离心似箭。
但念及休大人未回复,只得起身去院中透气··余慕娴原以为院中无人,但当她迈步到院中时,却瞥见一女子被一群婢子簇拥着,走到了她的跟前··“余小公子。”
来人冲着余慕娴笑盈盈地见了一个礼··见来人见礼,周围婢子皆是争相去扶,余慕娴蹙眉:“这位姐姐是”·“回小公子话,奴是来传四殿下话的四殿下要奴告诉您,若是您后日不在城郊候着她,四殿下便要奴把这几筐芹菜尽数送到后厨,叮嘱他多惦念点小公子。”
来人话罢,立即扬手,要几个挑夫,挑了几个一人高的竹筐,走到余慕娴面前·· · ·第30章 ·含笑应下楚玉姝的约,再吩咐婢子,将休府支来的月钱分与几个挑芹菜的挑夫,余慕娴邀来人在居室内饮过一两杯热茶,听她道过,楚玉姝一回院,便惩治了那私自来余慕娴居处的小仆后,余慕娴又与了来人几分体己的银子。
“余小公子倒是真如外院道的那般人好”笑盈盈接过余慕娴递来的银子,来人竟是将余慕娴身侧的几个婢子环过一圈,艳羡道,“若不是四殿下离不得妙音,妙音真想侍奉小公子左右……”·听妙音换了话头,余慕娴眨了眨眼。
一面让婢子给来人换茶,一面盯住妙音的眼睛,余慕娴笑道:“姐姐这话却是有趣了·”·余慕娴弯眉一笑,便引得妙音多说了几句:“余小公子不知,妙音虽是侍奉在四殿下身侧,但妙音却不过是个寻常婢子……”·“妙音姐姐莫急……”见妙音面色有异,余慕娴含笑起身,“本公子见这天色已晚,姐姐一人行夜路,怕是……”·“那不知小公子可能送妙音一程”妙音跟着起身,眉头还裹着几分清愁。
“好·”余慕娴与院中婢子交代好事宜后,与守门的婢子处拿来一灯笼,起步送妙音回楚玉姝处··送着妙音走了几步,余慕娴便觉足下的路,已偏离了朝楚玉姝居处去的方向。
“公子这边行·”发觉余慕娴在迟疑,妙音随即含笑从余慕娴手中拿过灯笼,带着余慕娴朝更僻静处行··“不知妙音姐姐要把本公子引往何处去”见妙音打自己院中出来后,竟是绕着同一处宅子绕了三圈,余慕娴斜眉望着妙音的背影,停住脚步。
她愿送妙音回院,无非是想听听妙音口中的楚玉姝如何·但这一路,她并未听到妙音对楚玉姝说三道四·相反,每当余慕娴在妙音面前提到楚玉姝时,余慕娴都能从妙音的声音中,听出妙音在紧张。
虽然妙音掩饰的很好,但正如眼前那晃动的灯笼,放大了妙音的手抖,黑暗也放大了妙音的恐惧··饶有兴致的等着妙音回头,余慕娴站在妙音绕了数圈的宅院前,抬目看了看了匾额。
非尘客··看过匾额上的三个大字,院落主人昭然若揭··余慕娴记得,在长宁城墙下时,瞎子李便常与她言,通天命者,非红尘客·再联想休高运与其的关系,那这院落也只能是瞎子李的宅院了。
瞎子李··想着月前在休府门口与瞎子李那匆匆一面,余慕娴不禁暗笑,这可真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女强女扮男装·若不是亲眼所见,她也不敢想,常年拄拐的瞎子李,竟还是个人物。
不过,话说回来·若是瞎子李不是个人物,他又如何会在那群乞儿里,一棍绊倒她余慕娴,又要瘸子张来与自己道歉,最后再故意邀着她与他们一同朝着长宁走呢·余慕娴望着院中的光,眯眯眼。
当局者迷··早前以为的种种机缘,待日后看,尽是他人谋··她一心想置身于事外,却总被各种繁务缠身··这次要入局么·余慕娴眯眼细思了片刻,还是决意绕开瞎子李。
此时的她于瞎子李不过是一枚暗棋,一枚牵制休高运的暗棋·虽不明白瞎子李为何选择了她,但局势是明朗的··她一直在瞎子李的局中··王五按着瞎子李的谋算,已入了休府。
她也按照王五的说法,为楚玉姝,被休高运引为贵人··虽然明面上,王五道,他是楚玉姝的人,但依着楚玉姝不识得瞎子李的说法,似乎一切都藏着蹊跷··若是王五是楚玉姝的人,那他与瞎子李的谋划,楚玉姝该是了熟于心。
可余慕娴又是听楚玉姝道过,瞎子李不是她的人··这瞎子李究竟是谁塞到长宁的一枚暗棋呢·余慕娴想着那不知所踪的瘸子张,惦记起后日见楚玉姝时,要与她言,那瞎子李有个旧相识,名作“瘸子张”。
挂怀上此事,余慕娴见妙音已无踪迹,料是其忘了身后有人,便转身,预备着回她的居处··当着余慕娴要走,却听到妙音唤了她一声··“小公子莫慌。”
妙音打着灯笼匆匆从暗处来,佐上一身白衣,绕得余慕娴眼睛一花··“妙音姐姐……”余慕娴正要言,却见妙音在与她见过礼··妙音缓缓言:“小公子莫慌,妙音此行,也是为了四殿下。”
·“殿下有何事”余慕娴抬袖遮住烛光,妙音手中的灯笼似乎比她方才拿的那盏亮些··“这……”妙音面露难色,“劳小公子入室一叙。”
话罢,妙音展袖,迎着余慕娴朝院内走··余慕娴跟着妙音站到院内的殿门前··仰望着高了自己一丈余的门扇,余慕娴伸手一推,便见一老一少,两个熟人站在殿中。
“王小哥,李神算·”余慕娴佯装诧异··见余慕娴入殿便面露惊色,王五立即朝着余慕娴缓缓一拜:“余小公子”·“余小子。”
瞎子李跟着王五与余慕娴唤过一声··余慕娴抬目扫过二人,反手合上门:“不知二位邀慕娴前来,所为何事”·余慕娴的开门见山让瞎子李有些吃不消,他原想着道些鬼神之说,便能将眼前这小儿唬住,谁知这小儿竟是不等他开言,便把事儿说破了。
瞎子李支支吾吾:“这……”·见瞎子李半天只挤出来一个字,余慕娴淡淡地望了王五一眼:“若是无事,便恕本公子不奉陪了”·“等等……都是为四殿下做事之人,小公子何必这般心急”王五与余慕娴换过一个眼神,道,“不知余小公子可还记得垒石场中的那位贵人”·知晓王五在投饵,余慕娴有意避开了三皇子楚宏儒。
“你是说罗昌”余慕娴问··“这……”瞎子李正要与余慕娴开口,却被王五抢先··“是。”
王五抢在瞎子李之前,与余慕娴道,“我与李神算此行便是来救罗昌出来的·”·“是吗”听着王五睁大眼睛说瞎话,余慕娴轻笑一声,朝着王五踏近几步,“可据慕娴所知,罗昌入垒石场完全是自愿的……且他若是想出垒石场,只需去府衙认下个羊舌籍贯,便能出来,何需你们处心积虑……”·“这……”王五蹙眉。
他没想过眼前这小子竟是对罗昌之事如此熟捻··知晓余慕娴与罗昌一同进过垒石场,瞎子李赶忙顶上王五的缺,“这自是因为三皇子需要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头出去。”
“那他是以何名义进去的”余慕娴低声道,“若是老伯你与本公子道不清三皇子是如何入了垒石场,那本公子以为,明日便是本公子出府的时候了。”
“你——”闻余慕娴转言便要离府,王五正要再言,却被瞎子李拦住··“余小子,你莫要问太多……知晓太多于你并无好处……你与老夫一同从邺城往长宁时,言说过,父母双亡,有亲处于安南……老夫用老夫这条命与你担保,若是你助老夫成了此事,老夫便要人送你安心南渡……且老夫在安南也有故友……”瞎子李把声音压低,“楚新帝的身侧那个姓“安”的公公,却是老瞎子的老相识……”·“嗯……”思索过瞎子李话中的关节,余慕娴跟着把声音压低,与瞎子李道,“老伯你真是深藏不漏但……”·余慕娴忽地把声音抬高:“这一切又与慕娴有什么关联”·“嘿嘿……”见余慕娴与自己讨价还价,瞎子李咧嘴与余慕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若是小公子按老夫说的做,那老夫自是愿意在日后,按着小公子说的做……若是不按……”·王五迎声拔出腰间的佩剑。
承着二人的先礼后兵,余慕娴挑眉:“可,口说无凭”·“那老夫立个字据可好”瞎子李示意,王五正要动手去拿笔墨,却被余慕娴打断。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女强女扮男装·“不必如此麻烦·”余慕娴朝着瞎子李踏近半步,“老伯只需给本公子一件近身的物件,再把您与四殿下算得命格告于本公子便够了。”
“物件能给·”待余慕娴把所求道完,瞎子李蹙蹙眉,道,“四殿下的命格却是不能说·”·听瞎子李道楚玉姝的命格不能说,余慕娴当□□悟到瞎子李之前那话是什么意思……·楚玉姝曾言过,瞎子李说她余慕娴生生世世都是楚玉姝的……·若瞎子李并不通鬼神,那这个生生世世便是个值得考究之事。
……·想着自己的娘亲与胞弟,余慕娴心头忽地升起几分不良的预感··她那小白花弟弟可是落到瞎子李手上了若是落到了,那期年之后,瞎子李会不会送自己的弟弟到楚玉姝跟前,道,这个男子便是余慕娴·推断着拙劣的移花接木,余慕娴冷声与瞎子李道:“嗯……既是如此,那老伯的物件也不用给本公子了。”
余慕娴转身要开门,却被王五按住手··“三皇子是应四殿下要求,入的垒石场·”王五凑近余慕娴身侧耳语··应四殿下要求楚玉姝要楚宏儒入垒石场·得到三皇子入垒石场的缘由,余慕娴低眉将这两年的琐事拼凑起来。
一年前,楚帝崩时,她在邺城城郊,偶遇三皇子结交罗昌之父罗成·时罗成受太子楚宏德之命,勤王·而其子罗昌却也随之入了邺城··待到邺城沦陷,罗成战死于邺城。
罗昌则是率着一支劲旅随着流民暗自漂到了长生郡长宁城··到了长宁之后,罗昌更是有意辱骂郡守,获垒石之罚··而当罗昌获罚时,楚宏儒已入了垒石场……·“三殿下究竟是何时到的长宁”余慕娴眸光一闪,堪堪将视线投到了王五身上。
 · ·第31章 ·被余慕娴问及三皇子到长宁的时间,王五不禁看了瞎子李一眼··见王五竟是不敢答,余慕娴抬目:“莫不是你们在郡守府也有人”·“这……”·王五一犹豫,余慕娴立刻知晓她猜对了。
“那人在休府的地位还不低”余慕娴收回落在门扇上的手,似笑非笑的望着王五与瞎子李··触到余慕娴的视线,王五点头道:“是。”
“三皇子是在邺城城破之前,就到了长宁·”王五继续道,“但彼时,三皇子是以商贾访友的名义来的长宁·”·“既是访友,如何会去了垒石场”余慕娴抬眉望着王五,她不信三皇子会与罗昌以同样的方式入垒石场,长宁城又不是人人都是傻子。
“嗯……”见余慕娴好奇三皇子入垒石场的原因,王五纠结片刻,与余慕娴道,“三皇子是为邺城流民入垒石场的·”·余慕娴挑眉:“为流民”·“是。”
王五拉着余慕娴朝殿中走了几步,“这是四殿下在三皇子离邺城前,嘱托三皇子的·四殿下道,三皇子需行一件为民之事,遭牢狱之苦·”·余慕娴默念了几遍“为民之事”,“牢狱之苦”,心下了然。
这是楚玉姝在为楚宏儒登基铺路··邺城之围,半是天灾,半是*··若是无邺城之事,太子定为楚帝·但因有了邺城之事,楚宏德只剩江山半壁。
虽于绝大多数流民而言,如长宁这般的安顿足以让他们忘却离乡之苦,但于邺城南迁的权贵而言,邺城之耻,若是不能雪,那便是楚宏德之责··楚宏德之责……·朕躬有罪,无以万方,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举天下与一人肩,这便是天子之责··设想,一个少年君王,在国力最强时,倾举国之力,却未护住国都,落得偏安一隅,他是该卧薪尝胆,还是醉生梦死·……·余慕娴缓缓抬目扫过殿中二人,半晌未言语。
她在想楚宏德处理完邺城的烂摊子需要多少年……·若是十年不够,那这担子许会落到楚宏儒身上··若是二十年不够,那这积压了几十年的担子,便会全压到楚玉姝身上。
楚玉姝……·余慕娴望了望殿中那六人高的金像,心中暗笑自己竟是推断了二十年··她的女帝,重临江山真的需要二十年么·余慕娴把视线从金像顶望到金像底座,低声与王五与瞎子李道:“你们需要本公子做什么”·“与休郡守道,你能劝垒石场中的邺城流民改归长宁籍。”
王五道··余慕娴转身问道:“俩位可愿告诉慕娴,为何早不劝,晚不劝,偏偏要在此时”·“因为羊舌不苦下月便要晋位太子。”
瞎子李答··“这有何关联”余慕娴不解··王五道:“羊舌不苦早在与四皇女同路时,就与四皇女论过如何处置流民……”·“杀”余慕娴云淡风轻地道出了楚玉姝前世的做法。
王五蹙眉,他以为此事除开四皇女与羊舌不苦,便只该他一人知道··“你是如何知道的”王五挑眉盯住余慕娴,“可是四殿下与你说的”·“不是。”
余慕娴答过便敦促道,“王公子,还是继续道慕娴该如何……”·余慕娴不欲与王五探讨如何处置流民·前世花玉奴为帝时,于外族一向是能诛则诛,从不论来人是何门户。
她也曾问过花玉奴细处缘由,花玉奴的答复只是淡淡的一句,为固国体,宁可错杀,不留一户··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女强女扮男装·“你只需在此处站到天明便是了。”
瞎子李道··“嗯”余慕娴正想问,却听到一阵脚步声··有人来了余慕娴正要望门上瞧,却被王石从头上覆下一方绸布。
“神算就要术成了!”王五高呵一声,余慕娴便听到,有人开始晃铜铃··“叮叮叮……叮叮……”·奇怪的连音让处在绸布下的余慕娴也品出一番味道。
这音律,委实是摧残耳朵··余慕娴按着旧时的坐法,将右足足背抬到左腿面,左足足背抬到右腿面上,静静等着休高运来··“李神算!”休高运的声音里透着慌张,“贵人不见了”·“怎么不见了”王五承住休高运那累得虚脱的身子,“大人莫急,你且慢慢说……”·“嗯……”休高运一边顺气,一边与王五说着余慕娴是如何从休府中消失的,“大人我今日下堂便收到了贵人托婢子转与我的辞呈……收到辞呈,大人我不敢耽搁,随即匆匆赶到了贵人的院中……但当本大人到贵人院中时,贵人已寻不得了……本大人听伺候贵人的婢子说,今个儿傍晚,贵人送四皇女处的一个丫鬟回院……”·听完休高运道过细节,余慕娴才知为何今夜休府内四下无人。
原来瞎子李在半月前就已与休高运道过,今夜大凶,人人借需待在院内,不宜离院··余慕娴听到王五的声音··“大人可是寻人问过那丫鬟了”王五去一旁与休高运端来一杯茶。
“自是问过了·官家道,那丫鬟名作‘妙音’……”休高运刚接过茶,还未来得及喝,便冲瞎子李喊道,“神算快帮我算算,是不是贵人与那贱婢八字相冲,才致使贵人失踪的……”·“这……”王五假意拦了拦休高运,道,“神算正在参长宁城运,此刻不宜打扰……”·休高运急得满头大汗:“可神算与本大人说过,若是贵人消失,便意味着本大人有大劫”·“大人莫急……”王五把休高运按回到殿中的高椅上,“神算早料到此事,已命小的备好符文。”
话罢,从袖中取出一个挂饰递与休高运··“神算说过,若是大人每日能对着此符文念,神算经百次,定能助大人早日脱离苦海……”王五冲着休高运一拜,便要送休高运出殿。
“且慢!”伸手止住王五,休高运把挂饰在手中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待休高运见挂饰与他平日所见的挂饰,并无什么特别的地方,随即面色一白,道:“王术士,可是李神算算出本大人已无长命,才要你拿出这么个物件来搪塞本大人……王术士,你是知晓的,本大人为官数载,虽谈不上鞠躬尽瘁,却也没多耗费民脂民膏……纵然谈不上两袖清风,但任上谋求的多数银两却是尽数奉给了诸位术士……”·闭目听着休高运将在任银钱,皆是耗费在寻访术士上,余慕娴暗暗心惊。
短短数月来的休府享乐,无法让余慕娴对休高运,有个好观感·堂堂一封疆大吏,沉迷于方术不说,还因此私用刑罚……·但这些都没让休高运倒下去,便只有一个解释,即休高运在官场上是个高手。
官场上的高手被“民间”人这般玩弄于股掌……·余慕娴睁眼望着头上覆着的绸布·透过绸布,她能瞧到模模糊糊的人影··上得山多终遇虎,瞎子李与王五这般玩弄休高运,早晚一日,会遭到休高运的报复……·余慕娴叹息一声,在绸布下与休高运道:“休伯父莫忧。
家父已托梦给慕娴,您大喜之日将近·”·“嗯”听到殿内有童声,休高运随即跟着朝着殿内走··“大人——”见余慕娴竟是不按定好的计划行事,王五掩下愤怒,匆匆拦住休高运,“大人,你这是要干什么”·“本大人方才听到了贵人说话”休高运把声音拔高几度。
“可这殿内并没有人说话呀大人”王五再次扯出瞎子李作屏障,“大人,您莫要在此时闯大殿神算还没出来呢”·“唔……”听王五提到了神算,休高运的脚步一下便停了,“王术士,您是知晓的……本大人方才只是……”·“大人莫忧……小的猜,神算就快出来了……”王五刚扶着休高运坐回到座上,便看到瞎子李从内殿走了出来。
“神算——”休高运正要与瞎子李道,余慕娴消失一事,却被瞎子李止住··“大人且慢言本神算有一语想道与大人听”瞎子李假模假样地摆弄着一个玉葫芦,“今日玉葫芦传语与本神算,道大人您近日会有大灾……”·“不知大灾是”休高运跟在王五身后,任着王五将瞎子李扶到座上坐好。
“大灾便是四殿下羊舌不苦,即将晋位为太子·”瞎子李眯紧眼,神神叨叨道··“什……什么”休高运如同失去了依仗一般,身子瞬时佝偻。
听休高运似乎失了主心骨,余慕娴随即打断瞎子李与休高运,自行从殿中走到休高运面前··“即是羊舌国变天了·”余慕娴对上休高运的眼睛。
“神算……这是本大人眼花了么”休高运瞪大眼望着原是消失了的人,“贵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女强女扮男装·“不是什么贵人……只是一乡野小子……”余慕娴望着休高运呆愣的模样,轻叹一声,继续道,“神算方才道的是,‘四殿下即将’……既是‘即将’,那不是意味着,大人您比其他人多出了几十成胜算么所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不苦殿下初掌权柄便该值用人……大人何不好好把握时机”· · ·第32章 ·听出余慕娴话里的门道,休高运瞥过瞎子李一眼,见其未出言,才与余慕娴道:“那,不知贵人的意思是”·余慕娴低眉:“慕娴以为,大人许是该先有些功绩……”·“不知是何样的功绩”休高运拉着余慕娴朝金像拜了拜,“还请贵人指点”·慢慢抬起躬下去的腰,余慕娴低声问休高运:“不知大人以为,旧土旧民与新国新主该如何衡之”·“贵人是说,邺城流民”休高运转身与金像上了柱香。
“是,也不是·”余慕娴跟着休高运的动作,也与金像上了柱香··休高运拜完金像,转头看了眼站在一旁的瞎子李,见其面无异色,才继续与余慕娴道:“那是”·“大人以为这世上有只贪图嘴上那块肉的狼”余慕娴轻笑。
休高运拧眉:“你是说,羊舌国国主迟早会挥兵南下”·“为什么不呢”余慕娴覆手朝着殿门走上几步,“熙平一年,羊舌扰长生郡,长生郡郡守曲万应,死守长宁,累死长宁守众十万人……熙平六年,羊舌犯镇南郡,镇南郡郡守高思迁被其郡守将孙承志弑于府衙,而后孙承志死守镇南,得升郡守……熙平九年……”·“嗯……”听余慕娴与其道楚国旧事,休高运脸色微变,“若是羊舌兴兵,那朝中必是武将当道……”·“大人此言有误。”
余慕娴转头与休高运一笑,“敢问大人,这天下可是打下来,便够了”·“这自是不能·”休高运应过余慕娴一声,便背手开始在殿中踱步。
望着休高运在殿中来回走动,余慕娴暗暗与王五交换过一个眼色,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金像前的香烧过一半,休高运忽地转头望向余慕娴:“贵人的意思莫不是”·“慕娴以为大人明白了。”
余慕娴冲休高运微微颔首··见余慕娴点了头,休高运朝着慕娴近了几步,他方才思了良久,余慕娴所言的武将不能主朝··所谓武将不能主朝,非是说武将不能称雄于朝堂,而是指他们于朝堂上称雄,不能长久。
不能长久的原因,不是他们兵力不强,权势不大,而是乱世之后,该为太平世··太平世,非兴兵之要·凡太平世的国主,皆该重农而免兵戈,若反之,则国运不可昌,民生难以久。
故而,武将难以主朝··但,若说到重农,这长宁可为的功绩,便只有安抚邺城流民·安抚流民一事,若只做表面功夫,那施粥便已足了·若想鹤立于朝堂,那便需要废上一番功夫。
首先,待流民不得太好,若是太好,定会引得长宁百姓躁动··其次,不能待流民太糟,若是太糟,那成千上万的亡命之徒于长宁定是隐患··最后,也是最麻烦的,即时间不能拖得太长。
战乱之年,不比太平世·长生郡属楚国时,年年皆有国库分配的银两·如今归于羊舌,便是岁岁要与垠都纳粮··好在,这些事务早被眼前这人在辞呈里点透了。
“嘿嘿嘿……”休高运干笑两声,搓搓手道,“可此类事办起来甚是棘手……若是寻一长宁官宦,恐怕不能服人……若是寻一邺城流官,怕是他更爱自己的名声……”·“嗯……”听休高运提到了文官的通病,余慕娴抬手与休高运一拜道,“常于大人府上乞食,慕娴愿为大人献犬马之劳……”·“你”休高运一愣,他原是想听听贵人的高见,却万万没想到,贵人会与他自荐。
休高运虚扶余慕娴一把,眉宇间满是忧思:“贵人可是想好了”·余慕娴趁着休高运伸手,顺势抬头与他一望:“大人可是觉得慕娴年幼,不堪重任”·“贵人此言却是……”被余慕娴戳破心思,休高运扯唇笑了笑,正要劝余慕娴安心呆在府中,却又受了余慕娴一拜。
余慕娴低声道:“不瞒大人,慕娴便是从垒石场中改籍出来的邺城流民……”·“哦”休高运斜目看了看瞎子李与王五,他可不知,他的贵人竟是从垒石场里头出来的。
未顾及休高运的面色,余慕娴平声说完,她对安抚流民一事的思量:“若是大人心忧慕娴不堪重任,那大人可派一长宁官宦前往,慕娴随行便是……”·“嗯……”听余慕娴道,要他派一人同去,休高运举目将余慕娴上上下下打量个遍。
待视线上移到余慕娴脸上,休高运便记起了一个人··余文正·眼前这贵人可是余文正遗下的血脉·休高运不动声色的收回视线,正要邀余慕娴去书房说话,便看到李神算朝他拜了拜。
“大人”瞎子李低声道,“本神算今日得的信儿便是,今时是贵公子的好时辰”·“嗯”闻瞎子李提到了自己的儿子,休高运紧紧手,道,“即使如此,那便要治儿随贵人一同去吧”·休高运话音一落,王五与余慕娴,皆是望向了休高运。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女强女扮男装·王五是目含喜色,余慕娴则是想起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她似是见过休高运的儿子··那位公子似乎还在街头帮罗昌解过围。
但,那位公子的年纪似乎并不大……·余慕娴正要开言请休高运换一年长的官宦随行,却见休高运也正端着视线在瞧她··休高运撞上余慕娴的视线,顿了片刻,便道:“贵人的辞呈老夫已是看过了,不知贵人可愿与老夫至书房一续。
老夫对贵人辞呈中所言的‘分田减租’还有几分不解……”·“承蒙大人不弃……”将换人的言语压下,余慕娴低头称是。
见余慕娴没有在此时与他为难,休高运点点头,道:“即使如此,那便请贵人稍候片刻,容老夫与神算至内堂,算算今日的吉凶·”·“大人还请自便……”余慕娴躬身与休高运一拜后,便起步出了大殿。
一出大殿,余慕娴即望到了她居处的婢子··“小公子”见余慕娴从殿中出来,一行婢子立即与余慕娴见礼··余慕娴挑眉:“你们怎么到了此处”·“回小公子话,是少爷要我们来此处的。”
为首的婢子立即要迎着余慕娴往居处行··“方才休大人邀了慕娴去书房……”余慕娴挥手,欲让几位居处的婢子先归去,却见妙音又晃到了跟前。
“小公子莫要忧心……今日是老爷的好日子……他定是要在这大殿中待上十来天才会再现于人前……”妙音低头与余慕娴道罢休高运的私事,又道,“四殿下已于居处设下筵席,不知小公子可愿一往”·“嗯……”听妙音道楚玉姝为她设下膳食,余慕娴一笑,这可是打顿板子,再与一顿赏·“劳烦姐姐与四皇女言,既是约了明日见,那何必在意这一膳呢”余慕娴侧身与妙音一谢,便与居处中婢子一同朝着居处行。
目送余慕娴归去,妙音偷偷抬目望了眼,不远处高阁上的人影··四殿下也是在那高阁上站了一夜呢·望着余慕娴在一群婢子的簇拥下出了院舍,楚玉姝挥手命婢子们撤了摆好的膳食,转身寻榻小憩。
她伫在高楼一宿,也是累了·她原是不知余慕娴会在局中·可恨王五那小子竟是为了楚宏儒自作了主张,还利用了自己身边的女婢··不守规矩的人便是该换了。
楚玉姝驻足问身侧婢子:“你叫什么名字”·“奴名晚霜·”婢子逢主子问话,立即低头回话··“父母可在家中可有闲人”楚玉姝坐到榻上,起手把玩从余慕娴手中换来的绳扣。
见楚玉姝上了榻,晚霜立即跪到地上与楚玉姝去足衣:“回四殿下话·奴家中无人·”·“一个人都没有”楚玉姝停下手中的动作,从袖中滑出一把匕首,“此言可是当真的”·“自是当真的……”晚霜一面将褪下的足衣在榻旁摆好,一面与楚玉姝回话,“奴不敢欺瞒四皇女。”
“你是从何处来的”楚玉姝把匕首收回手上,认真地打量着晚霜,“依你的- xing -情,不像楚国女子·”·“回四殿下话。”
晚霜起身帮着楚玉姝拉上软褥,“奴原是跟着不苦殿下的·”·“可是想回到羊舌不苦身边”楚玉姝盯着晚霜的眼睛。
“回四殿下……”晚霜迟疑了片刻,道,“不想·”·“嗯……”得到意料之外的答案,楚玉姝挑眉,“为何”·“因为,不苦殿下杀尽了晚霜的血亲。”
话罢,晚霜朝着楚玉姝跪下,含泪道,“楚国人常言,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还劳四殿下,不要送晚霜回不苦殿下身侧·”·“即使如此,那本殿便给你个机会”楚玉姝闭目将匕首塞到晚霜怀中,“待妙音回来,你除了她。
若是你做到了,日后,她的位置,便是你的……”·“是,四殿下·”· · ·第33章 ·从瞎子李的院落归去,余慕娴遇见了不少休府的下人。
婆子、婢子、小厮、护院……零零总总,皆是在她往自己居处的路上行··“这是”余慕娴扭头问了声身边的婢子。
她却是不明白,为何晨起这休府中忽地显出了这般多人··婢子见自己侍奉的主子对休府中事起了兴致,即轻笑道:“这便是老爷为府中术士们起的贡奉·”·“不知这贡奉需要用上多少人”·“听邻院的姐姐讲,许是百余人都聚在‘非尘客’院中。”
闻婢子道百余人居在方才那院中,余慕娴讶然·她却是不记得方才入院时,院落中有旁人··余慕娴边走边问:“那院落不是只有一间大殿么”·“啊小公子竟是这般想的”婢子多看了余慕娴一眼道,“小公子方才去的去处是那院落的主殿,那院落之外,有雪松为屏,隔开了八个院落……那八个院落,据传,是依照八卦阵型布置……佑的是老爷的官运……”·余慕娴想着昨夜孤身出现在殿中的休高运,继续问:“那你们昨夜是如何寻到那处去的”·依着休高运的说法,若是因寻人到瞎子李去处,着实不该在她出门后,便有婢子侍奉。
“这便是小公子多想了·”婢子引着余慕娴绕回到余慕娴的居处,“老爷昨夜寻不着小公子,便要婢子们跟着他一同去主殿,指望着神算能从婢子们身上寻出些蛛丝马迹……谁曾想,婢子们不过在主殿外守了片刻,便看到了小公子……”·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女强女扮男装·“那你是如何看此事呢”·余慕娴在离院门二十余步的地方驻足,她隐约看到院内有人影。
婢子见余慕娴停步,以为她在等自己的回复,随即道,“嗯……婢子以为,这真是神仙显灵了”·“嗯……”听着婢子言辞中那按捺不住的激动,余慕娴抬头看了眼,正好撞到婢子那满怀憧憬的眼睛。
这休府中人真的都信鬼神之说么·余慕娴淡笑着与婢子一点头:“本公子昨夜也觉得是神仙显灵了……”·话罢,余慕娴带着一群婢子朝着院内走。
昨夜若不是神仙显灵,休高运如何会稀里糊涂就许了她差事呢·虽然邺城流民处置好了,确实利达千秋,但余慕娴总觉这事里头透着一股别扭味儿。
特别是休高运打算让他的独子休平治与自己一同去··休平治有无功名尚且不言,若是休平治也是个信奉鬼神的主……·余慕娴抿唇一笑··以鬼神令流民,或是不错的选择。
想到许是过两日到垒石场,可以鬼神之术来诱导流民归于羊舌··余慕娴抬步稳稳地踏入院落··一脚入了院门,余慕娴忽记起方才看到院中有人影……·糟糕……·余慕娴暗叹一声,正要从院门内退出,却听到“啪啪”几声脆响。
有人在屋内砸东西·余慕娴如此一想,动作便是满了半拍··见余慕娴堵在门口,站在门外的婢子随即与余慕娴道:“小公子,院内似有人在砸物。”
听婢子以“人”称呼院内砸物件的主,余慕娴瞬时知晓了开言的婢子与院中人熟捻··“不知院内是何人”转身止住要入院的婢子,余慕娴仰头看着神色如常的婢子,道,“姐姐可是见惯了此类事宜”·“这……院中人却是休少爷……”婢子拉着余慕娴出院门,往与余慕娴相邻院落走,“小公子初来,不知这休府中的规矩……休府的少爷,可是半点见不得神鬼……每每府中来人,少爷都是要上门闹上一番的……”·“嗯……”闻婢子道休平治是厌鬼神之人,余慕娴低笑。
这对父子委实有趣·一个信鬼神如命,一个厌鬼神如仇……·思及休高运待瞎子李的模样,余慕娴低声问:“如是,休大人却是不管么”·为首的婢子道:“看小公子你说的……这天下的父子哪有隔夜的仇……这天下的贵人许有千千万万,但这休府的公子却是只有一位……”·婢子话音未落,余慕娴蹙眉。
她家但存一子,是她父余文正一心朝事,佐之其母离世早,无人为他- cao -办,才落得她们家人丁凋敝··这休高运却委实不像热心朝事的主··莫不是他的夫人是个厉害角色·“这却是何处生出来的道理”余慕娴问。
“这……”见余慕娴问到了私事,为首的婢子回眸看了眼身后的姐妹,与余慕娴行过礼,“这却是不能说·”·知晓犯了忌讳,余慕娴随即与婢子一拜道:“这便是本公子的过错,竟是要姐姐犯了难……”·“诶……小公子这却是说的哪里话……”为首的婢子抿唇思索片刻,转头身后的婢子慢些行后。
待她与余慕娴超出身后人一大截后,为首的婢子才与余慕娴道:“小公子素来待婢子亲善,婢子不敢耽搁小公子……老爷于外,即便名声算不得最佳,却是长宁城里,诸位小姐心中的良配……虽说老爷年近半百,但老爷为人忠厚且晶通文墨……”·低头听婢子絮絮叨叨将休高运夸了半晌,余慕娴挑眉看了眼双目含情的婢子,心里已是明了一半。
这丫头,便是个心悦休高运的痴儿··且不论这丫头出身,但凭这长相……·许是作个通房丫头都难··想过花朝国为相时,府中那几些不省心的小厮,余慕娴多瞧了婢子一眼。
但见这婢子虽是身量矮,却有一双泛着精光的眼睛··可惜了那双眼睛,竟是生在一张满是麻子的脸上··“那为何这府中只有一位公子”盯着那双会说话的眼睛,余慕娴等着婢子开言。
·“那是因为夫人早逝……”婢子道··余慕娴续言:“可是因为少爷”·“是……”·听着婢子道了是,余慕娴点头便带着婢子往邻院拜访。
据婢子方才所道的话,她已是能知晓休平治在休高运心中的分量··此事一知,也方便了她日后行事··邻院的住的,据说也是休府的贵人··但此贵非彼贵。
休府中也是住了些休平治邀来的读书人··休府的读书人向来喜欢闭门读书··思着前些日子隔墙听到的琴声,余慕娴等着婢子去叩门··纤细的手指叩响邻院的门环,一个书童立到了门缝中。
待婢子与书童说明来意,余慕娴便见小童要关门··知晓这院中人不喜人扰,余慕娴即打算出言让婢子回来·谁知未等她出言,婢子已是先一步将手指放到了门缝中。
“絮姐姐你又是这般耍赖”小童怒气冲冲的模样,引得余慕娴又看了身侧的婢子一眼··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女强女扮男装·这婢子是何时与这小童交好的·未发觉余慕娴视线,婢子督促道:“既是知晓絮儿姐姐我爱耍赖,还不快快开门,让小公子进去躲一时……”·“这……今日可是不成……先生回来了……”小童为难的看了婢子一眼,又要关门。
盯着小童泛红的的脸,余慕娴解难道:“絮儿,既是邻院不便,那我们再在外转转便是了……”·“是,公子……”絮儿见余慕娴如是说话,随即从台阶上退下,跟着余慕娴往外走。
未走两步,余慕娴便听身后传来了开门声··余慕娴转头一看,但见一七尺余的男子拉开了门扉··“小童·”男子瞥过小童一眼,又把视线投到余慕娴身上,“有贵客上门,怎么不告诉我”·“先生……”小童怯生生看着男子,道,“小童以为先生还未起……”·“已是日上三竿了,如何还未起”男子轻笑一声,侧身把余慕娴邀入院中,“小童不懂规矩,却是唐突了小公子……”·“先生说笑了……”含笑跟着小童唤了男子一声“先生”,余慕娴与絮儿一同入了男子的院落。
一入院落,余慕娴便看到男子的院中铺了一地的书··“今日可是会出太阳”余慕娴瞥了瞥翻开的的书卷,又仰头看了看天··今日天公不美,乌云压顶,委实不是晒书的时节。
“小公子以为今日会有太阳”男子闻声又从院中抱出了一踏书卷,分本散到院中,“再思以为今日会下雨呢”·见杜再思搬书,絮儿立在余慕娴身后问道:“既是会下雨,先生为何要把这些书散在院中”·“嗯……”杜再思瞥了絮儿一眼,未言语,只是继续在地上铺书。
观着杜再思放书的地方,余慕娴皱皱眉··她竟是从这些书里,看出了邺城的轮廓··方方正正的书,顺排来,中间的缝隙,竟隐隐像邺城的街道··附身蹲在地上将男子散在地上的书卷粗粗翻过,余慕娴抿唇。
依她翻过的几卷推测,这满满一院书,皆该是男子写的策论··至于这策论的水平……·余慕娴拿起一卷细瞧,见其墨笔请楚宏德灭手足,不禁一笑。
这男子许是和楚玉姝的胃口··“先生真是富足之人·”余慕娴赞叹··“嗯·”杜再思依旧低头把书卷一本一本往地上落。
见杜再思不愿理她,余慕娴闭目细思了片刻在窦府时记下的诸多图册,起手将一本《秘术》,挪了挪位置,道:“先生还是先将这些书收起来……若是下雨便是伤了这些好书……”·发觉余慕娴动了自己的书,杜再思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嗯”·起身端看过余慕娴移过的地方,杜再思愣了片刻,忽地轻笑道,“小公子当真”·四皇女住在休府不假,他杜再思想寻明主也不假……·但寻个女子作依仗,委实惊世骇俗。
“为何不能真”见杜再思因自己保举楚玉姝惊诧,余慕娴含笑望过杜再思一眼,将《秘术》又从皇城的位置移到了三皇子府上,低语道,“如是大事可成。”
 · ·第34章 ·如是便大事可成·杜再思垂目又将余慕娴打量半晌,道:“不知小公子是谁家公子”·他久居休府,却不曾记得休府中有这般奇特的小公子。
“嗯……”被问及身世,余慕娴淡淡一笑,抬目望向杜再思道,“先生若是求明主,何必在意指路人”·听明白眼前这小公子不愿与自己深交,杜再思附身将余慕娴挪动的书卷摆回到原来的位置,笑道:“既是如此……那便多谢小公子了。”
“嗯……”余慕娴应过杜再思,便从书堆里起身,带着絮儿退到一侧立好,静候着自己院中的休平治消停··杜再思见状,便命小童寻来矮凳,将余慕娴安置在墙下。
余慕娴与杜再思居处,原就是一墙之隔··得了杜再思矮凳,余慕娴便安闲地坐于墙下··但小童手中的矮凳,却是引得余慕娴侧目望了,立在身侧的絮儿一眼。
这与院中除了小童与杜再思,便只有她与絮儿··故而,这矮凳显而易见是给絮儿的··可絮儿不过是自己居处的一个女婢……·余慕娴打眼望了望小童,见其动作自然,并无愤懑,心下顿时对絮儿有了几分推断。
她与这府中的小童原就是旧相识……·或者,絮儿与这自称“再思”的男子是旧相识··抬眉想过眼前这一男一女,却是暗地有些情愫,余慕娴闭目不言,只是暗暗听着隔壁的动静。
闲居先生与府衙女婢也算不得什么新戏,她不必戳破··但休平治这砸罐子却是砸到何时是个头·“噼噼啪啪”的声音在清晨格外扰人。
那一声接着一声的脆响,引得余慕娴都禁不住替休高运心疼··她记得她那屋内有不单单有前朝的古物,还有楚国的贡品……虽说这些摆设于休高运而言,算不得奇珍异宝,但要搜罗来,还是要废上些心思……·奈何,休平治却是不会体谅这些。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女强女扮男装·余慕娴唏嘘一声,便见隔壁院的脆瓷声,惊飞了杜再思院中,老树上的乌鸦··“哇哇哇——”·几声鸦鸣,带着几个墨点从空中飞过。
仰观着几个墨点从墙头掠过,余慕娴听到隔壁院传来了几声惊呼··“哎少爷有乌鸦来了不能砸了不能砸了我的少爷啊”·这许是休平治院中的小厮吧·余慕娴舒气正要平视摆书的杜再思,却听到隔墙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便是休府的待客之道”·裹挟着冷意的问语,不怒自威··而在休府敢这般与休平治说话的人,估摸着只有楚国四皇女楚玉姝。
屏息听着隔壁的动静,余慕娴眼前隐约晃出了楚玉姝那日在馆舍中,缓步而入的模样··此时的楚玉姝该是和那日一般,蔑视馆中诸人吧··余慕娴如是想着,却不知隔墙的楚玉姝正打量着跪在地上的休平治。
盯着跪在眼前的少年,楚玉姝半晌无言·她来时原带了不少火气·这火气,一半是睡到中途,被晚霜唤醒所致,另一半是,因眼前这少年来余慕娴居处撒野所致。
生于帝王家,楚玉姝自是晓得,居深府,却无人照拂的苦楚··故而,她也看不得休府中人去踩踏她记挂着的人··楚玉姝来时,原是想要将这少年折辱一番,但这少年头次见,便行这般大礼,委实也让楚玉姝愣了片刻。
休平治竟是个惦记楚国的少年·挥手止住晚霜抽刀的动作,楚玉姝站在休平治面前,静观其变··略过楚玉姝身后那泛冷光的白刃,休平治抬眼望了望站在眼前,只有三尺余的女童:“四殿下”·重重地与楚玉姝叩过几个头,休平治热泪盈眶。
他盼了这般久,终是见到了一个楚国的皇族··他休平治生来,受圣人训,得文人教,一心惦记着去邺城朝见天颜,奈何天公不作美,楚先帝未等他休平治学成,便已归去。
“休少爷这是”瞥见休平治面色不对,跟在楚玉姝身后的晚霜替楚玉姝开言··休平治不假思索:“回四殿下……平治见四殿下喜难自胜”·“是吗”对上休平治炽热的眼神,楚玉姝毫不犹豫地朝着休平治泼了一盆冷水,“可本殿看到你却是窝了一肚子火……”·如休平治这般的人,楚玉姝见得多了。
这般人,未经多少事,却有天大的胆子,愤世嫉俗是这般人,扰乱朝政也是这般人·这般人,空有报国之情,却无报国之能··往治国处论,用这等人,还不如用些贪婪的国之蛀虫。
毕竟,治国看得是成效,却不是看为官之人是否清廉··当然,世人皆知为官有才、有德、有能者为佳,但三者皆备者少,降低要求,却是“能”字为要。
闭目想过将妙音束于高楼,却未下刀的晚霜,楚玉姝心笑,羊舌不苦却是给了她一个好婢子··楚玉姝如是想着,跪在地上的休平治却是战战兢兢··“这……不知平治是何处扰了殿下”休平治低声问过楚玉姝,便与跪在身旁的小厮换过眼色。
待见过小厮不断冲着院中遍地的碎瓷片挤眉弄眼,休平治方才记起自己此时是在一个神棍院中寻晦气··自己在神棍院中寻晦气怎会招惹到了四殿下休平治拧眉一思,心道,莫不是这神棍与四殿下也有关联·想着自家爹爹休高运已是为妖道所迷,休平治起身与楚玉姝一拜,预备劝楚玉姝对妖道多加防范:“平治请四殿下明鉴。
平治今日所为,全是为了江山社稷……”·“哦”听着休平治离间自己与余慕娴,楚玉姝冷哼一声,却是转身道,“若是为了江山社稷,文便去安南,武便去昌平,居在长宁,不知阁下为的是何处的社稷再者,本殿一介女流,不便与阁下论国事,阁下若有言,易与府僚细论……但这些,却不是本殿该教与阁下的……本殿今日来寻阁下,只是想嘱托阁下一声,莫要招惹不该招惹之人这院中的公子,确是本殿在邺城的旧相识。
本殿闻阁下不日就要与这院中人一同抚慰灾民……本殿希望阁下好自为之”·话罢,楚玉姝环过院落一眼,见院中物件早已被休平治毁的一塌糊涂,遂转头望了一眼晚霜。
承楚玉姝视线,晚霜朝前一步,低声与一侧的婢子问过这院中主人去处·闻院中人已是去了别院避祸,晚霜即报与楚玉姝··晚霜话罢,楚玉姝又看了眼休平治。
见其身形微抖,面白如纸,楚玉姝不禁心笑,这少年竟是一句话就被挫去了锋芒··“待你的主子回来,便要他去本殿住处·”·吩咐过余慕娴院中的婢子,楚玉姝随即带着晚霜出了庭院,朝自己居处走。
……·余慕娴细细听过休平治与楚玉姝见过礼,被楚玉姝数落,忍俊不禁··休平治许是不知,楚玉姝最不喜的臣子,便是志大才疏之流··但,论及志大才疏,这许是楚国男儿的通病。
转目观着杜再思又把一踏书铺到院中,余慕娴眨眨眼··靠墙小憩了片刻··靠墙当口,余慕娴隐隐约约能听到休府小厮在劝休平治莫要生气··在心中描画过片刻休平治的形象,余慕娴便坐在矮凳上入了梦。
“夫子,丞相可是喜欢玉奴唤丞相‘夫子’”·女帝十五六岁时,生得一副风流的好相貌··平视着眼前与自己同高的花玉奴,余慕娴知晓自己在梦中。
施施然望了眼自己身上的朝服,余慕娴低眉与梦中人一拜,道:“陛下喜欢既是·臣……”·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女强女扮男装·“余卿,当真喜欢当臣么”梦中人虚扶余慕娴一把,待余慕娴起身时,眼前人却已换作了二十六七的相貌。
·对上二十六七的花玉奴,余慕娴的身子颤了颤··即便她知晓自己在梦里,她却是不忍再对上眼前这双看过几千次的眼睛··这双眼睛里映着她前世着朝服的身影,也盛着花玉奴那压抑了些许年的情。
余慕娴记不清前世的她是如何狠心,将这份情意视而不见,但重活一世,她却不得不承认,此时的她,有些害怕这双眼睛··这里面的害怕,一部分源自她畏惧··余慕娴畏惧着,重来一次,她会抵挡不住这双眼睛中的情意。
另一部分则是她愧疚··虽然花朝国一世,为臣没有对不住楚玉姝的地方,但重活一世,余慕娴总觉自己前世与花玉奴有所亏欠··但这亏欠究竟是由何处生的,余慕娴也未敢深究。
她只记得儿时梦回,总是会记起临终前楚玉姝那满是血丝的眼睛··……·好在,楚玉姝此时还不会这般看她·· · ·第35章 ·叹过楚玉姝,余慕娴正欲再望梦中人,却觉脚下一空,瞬时出了一背冷汗。
察觉到背上的- shi -意,余慕娴缓缓睁开了眼··“小公子”见余慕娴醒了,絮儿慌乱丢下手中的书卷,从书堆中起身··“不忙……”摆手阻住絮儿起身的动作,余慕娴抬头看了看天。
真的要下雨了呢……·虽然冬日下雨十分罕见,但却是要眼前这男子撞上了··思及杜再思今日晒书,或是蓄谋已久,余慕娴不禁再瞥了杜再思一眼。
他依旧在摆书··他真不在意这些策论么·心疼过书卷上一个又一个墨字,余慕娴不禁暗笑,她还真是劳碌命·明明那墨字的主人都不担心这些物件被雨水毁了,她一个旁人却耿耿于怀……·这许是前世留下的臭毛病。
即舍不得好物件废了,又舍不得好物件被旁人废了··余慕娴如是想着,不知不觉便绕着杜再思的院子转了几周··发觉临院小公子醒后,竟是不停踱步,杜再思一面埋头铺书,一面分神察看余慕娴。
“小公子可是急着走”杜再思低声问道··“嗯……”遐思被打断,余慕娴轻和一声,正要顺势告辞,却暗觉有些不对头,她身边似乎少了一个人。
絮儿不见了··“不知先生可是看到絮儿了”余慕娴问人的话刚出口,便看到絮儿在屋檐下冲她招手,等着她前去··絮儿的身侧还摆了一个矮凳。
这是何意·盯着屋檐下的矮凳,余慕娴半晌未动·她虽懒得对居处的婢子废心,却不意味着她任凭这群婢子摆布··见余慕娴不动,絮儿也在屋檐下呆愣了片刻。
待着小童唤过一声“絮儿姐姐”,絮儿才如梦初醒··她竟是犯了小公子的忌讳·咬唇跪到屋檐下,絮儿道:“小公子,絮儿知错了……”·“错在何处”余慕娴斜过杜再思一眼,见其眉目已有忧色,便转身朝着絮儿走了几步。
她不愿卖婢子面子,但卖杜再思却是使得··“絮儿姐姐做得不错,本公子确实想坐到屋檐下·”余慕娴边走,便与絮儿一个台阶··见着余慕娴动了,杜再思也舒了一口气,转而带着小童进内室继续搬书。
他方才却是怕极了余慕娴因他的事,为难絮儿··留余慕娴在院,原是他的主意··……·目送杜再思与小童进内室,余慕娴坐在矮凳上,琢磨着杜再思留她的缘由。
杜再思乐意留她,若是想得浅些,许是为了絮儿,若是想得深些,怕是为了楚玉姝··杜再思是想靠着她,离楚玉姝近一些·将地上散落的书卷再看了片刻,余慕娴发觉杜再思已是将地上的图案由邺城改为了安南郡。
这是为什么呢猜不透杜再思的心思,余慕娴在低头绕着书堆转过一周,举目四望,望见了一高楼··盯着高楼,余慕娴蹙眉··她在休府居多日,只见过些许矮小的院落,从未见过高楼。
这高楼是何处来的呢余慕娴眨眼记起,她居处婢子闲聊时,有婢子曾说过,因休府修在长宁城内,所以休府内虽有亭台楼阁,却多是矮小之所,院中唯一的高楼是“凌云阁”。
闭目思过在垒石场时,流民所传的凌云阁连累九层,隐有入云之势,登顶之后,能看观到整个长宁城的景致,余慕娴哑然失笑··眼前这高楼有九层不假,但登顶定是看不到长宁城全貌。
至于缘由,无过于那高楼的西侧有一山脉,会将登顶之人的视线阻隔··但看个休府全貌却是不难··仰望着凌云阁,余慕娴暗觉阁上有人在窥探杜再思的院落。
但高楼上的人影,模模糊糊,看不真切··那人是在窥探什么呢·念起高处观物,只能窥到大致的轮廓,余慕娴顷刻洞察到了杜再思的心思。
杜再思再三摆书,是为了博凌云阁上人青眼··凌云阁上人是楚玉姝吗·想到依常理,若是杜再思想得楼上人赏识,他定知晓楼上人是谁,余慕娴决意问问楚玉姝可是居凌云阁。
在余慕娴记忆中,楚玉姝似乎不住在那处··“先生可知那高楼上是何人”见杜再思又抱了几卷书,从屋中走出,余慕娴随即问道。
杜再思没有抬头,只是继续在院中摆着书卷:“这……再思却是不知……”·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女强女扮男装·听杜再思道他不知楼上人身份,余慕娴蹙眉。
莫不是她猜错了·若是这男子不知楼上人身份,那他这般摆书又是为何呢·“先生……”余慕娴正要再问,却见杜再思停下了动作。
攥紧手上最后一卷书,杜再思起身背对余慕娴,道:“再思在这府中已呆了四载,摆书有三载……这楼上有何人,与再思又有何干呢小公子还年少,或是不知这世上千里马常有,而少伯乐……”·这男子是在感慨他怀才不遇么·盯着杜再思那泛白的指节,余慕娴低眉不语。
眼前这男子不过二三十的年纪,依楚国的承制算,也算是成事的年岁,佐之他已是受郡守器重的才俊……·假以时日,道前途无量也不为过……·但他若是想一步登天,委实在做梦。
这天下从不缺慧眼识才的伯乐,也从不缺目中无人的千里马··心笑眼前这男子还需磨练,余慕娴小退半步,预备着躲开男子的牢骚··谁知,她一动,便引得絮儿柳眉一挑。
余慕娴小退的动作原是临时起意,落到絮儿眼里,却变成了其被杜再思吓到··伸手扶住余慕娴,絮儿蹙眉道:“先生不是已被休大人邀为上座了么如何还在此处感叹自己身世坎坷”·“呵你个区区婢子,如何能知晓先生我”絮儿一出声,原还是面色沉郁的杜再思,顷刻脸色通红。
起手丢下手中的书卷,杜再思冲絮儿斥道,“大丈夫生于世,文死谏,武死战,偏安一隅,算什么……”·见杜再思与絮儿因自己起的争端,最后竟是绵延到国家大事上,余慕娴蹙眉。
她却是未想过絮儿这婢子会将杜再思看得这般重,也未想过楚国土生土长的女子能这般大胆··“先生莫恼……絮儿只是……”余慕娴上前一步,想要拦下由悲转怒的杜再思,谁料她阻拦的话还未说完,便被絮儿夺去了话头。
“算什么算什么好一个算什么”絮儿往前一步,堪堪把余慕娴挡到身后,“先生莫要欺絮儿鄙贱,也莫要欺小公子年幼。
絮儿但问先生一句先生若是真有血- xing -,年前为何不逆着流民往邺城赶为何不在邺城陷落之时,与这梁上悬一根麻绳死了干净”·“这……”被絮儿的话激得双目发红,杜再思“呼呼”的立在原地喘气。
“小童小童”杜再思高声唤着童子,作势要发难··却又被絮儿眼睛里的泪光给刺到了··“絮儿……”杜再思轻唤一声,鼻头却是一酸。
立在絮儿身后的余慕娴见杜再思的眼睛里有了泪光,心下知晓早前她是误会了絮儿这丫头··絮儿方才夸休高运才高,善琴……·一一数来,不就是眼前这主么·“这天看着要下雨了。”
想清了絮儿与杜再思的纠葛,余慕娴缓步从絮儿身后绕到杜再思身前,低声道:“阁下这些书,再不救,便废了·”·“废了便废了!”絮儿扯住余慕娴袖子道,“小公子婢子劝你莫要理这个穷书生”·“絮儿……”絮儿话音未落,杜再思便道,“你莫要在小公子面前胡闹,旧日里,你在我院中胡闹也就罢了,如今侍奉小公子左右……”·“小公子却是不在意絮儿胡闹小公子,你说是也不是”·“先生多虑了……慕娴观絮儿姐姐也算是……嗯……通情达理之人……”·“小公子这般会说话……却是让再思惭愧了……”杜再思朝着余慕娴一拜,便要小童去与余慕娴奉茶。
但任凭杜再思怎么吩咐,余慕娴始终未看到小童的身影··“要小公子见笑了·”杜再思面露苦笑,“再思竟是落魄到连一小童都使唤不来……”·“先生不必郁结。”
余慕娴轻笑着,看了看被杜再思丢到地上的书卷,道,“小童敢如是,却是先生大度·”·“小公子这却是说错了他平日里,可甚是小心眼呢”絮儿凑到余慕娴耳畔笑言了一句,匆匆又闪到了余慕娴身后。
絮儿一到余慕娴身后,余慕娴便看到童子举着茶盘姗姗来迟··观着童子颊上的笑意,余慕娴暗笑,那童子,显然早已习惯了眼前这两人小打小闹··……·饮茶需在内室。
随杜再思入了内室,观过满壁的墨宝,余慕娴对杜再思又生了几分好感··她前世不算正经的读书人,故而居室内,虽有墨宝,却多是附庸风雅,而杜再思室内,却看得出是他本人的手笔。
絮儿眼光不错··余慕娴缓缓举杯,与杜再思对饮了一杯茶··一碗热茶下肚,似是烫平了杜再思的愤懑··杜再思搁下茶杯,与余慕娴旧事重提道:“让小公子见笑了……”·“这有何可笑……佳人嗔怒……慕娴正艳羡着先生……”·端茶正欲与杜再思一笑,余慕娴听到了慌乱的脚步声。
“先生下雨了下雨了”·观着肩头已- shi -的小童,抱着几卷书匆匆从殿外跑进,余慕娴停住饮茶的动作,与杜再思提点,“先生,下雨了……”·“嗯……”杜再思应过一声,继续与余慕娴斟茶,“小公子莫要着急,且安心坐在舍下……”·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女强女扮男装·“先生不管那些书卷了”站在余慕娴身后的絮儿蹙蹙眉。
她知晓杜再思甚是看重那些宝贝书··见絮儿蹙了眉,杜再思随即伸指敲了敲自己的额头,笑道:“不必管·那卷中之物,皆在此处……”·“是吗”余慕娴看过杜再思,又看过絮儿,最后还是把视线落到了杜再思脸上,她暗觉杜再思在利用她。
接到余慕娴对视线,杜再思面色微变··但思及他方才匆忙定下的想法,杜再思紧了紧手··“一切都瞒不过小公子”举目错过余慕娴的视线,杜再思轻笑一声,转头冲小童道:“小童……还不快往邻院去寻人来帮着收书……”· · ·第36章 ·听杜再思要小童去隔壁院寻来搬书,余慕娴立即放下手中的茶杯,询问道:“可是要慕娴一助”·余慕娴原是不想到雨地里走一遭的,但杜再思的戏不能毁到她手上。
“这……”见余慕娴已撩起袖子,要往出走,杜再思犹豫,“小公子可是要再等等”·“此事如何能等”余慕娴回眸看了杜再思一眼,见其脸上隐有不悦,当下明白了其不愿去雨中。
·“若是贵人不来,先生可是想好了对策”·不咸不淡的问过杜再思,余慕娴快步出了内室,走到院中随手揽起几卷书,便往室内走。
如是往返几次,杜再思也不好意思再坐在座上·匆匆唤絮儿安坐在内室,杜再思跟着余慕娴一前一后,往屋内又搬了几次书··待着院中的书卷快搬完了,隔壁院的婢子才由小童领着,打灯举伞迈到院内。
“还不快去与院中的先生帮衬着些”杂着北地的女音引得余慕娴抬头一看··“不知隔壁院住的是哪路贵人”任着婢子将伞罩到她头上,余慕娴定定地望着离她极尽的婢子。
坦言,眼前这女子不像休府的婢子··单看她那满头的发辫,便能猜出她来自羊舌··听到余慕娴的问话,晚霜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个不及她高、甚是狼狈的小公子。
“小公子以为呢”抬步送着余慕娴往屋檐下走,晚霜笑道,“小公子既是不知隔壁院住的是何人,怎敢去隔壁院寻人来帮着救书”·“慕娴想,既是能住到休府,那定是心善之人……”知晓这北地的婢子将她误认作了院主人,余慕娴笑笑,却没与晚霜将话说破。
“小公子当真是这般想的”晚霜停住步子,与余慕娴道,“主子在婢子来前,曾交代婢子,若是这院主人年岁二三十余,便要婢子送他去垒石场,若是这院主人四五十余,便要婢子要他与主子做西席。”
“若是不及弱冠呢”余慕娴从伞中踏出,覆手踏上三级台阶,立到屋檐下··见余慕娴孤身冒雨站到了屋檐下,晚霜撑伞在雨中立了片刻。
她不敢乱替主子答话··但思及临行前主子说过,到了先生居处可便宜行事,晚霜抿抿唇··“稚童多变,不堪大用·”晚霜平视立在阶上的余慕娴。
凡是侍奉过主子的婢子都知晓,主子不喜稚童,尤其是与她同龄的稚童··听懂了婢子是在转述她主子的话,余慕娴肃立着与婢子一拜,道:“那不知慕娴的下场该是如何”·“死。”
晚霜干脆利落的收伞,朝余慕娴身侧走,“既是小公子敢要身边的童子冒雨求见主子,便该做好了自行了断的打算·”·“嗯……”余慕娴抬目。
“死确实不足惧,但不知慕娴为何要死”余慕娴往前小进半步,堪堪挡住晚霜向前的路··被余慕娴挡住路,晚霜凝眸道:“不知‘谋逆’二字可够”·话罢,晚霜从袖间取出一本册子丢与余慕娴。
余慕娴起手一翻,便见里面写得皆是楚帝楚宏德为太子时,失德之处··匆匆合上册子,余慕娴道:“不知姐姐手中的册子从何而来”·“小公子竟是不知”晚霜微微一愣,道,“此册是方才从小公子处来的小童呈与婢子主子的。”
听晚霜道过杜再思以记下太子失德的册子作引,余慕娴神情一凝··她方才还在奇怪,杜再思如何能因一场大雨招致杀身之祸,如今,答案全显了··杜再思既是能记下太子的失德之举,那旁人的,想必其也不会错过。
如此一来,杀机便来了··试问,有几个身居高位之人,能忍下自己的把柄被旁人攥着·……·但杜再思此时便死,是不是有些可惜·琢磨着杜再思算不得聪明人,而楚玉姝许还缺些朝臣的把柄,余慕娴低声替杜再思分辩道:“姐姐可知这册子主人决无威胁姐姐主子的意思”·“小公子可是在狡辩”晚霜见余慕娴不愿自己了断,随即一挥手,招来了一个带剑的男子。
盯着带剑的男子,余慕娴轻笑一声,正要再言,却看到絮儿从屋内走到檐下··“晚霜姐姐”絮儿看清撑伞人是晚霜,随即笑着唤了晚霜一声,“四殿下可是来接小公子的”·晚霜看过絮儿,又看过余慕娴,当下明白了眼前人的身份。
“小公子可是来帮着救书的”·记得主子叮嘱过她,余小公子并不是主子手下的人,晚霜戒备地望着余慕娴··余慕娴不是不知避嫌的人。
对上晚霜的视线,余慕娴低笑道:“不是·慕娴只是与再思先生饮茶时,恰好遇到了大雨·”·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女强女扮男装·“嗯……”见眼前的小公子听懂了自己的意思,晚霜满意地撑伞,道,“既是如此,还请小公子随晚霜往主子居处行。
主子设宴已是候了小公子一个时辰·”·余慕娴没有动:“不知姐姐打算如何处置这院主人……”·“可是那个”晚霜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人影。
余慕娴顺着晚霜所指的方向望去,见正是杜再思,随即道:“是·”·“嗯……”听余慕娴到了“是”,晚霜便看了看男子的脸。
“自是送入垒石场·”晚霜张口给出结果··闻杜再思要被送入垒石场,余慕娴低眉走到晚霜的伞下··杜再思救书一事的起步,与她推算的有偏差,但此事的结果却是与她的推算相差无几。
她与杜再思论大事时,便要他供事于三皇子,心诚于四皇女,而杜再思为事时,也是先求了楚玉姝,而后被楚玉姝转荐给了三皇子··想着楚宏儒此时还在垒石场等着自己,余慕娴举目看了眼伞外的杜再思,心笑,他可是想过,三皇子便在长宁·……·听晚霜道过杜再思要去垒石场,杜再思其人便已被余慕娴抛至脑后。
但此事,于絮儿却无异于惊天霹雳··“晚霜姐姐”冒雨追晚霜到阶下,絮儿一把拉住晚霜的手,道,“姐姐”·“嗯”晚霜低头看了余慕娴一眼,见其以停步,随即跟着站在院中等絮儿说话。
发觉晚霜停了,絮儿急急问道:“为何要送杜先生去垒石场”·“他惹了四殿下·”晚霜道··“可……”絮儿还想再说,却被晚霜打断了。
晚霜道:“你若是舍不得他,可随他一起去·”·听晚霜到了自己可随杜再思去垒石场,絮儿愣了片刻··“那休大人那处”絮儿面露难色。
她说到底,还是休府的丫头··见絮儿惧怕休高运,晚霜低声道:“莫要多想·休大人处,自会有四殿下去交代·”·晚霜话音一落,余慕娴便瞥到杜再思已经跪到了雨地里。
想必方才晚霜与絮儿的话全被杜再思听到了··“先生好气运”余慕娴抬手朝着杜再思拱了拱,却见杜再思与她叩了个头··“多谢小公子提点”杜再思的声音在雨中显得飘渺,但这不妨碍晚霜听到。
眨眼记下杜再思说的话,晚霜与余慕娴敦促道:“小公子,主子还在等您呢·”·“嗯……”余慕娴应过一声,便抬足与晚霜朝着院外走。
未等余慕娴踏到院外,又闻身后传来了絮儿的声音··“有劳小公子替絮儿谢四殿下·”·“嗯·”余慕娴顿了顿,与絮儿道,“絮儿姐姐若是想跟着杜先生去垒石场,还请速速去收拾好物件。
垒石场是作苦力的地界,可比不得休府·”·话罢,余慕娴便与晚霜同伞,朝着楚玉姝居处走··出了杜再思宅院,余慕娴细瞧了片刻举伞人,将其记在心里。
“不知该如何称呼姐姐”余慕娴问道··晚霜带着余慕娴从杜再思院旁的院门迈入,道:“回小公子话,小公子唤婢子晚霜即是。”
跟着晚霜进了临院的门,余慕娴蹙眉·她却是不记得楚玉姝的居处离自己这般近·楚玉姝的居处,明明该是从她院向西行百步,绕过一大一小两个池塘,再穿过一两日长廊,怎会在自己院侧·“四殿下的居住竟是与再思先生毗邻”·余慕娴低眉一面记着脚下的路,一面思忖着为何往日楚玉姝来寻她,总是从东边来。
“小公子却是不知,主子的居处与休府寻常居处不同·”晚霜轻笑一声,答,“主子居处原是有四个院门,一个院门离主子居处近,一个院门离休府正门近,剩下两个,一个是方便婢子们进出,一个是便宜休大人拜访。”
“那不知四皇女当下在何处?”余慕娴跟笑一声,抬目望了眼不远处的牌匾··“凌云阁”三字在雨中显得格外朦胧·· · ·第37章 ·见已是走到了凌云阁门口,晚霜也不与余慕娴隐瞒。
妥帖地告过余慕娴,四皇女正在楼上,晚霜便将余慕娴带着迈入了凌云阁··跟着晚霜迈入凌云阁,余慕娴举目一望,便见阁中便是身着华服的仆婢,而楚玉姝其人,却在阁楼最底层。
“这般晚才来,可是路上耽搁了”见晚霜带着余慕娴到了凌云阁,楚玉姝随即让婢子将早已备好的膳食摆到阁中的长桌上··抬眉望过约有五丈长的长桌,余慕娴躬身朝着楚玉姝一拜:“慕娴见过四皇女。”
“唔……”丝毫不介意余慕娴未答自己的话,挥手让阁中诸婢子退下,楚玉姝起身朝着余慕娴踏了几步··因着楚玉姝早前曾去余慕娴院落敲打休治平,此时其身上还着华服。
细密的金线折着满阁的烛光,为楚玉姝平添了几分贵气··望着一身贵气的楚玉姝漫步从阁中朝着自己踏来,余慕娴眨眨眼,终还是又朝着楚玉姝一拜··“见过四皇女。”
闻余慕娴又冲自己道了“见过四皇女”,楚玉姝扬唇一笑,“不过一日未见,小哥哥便只会道见过四皇女了么”·听着凌云阁外因风而响的铜铃声,余慕娴低眉望着自己足下的黑影:“慕娴惭愧。”
“小哥哥有何好惭愧的”楚玉姝见余慕娴较上次见,更加拘礼,随即伸手将余慕娴拉着往阁中走··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女强女扮男装·见楚玉姝主动拽着自己走,余慕娴也未多言,只是顺着楚玉姝的力道,慢慢朝前移了几步。
试到身后人愿意与自己同行,楚玉姝无端的舒了口气··她也不知从何时起,她一靠近余慕娴便会紧张··这种紧张,与她初次面见朝臣时不同,与她初次朝见祖庙时也不同。
这种紧张,仿佛是与生俱来的一种恐惧··恐惧着被拒绝,被无视……·楚玉姝想不明白,她为何总会对身后人有种失而复得的感觉··明明身后人并不是她所求的那个。
想着瞎子李所道的这个人注定生生世世都是她的,楚玉姝猛然生出一背冷汗··她忽地记起,前世那人的儿子也伴在自己身侧,亦兄亦友··虽然她知晓,那人的儿子与她怀的,是儿女之情,但这不妨碍她只把那个出挑的男子当作兄长。
想着前世那男子颇类那人的风姿,楚玉姝的手松了松··但恍惚袭来的凉意又逼得楚玉姝下意识攥紧了余慕娴的手··“怎么了”望罢阁中的婢子往案上盛好膳食后,便匆匆退去,余慕娴把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楚玉姝身上。
楚玉姝与前世一样,皆是穿华服时好看··张扬的眉眼配上艳丽的衣着,堪堪将那国色天香的牡丹压过··可惜,她此世看楚玉姝着华服的机会甚少··“无碍……”低低应过一声,楚玉姝蹙眉拉着余慕娴继续往案边行。
未走两步,楚玉姝忽觉余慕娴的手热得惊人··“小哥哥近日可是染了风寒”·转身对上余慕娴的眼睛,楚玉姝才看到余慕娴的衣衫已是- shi -透了。
按捺下心头的火气,楚玉姝松开余慕娴的手,绕着其转了一圈··待看过余慕娴背上也是水渍,楚玉姝抿唇道:“可是撑伞的婢子不小心”·听到楚玉姝问起晚霜,余慕娴身子一僵。
她竟是忘了返回居处换衣物,便匆匆赶来了楚玉姝居处··她方才去雨中帮杜再思救书,不过是为了让前去助杜再思的人,莫要因院中人衣着无碍,推断救书是杜再思自己设下的局。
试想这天下哪有人,在落雨时,只顾着自己饮茶,而不顾自己晒在院外的书·蹙眉想过杜再思此时已去了垒石场,余慕娴与楚玉姝道:“回四皇女,不是晚霜……”·“不是晚霜”不知晓余慕娴是从杜再思院中来的,楚玉姝端端盯了余慕娴半晌。
待盯着余慕娴与她对视后,楚玉姝脸色一沉·余慕娴这小子可是在包庇晚霜·不喜眼前人与自己的女婢有牵扯,楚玉姝扬声唤晚霜进阁··待一袭素衣的晚霜站到殿内,楚玉姝一言不发。
她莫名觉得一身素衣的晚霜与一身素衣的余慕娴站在一处甚是好看··见晚霜归阁后,竟是换了件与自己材质相当的服饰,余慕娴低眉··她身上着的衣衫原是休府备下的。
她原是也有华服的,但想到她余慕娴居休府不过是寄人篱下,她便消了穿华服的心思··据此推,晚霜许也是觉得她方才出了风头,不便招摇于人前,才匆匆换过了衣衫。
“四皇女,此事真的无关晚霜·”知晓楚玉姝有蹙眉发难的习惯,余慕娴挡在楚玉姝张口前,与楚玉姝一拜,“晚霜前去杜再思院中救书时,慕娴便在那处。”
见余慕娴又替晚霜开脱,楚玉姝正要发作,却被余慕娴话中的提到的人名阻住··“杜再思是何人”楚玉姝扬眉看过晚霜一眼,转言道,“速去为小哥哥备下热汤。”
“这……”听楚玉姝吩咐晚霜为自己备热汤,余慕娴身子一颤··她万万不能在楚玉姝居住沐浴··但若是此时告辞,委实又不是一个好的时机。
淋雨沐浴,本是人之常情··若是她在此时与楚玉姝纠结,未尝不会引得楚玉姝生疑··想过楚玉姝知晓自己是个女子后的种种可能,余慕娴摇摇头,出言阻住晚霜的动作,道:“四皇女,慕娴此时还不需热汤。”
“小哥哥何必与姝儿客气”见余慕娴拒绝在自己居处沐浴,楚玉姝心道这楚国的男儿终究是守礼··但再守礼之人,也不能任着他在淋雨之后,硬撑着用过一顿膳食。
难不成要在此时送这小子回院·扬眉打消心底的念头,楚玉姝冲晚霜道:“愣着作何还不快按着本殿的吩咐做·”·“是……”低头大量过余慕娴的身段,晚霜匆匆从阁中退下,去寻婢子们为余慕娴张罗。
观着晚霜从阁中离去,余慕娴心头一紧,脸上竟是浮出了些许薄红··见余慕娴竟是因热汤便红了脸,楚玉姝不禁打趣道:“小哥哥,姝儿居处婢子甚多,不知小哥哥入汤时,需要几人侍奉”·“嗯……”被楚玉姝问及需要几人侍奉,余慕娴低眉静过片刻,道,“慕娴一人便足矣。”
“一人”得了余慕娴的答案,楚玉姝笑弯了眉,“一人怎够呢,姝儿素日沐浴时,却是至少得四个婢子侍奉……”·“四皇女慎言……”听着楚玉姝含笑说着些只该她知晓的秘事,余慕娴低眉,“四皇女所言之事,关乎四皇女清誉,还是莫要说与慕娴听。”
见余慕娴不愿与自己在方才的话头上停留,楚玉姝随即转言道:“那小哥哥可是想好了沐浴时要几人侍奉”·“一个小厮递衣便是。”
余慕娴抬眉望着楚玉姝继续道,“慕娴有一事想说与四皇女,不知四皇女愿听否”·“嗯……”闻余慕娴竟是有话要说与她,楚玉姝敛起脸上的散漫,低声道,“不知小哥哥要说什么”·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女强女扮男装·“慕娴要说的,许是四皇女不愿听。
但慕娴还是想说与四皇女……”起身与楚玉姝一拜,余慕娴跪坐到楚玉姝身前,道,“不知四皇女对昨夜之事知晓多少”·“嗯……”楚玉姝蹙眉,她不愿眼前人知晓她在利用他。
可当下的阵式似乎已表明了这小东西,猜到了妙音之事与自己有纠葛··斟酌了片刻,楚玉姝望向余慕娴:“不知小哥哥希望姝儿知晓多少”·接到楚玉姝的问题,余慕娴脸色一沉。
她自是希望妙音之事背后便是楚玉姝,但她却总觉得王五更像主谋··“慕娴自是希望四皇女全都知晓·”余慕娴与楚玉姝道··“那姝儿便全部知晓。”
不愿让余慕娴背负太多,楚玉姝出言避开了王五在昨夜,未经她授意,私自做主要妙音去引余慕娴前往非尘客一事··听楚玉姝到了作夜之事她全知晓,余慕娴心稍安。
但思及王五与瞎子李甚是熟捻,余慕娴又道:“不知王五是何时跟着四皇女的”·“嗯”楚玉姝蹙眉,她却是未想过余慕娴会惦记着王五。
“小哥哥问此人作何”楚玉姝正要将此事搪塞过去,却见余慕娴起身又朝着自己一拜··“不知四皇女与城东的惨案有何牵扯”余慕娴躬身半晌未起。
见余慕娴不起,楚玉姝的身子僵了僵:“小哥哥是如何想起城东一事”·楚玉姝话音一落,余慕娴随即轻叹一声··楚玉姝果然与城东惨案有牵扯。
若是无牵扯,楚玉姝开头的话该是问她,“城东何事”,或者“何处的城东”··沉气将城东之事压下,余慕娴抬眉望着楚玉姝,道:“慕娴从何处听来,并无关紧要。
紧要的是,此事是王五告知慕娴的……慕娴从窦府离时便想,窦府婢子仆厮不下百人,四皇女为何偏偏要将顺子给慕娴作仆从……直到王五告与慕娴,四皇女与城东惨案有牵连,慕娴才从其中回过几分味……但今日慕娴要说的却不是此事。
四皇女待慕娴有恩,顺子之事,慕娴自会与四皇女行方便……可慕娴思来想去,总觉得王五其人,倚靠不得……”· · ·第38章 ·凝眉听着余慕娴见一年来的诸多事零散说来,楚玉姝睫毛轻晃。
所谓的城东一事,无非指她借太子之手除了整个邺城城东的乞儿··城东乞儿原也不算纯良之人·若不是贪图钱财,如何敢往水中投毒·至于借太子之手,不过是她叮嘱过楚宏儒,投毒之后,定要让罗成将立功之人尽数报与楚宏德。
反攻邺城,本就是楚宏德布下的局,谋得是肃清北边三郡守将··在楚宏德布局之前,先帝设过一局··邺城之围,便是先帝生前的筹谋。
其原先定的是,北地三郡佯叛,围攻邺城,再诱羊舌精锐入境,最后集兵灭其于邺城城下,平北郡烽火··但一朝天子一朝臣··楚帝崩前,似乎早知命不久矣,便不顾群臣之言,早早立下了遗诏,定下太子楚宏德为下一任国主。
故他所定之谋,在邺城被围之时,就已经败了··眨眼想过异世宠了她六载的楚帝,楚玉姝低笑··溧水以北,其实不该丢得这般窝囊·她那可怜的父皇,怕是至死都不知,他那捧在手心的长子,爱权,却不爱江山。
若是楚帝崩时,楚宏德没有自作主张,说不定羊舌的都城垠都已落到楚宏德之手··但以她楚玉姝的立场,多亏了楚宏德自作主张··若不是楚宏德自作主张,非要与北三郡大将为敌,她楚玉姝哪里有出楚宫的机会·若是不出楚宫,她又哪里有居长宁,识羊舌四殿下羊舌不苦的机会·诸多事,一件件数来,皆是邺城城东一事有牵连。
根基不稳时,诸多事都只能看看··但凡是看过诸多事,那便知晓邺城沦陷在情理之中··邺城沦陷在楚先帝崩前便有征兆··而这个征兆与余慕娴的父亲有关。
楚玉姝记得楚宏儒曾与她道过,余文正死前,楚宏德已将投毒一事交与了罗成·而那个时候,若她没料错,罗成不过是受皇命,在邺城外伺机伏击羊舌骑兵··余文正自尽时,楚玉姝便觉得余文正死的有意思。
虽然明面上看,这两件事原无干系,但想想余慕娴在余文正死后,一心要随楚宏德奔波,便隐约能品出几分余文正的死因··朝臣多以为余文正是太子一系,但余家却世世代代都出孤臣。
楚国所谓的孤臣,即只忠国主一人的直臣··这般顺流推下,或是余文正在窥到楚宏德意图不轨后,呈折子将太子之心告与楚帝··而楚帝会意后,却置之不理,因而诱发了死谏。
照常理,死谏该是于朝堂之上,但据楚玉姝看,凡是在朝堂上死谏之辈,往小说,皆是无死心之人,往大说,皆是该屠之辈··试问,若是一心为了国主,如何敢胁迫国主,将其逼到尴尬失德之地·故而,余文正选余府自缢,可能有两个目的,一是保全楚帝的颜面,二是谏言楚帝,太子不可不除。
可惜她那父皇并没有听余文正的,反而命了太子监国··太子监国时,楚宏儒便生了拉拢罗成之心··想到太子监国之时,楚宏儒与自己的夜谈,楚玉姝不禁赞叹楚宏儒善于识人。
平心论,罗成不起眼·特别是在群将聚集的时候·但楚宏儒却是一眼就看中了那个带着儿子来邺城的将军··楚玉姝记不清罗成的模样,她只记得罗成原是昌平守将,并不懂邺城水文。
楚宏儒为拉拢罗成,献计于他,告知其邺城城郊有一密道直通于姝明苑枯井·但罗成作为一外将,不该知宫中水况··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女强女扮男装·为了圆罗成之功,楚玉姝便与楚宏儒合谋,借着失足落井一事,送了罗成一条水道。
楚玉姝在行前,还忧心此事过于鲁莽,谁料那日正逢楚帝崩……·含笑想过那枯井中的几日,楚玉姝不禁扬眉,看来天都在帮她·若不是兵荒马乱,一些事不会发生的那么悄无声息。
但战乱确实与她们这些人些许便利··余慕娴忧心她被城东一事牵连,但即便群臣知晓她参与了楚宏德投毒一事,又有几人能猜测到,那些水是从废苑中的枯井里淌入的·至于顺子……·若不是那小子机警,跟着赏钱的官差一路跑到了窦府,还摸走了窦府一个护院身上的钱袋,他又如何能躲过城东一劫·若是顺子没躲过一劫,自是不用再寻着几个官差去城东寻贼。
可惜那小乞儿躲过了··光躲过还不算,他还好气运的遇到了乔装打扮的余慕娴··若是那小乞儿没遇到余慕娴,那窦府等着他的,却不是一纸卖身契,而是一根麻绳。
这天下少个乞儿不难,但少个名门的公子,却不是窦府能吃得消的··故而,那时她选了保下顺子——要窦方去审顺子,她去面见余慕娴··想过那日窦府相见时的情形,楚玉姝展颜。
她去见余慕娴前,从未想过,余慕娴竟是与那人有牵连··缓缓抬眉将余慕娴上下打探,楚玉姝在心底暗暗把那人念了数十遍··那人离世也便罢了,还要留个后辈,不停与她添麻烦。
想来她楚玉姝此世,所谋事甚多,漏的甚少·但单论起漏过的事,却是件件都与眼前这小子相关··但,思及那环环相扣的往事,楚玉姝不禁一叹,说那环环相扣皆是巧,不胜信那一环环皆是命数。
“小哥哥的意思是……”楚玉姝弯眉与余慕娴一个笑脸,“姝儿该除了王五”·“慕娴并无此意……”知晓自己戳到了楚玉姝痛处,余慕娴缓缓凑近楚玉姝道,“慕娴只是忧心四皇女被手下人辜负……”·“不知王五拿城东之事换了小哥哥何事”楚玉姝就近握住余慕娴的手,仰头盯着那双与那人极为相似的眼睛。
对上楚玉姝的眸子,余慕娴没有隐瞒:“王五那四皇女一事,换慕娴归城·”·余慕娴话音未落,却见楚玉姝闭目轻笑:“小哥哥确定是‘换’,不是‘逼’”·“四皇女……”楚玉姝的低笑让余慕娴心生不忍,随即替王五开脱道,“归城之事,是慕娴贪图休府安闲……”·“小哥哥何必多赘言呢”听到余慕娴宽慰,楚玉姝忽地睁开眼,“小哥哥,你可是知晓,每逢你多言时,你总在说假话逼的便是逼的,你何必在此处欺姝儿”·“四皇女……”余慕娴正欲再言,却听到晚霜的声音从阁外传来。
“主子,您吩咐的热汤已是备好了”·听到晚霜的声音,余慕娴正要挣开楚玉姝的手,却被楚玉姝扬手掴了一巴掌··“小哥哥真是好大的胆子”·试到面颊发烫,余慕娴本能的一动,堪堪躲过了一把寒刃。
·“慕娴知错……”·知晓楚玉姝动了杀心,余慕娴扬唇一笑··见余慕娴竟是笑了,楚玉姝的杀心愈重了几分··俗人言,为人总有几分怪癖。
此话落到楚玉姝身上,便是她不喜旁人待她好·许是一登九五,六亲情绝,楚玉姝前世,打她知晓自己是花朝国女帝起,她便深深痛恨着周遭一切待她亲厚之人··平心言之,她为女帝之时,广有四海,四海之民借需乞食于她,她何需旁人待她亲厚·细思过前世那人待她的种种厚遇,楚玉姝扯唇,前世,也不喜那人待她好。
故而,她终是与那人擦肩而过··翻袖从手心展出一把短匕,楚玉姝将其横到余慕娴脖子上:“若是此时死,可甘心”·“嗯……”余慕娴抬眉看了楚玉姝一眼,见其面无异色,云淡风轻,心笑,楚玉姝终究与前世一样,喜欢往别人脖子上横匕首。
囫囵记起前世逃脱过的数百次杀机皆与楚玉姝有关,余慕娴平平淡淡地冲楚玉姝道:“四皇女既是下不了手,何必要在此时问慕娴”·听余慕娴这般说,楚玉姝扬在空中的手,微微一颤,终是收了回去。
“原来小哥哥归城是王五逼的”楚玉姝盯着余慕娴,没头没尾地斥责了余慕娴一句,转头要晚霜带着余慕娴前去沐浴··见楚玉姝回过神便要她跟着晚霜走,余慕娴也是眉头一蹙,她半点也不想与晚霜一同去。
“四皇女可是能告诉慕娴杜再思的身份”低头与楚玉姝一望,余慕娴淡淡与楚玉姝一笑··从晚霜处知晓楚玉姝方才在凌云阁上时,余慕娴即在心中笑,楚玉姝定是从高楼上瞥到了杜再思摆在地上的轮廓,才遣着晚霜带人从方才那院门处,去杜再思的院中助他搬书。
既是楚玉姝在看过那书卷的轮廓后,便要晚霜去寻人,那余慕娴敢肯定,楚玉姝在见杜再思之前,就知晓杜再思在休府中··再依着晚霜在院中与她所言的二三十至垒石场,四十五延至西席,或可推出,楚玉姝在见杜再思之前,便识得其父。
“小哥哥想知道杜再思什么”楚玉姝听余慕娴提到了杜再思,朱唇一抿,“姝儿以为小哥哥足够了解杜再思了·”·杜再思的身份,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不过是个靠着祖上走运的落魄公子··杜再思的父亲早前在楚国吏部供职,本本分分三十年,到杜再思十三岁时离世·离世前,将幼子交给了旧友休高运··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女强女扮男装·闻楚玉姝道了她足够了解杜再思,余慕娴正要再寻话,却被楚玉姝打断了。
“小哥哥可知,姝儿如今已经不是四皇女了”想想前些日子休高运呈来的册文,楚玉姝望了望站在自己眼前的余慕娴,平声道:“姝儿如今已是楚国的长公主。”
“嗯……”松开袖中的手,余慕娴冲楚玉姝一拜,“恭喜长公主·”·“小哥哥不必恭喜……”楚玉姝定定立着,没有看眼前人,“这一切都得益于城东之事。”
 · ·第39章 ·听楚玉姝道完她长公主的来因,余慕娴愣过片刻,立即与楚玉姝道:“多谢长公主点拨……”·“这有何好谢的”知晓余慕娴听懂了她话里头的意思,楚玉姝嗤笑一声,抬目望着余慕娴,“小哥哥可要记好了姝儿与宏德哥哥素来亲厚……”·“还有……”楚玉姝见余慕娴面色发红,随即又加了一句,“小哥哥莫要再在姝儿居处推辞。
晚霜方才已是道过热汤备好了,若是小哥哥不用……姝儿想,小哥哥定然不希望姝儿居下的婢子议论姝儿奢靡·“·“是……”知趣地应过一声,余慕娴跟着晚霜退出了凌云阁。
一出凌云阁,余慕娴方觉长宁的冬夜不比邺城逊色··一股股顺着衣领乱窜的冷风,激得余慕娴紧紧手··“小公子可是冻着了”·晚霜见跟在身后的小公子不停打颤,随即命跟在余慕娴身后的丫头寻了件斗篷与余慕娴。
待余慕娴披好斗篷,晚霜刻意把脚步放得慢些:“小公子可是暖和了些”·“嗯……”拢拢斗篷上的系带,余慕娴缩缩脖子,“多谢晚霜姐姐了。”
“小公子不必言谢·”听身后人唤了她“姐姐”,晚霜面色一缓,“小公子的热汤便在前处……”·“前处”阔步朝前迈过几步,余慕娴借着晚霜手上的灯笼,看清了身前的地界。
原来休府中还有石林··察觉到自己将去之处是石林,余慕娴随即知晓楚玉姝口中的热汤,并不是她以为的热水,而是温泉··侧目望着石林入口处的一块石碑,余慕娴低声念道:“天人之境。”
余慕娴话音未落,跟在余慕娴身后的婢子闻声低笑··“嘻嘻……”·婢子的笑声入耳,余慕娴回头一望,笑道:“不知两位姐姐在笑什么”·“嗯……”见跟着的小公子竟是转头看了她们,两个跟在余慕娴身后的婢子随即面色发白,“回小公子,婢子们方才未笑……”·“是吗”听着余慕娴在与身后的婢子问话,晚霜随即拔剑横到婢子脖子上,“不要啰嗦。小公子问什么,你们便答什么。”·“是……”冰冷的剑刃横在脖子上,站在余慕娴右侧的婢子掩面欲泣,居左的连忙解释道,“小公子莫恼婢子们都是些不识字的……昨日随四皇女于此处,听她读这石碑,却是与小公子不同……婢子们想,四皇女是皇室中人,定不会不识这石头上的字……”·“所以姐姐们笑话在下读错了”打断婢子断断续续的解释,余慕娴眯眼再看了一眼竖在石林前的石碑,问道,“不知四皇女读了什么”·婢子答:“嗯……四皇女读的,好像是一大人之境。”
·“一大人之境”听过婢子答话,余慕娴随即转头看向晚霜,道,“多谢晚霜姐姐成全,慕娴想问的已经问完了。”
“嗯……”晚霜低眉看过余慕娴一眼,朝着余慕娴凑近一步··见晚霜没有继续朝前,余慕娴随即冲着晚霜一躬身,道:“给姐姐添麻烦了。”
“小公子客气·”晚霜轻应一声,便作势收回婢子脖子上的刀··待着两个婢子面色稍缓,晚霜立马将锋刃,正反一旋,迅速取了两人- xing -命。
“姐姐好剑法·”无视身后重重的倒地声,余慕娴缓缓抬身,继续望着眼前的石碑,道,“慕娴竟与四皇女读出了一般意思,慕娴甚是荣幸·”·听身前的小公子道他与四皇女读出了一般意思,晚霜稳稳地将剑刃收回剑鞘,道:“晚霜也是这般以为的。”
话罢,晚霜转身提着灯笼,带着余慕娴入了石林··踏到石林之内,只能看到灯笼前后的小径··沿着小径一步一步往前走,余慕娴琢磨着楚玉姝所念的“一大人”。
坦言,石林前的石碑字迹清晰,明眼人看,皆知那是“天人之境”,但楚玉姝把“天人”二字,读作“一大人”,无疑是将“天人”与“一大人”合用,既指代她楚玉姝是“大人”,又明言她是“天人”……·甚至,想得再狂妄些,楚玉姝念时还顾及了周围的婢子,没有念作“一人大”……·低眉记过晚霜落下的刀,余慕娴的步子迈得越来越慢。
待落后晚霜一大截,余慕娴才如梦初醒,快速追到晚霜身后··听着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晚霜松开了手中的剑柄··“小公子请”·侧身让出石径,晚霜打着灯笼带着余慕娴在石林里穿行。
行过四五十步,一石门便映入眼帘···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女强女扮男装“此处便是主子为小公子备下的沐浴之所·”·晚霜与余慕娴道过一句后,抬步迈到门口,与守在门口的婢子细语几句。
语罢,余慕娴便见守在门口的婢子与她见礼··稳稳受过婢子的礼,余慕娴缓步踏到了晚霜身侧··抬袖邀余慕娴上前,晚霜道,“小公子且在此处沐浴,婢子在门外候着。”
“嗯……”轻应过晚霜一声,余慕娴跟着守在门口的婢子踏入了石门··入石门时,余慕娴心底甚是忐忑··她居余府时,沐浴尚有三个婢子侍奉。
今日受楚玉姝恩惠,沐浴时定不会只有她一人··想到今夜或是会被楚玉姝察觉到她是个女子,余慕娴便微微有些头疼··她想不出楚玉姝知晓她是个女子时候的样子。
往好处想,或是会让她如晚霜一般侍奉左右··往坏了想,与她一条白绫赐死也在情理之中··……·于暗处搓搓手,余慕娴心笑,她却是好气运,明明是来休府作贵人,却累得自己日日在刀头上舔血。
……·守在门口的婢子带着余慕娴顺着玉阶一路向下··待踏过四五十级,便有婢子在阶上相迎··见侍奉的婢子已立在台上,守在门口的婢子随即与余慕娴道:“小公子,里面便是沐浴之处。
奴便不进去了·”·“嗯·”闷闷地应婢子一声,余慕娴立在玉阶上半晌未动··侯过余慕娴片刻,侍奉的婢子以为眼前的小公子是被眼前的阵仗惊到,随即快步踏上几个台阶,站到余慕娴身前,与她解了身上的斗篷。
瞥到颈间的玉指,余慕娴低声问道:“不知此处有几位姐姐”·“回小公子话·此处原是有上百名女婢,但今日来侍奉小公子的,只有四人。”
与余慕娴解衣的女婢低声应道··“那,可是能容本公子一人……”·余慕娴话音未落便引得立在她身前的女子一笑··“小公子当真是年少……旁人来此处,盼不得多来几位姐妹侍奉……谁料小公子竟是只愿一人……”·“为何不能一人”轻声反问婢子一句,余慕娴盯着婢子的眼睛。
察觉到眼前的小公子不是在说笑,婢子随即与余慕娴一躬身道,“是婢子唐突了小公子……小公子去了便知·”·……·踏着容五六人并行的玉阶前行,余慕娴心稍安。
扑面而来的雾气已让她看不清身侧人··待身边闪过几个模模糊糊的身影,余慕娴便觉周围拉起了轻纱··“小公子且在此处安心沐浴·”·婢子告知余慕娴一声后,余慕娴忽地低头,才发觉她竟是站在了一块白玉上。
观着白玉上精致的花纹,余慕娴正在揣测那是否是暖玉,却瞥到两个五六岁的男童从雾气中朝她踏来··“小公子”·察觉到余慕娴的视线,举着贡盘的男童没有停下脚步。
“奴们是来侍奉是小公子更衣的·”·“嗯·”·打量着眼前较自己还矮上几分的幼童,余慕娴展颜··若只是几个孩童,却还是好打发。
静静立在原地任几个童子侍奉她更衣,余慕娴细细盘算着她身上还余了几件··待着童子侍奉她将上衣褪去,余慕娴便止住了童子的动作··“剩下的我自己来便好。”
“是·”·闻余慕娴道了不必他们侍奉,童子们随即低头收拾好余慕娴褪下的衣物,从轻纱中退去··童子一退,余慕娴便赤着上身,赤脚白玉上缓行。
温泉处的白玉是暖玉··踩在平滑的玉面上,余慕娴喟叹,休高运真是会享乐之人··石林之中藏温室,温室之内藏美人··虽隔着轻纱,余慕娴却能瞥见,轻纱四方皆有乌发女子。
许是因着这温泉甚少接待稚子,余慕娴平眉望去,周遭女子皆高她两头余,且不着寸缕··想过这些女子素日常侍奉休府贵客,余慕娴心道,休高运能稳坐长宁不是没有道理。
·这天下男男女女皆是好颜色之人··休高运以美色诱之,也算对症下药··……·由几个美人拉轻纱相随,余慕娴漫步入水小憩了片刻。
待着有小童侍奉着在一旁活水中洗过头发,余慕娴自行取了布帛将自己裹住,从轻纱中快步走出··出了轻纱,立即有小厮带她去一侧的石室更衣·谢绝小厮贴身侍奉,余慕娴在石室内换了里衣。
换过后,余慕娴便出石室由几个小厮侍奉着,穿戴好楚玉姝为她备下的衣物··待换好衣物,余慕娴便又随着带她下来的婢子返回到入门处··一出石门,余慕娴随即被一人握住了手。
微凉的触感引得余慕娴抬目一瞧,楚玉姝的脸映入眼帘··“小哥哥·”楚玉姝含笑看了余慕娴一眼,随即打着灯笼,拉余慕娴往阁内行·· · ·第40章 ·任楚玉姝的手一点点收紧,余慕娴跟在楚玉姝身后,不紧不慢。
听着身后稳稳的脚步声,楚玉姝的步子也越来越越慢··待石室的烛火离二人越来越远,楚玉姝才转头将身后人细细打量··察觉到楚玉姝的视线,余慕娴随即立在原地,低眉望着较自己矮上一头的楚玉姝。
打量余慕娴的楚玉姝,眼睛里除了余慕娴,便只有融融的灯笼光··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女强女扮男装·透过那暖暖的光,余慕娴在楚玉姝的瞳仁中看到了自己的脸,看到了自己的眼睛。
“不知四皇女在看什么”轻笑着接过楚玉姝手中的灯笼,余慕娴反手挽住楚玉姝的手,带她朝前走··“看你……”楚玉姝仰头看着余慕娴的背影,低声应道。
“嗯……”见楚玉姝没有抽回手,余慕娴便拉着楚玉姝沿着她来时的路一步步缓缓踏回了凌云阁··从石林到凌云阁的距离不过百二十步,但余慕娴却走了近半个时辰。
待踏到凌云阁门口,余慕娴刚想松开楚玉姝的手,却听楚玉姝道:“就这般进去吧·”·听楚玉姝要自己就这般牵着她入阁,余慕娴脚下一顿,堪堪让身后的楚玉姝撞到了她的背上。
维持着前倾的动作,楚玉姝低声问:“小哥哥怎么不走了”·“慕娴惶恐……”余慕娴慢慢松开楚玉姝的手,侧身将道让开,“还请四皇女先行。”
“这下知晓让姝儿先行了”楚玉姝挑眉望了望余慕娴,眉间含笑,“可是姝儿却不想先行呢”·楚玉姝轻笑一声,重新挽住余慕娴的手,迈入凌云阁:“小哥哥寒意是去了,却还未用膳呢待用过膳,姝儿带小哥哥登凌云阁赏景可好”·“嗯……”低眉想过与凌云阁相关的传闻,余慕娴点头,“如是便多谢四皇女了。”
闻余慕娴道了谢,楚玉姝低笑片刻,便要阁中婢子将膳食摆至阁中的案上··挑眉看着案上冒着热气的菜品,余慕娴与楚玉姝一拜:“膳食有劳四皇女费心了。”
“不知小哥哥要拿什么来还姝儿的费心”楚玉姝见余慕娴站在案侧半晌未动,随即起身坐到席间,与余慕娴隔案对望··触到楚玉姝的眼神,余慕娴不禁想起不久之前落在自己颈上的匕首。
方才楚玉姝将匕首横到她脖上时,看她的眼神与此时不同··但此时看她的眼神,却比那时更让她心惊··“不知四皇女想要慕娴拿什么来还”低眉记起在邺城时应过楚玉姝的旧事,余慕娴不禁蹙眉。
她似乎在楚玉姝面前允下了太多承诺··若是日后这诺言一一尽了便罢,若是不能尽,她余慕娴怕是至死都不能心安··“小哥哥且入席·”楚玉姝命婢子将夜明珠摆到余慕娴面前,道,“姝儿的事定不会要小哥哥为难。”
“嗯……”应声坐到楚玉姝对面,余慕娴默默地拿起筷子吃面前的菜碟··观着余慕娴小口小口的咬着筷头的青绿,楚玉姝心道今日上菜的婢子该罚。
她明明嘱托过晚霜,今晚的客人不喜芹菜,可眼前那碟盛的是什么·不留痕迹地伸手将余慕娴面前的半空的碟子,与自己面前的碟子相换,楚玉姝笑道:“不知今夜的膳食可合小哥哥口味”·“合。”
含笑应过楚玉姝一声,余慕娴低头看着眼底的猪蹄,蹙了蹙眉头·她厌食芹菜不假,但猪蹄可比芹菜难对付··食芹菜,动筷子便是··猪蹄……·难不成楚玉姝想看她用手抓不成·缓缓将筷子放到一侧,余慕娴低声道:“四皇女,慕娴吃好了。”
见换了菜碟,余慕娴便道自己用好了,楚玉姝随即起身唤来晚霜在一侧侍奉··“将这两碟先行去了”楚玉姝换到余慕娴身侧坐好,“再将旁边的两碟移过来!”·“是。”
晚霜与楚玉姝一见礼后,立即唤过两个婢子,一左一右往着余慕娴面前换菜··见面前的菜品走得快了,余慕娴也会意的提着筷子将案上的膳食一一品了一遍。
她早前只动眼前的菜碟不过是旧时的礼节,在外用膳,只用面前菜品为佳··但吃不吃得饱,却是另外一遭事··抿唇将晚霜斟出的杏花酒饮尽,余慕娴接过一旁婢子递来的布帛擦净嘴,心笑,几年不见,她的女帝终是成了一细心人。
余慕娴可是记得清楚,花朝国时,每每花玉奴大宴,从未管过群臣是否尽欢··见余慕娴用完膳食后唇角含笑,楚玉姝眯眯眼,示意晚霜与余慕娴再斟一杯酒··“小哥哥既是酒足饭饱了,姝儿便要提姝儿的要求了……”楚玉姝晃晃手中的玉杯,半真半假的凑近余慕娴的耳际,“姝儿想看小哥哥穿女装”·“女装”拿酒杯的手止在半路,余慕娴侧身与楚玉姝拉出些许距离,“不知四皇女为何想看女装”·“这……”楚玉姝与晚霜使过一记眼色道,“这是因为姝儿有一幅画。”
“嗯”余慕娴正要问楚玉姝所说的画,画了何物,却见眼前有一卷轴从凌云阁的二楼的垂了下来··一寸寸展开的画卷吸引了余慕娴的视线。
·熟悉的飘带,熟悉的发冠,殷红的衣衫,玄色的绲边……·这画卷上分明是她前世着朝服时的背影··抑制出从心底传来的颤栗,余慕娴低声道:“不知这卷上是何人”·“小哥哥可是从画卷上看出什么”楚玉姝跟着余慕娴抬头看着从凌云阁二楼垂下来的画卷。
这画卷是她在邺城时亲手所绘,绘时足足用了四个月·绘好后,在楚宫寻人装裱,又用了三个月·故而,说这画卷废了她一番心血并不为过··楚玉姝绘此卷时,原是怕她掌权时,记不清那人的模样,便早早做了准备,绘好卷轴,以候她功成时,以此卷上的□□寻人。
谁知那人却没来得及等到她功成··眯眼让视线透过卷轴,楚玉姝仿佛看见画中人缓缓转身,给她一张冷脸,道,“陛下,您该批折子了”··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女强女扮男装·放任着思念顺着眼神缱绻到画卷中,楚玉姝静静地站在余慕娴身侧,像一具木偶,久久没有听到余慕娴唤她的声音。
见唤了楚玉姝半晌都没有下文,余慕娴轻叹一声,举目要去寻晚霜,却见晚霜早已退到了阁外··“四皇女这是”轻步从楚玉姝身侧走到晚霜跟前,余慕娴远远的瞻仰着自己的画像,心道,楚玉姝的画工较前世更为精进了。
虽余慕娴从未见过自己的背影,但看着那画中人的衣着,余慕娴还是知晓那画中人就是她··“小公子不知”见余慕娴从楚玉姝身侧走到了自己面前,晚霜眉头一蹙,“那画中人难道不是小公子”·“嗯”余慕娴掩住自己的惊讶,低声问,“晚霜姐姐莫不是一直以为那卷中人是我”·“难道不是”晚霜反问余慕娴一声,眼睛里却是闪过一道寒光,“若是画中人不是小公子,那晚霜却要问问这世上可有与小公子亲近之人”·余慕娴仰头盯着晚霜的眼睛,道:“晚霜姐姐这是何意”·“晚霜的意思是,小公子就是画中人。
只是那画中,却是小公子数年之后的模样……小公子许是不知,依晚霜看,小公子的背影除了较画中人矮些,却是与画中人相差不多……”晚霜望了望楚玉姝的背影,与余慕娴低声道,“小公子与主子青梅竹马,晚霜自是知晓的……但小公子也知,主子是成大事之人……”·闻晚霜道过自己与楚玉姝是青梅竹马,余慕娴心头一跳:“不知晚霜姐姐从何处听来,慕娴与四皇女青梅竹马”·见眼前的小公子又要和稀泥,晚霜立马打断余慕娴,道:“小公子莫要在晚霜面前隐瞒……馆舍那夜,晚霜一直候在主子身侧。”
“那这与四皇女……”余慕娴正要反驳,忽地记起那日她从馆舍离去时,那好事公子与她说的浑话··“可这与四皇女发愣有何关联”不与坊间人计较,余慕娴将自己想知道的事情与晚霜又言过一次,“方才四皇女盯着那卷轴半晌无神……慕娴心忧四皇女……”·“竟是有这般怪事”听余慕娴道楚玉姝在盯着卷轴发愣,晚霜随即转头望阁内看了一眼,“晚霜一直以为主子睹卷思人,思的是小公子……现在看,主子思的另有其人……但……这却不是晚霜要管的事……”·凝眉想过出殿前,楚玉姝叮嘱的为眼前这小公子备女装,晚霜低头与余慕娴耳语一阵,央她去更衣博楚玉姝一笑。
“如何,小公子可是愿意”将楚玉姝对着卷轴思人时,茶饭不思的模样与余慕娴细说,晚霜低眉等着余慕娴做决断··“嗯……”凝眸见楚玉姝依旧痴痴地望着卷中人,听不到身后的低语,余慕娴斩断心中的万千思绪,蹙眉承下更女装的一事。
“走吧·”余慕娴收回视线,转身要晚霜带她去更衣··既是楚玉姝想看,换回女装又有何难· · ·第41章 ·如是想着,余慕娴便随晚霜去凌云阁旁的居室更衣。
凌云阁旁的居室距凌云阁极近·走过二三十步,余慕娴便与晚霜到了更衣处··“这衣衫可是为慕娴备下的”随手从婢子手中的托盘里取出一件,余慕娴挑眉望着晚霜。
从凌云阁走时,余慕娴以为晚霜要带她去一个婢子更衣的地方,谁知晚霜竟带她到了一间满是衣衫的居室··低眉望过举托盘的婢子,余慕娴松开手中的衣衫,低声道:“有劳晚霜姐姐,慕娴不喜太艳的……”·“这却是由不得小公子……”闻余慕娴道她不喜欢太艳的,晚霜与余慕娴一见礼,道,“小公子的衣衫是主子备下的,容不得婢子做主。”
“那不知四皇女为慕娴备下的衣衫是何物”余慕娴朝着晚霜踏进半步,正巧瞥到晚霜手中的贡盘··“这衣衫是四皇女为慕娴备下的”盯着贡盘中的衣衫,余慕娴的身子轻轻地晃了晃。
那贡盘中的衣服,怕是只有楚玉姝会备给她··她原以为晚霜口中的女装,不过是楚国女子的寻常衣物,那曾想,楚玉姝竟是备了件花朝国的朝服与她··见余慕娴被自己手中的衣衫惊到,晚霜随即解释道:“小公子莫慌。
婢子手中的衣物乃是四皇女自己备下的图样……虽此衣不似楚地女子的衣衫轻盈,但此衣却是用料极佳……婢子以为此衣与小公子甚合·”·听着晚霜不停道她手中的衣物多么适合自己穿,余慕娴低头轻笑。
若是晚霜知晓她手中的衣物是花朝国的朝服,她定然不会再道这衣衫是楚玉姝为她特意做的··但余慕娴此时无疑是开怀的··前世她虽穿了几十载的朝服,却从未细细打探过朝服上的纹饰。
而晚霜手中那间,却是让余慕娴甚觉熟捻··待晚霜话罢,余慕娴随即展臂任着一侧的婢子侍奉着更衣··“更吧·”余慕娴低声与晚霜道。
“是·”晚霜应过一声,即唤过一群婢子分头与余慕娴改妆容··殷红的布料平展到身上,垂肩的青丝收到冠中,拿好楚玉姝特制的玉板,余慕娴抬脚等着居处的婢子与她穿鞋。
·待皂靴上脚,余慕娴抬眉朝晚霜一看,却见居室门口立了一个矮过她一头的身影··“小哥哥·”·楚玉姝发钗上的金铃随着她的步子,发出“叮叮”的声响。
一步一步踏到余慕娴身前,楚玉姝握住眼前人的手,道:“你穿这身衣裳真好看”·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女强女扮男装·“谢四皇女赞誉。
慕娴愧不敢当……”低眉错过楚玉姝的视线,余慕娴用手中的玉板挡住自己的眼睛··“这有何不敢当的”抽出余慕娴手中的玉板,楚玉姝绕着余慕娴转了转,道,“小哥哥可知姝儿手中这块玉是作何用的”·察觉到楚玉姝的视线在自己身上逡巡,余慕娴慢走半步道:“不知。”
“不知吗”楚玉姝步子一顿,堪堪将视线从余慕娴的背影转到余慕娴脸上,“那小哥哥随姝儿登上那高阁便知的·”·话罢,楚玉姝将玉板塞回到余慕娴手中,便与余慕娴一同从凌云阁的一层,一级一级登到顶。
握着略有暖意的玉板,余慕娴与楚玉姝同站在凌云阁顶,俯瞰着长宁城··长宁城的冬日,夜很长··佐之傍晚刚下过雨··故而余慕娴与楚玉姝等到阁顶时,只能看到无边的黑暗。
吩咐着晚霜退到楼下侍奉,楚玉姝举灯笼将余慕娴再望过一眼:“小哥哥怕黑吗”·“不怕·”余慕娴倚在阁顶的栏杆上,静听着晚霜的步子越来越远。
“真的”楚玉姝提灯笼凑到余慕娴身侧,笑道,“姝儿还担心小哥哥怕黑呢”·“黑有什么好怕的”余慕娴默默地将自己与楚玉姝的距离拉开,道,“慕娴以为,这世间些许事都是黑着黑着便白了。”
见身侧人一边躲自己,一边又与自己说教,楚玉姝不禁唇角一勾,心道,这小子今日许是被吓坏了··“那小哥哥可知,这世间有更多事是亮着亮着就黑了”一面朝余慕娴凑近,一面去掉灯笼上的纸罩,楚玉姝举着摇曳的烛火,在余慕娴眼前晃了晃,“若是小哥哥不怕黑,那姝儿便将这火灭了。”
抬目对上跃动的烛焰,余慕娴盯住楚玉姝的眼睛,抿唇道:“嗯……”·听余慕娴道了“嗯”,楚玉姝随即将手伸到栏杆外,任着手中的烛火像石头一般,从凌云阁的阁顶坠落。
目送着火光离自己越来越远,余慕娴抢在火光消失前,望了楚玉姝一眼··余慕娴原以为她转头时,正巧能看楚玉姝眸中的花光·但当楚玉姝与余慕娴四目相对时,余慕娴后悔了。
原来楚玉姝一直再看她·低眉正要躲过楚玉姝的视线,余慕娴被眼前的黑暗止住了动作··阁顶黑了··黑的如此恰到好处··默默将手在袖中收紧,余慕娴抿唇道:“四皇女,夜风高……”·“小哥哥此时不要说话。”
出声打断余慕娴,楚玉姝起步走到余慕娴身后,伸手环住余慕娴的腰,道,“小哥哥记着,今夜姝儿所说的全是梦话,小哥哥一个字也不要当真……”·发觉楚玉姝的脸已经贴到自己背上,余慕娴浑身一僵。
“四皇女……”预感到楚玉姝接下来要出口的话会动摇她前去安南的意图,余慕娴伸手要去掰腰间的手,却发觉腰间的手冷得吓人··想过楚玉姝平日都带着手炉,而今日却是给她打了几次灯笼,余慕娴不禁停下手中的动作,等着楚玉姝说下文。
但楚玉姝却只是搂着怀中人,半晌未动作··见楚玉姝无动作,余慕娴随即立在原地等着楚玉姝松手··余慕娴原想着长宁夜寒,楚玉姝搂不过多久,便会松手与她一同下楼,却不料她与楚玉姝竟是在阁顶吹了一夜的风。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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