昙华录 by 沧海惊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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昙华录 by 沧海惊鸿(上)
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 · ·文案· ·如是妙法·诸佛如来·时乃说之·如优昙钵华·时一现耳· ·这一世,究竟谁才是她执爱一生的爱人与爱情·究竟,那惊鸿一瞥,只是茫茫俗世中的沧海一粟,还是值得珍而重之的永远·谁又能给她一个答案·而那个答案,又在哪里·~~·内容标签: 年下 江湖恩怨 因缘邂逅 复仇虐渣· ·搜索关键字:主角:杨谨 ┃ 配角:石寒(杨熙) ┃ 其它:· ·第1章·天地莹白,银装素裹,朔风凛冽,和着扑簌簌的雪花,拍打在脸颊上,刀割般生疼。
积雪覆盖的山道上,由远而近,走来一抹小小的身影——·他浑身上下裹得团子一般,脚上套着厚实的毡靴,手臂上还挎着一只食盒子,在这冰天雪地之中,步履却异常的矫健,展眼间,便行至了山窝里的一处背风的所在。
这是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年,穿着、举止皆如大周所有这个年龄的少年一般·不过,他长得很俊,眉目清秀,一张白皙的小脸儿上被冷风吹出了两团子红晕,倒显得格外可爱了。
他小心地把食盒放在身旁干净的雪地上,抬头看了看头顶被铺天盖地的雪片填塞得没有一丝缝隙的天空,默默感慨这场大雪不知何时才能停歇··他仰着脸儿,如此想着,突有一大团雪片砸落在了他鼻孔下的人中处,被他呼出的热气一熏,登时化作了一缕雪水,顺着人中滑落到了嘴角,还带着痒痒的感觉。
少年觉得很有趣,索- xing -仰着脸,由着那团团雪片砸向自己·不一会儿,他的面上就覆上了一层浮白··他抬手抹去了脸上的雪花与雪水,呵笑一声,清泠泠的很是好听。
“红姨,你若在,又要怪我贪玩了吧”少年玩得够了,自言自语道··说罢,他整了整身上的衣衫,重又拎起食盒,朝着不远处的一座墓碑走了去。
墓碑是石质的,瞧起来有几年的岁月了;墓碑的后面,是一座不大的坟茔,在风雪中显得颇为孤寂可怜··少年重又放下食盒,蹲下.身子,轻手轻脚地将墓碑上覆盖着的厚重积雪拂去,上面的字迹渐渐清晰起来——·红姨之墓。
下角的落款小字为:谨儿谨立··“这样的风雪天气,红姨,你冷不冷啊”少年边扫干净墓碑前小小供案上的厚雪,边轻轻喃着。
“我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东西……也不知你有没有胃口……”他絮絮着,把食盒打开,将里面的菜蔬、点心、肉食一样一样地摆放在供案上。
摆放停当了,少年定定地看着那座墓碑,目光又不由自主地扫过那座不起眼的坟茔,自顾自道:“红姨,你放心,我过得很好……嗯,婆婆又外出了,将近两个月了,也不知她老人家现在何处,会不会冻着、饿着。”
“我每日都会早早起来练功……”他说到此处突的顿了顿··“庄主教我的心法,还有……嗯,我都会认真习练。
每日的三餐我也会按时做来吃,不会亏待自己的肚皮的……”·言及此,他冲着那块墓碑甜甜一笑,站直身体道:“红姨,你瞧瞧,我身子比上回来看你的时候可长高了许多”·风雪渐渐停息了。
雪后初晴,一束温暖的阳光投- she -在少年俊美的面庞上··“红姨,看雪停了”少年欢欣道··他随即眸子一黯:“我也该下山了……腊月里,申叔叔说好这几日来接我回庄上过年的,这时候,他差不多该到了吧”·他出神地望着墓碑,眼中有晶亮闪动:“你放心吧,我很好的义母和……庄主待我都很好,我会……我会乖乖的,不惹庄主生气……”·少年说罢,双膝跪地,朝着墓碑“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方道:“红姨,我走了”·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山道拐角处。
山风掠过,连那几行脚印也被吹散不见了··久违的太阳从云层后跳了出来,暖呼呼的阳光照耀在了被冬雪所覆盖的群山之上,地上的雪又将阳光折- she -回来,熠熠地晃眼。
少年循着原路折回,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躲在厚实衣衫里面的肌肤已经沁上了一层汗水,一张小脸儿上更是汗津津的·这可是在室外许久没有过的感觉了,他黯淡的心绪登时好转了几分。
偏偏又行了几步,竟从雪洞中钻出来一个白绒绒的脑袋来,那绒毛脑袋上顶着一对颀长大耳,还嵌着一双红彤彤宝石般的眼睛··“兔子”少年惊呼出声,忍不住朝近凑了去。
那只可怜的白兔刚刚躲过大风雪,捡下了一条命,此刻仿佛惊弓之鸟一般,陡然听到这一声,登时吓得一哆嗦,慌不择路,扭身就往山下跑去··少年初时一愣,继而玩心大起,想都没想,循着白兔逃窜的方向就追了过去。
然而,他毕竟年少,修为尚浅,狠追出一刻钟,也没追赶上那只白兔·反倒是那只白兔,久在山中过活,灵巧得很,猛然间三窜两跳就不见踪影了··少年怅然若失,只得停住了脚步。
他此时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跑到了一处平素不常来的所在··他环望四周,恍然大悟——·身侧不远处的那道断崖,不正是……·想及此,少年的眼中透出几分热切来。
他站在原地,回想往事入了神,不防心念一动,似有所感,猛然间左侧肩膀一抖,一道白光贴着他的肩头擦身而过·只见他又一旋身,堪堪躲过了- she -向他右侧腰间的一道白光。
然而,这还不够,就在他惊出一身冷汗的当儿,第三道白光又呼啸而来,只奔他的小腹要害处袭来··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少年暗道一声“不好”,他双足发力,想着来一招“旱地拔葱”跳起躲过。
可已经来不及了,他的身子刚拔起半尺,那道白光已经到达,“噗”的一声闷响,砸在了他的大腿上·痛得他闷哼一声,“扑通”跌倒在了雪地里。
他精擅医道,大腿上一阵钝痛,便猜想定是中了暗器,若因此而失血过多,可不得了,登时无暇细想,抬指便要点自己的止血- xue -道·突的,眼前一暗,一道黑影遮住了太阳的光芒。
·敌人的身法竟然这样快·少年大惊,慌忙抬头,却见对方是一个身形挺拔、衣着不俗的男子,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人脸上青色面具。
“前辈”少年不慌却喜,一骨碌坐起身来,殷殷地看着面前的男子··“谨儿·”面具男子低头看着他,语带笑意,双目透过面具的镂空处,俱都是掩不住的温润。
被唤作谨儿的少年低头看了看自己大腿上被“暗器”砸中处,呆住:哪里有一丝一毫的血迹·男子朗然而笑:“是我挥出去的三个雪团。
试你的功夫的”·谨儿这才明了,登时红了脸:“是我功夫没练到家,让前辈见笑了……”·“哪里”男子截断他的话,“你方才那几招,很得我传你心法的精髓。
只是,你年纪尚小,江湖阅历也浅,亦是情理之中的事,不要妄自菲薄才好”·谨儿闻言,神情为之一振,感怀道:“当年若非前辈救我,我怕是早就坠下那道断崖,死无葬身之地了前辈不仅救我- xing -命,还教我修为心法,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报答才好”·男子定定地看着他,目光越发地温和起来:“何必如此见外呢早与你说过,你母亲是我挚友,她既不在了,我便视你如己出。”
他说着,手掌按在谨儿的肩头,微微用力,慨然道:“好男儿志在四方今后,莫做这等小儿女姿态”·谨儿动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
男子不容他多说,取出一个绣纹锦囊,放在了他的掌心中,道:“这里面的东西,你好生收着,将来在江湖上行走,遇到难处,或可一解危急·”·谨儿看着掌心中的小锦囊,怔道:“前辈是说我将来会行走江湖”·男子一笑:“自然。
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我是谁吗将来,江湖相见之日,我定会告诉你”·“真的”谨儿眼睛一亮。
男子含笑点头,又嘱道:“可还记得我传你心法之时叮嘱你的话”·“记得前辈说,这套心法是前辈您看家的本领,更是江湖上无数人觊觎的东西,说我精通之前,绝不可同任何人讲起,否则定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不错·”男子庄严道··“前辈放心,我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您和这套心法,今后也绝不会提起”谨儿誓然道。
男子郑重点头,又目不转睛地盯着谨儿看了会儿,才道:“今日以后,你我再见面便不知要什么时日了,你自己多多保重”·“前辈您也多多保重”谨儿不舍道。
面具男子已经走了许久了,谨儿仍站在远处,凝着他消失的方向··太阳渐渐地朝西面转去,山里的风又冷硬了起来·谨儿觉得脚心冰凉,才默默叹息,他垂头看了看大腿上残存的雪迹,又看了看暗下去的天色,甩开步子,往山下自己的住处跑去。
不大的院子,几间半旧的屋子,以及屋后面宽敞的存放不同药材的库房,这就是谨儿多年来居住的地方··这里离最近的村落也有一里远,孤零零的,仿佛与世隔绝。
谨儿平素自给自足,偶尔需要购置家什、食物,他就背着从山上采下的药材去最近的集市上换·此处民风淳朴,加之他和那位教他医术的婆婆时不时地帮附近的村民医病,因此每每有村民感念他们的救命恩德,送来菜蔬、肉类什么的,倒也不愁吃喝。
谨儿在太阳落山前赶回了所住的院落,发现柴扉外停着一驾马车,后面还有几匹毛色光滑、瞧着就价值不菲的骏马··这个偏远的地方,寻常富贵人家是绝不会来到这里的。
谨儿已经知道来者是谁了,他忙紧向前走了几步··果然,此时马车上的棉帘一挑,现出一张熟悉的脸来··此人三旬开外,面白无须,见人不说话先带着三分笑意。
他见到谨儿的身影,忙跳下车来,理了理身上干净考究的锦缎厚袍子,笑吟吟地冲谨儿抱了抱拳,躬身道:“少主,许久不见别来无恙”·谨儿亦笑得开怀,忙扶住了他的手臂:“申叔叔许久不见了”·申全含笑瞧着他,欣慰道:“个子又长高了许多”·谨儿见到他,心里也高兴,没忘了问道:“义母她老人家可好”·申全忙恭敬道:“夫人和庄主都好得很都盼着你回家过年呢”·作者有话要说:新文开更,多多支持~·· ·第2章·同样是隆冬腊月里,江南的景致与大河之北的风光截然不同。
一路之上,谨儿坐在马车内,眼见着窗外的雪由厚变薄,又由薄而不见了痕迹,满目的寒意肃杀也徐徐柔婉起来,竟有星星点点的绿意泼散开来,比北地的雄浑苍茫更是另一番风情。
这一日,马车驶入了一处叫做龙临的镇子,停在了一家客栈的门口··“少主,咱今日就在这儿歇了·明早快马加鞭,用不了晌午就能赶回庄上了·”申全边为谨儿撩起车帘,边介绍着接下来的行路安排。
“申叔叔你安排便好·”谨儿笑答··他跳下车来,不禁被客栈门口左右各一的挺拔乔木吸引去了目光,那是两株海棠树·只是此时正值隆冬,并非海棠花开的时节,粗粗细细的树枝虬然弯曲,恣意舒展,倒也别有一番古意在其中。
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谨儿看得有趣,不由道:“申叔叔,这家客栈门口竟有这样两棵树,不怕住客嫌弃碍眼吗”·申全打量了一番那两棵树,赔笑道:“既然能够如此,必有他的道理。”
不防旁边响起另一个声音:“客官您有所不知啊咱家门口这两棵树,那可是大有来头的”·原来是门口招呼生意的小二凑了上来。
申全闻言,淡笑不语··谨儿却大有兴味··那店小二久在住客中打滚,察言观色最是厉害不过的·他眼见申全衣着光鲜,却显然以面前这个衣着朴素的小公子为主,心中便有了计较,遂殷勤向谨儿介绍道:“公子是头一遭来咱们龙临镇吧”·“多年前来过。”
谨儿冲他笑笑··店小二只觉得眼前一亮,怔了怔,心道:这么漂亮的小公子,长大了不知要迷去多少姑娘的心啊·他定了定神,续道:“那就是了。
要说起咱们龙临镇,过去不叫这个名字,只因那年今上微服到了咱们这儿,这可不是天大的福分吗从那之后,咱们这镇子,就改名叫龙临了……”·他紧接着道:“客官可知,当日今上来了咱们镇子,住在哪里吗就是住在咱家客栈里她老人家还亲口夸了咱这两棵海棠‘好树好树’呢咱家这树可就相当于得了皇封了”·大周当今天子是一位女帝,十五岁承继天祚,如今在位已经五载,励精图治,勤勉爱民,谨儿久在山村居住,也听过她的贤名。
不过,想到自己此刻站立的地方,便是当年皇帝站过的地方,自己即将入住的客栈更是当年皇帝住过的客栈,谨儿也不由得有几分激动··“栓子大冷的天,不赶紧的迎进客人,浑说什么呢今上也是你议论的吗”客栈的大堂内,传来店掌柜的大声呵斥,打断了店小二的殷勤介绍。
“嘿我这可不是糊涂了吗”店小二挠了挠脑袋,忙往里面迎客,“各位客官,快里面请”·申全的身体向后错开半步,将谨儿让在前面,他则带着三名护卫紧随在后。
谨儿一则年少意识不到自己身份的特殊,二则她久在山中,少年心- xing -,也不免好奇这热闹客栈的模样,遂迈开步子,快步走了进去··站在客栈的大堂当中,他新奇地打量着这里的布置,以及楼上楼下各色的人等。
申全则到柜上订房间——·“掌柜的天字号客房一间”申全的声音和一把子冷厉的嗓音几乎同时响起。
二人话一出口,皆是一愣,不由得彼此打量··那人是个年轻的汉子,微髭,穿着打扮像个武师的模样,一双眼睛却晶亮有神·他看了看申全,又转向了店掌柜,又追上了一句:“天字号客房一间”·申全挑了挑眉。
店掌柜却面露难色:“敢问二位,可是一起的”·“自然不是”微髭汉子答得快··店掌柜更为难了:“那真是……二位客官,小店的天字号房只剩下一间了,您二位看看……”·他看着二人,欲言又止。
眼前的这两个人,一个显然是富贵人家的,另一个又像是会武的,哪个他都惹不起··“我们先到的,天字号客房自然是我们的”微髭汉子抢先道。
申全不疾不徐地呵呵一笑:“这位壮士,话可不能这么讲·咱们谁先谁后,这里这么多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那汉子脸一红,下巴朝着申全一扬:“就算如此,那又如何”·见对方一副不打算讲理的架势,申全的眼眸眯了眯。
他见惯了大阵仗的,自不会被这汉子的气势吓住·身后,他带来的护卫,也有两名大步近前来,挺胸站在了申全的身后··店掌柜眼瞧着这两伙人针锋相对,心里暗自叫苦,生怕他们起了- xing -子,再拆了自家的店。
“纪恩不得无礼”千钧一发之际,一抹清冷的女声划破了对峙的局面··那名微髭汉子听得这一声,神色一凛,转身朝着说话者恭敬道:“是”·大周朝惯出女帝,尤其是先帝伐北郑辟下一统江山的局面之后,声望大振,在民间被尊崇的程度不亚于高祖皇帝;加之,今上前年起开了女科,大周的女子也能同男子一般,有机会通过科考入仕,民间遂掀起了一大股女子读书的浪潮。
是以,在大周的国土上,女子的地位早已今非昔比,普通百姓时不时地见识到女子当家的,也不奇怪··因此,这个女子喝止住侍从的场面并未引起多大的反响··不过,当在场的人看到一个头戴帷帽、身姿曼妙的素衣女子出现在视野中的时候,也不由得好奇起来。
要知道,如今大周民风开化,女子都能同男子一般入朝为官了,出个门,哪里还需要遮遮掩掩的除非,这个女子不欲旁人知道自己的身份··然而,只看她的身姿、气度,以及所着衣衫的质地面料,可以想见定然不是出自寻常人家。
在场的男子,尤其几名年轻的后生,不由得多看了几眼,甚至有人幻想起她帷帽下是何等倾城的面容来了··谨儿也是若干名目光注视女子的人之一·不过,他的关注所在却与旁人不同——·他的眸光落在了女子显露在外的一双手上。
手,自然是好手,柔白,修长,保养得极好·然而,那白色略有些刺眼,带着一抹莫名的病色··谨儿蹙了蹙眉·他随着婆婆学医、治病,读过许多医书,更见识过各种各样的病人,这种肤色,他太熟悉了。
那女子离他不远,他遂耸鼻子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了··“申叔叔,既然他们有女眷,就将天字号客房让给他们吧”谨儿突然开口道。
申全初闻一怔,继而恭敬道:“是·”·谨儿人小不起眼儿,衣着也普通,之前并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可这一开口,尤其还做出此等君子之举,登时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观者无不暗赞一声:好一个俊秀的小公子·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之前那个微髭的汉子,听到谨儿开口,诧异地看了看他,方抱拳道:“多谢了”·谨儿只冲他点了点头,他的注意力不在这里,而是——·莫名地,他觉得有一道奇异的目光投向了自己。
心有所感,他拧脸看向了素衣女子··她就立在距他不过一丈开外的地方,便如此俏生生地站在那里··谨儿的目光转到了那帷帽上·有素纱隔住了他探究的目光,但他分明能够感觉得到,那道奇异的目光,便来自于那面素纱之后。
他只能隐约看出那面素纱之后有一张面庞,却看不分明具体的表情··既感知到对方正在打量着自己,谨儿于是大大方方地朝那女子展颜一笑·至于那女子看到他的笑容之后,会作何感想,就不是他思考的事了。
谨儿久独居于山中,惯于照顾自己,并没用多少工夫,便在客房内安顿好了··申全惭愧道:“少主自己便打点好了一切,真让我们无地自容了·”·谨儿笑道:“申叔叔别这样说。
我只是平素一个人住惯了,就是婆婆在家时,我连她都能照料好呢”·申全点头,赞道:“年少而自立,少主将来必能大有作为”·“嘻嘻那就借申叔叔你的吉言了。”
谨儿答道,脑中倏忽划过面具前辈在山上说过的那句“好男儿志在四方”,心头不由得一震··“少主若无别的吩咐,我就告退了,”申全起身道,“我住在隔壁,那几位侍卫也都住得近,少主若有事,呼唤便可。”
“好,有劳申叔叔了·”谨儿也站起身··他忽的想到了什么,又问:“方才在大堂,那名女子……嗯,就是戴帷帽的那位,申叔叔你可知道她是什么来头”·申全诧道:“这个倒是不知……少主怎想起问这个”·谨儿想了想,如实道:“方才我观她手上肤色,又闻到她身上带着的淡淡药味,觉得她的病有些古怪。”
“病”申全惊得瞪大眼睛,“没见到脸,没切脉,就能看出来她病着”·谨儿脸上一红:“我也不敢确定……不过,这些征兆太像心疾症了。
而且……”·“而且什么”申全好奇问道··“恐怕她用的药有些不妥当,”谨儿道,“所以,我想去见见她,确认一下我的判断。
若是当真用错了药,纠正了,也是救了一条- xing -命·”·作者有话要说:俩女主相遇了~·吃瓜群众:好漂亮的小正太·坐着菌:这个看脸的世界·吃瓜群众:颜即一切·· ·第3章·“庄主,您歇下吧。”
红衫女子将摘下的帷帽放在一旁,又服侍着自家主人坐下··她说罢,又从贴身取出一只做工精致的三四寸高的银瓶,道:“药都凉了·奴婢去寻些火热一热,您好按时服下。”
石寒扫了一眼那只银瓶,心口腾起一股烦躁之感,轻斥道:“热药便热药,别再张张扬扬的惹人注目了”·红玉闻言,抿了抿唇,知她指的是方才在大堂上纪恩与人争抢客房的事,赔笑道:“纪恩亦是好心,怕您大冷的天奔波在外还休息不好……”·石寒听到“委屈”两个字,脸色愈发的苍白了几分,冷道:“这些年来,大江南北的做买做卖,才有了今日的这份家业,吃的苦头、受的委屈还少吗难道就为了这点子事,也要张罗得满世界皆知吗”·“是,您说的是,我一会儿便去警醒纪恩。”
红玉瞥了瞥一旁的帷帽,默默叹了一口气··为了悄无声息地来到这里,自家主子也是太累心了·可是,如此作为,又有什么意义呢那人与夫人隐居,自得其乐,哪里会管自家主子这个可怜人是否到离她最近的市镇一游呢·石寒蹙着眉头,看着杵在原地的红玉,嗔道:“不是要热药给我喝吗还不快去”·红玉恍然回神,忙答了一声“是”,才向门口移了两步,她忍不住驻足回首道:“奴婢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石寒无奈地看着她:“我不让你讲,你便不讲了吗”·红玉笑道:“倒不是这么说。
只是,就算忠言逆耳不也得顺着您的心意您才听得进去吗”·“你啊”石寒失笑,“我知道你想说的是什么……十年了,依旧是忘不了她,又是何苦我说的可对”·红玉也笑了:“正是这个话。
庄主您若是想通了这其中的道理,哪里还用得着奴婢来劝呢”·石寒怔怔地盯着桌上瓷瓶内供着的一束开得正盛的梅花,幽幽道:“道理我何尝不懂只是……怕是习惯使然吧我知道我终有一天会忘了她,只是如今……”·她长叹一声:“慢慢来吧”·红玉心疼道:“您何必自苦呢这些年来,您不顾- xing -命地打理生意,又日夜为那人……煎熬,把身子骨都熬坏了”·石寒惨然一笑:“你当我不顾- xing -命地做生意是为了什么一则是为了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她,二则也是为了……杨氏一门。”
她说着,不由自主地看向了房门··红玉会意:“庄主放心,此处虽然远离寒石山庄,但有纪恩和咱们庄上的护卫在,断不会有宵小歹人窥听·”·石寒点了点头,无奈道:“你也看到了,前年皇帝寻了个由头削了杰儿的敬国公封号,降为了淮扬侯。
谁晓得何时又会再降,以致降而又降呢杰儿也是你看着长大的,他是何等的- xing -子只怕心里面不知存着多可怖的心思呢”·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红玉一想到淮扬侯杨楚杰那张桀骜不驯的脸,也大觉头痛。
只听石寒续道:“说不定哪天,杨家就一落千丈了·甚至……杰儿若是作出天大的祸事来,那便是死无葬身之地我不能让杨家断送在我的手中。
就算再不济,守着这份产业,杨家人到底还有个着落·”·“庄主您真是用心良苦·”红玉感慨··“尽我所能罢了,”石寒叹息,“这次来这里,我实不愿被那些江湖中人知晓。
他们啊”·“他们亦是感念您昔日的相助之恩·”·“我不过是为了山庄的生意能够顺畅积些善缘罢了。
他们哪里只是为了感念我的恩德他们是有所图啊”·红玉亦面有忧色,道:“当年武林盟主商峻尘一门惨死,商氏的绝技昙华秘典不知所踪,自那时候起,咱们寒石山庄便不得消停了。”
石寒道:“我非武林中人,更不可能涉足武林中事,他们屡屡寻我主张又是做什么”·红玉笑道:“还不是看庄主您家业做得大,又多次仗义救护江湖中人,想依仗您的名头壮声势嘛”·石寒摇头:“杨氏如今已经被皇帝盯住了,自家还如坐针毡呢哪里有闲情逸致管那些闲事何况,自古为君者最忌讳的,莫过于‘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这两件事,任何一件,都绝不是她想要看到的。
我又何苦去触那个霉头,给杨氏招灾”·“所以庄主此次出门,才行事这般隐秘”红玉了然道··“不错。”
石寒的话音刚落,便听到门外廊上传来糟杂声,清亮的童声,夹杂着纪恩大声的呵斥··“何人在外面喧哗”石寒心头一凛,担心是那些不肯退缩的江湖人又寻上门来。
·“奴婢去瞧一瞧·”红玉转身去了··“这位大叔,你就让我进去吧我是郎中……你家主人的病耽误不得”谨儿被纪恩高大的身躯挡在门外,很有些急了。
“你这小娃娃浑说什么我家主人身子骨好得很”纪恩瞪眼呵斥着,边上下打量着谨儿小小的身体,“你才几岁就敢说自己是郎中别仗着你家大人骄纵就在这儿胡闹回你的住处去”·谨儿被人家嫌弃年纪小,登时涨红了脸:“年纪小如何了年纪小就不能瞧病医病了吗甘罗十二岁还当了宰相呢”·纪恩不为所动,不屑道:“那是古人”·他话锋一转,又道:“你方才将上房让给我们,我感念你的仗义,不和你计较,别惹急我啊”·说着,还冲着谨儿捏了捏拳头,以示警告。
谨儿亦瞪大眼睛,心道:想比划吗难道还怕了你不成·一大一小两个人对峙,声音颇大,引来了客栈中众人的指指点点··“纪恩你又在这里给主人招惹是非了”红玉推门而出,峻然道。
她对纪恩的威慑力显然不及石寒的,纪恩听到她的声音,愤愤然双手抱胸,气闷道:“红总管,这可怨不得我是这个小娃娃,在无理取闹”·红玉横了他一眼,转脸向谨儿道:“这位小公子,不知你有何事我家主人正在休息,还请不要喧哗为好。”
谨儿仰面看着眼前这个红衣女子,认得她是刚才随侍在帷帽女子身旁的人;又见她斥责胡子大叔,暗想她应该是个说的算的,于是朝她抱了抱拳,笑道:“这位姐姐,我无意打扰你家主人休息,只是有一件要紧事想要见一见她,烦请通禀一声。”
他灿然一笑,仿佛春风拂面,红玉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也不由得一怔,定了定神道:“请问小公子,是什么事”·谨儿想了想,道:“敢问你家主人,可是有心疾之症”·红玉微微蹙眉。
她辅佐石寒管理庄中事务,心思细密,更是对石寒忠心耿耿·眼前这个漂亮的小孩儿看着就让人心生好感,但焉知不是谁人派来探听自家主人的虚实的·红玉如此想着,心里便先添了几分戒备,微微一笑:“小公子怕是弄错了吧我家主人身子一向康健,断无什么……公子方才所说的,是……心疾之症呵,这话从何说起”·谨儿哪里知道她心里这诸多的想法闻言,秀气的眉毛微微皱起,心中暗道:不该看错啊明明症状那么明显……·“公子若无旁的事,还请回吧。”
红玉下了逐客令··谨儿心有不甘,道:“请姐姐允我进去,为你家主人把一把脉,别耽误了病症”·红玉含笑而拒:“此事怕是不大方便,公子请回吧”·谨儿眼见她说完这句话,转身便走,心内大急,忍不住追上一句:“就算不让我见你家主人,好歹请姐姐转告一句你家主人所服的汤药之中,红花一味实在不适宜再用。
她的体质本就虚弱,红花能活血通经,用在她的身上,却是- cao -之过急·此味汤药服之过久,只怕严重者会引起心血疾行,神不可控,那时可就是- xing -命之忧了”·红玉的脚步,因着他的话,不禁一顿,暗暗心惊,却终是不置可否,紧紧关上了那扇门。
谨儿吃了闭门羹,大感失落··这莫非就是“讳疾忌医”·他想起了曾经读过的医传中的“扁鹊见蔡桓公”的那段,默默叹息,唯有期盼着红衣姐姐能将自己的话转达给她家主人才好。
只是……就算是那样,那女子的病不去根儿,怕也是难保天年··“我的小祖宗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申全总算找到了他,已经急得满头大汗。
谨儿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中,撩起眼皮瞧了瞧他,又无奈地叹了叹气··申全见他一副小大人心事重重的模样,顿觉好笑,忍着笑请他回去··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申叔叔,他们不让我给他家主人把脉,”谨儿失落道,“只怕会耽误了病情啊”·申全瞥了瞥纪恩杵在门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无语摇头,心说少主啊,你都不知道人家是什么来路,就贸然上门要给人家瞧病,人家怎么可能不把你当成歹人·只能说,他家少主年纪太轻阅历太浅了。
不过,申全也不好实言打击他,于是缓声道:“人家自有人家的道理,个人自有个人的命数,少主又何必郁郁不安呢”·谨儿细细琢磨他的话,抿了抿道:“婆婆说过,为医者,该有父母之心,总该尽全力救治任何一个遇到的病人,才是尽了本分。”
“嗯,药婆婆她老人家说的极在理·”申全颔首·他又笑道:“不过,少主,已经这个时辰了,你看,是不是也该早些歇息了明日还得赶路呢庄主和夫人,可是眼巴巴儿盼着你回去呢”·· ·第4章·青山逶迤,碧水环绕。
谨儿在马车内,撩起车窗帘,看着外面渐渐现出轮廓的挽月山庄,心潮起伏·算起来,他已经有整整一年没有回来过了··恰如去年回来时的模样,通往挽月山庄的一路上开满了梅花,且是树龄不超过十年的那种,足可见山庄的建立者当年用了多大的心思。
越是接引山庄,那条一路上若即若离的溪水越是接近·两里繁花如锦的山路驰下来,那条小溪竟不知何时就近在咫尺了··北地冬日长且寒冷,一入了冬,就再也见不到这等青翠可爱的画面了。
谨儿忍不住跳下车来,踩着脚下尚- shi -润软滑的泥土,沿着清泠泠的溪水一路前行··申全和几名侍卫,也都下了马,缓步随在他的身后··溪水蜿蜿蜒蜒,哗啦啦流过山间,却在不经意间突的转过了一个急弯。
仿佛峰回路转般,眼前豁然开朗——·花枝掩映中,青砖黛瓦,楼台层叠,那里的一切,谨儿并不陌生··一想到即将见到义母,他的心情很有几分雀跃。
然而,这份好心情尚未在心头转上两个来回,前方溪水边的一抹身影,便将他的思绪扯回到了现实中来··箬笠,青衣,垂钓,眼前这人的打扮,若是配上一副蓑衣,天空再点缀几滴细雨,其怡然自得真可谓“斜风细雨不须归”了。
·谨儿看着那人,驻足不动的同时,那人也察觉到了旁人的闯入··只见她不疾不徐地一抖手腕,那根原本静止不动如画中物的钓竿骤然挑起,竿头下垂,其上坠着的鱼线尽头,一尾肥鱼正咬着鱼钩,“噗噜噜”扭动身体,急甩尾巴,却无论如何都甩不脱嘴里的鱼钩,只得乖乖地被那人擎在了手中。
她手腕上的袖口被向上卷起,露出一截浅麦色的小臂,显得格外健康而富有活力·她修长的手指灵活反转,眨眼间就将那尾肥鱼从钩上摘了下来,丢进了身旁的鱼篓中,让那可怜的鱼和它同样命运的几个难兄难弟团聚去了。
做完了这一切,她顺手将鱼竿撇在一旁,扬手摘下头上的箬笠,拧过脸,目光幽深地看着谨儿一行人··申全等几个人,早在看到她的一瞬便恭敬施礼道:“庄主”·如此一来,倒把走在最前面的谨儿显得突兀起来。
谨儿抿着嘴唇看着面前的这个英气勃勃的女子·哪怕她穿着最普通不过的渔家装束,也掩盖不住她周身睥睨天下的气度·曾几何时,她只微微一个眼神,就足可令天下为之或此或彼。
谨儿迫于她凌厉的目光,不由得垂下了眼眸,声若蚊蚋:“庄主……”·宇文睿并不急着回答,而是上上下下打量了他足有几个来回,才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道:“你们回来了”·“嗯……”谨儿依旧垂着眼睛,也不知是不敢与她对视,还是怎的。
宇文睿面上划过不快,却也转瞬即逝··她站起身,扑了扑之前坐在石头上沾在身上的泥土,缓声道:“都免礼吧·这一路也是够辛苦的了”·谨儿自是无言的。
申全却是从小伺候惯了她的,最是了解她的- xing -子,忙赔笑道:“不辛苦·属下们陪着少庄主看了一路的风景,也觉得有趣·”·宇文睿笑笑不语,只在听到那一声“少庄主”的时候,眉角微微一挑。
她于是弯下腰,将挽起的裤脚放下,拉过旁边的短靴套在脚上,同时止住了申全想要冲过来服侍的动作:“我自己可以”·这位祖宗,从小就是说一不二,如今也是如此。
申全知道,她既不愿让自己侍奉,那便是真的不想·申全也不多做什么碍她的眼,恭敬地叉手立在一旁··谨儿却已经抬起了头,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宇文睿的动作,眼中不禁流露出羡慕来。
倒不为别的,他方才见到宇文睿垂钓的时候是光着两只脚的·这个时节,就算是在江南,还能光着两只脚、穿着单衣在溪边垂钓,这份功力也非常人可比啊·他素来知道庄主的武功修为极高,他的功夫就是庄主亲自教的。
此时,他很艳羡庄主的这份修为,幻想着自己长大了能不能也修炼得如此高深··他却不知道,宇文睿光着脚的真正原因并不是对着满溪水的肥鱼炫耀武功,实在是因为她舍不得弄.- shi -那双景砚亲手缝制的短靴。
若是离得足够近,以谨儿的眼力,必定能看到那双短靴内侧贴肤处,各绣着一枚小小的“砚”字··宇文睿拾起钓竿,连同那只箬笠,一起丢给了申全,吩咐道:“你先快马回庄上去,告诉夫人,谨儿回来了,我们随后就到。”
申全接过,应“是”·他自不会担心宇文睿脚旁的那一篓肥鱼怎么带回庄上去·以他对这祖宗的了解,她定然是打算自己提溜着这篓鱼,回去向夫人炫耀,然后亲自吩咐厨房如何如何烹制给夫人享用的。
这样的恩爱戏码,几乎每天都会在挽月山庄上演·申全早已经见怪不怪··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他心中暗笑,也不啰嗦,拉过一匹马,疾驰回庄了。·他根本就不必担心宇文睿和谨儿的安全问题·且不说这二位的武功修为如何,单单就是在挽月山庄周围,明卫与暗卫不知有多少·若说这里不安全,恐怕连皇宫大内都要不安全了··谨儿只要见到宇文睿,便紧张得无以复加。
若有申全在场,他多少还能镇定些·可是申全竟被宇文睿打发走了,他的精神立时绷紧了几分,尤其是听到宇文睿那一句“谨儿,你随我来”的时候,他脑子中划过的唯一念头居然是:逃……·几名侍卫远远地跟在几丈开外。
宇文睿单手提着渔篓,沿着小溪往山庄的方向走;谨儿则唯唯诺诺地缀在她身后三尺远的地方,既不敢走得快,更不敢靠近她··宇文睿暗自蹙眉,拧过头扫了一眼他,脸上有一瞬间的厌恶神色划过,转眼便回复如常。
“你这一年,过得怎样”宇文睿开口问道··不过,这问题问得的确是太过笼统了,谨儿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嗫嚅道:“还好……”·宇文睿不悦道:“还好是怎么个形容法儿”·谨儿默然无语。
宇文睿气结,沉吟半晌,方又问道:“身上的毒可都清得干净了”·“嗯,婆婆说,已经无碍了·”·宇文睿欣慰地点点头:“你自幼胎中带着奇毒,若非婆婆妙手仁心,恐怕你这条小命早就交代了。
你要记得感念她的救命之恩才是·”·“是·”谨儿应道··宇文睿再次气结·对着个寡言少语的孩子,她句句话都像锤在了棉花上。
谨儿似乎觉察出了她的不快,极想说点儿什么来缓和气氛·然而,他从小就莫名地怕宇文睿··曾经他一度认为是自己淘气惹宇文睿不喜,可随着年龄渐长,他慢慢有了另一重发现,即宇文睿可能是真的不喜欢他,甚至……厌恶他。
他实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偷偷地看看宇文睿的背影,谨儿鼓足了勇气,才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庄主……庄主您的身体可康健”·哟学会说人话了·宇文睿闻言挑眉,哼道:“你看我这样子,像是身体不康健的吗”·谨儿大窘,噤声。
他再次感觉到了宇文睿对他的不喜··宇文睿话一出口,也有几分后悔·只要是看到那张同自己有两三分相似的脸,她心中的烦恶感便会忍不住失控·其实,那些令人不快的往事,同这个孩子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个道理,宇文睿不是不懂。
一大一小两个人于是沉默无言地又走了许久··到底还是宇文睿开了口:“这一年来,教你的内功心法修习得如何了”·她教给谨儿的,是玄元派正宗功夫,也算是倾己所有了。
谨儿听到“内功心法”几个字,莫名地紧张,愣了愣道:“一直在修炼·”·宇文睿察觉到他的异样,追道:“除了心法呢还学了什么”·谨儿的嘴唇抖了抖,强自镇定道:“还在跟婆婆学医,学治病,闲时就读医书。”
宇文睿点了点头,并不戳穿他,又道:“你娘亲很是想念你·你这一回来,她不知会有多高兴”·“我也极想她老人家”谨儿急切道。
宇文睿暗自冷哼:提到砚儿,你倒是热情得紧啊·嘴上却不耐道:“什么老人家她又不老”·谨儿再一次无言以对。
好歹挨到了庄前的甬路前,谨儿默默松了一口气··路的两旁种满了桃树·虽然此时非是桃花盛开的时节,但棵棵桃树泛绿,在青茸茸的草与碧莹莹的溪水映衬下,亦显得十分可爱。
谨儿瞧着满目的绿色,心里痒痒的,漂亮的小脸儿上不由得漾起了笑意,特别是,当他看到庄门前迎向自己的为首一人的时候——·素衣风华,光- yin -并未在她的身上刻蚀下如何深的印记,她却因为岁月的积淀而酿就了一抹别样的风致。
此时此刻,她快步走向谨儿,眼中满是慈爱·她并未张开双臂,谨儿却毫不怀疑,她的心已经向自己完完全全地敞开来,那颗心会包容自己,会在下一刻拥抱住自己。
幼时,谨儿曾经听红姨讲起自己母亲昔年的绝世风华·他没见过亲生母亲,然而,他幻想中的母亲的样子便是景砚这样的··眼中涌起强烈的热意,谨儿不由得也加快了脚步,直直扑进了景砚的怀抱。
景砚搂住了他,眼中的慈爱更甚,声音更柔:“一路上累不累”·谨儿尚未回答,耳中便传来了旁边宇文睿的一声冷哼··作者有话要说:宇文睿:你占了朕的地方·谨儿:不是很懂你在说什么……·景砚:无忧,她还是个孩子·宇文睿:朕当年也是个孩子·· ·第5章·入夜。
宇文睿百无聊赖地坐在她与景砚的卧房中·她摆弄了一会儿梳妆台上景砚的钗环,又无聊地窝回了椅中,盯着房门上的软帘,怔怔地出神··总算景砚不至于让她等得跳脚,门声一响,软帘被挑起,景砚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宇文睿面露喜色,站起身,拉着景砚的一双手握在自己的掌中,边呵着热气,边不放心地问她冷不冷··景砚轻嗔她一眼,道:“哪里有那么娇气”·宇文睿憨笑:“我怕你冷嘛”·她说罢,干脆拢了景砚入怀,满意道:“如此,就不冷了。”
景砚无语,只得由着她如此··宇文睿环着她依旧柔软纤细的腰肢,烦躁的心情渐渐有所好转,又耸耸鼻子深吸了一口独属于她的气息,满意地轻叹··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她二人在一起,不知有多少时日了。
但宇文睿依旧如当初一般,贪恋着景砚的所有,就像她们每天晚上都会相拥而眠的亲近··景砚被宇文睿抱着,心中亦感到无比的踏实·她抬了抬下巴,搭在了宇文睿的肩头。
宇文睿觉察到了她的小动作,心念微动,就势手掌轻抚着她脑后如瀑的青丝,只觉世间最上等的绸缎皆不及她的发柔顺可人··“怎么去了这么久”抱了好一会儿,宇文睿轻声抱怨道。
她之前就沐浴过了,身上有- shi -润的水汽尚未散尽,皂角和澡豆的馥郁气息氤氲在景砚的周身,使得她顿生“空山新雨后”之感··轻轻笑了笑,景砚柔声道:“谨儿很久没回来了,我安顿了她的住处,又和她多聊了几句……”·宇文睿的鼻腔中哼了哼:“现成的屋子,给她备好的,还用你特意安顿啊”·景砚微横了宇文睿一眼,道:“她将近一年都没回来了,我这个做娘亲的,不得好好问问她过得怎么样吗何况,她又那么招人疼……”·宇文睿不喜欢听了:“她哪里招人疼了她有我招人疼吗”·景砚微诧,继而“噗嗤”失笑,抬起手指捅了捅宇文睿故意鼓起的腮帮,笑道:“无忧,你多大的人了和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子争宠羞不羞”·宇文睿气结。
她撇开景砚,扭身一屁股坐在了景砚梳妆台前的绣墩上··景砚凝着她乌黑的后脑勺,终究放弃了自己的矜持,近前来,立在她的身后,轻握住她的肩膀,幽幽道:“无忧,谨儿她是你我的孩子……你难道忘了,你答应过我的,将来你我百年之后,要把山庄都交给她的”·宇文睿闻言,眉头拧紧,不愉道:“那还不是因着你当初非要收她为义女”·她说着,更烦躁道:“就算挑选将来承继你我香火的,吉祥已经大婚了,等她有了孩子,抱一个来养着不好吗何况,还有楷儿,他过几年也是要娶妻生子的……不论哪个,都比这个……”·她还想再说下去,却因撞到了镜中景砚幽深的神色而不由得住口,说不下去了。
景砚在镜中与她四目相对,神情复杂,半晌方缓声道:“当年,我第一眼见到谨儿时,便极喜欢·你知道是何缘由吗”·“你看到她,觉得像年幼时候的我……”宇文睿悻悻道,“这话你说了许多次了……”·她嗫嚅着,终究不甘心,又道:“我小时候漂亮得很哪像她瘦皮猴似的”·景砚哑然,无奈而笑:“那还不是因为她胎里带着毒吗如今她体内的毒质去尽,可不是越来越漂亮了”·宇文睿哼了两声,实不愿承认那个“小兔崽子”比自己少年时还要漂亮。
见宇文睿的面色稍缓,景砚又笑道:“你可还记得我们初见她的时候,她才多大”·“不过三岁吧”宇文睿闷声答道。
景砚点头道:“是啊才三岁的小娃娃,便那般懂事了,还长了一双水灵灵的会说话的大眼睛……”·景砚说着,眼中露出疼惜的神色:“她身上的毒,就是壮年人怕都经受不住,可你见她,有几次痛得唤出声的我瞧着这孩子,虽然年纪幼小,但却是个明。
慧于心的……”·她的神色,已随着话语转做了担忧:“能忍耐苦中之苦,不肯让别人担心,只怕长大之后慧极必伤啊”·宇文睿越听越觉不耐,强忍着联想到谨儿那张脸的时候,心头泛起的嫌恶,心道:还慧极必伤你怎么不说情深不寿呢·不过这种话,她可是不敢当着自家夫人的面说出口的。
景砚见她不再出言反驳自己,心头一宽,紧着建议道:“既然谨儿体内的毒质都清得干净了,我们就不要再让她跟着药婆婆在山里吃苦了药婆婆她老人家也是居无定处的,时不时地不在家,留谨儿一个孩子,我终究是放心不下。”
宇文睿越听越觉心惊·自家夫人一副要把那小兔崽子接回庄上教养长大的架势,这还得了·她于是缓缓摇了摇头,道:“不好。”
“为何不好”景砚忖度着她的心思,柔声道,“无忧,你别嫌弃她好不好她毕竟也是你的……”·宇文睿倏地张大眼睛,生恐她说出那件事来,心里顿觉别愣愣的,忙道:“我可是不想与她攀上关系的”·景砚语结。
宇文睿想了想,不打算激怒自家夫人,徐徐道:“关于谨儿的事儿,这里面有个道理在·”·“什么道理”景砚奇道。
“夫人没听说过那句话吗‘玉不琢,不成器’”她说着,讨好地冲景砚眨眨眼,“夫人自幼博览群书,对这句话,自然比我理解得通透。”
景砚白了她一眼,道:“照你说来,谨儿还得琢不成”·“自然啊”宇文睿顺势道,“你既然打算将来你我百年之后将山庄交到她的手里,不好生历练历练她,到时候有些个风吹草动她都应付不来,如何担得起这偌大的家业”·景砚沉吟不语。
忽的,她扳过宇文睿的肩膀,令其与自己面对面··景砚肃着面孔问道:“无忧,你与我实话实说,你是不是心里做着什么打算呢”·宇文睿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状若无事地无辜眨巴眨巴眼睛:“夫人您在说什么我不懂。”
景砚气她涎皮赖脸的模样,咬牙道:“当日认养谨儿的时候,你便极力要她女扮男装,直到今日,将近十年过去了,她一个女孩子家家,还要做男子打扮……无忧,你敢说,你没存着什么心思”·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宇文睿闻言,嘴角抽了抽,嘻嘻笑道:“我自然存着心思啊”·景砚的眼中划过危险的目光。
宇文睿暗自缩了缩脖子,辩道:“我的心思,便是为了她的安危着想啊”·见景砚满脸的不信,宇文睿忙又道:“砚儿你想,谨儿是什么出身她的父母又是何人难保没有不打她的主意的而且,她又和药婆婆住在山中,长得也不难看,万一有什么登徒子对她个小女孩儿家家的起了龌龊心思呢”·“照你说的,你还是全为她打算了”景砚冷哼,表示根本不信她。
宇文睿暗自吐了吐舌头,嘴上却是全然的肯定:“当然”·“那你何以见到她那张脸,便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她似的”景砚冷道,“无忧,你敢说你对那人全然放心了吗”·宇文睿猝不及防她这一问,尴尬地轻咳一声。
景砚恨不得咬她一口,气道:“无忧你别打量着我不知道你和吉祥的那点儿计划你我同床共枕这许多年,旁的我或许不知,但对于你的心思,没有谁比我更清楚的”·宇文睿被她戳破了心事,很有些窘迫。
不过,她曾经是何等的身份,又是何等的格局她既与景砚情深至笃,断不会因着这点子尴尬局面就不知所措了··宇文睿嘿嘿一笑,突然拉着景砚的手,将其按在绣墩上。
自己则站在她的身后,轻车熟路地卸去她头上的饰物··景砚一时无措,不知道她到底又要如何··这种事,多年来宇文睿几乎日日就寝前做,曾经还笨拙拙的,不是扯痛了景砚的头发,就是钗环上的枝枝杈杈钩挂住了景砚的衣衫。
不过,如今,做起这档子事儿来,她可是熟悉得很了·须臾间,便将景砚的头饰卸了个干干净净··“无忧,你……”景砚刚想说点儿什么,却不防那双一瞬前还在自己的头上忙碌的手,这会儿就袭向了自己衣襟,还极不老实地分开领口,直直探了进去。
还是那般的轻车熟路·景砚大惊··她忙按住宇文睿的手背,目含警告··宇文睿不为所动,笑眯眯的:“好砚儿,夜深了,我等了你好久了……你难道……不想吗”·景砚脸现红霞,仍按住她的手背,咬唇道:“无忧你别打岔,我在同你说正经事呢”·宇文睿嘿笑:“我也在同砚儿你说正经事啊”·她说着,冲景砚促狭地挤挤眼睛,腻着嗓子道:“砚儿你也说了,我们同床共枕许多年了,最是熟悉不过……聊正经事,自然得是做这等最熟悉的事,才聊得通透啊”·景砚赧然,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宇文无忧太过不要脸了·她实不愿就这样被宇文睿岔开了话头去,却拗不过宇文睿的腻缠——·只几个来回,她身上所着的外衫就被宇文睿剥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了内里七零八落的中衣还在苦苦地挣扎。
宇文睿不由得吞了一口口水·景砚的身子,无论两个人在一起多少年,她都是看不厌要不厌的··再也耐不住,宇文睿拦腰抱起了景砚的娇.躯,两个人一起滚在了不远处的床.榻上。
在景砚的惊呼声中,宇文睿手掌一扬,鸳鸯戏水的绣金床帐应声而落··帐里帐外,两重天地··· ·第6章·谨儿这一觉却睡得极不安稳··她很有些择床的毛病,加之此刻她身下的这张床榻太过舒服,锦被擦过她露在外面的肌肤,滑溜溜的,一点儿挂碍都没有,和她原来山居中的粗布被褥、泥培的简陋火炕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隐约的,还有一股子若有若无的,不知是熏香还是别的什么的香味,就飘飘摇摇在她的周身四围·好闻倒是极好闻的,不过,却也搅得她睡不踏实··在床榻上辗转反侧了好几个来回,谨儿默默叹了一口气,暗骂自己真是过惯了苦日子的难道要义母疼爱自己的一番心思都白费了吗·她仰躺着,不错眼地盯着头顶床帐上繁复而华丽的纹饰,抿了抿嘴唇。
不由得想到了曾经自己医治过的那些山民,看他们一小篮鸡蛋都宝贝似的舍不得吃,还好心地拎来给自己,感激自己的救命之恩·相比之下,挽月山庄的奢靡生活,真有些暴殄天物了·她从小长到如今,除了少数在挽月山庄上居住的日子,大多数的时光,不是被胎中带来的毒质折磨着,便是在山中陪着药婆婆学医疗毒,真正称得上富贵堂皇的日子,当真没过过几天。
对于那些身处疾苦中的底层百姓,她的感触自比久居富贵的宇文睿感触深得多··不过,景砚视她如己出,宇文睿更是教了她武功心法,谨儿心中还是极感念她们的。
谨儿脑中胡思乱想着,不知何时囫囵睡去··天刚蒙蒙亮,她就恍然惊醒了··果然,换了个睡觉的地儿,让她心里不踏实,睡梦中,曾经的那些被胎毒折磨的日子又回来了。
猝然睁眼,入目处,仍是头顶上繁复华丽的纹饰,提醒着她此刻身处何地·谨儿的脑中渐渐回复了清明,她长舒了一口气,额头上的冷汗才徐徐地散去··梦中痛苦无助的感觉,而今想想,都还心有余悸。
她撑着身子坐起·随着她的动作,脖颈间有温润的物事划过,继而安然地缀在了她的胸口锁骨之间··谨儿下意识地摸索进了中衣内,两根手指捻出了悬在脖颈间的一截红绳。
红绳的尽头,是一块围径两寸左右的玉佩··玉是上好的脂玉,玉质细腻,触感柔滑·最特别处是,当将这玉正对着阳光的时候,便可见玉片之中隐隐有光华流动。
细细看时,就会惊觉那竟然是一幅“丹凤朝阳”的图景··谨儿不由得握紧了那块玉·她一直记得红姨在世时曾对她提起过无数次的关于这块玉的来历——·当日,红姨抱着刚满一朝的她,求到了她生母昔日的东家门上,求着能看在她生母的情分上,资助点儿银两,替她治一治身上的胎毒。
却被那东家无情地拒之门外··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那时,红姨抱着尚不记事的她伏在老东家的门口,可谓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几乎走投无路的当儿,有一位贵介女子带着侍女路过,好心将随身带着的玉佩赠与了她们,还嘱红姨“务必要给这孩子好生瞧病”。
红姨当时千恩万谢,寻思着如何当了这块玉佩,换些银两医病·却不料那女子折回家中后,又特特地吩咐侍女辗转找到她们,又赠了她们二十两银子··就是靠着这二十两银子,一大一小两个人才不至于饿死半路。
红姨抱着谨儿走了半个大周,看了无数医馆,却无一家能治这毒·天气渐寒,她们来到了江南,苦苦无法的时候,在路上遇到了外出游赏的景砚和宇文睿,谨儿的- xing -命才算是被救下了。
纵然如此,红姨的身子骨也因着这两年的奔波几乎熬得油尽灯枯·但她放心不下谨儿,执意随在谨儿的身边,陪着她入山医病,最终不幸于三年前撒手人寰··“好孩子,这块玉你要一直随身带着……等你长大了,一定要寻到当年的那位救命恩人,叩谢她的恩德……”·红姨临终前说过的话,言犹在耳;她最后的模样,也在谨儿的脑海中浮现。
虽然已经过去了三年,那股子撕心裂肺的感觉已经渐渐地淡了,可谨儿还是有些难过·她知道红姨对她好,在这世间,没有人会比红姨对她更好··若说她的义母景砚是疼爱她的话,那么红姨,对她何止是疼爱那是即便把自己的命给了她,也会甘心情愿的人啊·谨儿的眼中有热意涌动。
她牢牢记得红姨的嘱托,可是,那位恩人又在何处呢·窗外,太阳已经有小半个跳出了山坳,室内也越来越亮了··熹微的光打在了撩起的床帐上,谨儿感觉到手中的脂玉上又有隐隐的光华流转。
像每次打量这玉的时候一样,她心里又琢磨起那位恩人究竟是什么人了——·她年纪虽然小,也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但这玉质与精致的做工,绝非普通人家能够受用得起的。
还有玉中的“丹凤朝阳”图案,显然也不是天然生就的·这种工艺谨儿不懂,却也知道不是普通工匠能做得出来的··所以,当年赠玉的那位恩人,其身份定然非富即贵。
有一件事谨儿却是不知道的:大周朝于天家用物的形制上,虽不及前朝严苛,但因着出了几位女帝,所以凤凰图纹亦不是轻易可以使用的·一般的富贵人家,女眷的用物上多为青鸾鸟的图纹;能够堂堂正正用上凤凰图案的,必定与天家沾着些许关联。
谨儿倚在床榻上,拎着那块玉想了许久,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了·只好暂时丢开手去,暗自下决心等自己长大了一定要去京城中··不止因为红姨说那位恩人多半还住在京城中,还以为她想亲眼去生母生活过的地方看一看。
红姨曾语焉不详地提及她的生母在“阁子”中做工什么的……那么,“阁子”又是个什么所在呢·谨儿百思不得其解。
谨儿没法去问景砚,怕被景砚知道自己惦念着生母伤了景砚的心,辜负了她疼爱自己的一片心;更不敢去问宇文睿,因为她怕宇文睿……·或许,等长大了就有机会探明这些事了吧·谨儿想着,不禁微垂下头,打量着自己的身体——·粗布中衣之下,有小小的微不可见的起伏。
谨儿又小心地拉开中衣的领口,在越来越亮的光线下端详起自己的身体·胸口处两个小小的突起昭示着她的女子身份··她一直知道自己是女子,和山里那些打打闹闹、没半分消停时候的男孩儿不同;而且,她必须一直以男孩儿的身份生活下去,因为这是宇文睿从她记事起就要求她的。
至于原因,谨儿无从知晓··反正,在她身上,说不清楚的事情太多了,也不差这一件··如此想着,谨儿蓦地生出一股子自怨自艾的情愫来··宇文睿对她有养育、救治之恩,她要她隐瞒自己的- xing -别,她只能照做;那位面具前辈,也救过她的- xing -命,还教给她自己看家的心法功夫,并且,他要她不许对外提及自己,更不许让旁人知道她习学了他教的心法,她也只能照办。
她对面具前辈隐瞒了挽月山庄和自己的真实- xing -别的事,对宇文睿和景砚隐瞒了面具前辈的事……她的确是遵从了对他们每个人的承诺,可她毕竟才十一岁。
就算她的心志再坚韧过同龄人,也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这些秘密已经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了··窗外,有早起的鸟儿在唧唧喳喳地鸣叫··鸟儿有翅膀,可以在天空中任意地飞翔。
谨儿也想快点儿长大,快点儿能够自己闯荡江湖,那样的日子,是不是要比此刻的不得不隐瞒要快意得多·然而,闯荡江湖什么的毕竟离她此时此刻的生活太过遥远。
眼下,最最现实的,莫过于侍女在房门外的恭敬声音:“少主,您起身了吗”·谨儿暗道一声好厉害,连看似普通的侍女耳力都这般伶俐,不知道是什么修为啊·她哪里知道,挽月山庄侍候的奴仆,皆是当年从宫中带来的,或是当今皇帝宇文棠孝敬景砚和宇文睿的。
久在禁中伺候的,怎么可能不耳聪目明呢·“起来了”谨儿在内室里答应了一声,随手去够身旁昨晚景砚为她备好的干净衣衫。
只听那名侍女在外面又道:“少主您可需要奴婢服侍您更衣”·谨儿闻言大窘·她可享受不来什么“服侍更衣”的调调儿·一想到被服侍的时候,侍女的手就在自己的身体上翻飞舞动,她漂亮的小脸儿上瞬间泛上了一层红晕,忙不迭道:“不用不用我……我自己可以”·也不知那名侍女听到她狼狈不堪的声音会作何感想。
顿了顿,只听那声音再次响了起来:“少主,庄主吩咐,您穿戴完毕,就往演武场去寻她”·谨儿刚感叹着“这中衣的料子好滑”“娘亲掂对我的尺寸掂对得真好”,听到侍女这一声,动作就是一滞,原本才褪去红晕的小脸儿登时变得煞白——·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演武场·庄主这是要考较自己的武功吧·可不可以不去啊·谨儿内心里咆哮着。
她……她害怕……·· ·第7章·纵然是在江南,严冬腊月里,晨风烈烈,亦有些割脸般的痛,尤其在这片坐落在逶迤群山间的山庄中··谨儿听了那名侍女的传话,不敢耽搁,她胡乱地穿好了衣衫,就直奔演武场而来。
极远处的两山相夹处,橙红色的太阳正迫不及待的却又不得不一点点儿地往山尖儿上跳,阳光越来越足了,却遮不住清晨山中往衣衫里钻个不停的朔风,再厚的衣衫也挡不住它们似的。
谨儿迎着风走了一会儿,不由得紧了紧身上的衣衫·她又转过了一道长廊,眼前豁然开朗起来——·偌大的一片开阔地,平整得一丝不苟;四围植了不知多少株梅树,粉粉白白的梅花正迎风傲然绽放着,随着阵阵晨风的舞动,有淡淡的梅香徐徐飘来。
谨儿抬头看了看头顶斜上方高处的一块匾额,“尚武”二字威风凛凛,观之便令人不由得热血沸腾··这两个字乃是宇文睿亲笔所书··谨儿的目光又放于平处,见演武场的正中央,一抹挺拔的身影背对着自己,负手而立。
谨儿心内一凛,脊背亦随之向上拔了拔,腰板绷得更直了··“你来了”宇文睿已有所感,却没急着转过身来··谨儿屏息敛气,她垂着眼睛,理了理身上的衣衫,才迈步走到宇文睿身后半丈远处,躬身施礼道:“庄主早”·宇文睿挑了挑眉毛,终于拧过身子正对着她了。
两个人的身形一大一小,个子一高一矮,脸庞更有两三分的相像,亦都穿着同色、几乎是同一款式的短打,就这样相向而立,瞧起来格外可爱有趣··不过,谨儿可没那份好兴致。
她向来是不敢与宇文睿对视的,此情此景之下,再一想到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她心头的紧张更是一拨强似一拔·于是,她更垂下了脑袋,恨不得学鸵鸟埋到土里宇文睿看不到她才好。
宇文睿原本就不喜欢她那张脸,见她这副唯诺不堪的样子,心里本来没有气的,倒平添了三分怒意··宇文睿面孔一板,斥道:“都什么时辰了还早吗”·谨儿一愣,仿佛没反应过来似的,怔怔的。
宇文睿忍不住心头业火,又道:“你平日里就是这个时辰起床的吗练武就是这般练的吗习武讲究的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唯有肯吃苦,才能有进益。
若习武之人都像你这么懒惰,还习什么武修什么身干脆学那些粗鄙懒汉睡到日上三竿得了”·初听到宇文睿的训斥的时候,谨儿其实极想为自己分辩分辩的。
她想说她每天有多勤奋地学医、习武,又有多辛苦地早起生火做饭,还要自己浆洗自己的衣衫·然而,当她抬起头,看到宇文睿眼中的目光的时候,她微张的嘴又紧紧地闭上了。
那股子自怨自艾的情绪再次侵袭了她··宇文睿眼中的确凿让谨儿深深地怀疑,即便她千分辩万解释,对方也不会相信一丝一毫·她做的所有努力都将毫无结果,她根本得不到庄主的认可。
霎时间,那股子自怨自艾突的转变成为了铺天盖地的自暴自弃·谨儿重重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她感觉不到嘴唇被咬破的疼痛,她的一颗心已经被狂乱翻涌的苦水折磨得不堪一击。
“谨儿”·“杨谨”·忽听到被唤了大名,谨儿猝然从自己深陷的情绪中惊醒·她猛然抬头,对上了宇文睿已经掩不住怒意的脸,神色莫名。
“你愣什么神呢”宇文睿诘问道··“没……”谨儿下意识地否认着··宇文睿强压下心头的怒意,深吸一口气道:“那你说说,我方才说了什么”·“我……你……”谨儿支吾了一会儿,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宇文睿心头的火烧得更烈,暗自磨牙·若非怕自家夫人怨怪,她早就忍不住教训这个不知所谓的“小兔崽子”了··宇文睿冷哼一声··谨儿闻得那一声,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宇文睿恨极了她不争气的样子,却也不得不忍下怒气,冷声道明来意:“我已经有整整一年没见到你,也不知道教你的武功心法你修习的如何了……”·她说着眉头微蹙,看了看谨儿,又道:“今日叫你来,就是要考较考较你的功夫。
你只管尽你全力应对,不必顾忌其他·”·说罢,宇文睿便已拉开了架势··谨儿其实早已猜到,可当真与宇文睿对战,她也当真是忐忑兢战的·莫说是应对宇文睿的考较了,此刻就是让她同样拉开架势来,她的四肢和身体都是僵硬的。
·宇文睿却不给她时间准备好一切,双掌一晃,一套纯正的玄元派“逍遥掌”就朝着谨儿招呼了过来··谨儿大眼圆睁,什么都来不及想了,出于本能地双掌一摆,也施展开了“逍遥掌”与宇文睿对战起来。
玄元派内功心法根植于道家,讲究的是飘逸轻灵、自然而然,只见她两个人如彩蝶穿花般穿梭来往,煞是好看·展眼间,一大一小两个人就缠斗了十几个回合··宇文睿一边频频出招,一边心中暗暗赞叹:是否用功暂且不说,只这份武学上的天分,就是极难得的了。
她依稀记得一年前离开的时候,谨儿是何等的修为;对比如今,这一年来的进益简直堪称神速··宇文睿素来好武,更惜才,同谨儿过了三十余招,她心中那股子厌恶的情绪就越来越淡了,渐渐化作了愈发强烈的爱才的迫切。
谨儿的天分极高,又是她亲自教出来的,若是能够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宇文睿会觉得更欢畅·她盼着谨儿能有更大的进步,更高的修为,更想多多提点她,让她于武学上有更深的体悟。
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如此想着,宇文睿原本只使出三成的功力便又加上了两成,出招更快更急,几乎晃花了谨儿的眼,令她措手不及··只几个来回,谨儿瓷白的小脸儿上便沁上了一层汗水,身上的短打已经被渗出的汗水溻透了。
对宇文睿越来越高深的武功招式,她应接不暇,急得涨红了面孔·在已有些暖意的阳光下,漂亮的小脸儿红白相间,仿若一个瓷娃娃似的··不过,这个瓷娃娃本尊可没有旁的心情。
她只觉得宇文睿使出的每一招都极高深,都蕴含着无数种的变化,吸引着她想要看得通透,琢磨得明白;可不等她来得及细想,宇文睿的下一招便又间不容发地攻了过来··那双上下翻飞的掌将她包围在其中,上下左右前后……四面八方仿佛都是宇文睿的掌影。
有好几次,谨儿都差点儿被招呼上,基本上都是堪堪躲过,差一毫厘都逃不脱的感觉··谨儿一个头变作两个大·她虽然心思重,想得也多,但到底也不过是个十一岁的孩子,阅历既浅,千钧一发之际,更顾不得细想,那股子想要胜利又想要学得更多的心绪强烈地占据了她的内心。
脑子一热,她就忘了禁忌——·宇文睿频繁出招,见都能被谨儿躲了去,虽然有时候躲得在她看来笨得很,有时候亦是侥幸,但对于一个半大的孩子她能要求多少呢·宇文睿很感欣慰,正琢磨着是否就此停下指点她一二,还是继续喂招助她领略更多的时候,突见谨儿的身体猛向上拔起三尺多高,左手一晃,右手高扬举向半空,赫然就要一掌劈下·宇文睿看得清楚,这一招绝非逍遥掌法,更不是玄元派的武功;而谨儿的那双小手掌中,隐隐地泛起了淡淡的金光,甚至,连她的周身都散发着一抹若有若无的金光,仿佛罗汉降世……·不这张脸,怎么会是罗汉·宇文睿悚然张大了双眼,定格在谨儿的脸上——·刹那间,震颤京师的爆炸声、化作废墟的府邸、失亲的幼童、被颠覆的- yin -谋……种种惨状、种种记忆深处的往事一股脑地涌上了宇文睿的心头。
所有的一切,最终,都归结到了面前这张熟悉的- yin -柔的脸上……·分明就是修罗再世·善与恶,罗汉与修罗,亦不过一念之差·宇文睿心头猛地一痛,她闷哼一声,想都没想,霍然一掌,用尽了气力,拍向那道小小的身影。
她的脑中已经被悲惨的往事纠缠着,心魔映现,痛苦至极·好歹她修为深厚,尚存着几丝清明·便是凭着这残存的理智,在挥出一掌的同时,宇文睿蓦然听到一声熟悉的童子尖叫声……·谨儿·宇文睿猛然回神,挥出去的一掌急向回撤,却也晚了——·谨儿的身体虽未被那一掌拍实,却也被凌厉的掌风刮到。
宇文睿是何等修为谨儿与她天壤之差,被掌风这么一刮,已是经受不住,一声惨叫,从半空中跌落在地,半天爬不起来··宇文睿却也好不到哪儿去。
她修为既深,骤然收掌对自己的反噬更大:一缕血线划过,她的身体猛向后摔去,狠狠地砸在了地面上··她好不容易才撑起身体,忽然“哇”的一声,又吐出了一口鲜血。
这番情景,已经把侍立在不远处的申全吓得面如土色··· ·第8章·今日的午膳,格外的丰盛··若说昨日谨儿回来的仓促,景砚来不及细备吃食的话,那么今日这顿饭她可谓是用足了心思。
从早上起来,直到方才最后一个菜端上桌的时候,景砚都在厨房里忙碌,指挥着厨子这般那般,还要掂对着谨儿的口味,偶尔做些变通和改变··谨儿看着满桌子五颜六色的菜,以及仆从们流水般上个不停的盘盘盏盏,眼睛就有点儿发直。
这么多的各式菜蔬,五味、五色皆备,真看得她眼花缭乱,目不暇接··皇帝吃的御膳,也不过如此吧谨儿傻傻地想··谨儿抬起头,想说“这些就足够吃了,别再做新的菜了”,不提防恰巧与宇文睿的目光对上了。
登时,她如遭雷击一般,迅速地又垂下头去,讷讷的,不敢言语了,心里面则忐忑到了十分··两三个时辰之前发生的那一幕幕,霎时间闪现在她的脑海中,不停地重复着,生恐她忘记了似的。
哪怕只是想想当时的情景,谨儿都觉得左肩头痛得厉害·她不由得庆幸自己伤的不是右肩,否则,一会儿吃饭的时候怕是连筷子都抓不起来了吧·抓不起来筷子还是小事儿,那样的话,岂不是要被景砚发现自己的伤了被景砚发现了,岂不意味着更大的麻烦·谨儿还记得宇文睿替她疗伤的时候暗含警告的目光。
她虽然年纪还小,宇文睿那时的目光,她却是懂得的·至少,对于一个孩子来说,那个目光的严厉程度,已经足够警吓了··宇文睿在意景砚的感受,在乎到了十足。
这到底是为什么,谨儿从来没有思考过·从她记事的时候起,她在挽月山庄中所见所闻便是如此,似乎这就是理所当然的·她年纪尚幼,对于“情”之一字,连似懂非懂都还称不上呢,遑论看透其中的关节所在了。
谨儿如此想着,突的心头一紧:她只是被庄主的掌风刮到了,伤得尚且如此,那宇文睿的伤又如何呢·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的,那吐出的鲜血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彼时,宇文睿及时收掌,才不至于重伤她,却同时也反噬了她自己。
谨儿明白,若非宇文睿及时收掌,那一掌招呼在自己的身上,怕是这条命都要去了大半条··她随在药婆婆的身边,各种病患、各种病症的惨状这些年也见识了不少,因着有这个垫底儿,她才不至于见到宇文睿口吐鲜血的时候,如这个年纪的绝大多数孩子该有的反应一般被吓哭了。
可饶是如此,她还是被吓坏了··宇文睿受伤之后,第一反应是胡乱点了自己的止血- xue -位,便扑过来细看她的伤处的时候,谨儿呆怔地盯着她苍白的脸,亦是面无血色。
宇文睿为她推宫过- xue -,确认她没有伤到筋骨的时候,才大松了一口气,转头问她道:“可有哪里痛或是不舒服”·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谨儿难得有机会与宇文睿离得这般近,与她相视的一刻,谨儿自己心里已经先怯了几分,只会“没”“没有”的胡乱答应着。
那一瞬,谨儿其实是极怕宇文睿下一句便要问出来“你从哪里学的方才那一招”的·若是那样,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应付才好··幸好,宇文睿听着她磕磕绊绊的回答,也只蹙了蹙眉,又细细端详了一会儿她的脸色,终究是放过了她。
此刻,两三个时辰过去了,宇文睿的脸色好了许多·谨儿猜她之前是找地方偷偷疗伤去了··为什么说是“偷偷的”呢因为,她直觉宇文睿是不敢让景砚知道这件事的。
但究其深层次的原因,以谨儿此时的年龄心智,要想琢磨得通透明白,还是太难为她了··“谨儿”·谨儿一愣,回神,方意识到景砚正在唤她。
“发什么呆呢”景砚冲着她温柔一笑,“尝尝这些,可都喜欢”·谨儿无措地“哦”了一声,转脸对上了满桌子的林林总总,看了一个来回,实不知该从何处下箸的好。
景砚见她傻呆呆的模样,心中柔软,面露慈爱,遂夹起一块藕粉桂花糕,放在了她面前的食碟里,道:“来尝尝这个·”·谨儿垂下眼睛看了看眼前这个白白胖胖还点缀着细小芝麻的糕体,从善如流地用自己的筷子夹起,放在嘴边咬了一口,不由暗自道:这么甜这么粘·她其实并不爱甜食,可一旦对上景砚期待的目光,又想到她为自己准备午膳的良苦用心,谨儿便不忍心拂了她的美意,抿唇笑了笑道:“挺好的。”
景砚是何等的眼光她一个小小孩童的刻意掩饰怎会看不出来不过,这么点儿的小孩儿,便知道体贴大人的关心了,笑起来又这么好看,还真是让人看着就喜欢,就想尽力地疼爱她。
景砚极感欣慰,于是又夹了一筷炙羊肉,放于她的食碟中,温言道:“这是你去年回来的时候,最爱吃的一道菜,快尝尝,可还喜欢吗”·大部分的时间里,景砚都是看着谨儿在吃。
用不了多一会儿,她就看明白这孩子的路数了——·什么炙羊肉、荷叶鸡、炸鹌鹑、八宝鸭……这孩子专门可着肉菜吃·本该是这么大的小孩子喜欢的甜食和干果之属,反被她弃之如敝履,筷子连碰都不碰一下。
景砚不由得笑叹:真是一个小孩儿一个样儿啊这孩子至少在吃东西这一点上,根本就是和无忧小时候两个路数啊·可是看着看着,景砚就越发地觉得不对劲儿起来:谨儿这孩子,怎么只右手捏着筷子,左手却像不存在似的由着它耷拉在一旁呢·她暗自回想着昨日用餐的时候谨儿的模样,当时这孩子可是没这个习惯的,左手可是捧着碗沿的……·景砚于是心里犯起了嘀咕。
而另一个现象则更令景砚奇怪,就是宇文睿,难得见她用膳的时候这么安静的·虽然看起来乖觉得可爱,不过这么闷闷的,着实不像她的风格··景砚没做声,只悄悄地观察着宇文睿的动作。
果然,发现她只对着自己碗里的甜羮使劲儿,挖起一勺,缓缓地送到嘴边,又缓缓地将勺放回原处,咀嚼,然后再重复之前的动作··景砚眉峰一挑,已看出她捏着勺子的时候,看似沉稳,实则极力克制着手臂的抖动。
这小小的动作,瞒得过旁人,却瞒不过相濡以沫多年的枕边人··这里面大有古怪·景砚眼波微动,转回到谨儿的方向,不出所料地看到那孩子深深埋下头去,貌似在对着食碟里的肉用功,只把一个黑黝黝的发心对着自己。
景砚的心中遂有了计较··三个人各怀心事地吃罢午膳,那两人且不知如何,谨儿倒是混了个肚皮溜圆·她平素过惯了山居日子,虽有景砚的疼爱,终究不能日日尽兴吃些好**致的肉食。
加之心里有鬼,不敢直面景砚和宇文睿,于是干脆对着满桌子的各种肉类甩开了腮帮子,也真是难为她了··景砚不知何时离开了,只留下一大一小两个人无言而坐。
谨儿依旧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肚皮上,嗯,涨得慌·她此刻特别想离开这间屋子,去外面溜达溜达,不止是为了消食,最重要的是,她能感觉到宇文睿正定定地注视着她。
那眼神,有些烫人··“肩膀还疼吗”宇文睿终究还是先开了口··谨儿倒是被她吓了一跳,呆道:“还好……不、不疼了”·她惊觉宇文睿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前,紧接着一只手掌伸到了她的眼前。
那只手掌的掌心中,托着一个墨玉小瓶,寸许高,很是精致··“这里面有三粒疗伤药,每日睡前服一粒·收好了·”宇文睿的声音很是平静。
谨儿万万没料到她会突然给自己疗伤的药,犹豫再三,还是拿过,攥在了掌心中··她咬着嘴唇想了想,仰头对上宇文睿的脸,嗫嚅着:“庄、庄主,你、你还疼吗”·宇文睿微垂着头,与她对视,见她因为与自己对视小脸儿都涨红了,话还说得磕磕绊绊的,不觉好笑。
谨儿哪想到她竟然又对自己笑了笑啊她顿时无措了,张了张嘴,实在不知该如何应付,最终说出口的竟然是:“我、我不会告诉娘亲的……你、你放心”·宇文睿再次失笑。
盯着她那张与自己有三两分相似的脸,却又化作了一声苦笑,缓声道:“去前厅寻魏顺吧他要去镇上采买过年用的东西,让你带你去散散心”·谨儿闻言,心中大喜,却还有些不敢相信似的。
“还不快去”宇文睿佯怒道··谨儿忙一迭声地答应了,甩开两条小腿,跑开了··宇文睿凝着她转瞬即逝的背影,心头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
·这孩子,其实是个好孩子吧她想··· ·第9章·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往次回到挽月山庄,谨儿鲜少有机会独自走动的。
这一次,她又是得了宇文睿的允许,从内堂到前厅的一路上,她大开眼界,最吸引她注意力的,莫过于半路上看到的甬道旁边的小花圃··谨儿随着药婆婆学了多年的医道,连识字都是从《素问》《灵枢》二经开始的。
虽说当年初读这些医书的时候,很有些囫囵吞枣的意味,可她如今也是读了许多遍,顺畅得多了·有时读着读着,结合素日医病的实践,她还能够灵光一现,脑中绽放出些别样的想法来。
她前些日子刚读罢《本草经》,药婆婆当日离开的时候,将积年的用药笔记交予了她,要她好生地研读,尽力去消化理解·谨儿现在正那几本笔记读得兴味盎然,是以每见到一处花草树木,她必定要认真地瞧上一瞧。
因为她牢记着药婆婆曾经教导过她的话:所谓“百株即百药”,说不定某个不起眼儿的花花草草,就是一味旷世的佳药呢·谨儿的心思被挽月山庄的小花圃所吸引,不由得放慢了脚步,沿着众植株间的一条小径,徐徐摸了进去。
令她大感意外的是,这小小的花圃之中藏珍纳宝,她细细地辨别了十几种,竟发现在药婆婆的笔记中皆有记载·药婆婆的笔记真比古圣先贤的传世经典都要好用实用谨儿不由得大喜,探寻的兴趣更浓了。
她又朝里走了约莫两刻钟,已是紧接小花圃的尽头了·谨儿突地轻“咦”了一声,极快地跑了几步,来到一片如冰凌般的小花前面,眼中布满了疑惑与意外——·要知道,这小花可是个稀罕物。
瞧它现在小小的、极不起眼儿,等到长成盛开的时候,便是这世间疗治心疾的绝佳圣药··谨儿记得清楚,这植物叫做“眠心草”··这倒也罢了。
最令谨儿奇怪的是,据婆婆笔记上的记载,这物事不是只有塞外漠南的高山之巅才生长吗为什么在这个地处江南的山庄之中会有它的存在·而且,看这花的形状、颜色,与婆婆笔记中的记载也略有不同,但谨儿凭借自己多年的学医经验,是能够确认这就是眠心草无疑的。
她却不知道,这植株与漠南的眠心草其实乃是同宗,只是外形稍有区别,药效则只强不弱··这花之所以会在这里出现,全因宇文睿的一片拳拳爱妻之心·她生恐景砚再被心疾症所害,特特地从漠南移植来了这种植物,经过了好几个春秋的尝试,才算是成功改良了品种,使之能够在江南存活。
谨儿还记得,婆婆的笔记中,也记载了这种药物的具体采摘与炮制的方法,更有一个关于这种药的最著名的医案,即先帝世祖皇帝曾经亲至漠南,以心头热血滋养眠心草,替太后疗治心疾的故事。
谨儿每次读这个故事的时候,都会被感动一次·她感动于先帝对于太后的一番孝心·据说先帝是太后从小抚养长大的,想来感情定是不一般的·谨儿不禁感怀于自己自幼失亲,就是想一门心思地孝敬、供养生母,也逃不过个“子欲养而亲不待”。
因着有这份情愫在,她对于眠心草的印象也就格外深刻··虽然感动,然而掩卷细思,谨儿不是没想过:婆婆怎么会知道先帝的故事是因为这件事太有名了,而在民间流传开来还是像关于高祖皇帝的那些传说那样,多是后人基于崇敬而生出的杜撰·这个念头最终还是被她打消了。
她相信婆婆的医德医品,相信婆婆绝不会平白杜撰一个关于眠心草的故事·婆婆既然将它们计入了笔记中,必定有她的依据和道理··她相信婆婆,一如她赞同婆婆的为医之道。
婆婆从来主张:医者与良药是天下人的医者与良药,而不该为权贵所独享··应该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婆婆才会把这件事写入笔记,以供后来的医家做参照来拯救更多普通患者的- xing -命吧谨儿想。
她在小花圃里边走边看,想得入神,不觉半个时辰就这样过去了·她已经浑然忘记了宇文睿交代她的事,连撑得溜圆的肚皮渐渐不那么胀得慌了都没再注意··正入神间,冷不防远远一把子细嗓音响起——·“我的小祖宗可让我好找啊”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腊月天里,魏顺的脑门上布满了汗水,跟在他身后的几名挽月山庄的仆从也好不到哪儿去·不过,看到谨儿的一瞬,他们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魏大哥”谨儿冲着魏顺甜甜一笑,“你们这是怎么了”·她根本没意识到她自己就是害人家担心的罪魁祸首。
魏顺对上她的笑颜,一怔,忙敛神道:“少主啊,可让我们好找原来您在这儿啊”·谨儿呆了呆,方想起了宇文睿之前的吩咐来,歉意道:“对不住啊魏大哥我看花看得入神了……”·魏顺岂敢受她的道歉忙道:“少主您可别这么说小的担待不起啊”·谨儿知道挽月山庄的规矩重,也不多言,笑道:“那,魏大哥,咱们何时动身去镇上采买啊”·魏顺亦笑道:“这要看少主您了。
您说何时走,就何时走·”·“那就出发吧”谨儿道··时隔两日,谨儿再到龙临镇,发现这里还如前次一般的热闹。
前日急着赶路,走得也匆忙,谨儿没机会细看这镇子上的光景;如今,她坐在魏顺赶着的马车上,马蹄子声伴着车轱辘的声音,缓缓地压过龙临镇最繁华的十字大街的青石板路,撩起车帘,就能看到外面熙熙攘攘的行人,以及街道两旁各式各样的店铺。
谨儿觉得很有趣··龙临镇曾经不过是个江南小镇,居住着百十户人家,偶尔有赶集的日子,也都稀稀落落的没几个人光顾·自从今上微服过之后,这个地方一下子就出了名了,不过几年的光景,行商坐商、做买做卖各种各样的店铺、门市便如雨后春笋般一茬接一茬地冒了出来,俨然成了此处的第一繁华所在。
而那些生意人来这里做买卖,再也不是当年卖些蛋、米、菜蔬、糖人的寒酸模样,取而代之的则是有模有样的粮栈、米店,甚至胭脂水粉、古玩字画,各色的酒楼、饭庄,大有赶超京师的架势。
过往客商多了,附庸风雅的客旅多了,本地自然富庶,连带着居住人口的品位也提升了起来,再也不是当初只满足于温饱的情状了·所谓,“仓廪实而知礼节”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谨儿的目光随着马车的行走流连于街边道旁的每一家店铺和摊位,许多都令她兴味大增,尤其是,当她的目光落在一家名叫“琳琅阁”的店铺牌匾之上的时候。
“魏大哥”谨儿唤了一声魏顺··魏顺忙答应了:“少主,您有什么吩咐”·“倒没什么吩咐,”谨儿说着,腼腆一笑,“就是想问问你,那家叫‘琳琅阁’的是做什么的”·魏顺循着她的目光瞧过去,了然道:“是家古董铺子,卖古董字画什么的。”
“哦·”谨儿闻言,若有所思··半晌,她忍不住又问道:“是不是叫什么‘阁子’的就是做古董字画生意的”·“也不尽然,”魏顺道,“叫‘阁’什么的也不过是个称呼,随店主人家的喜好起的名字罢了。
好比,叫什么‘阁’的有饭庄,有书铺,还有胭脂水粉店……嘿我还听说过秦楼楚馆叫这名儿的呢”·“秦楼楚馆是什么”谨儿不解问道。
魏顺话一出口便觉失言,要是申总管知道他对少主说出这等不正经的话来,还不抽他一顿鞭子·他张口结舌,一时不知该如何遮掩过去·忽的脑中灵光一闪,他打个哈哈道:“就是……就是交朋友的地方”·“交朋友的地方……”谨儿喃喃地重复了一句。
她打量着魏顺的神色,觉得似乎哪里不对劲儿,却又说不上来·她凝神想了想,心道:既说“秦”“楚”,想必是借用战国时候各国贵族在馆驿中招揽贤士以应对强秦肆虐的典故·如此想着,似乎就通顺了。
应该就是交朋友的地方吧谨儿心想·她想象着等自己长大了,也要去那“秦楼楚馆”里逛上一逛,人生在世,岂可不交几个知心的好朋友·她却不知道,魏顺此刻已经被吓出了一身的冷汗,寒风一吹,凉飕飕的。
马车转过一个弯,谨儿突地眼前一亮,竟是她前日住过的那家客栈·看到这家客栈,谨儿就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名素衣帷帽的女子,也不知道她的侍女是否把自己嘱咐的话带到的,更不知道她是否还住在这里,或是已经离开了。
谨儿骤然生出想要跳下车去一探究竟的冲动,却被前方的一阵噪杂声打散了思绪··作者有话要说:本书名其实应该叫做:昙华录——我以为的世界和现实的世界(手动再见·· ·第10章·挽月山庄。
申全垂着手立在景砚的座前,他的眼帘亦是垂着,只觉得如芒在背··半刻钟之前,景砚派人唤了他来··他行礼罢,却不闻景砚作声,申全便知道大事不妙。
他不敢贸然造次,只得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处,静等着景砚的吩咐,实则额头上已有冷汗沁出来了··“申总管,”景砚突地开口道,“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她的声音中含着几分凉意,却几乎要把申全的心脏冻住了。
虽然他顶着挽月山庄总管的名衔,但平素里景砚皆以全名称呼他,何曾叫过什么“申总管”·申全听得这一声,就知道景砚心头有气,对自己更有反讽的意味。
他自然知道景砚所指为何,但两个主子都是主子,哪一个都是他追随了多年的,悖逆了哪一位,他心里都觉得过意不去··想及此,申全不由得暗叹:往日里,这二位妻唱妻随得很;如今,因为少主的事,不知生出了多少龃龉来……·可景砚既然问道他的头上,申全就不能不作答。
他于是赔笑道:“您指的是”·景砚闻言,面色一沉,冷道:“怎么还有很多桩事瞒着我吗”·申全心内凛然,忙道:“没有的事您多虑了”·“我多虑了”景砚秀眉一耸,厉声道,“是我多虑了还是你不将我放在眼里了”·申全大惊。
这话他可真就承担不起了·他自幼入宫,先后侍奉了宇文睿和景砚,后来随着她们隐居到了江南,他更是把挽月山庄当成了自己的家·他怎么么可能不把景砚放在眼里呢若是那样的话,他又到何处安身立命·景砚见申全的脸色都白了,怒气稍消,缓声道:“你自小侍奉无忧,我知道,你对她情分深厚。
可就算她曾经做过……就算是她,也不免犯错;纵是你对她的情分再深,你既然担着山庄总管的职责,就不该替她遮掩隐瞒”·申全面露苦色,干脆跪在地上,拜了下去,自责道:“是属下的错请您责罚”·“你……”景砚气结,“我唤你来,只是为了追究你的责任的吗”·她深吸一口气,话锋一转道:“不错,身为总管,你的确是脱不开责任。
但若是欺上瞒下,遮掩不报,那就是错上加错罪加一等若是庄主真的受了极重的伤,你担待得起吗”·申全呆怔无言。
他只一心记挂着替宇文睿遮掩,却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这最最重要的一件事··回想起早上在演武场上,宇文睿口吐鲜血的模样,申全仍是心有余悸,他将心一横,对景砚道:“是属下思虑不周,处置不当……您要问什么,便请问吧”·宇文睿打发走了谨儿,久久不见景砚折回,心中暗自庆幸,遂转去了藏书阁中,随意抽了一本书。
她命侍女候在外面,独自一人溜达到了阁顶,寻了一个安静的角落,闭目盘膝而坐,继续疗伤··不知不觉中一个时辰过去了,宇文睿睁开双眼··她觉得胸口不像之前那般闷痛了,呼吸也顺畅了许多。
她知道这伤是去了个七七八八了,这才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她生恐晚间被景砚发现,不止会扯出早上同谨儿的事儿来,更会惹得景砚伤心,她舍不得··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至于谨儿,宇文睿摇了摇头,叹息了一会儿。
若是那件事已了,就是冲着谨儿那孩子的资质天赋,以及她的纯良本- xing -,宇文睿还是极乐意竭力培养她的··不过,眼下……·还是先将那件事办妥帖了,再谈其他吧宇文睿心道。
她从藏书阁中出来的时候,发现那正午高悬的日头已经向西转过去了··再三确认自己的身体无碍了,宇文睿才敢踱回她和景砚日常起居的地方·寻了半天,又问了侍女,才在两个人的卧房中找到了景砚。
景砚正孤坐在窗前,出神地凝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砚儿”宇文睿笑盈盈地凑近了她,“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枯坐啊”·景砚听到她的声音,豁然回头,不错目地盯着宇文睿看个不停。
宇文睿被她瞧得心里发紧,下意识地想要抬手遮掩胸口,又生生地忍住了·她暗笑自己心里有鬼,又不是没穿着衣衫··景砚打量她一会儿,眼波流转,忽的站起身,与她面对面。
宇文睿眉峰一挑,觉得她大有古怪··景砚却不容她多想,双手并用拉扯她外衫的衣领,极轻车熟路地便扯开了她的外衫,紧接着就是中衣··宇文睿:“”·若是换个人,敢对她这样,早被她一掌轰个半死了。
可对方是景砚,宇文睿一则不敢用力怕伤到她,二则隐约猜到了她究竟要做什么,脑中更是一阵纷乱··两个人如此一个急切地拉扯,一个无措地迁就,只几个来回,宇文睿里里外外的衣衫就都被景砚扯开,甚至包括内衣。
景砚的双手顿住,她看清楚了:就在宇文睿的左胸口上,酥·胸上一片淡青紫色·虽然因为宇文睿很积极地疗伤,加之她内力深厚,那处的淤血已经消散了许多,但也可以想见,受伤的那一刻该有多严重。
景砚的嘴唇轻颤,漂亮的眸子中已有水色晕了上来··“砚……其实……”宇文睿张了张嘴,想说点儿什么解释,却被景砚接下来的动作吓了个结结实实——·景砚的手掌附上了她胸口的青紫,尤其是那片青紫中间的狰狞旧疤,小心翼翼地摩挲着。
“很疼吧”景砚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没有……”宇文睿的喉间滚了滚,莫名地口舌间有点儿发干··景砚全不管宇文睿心头的异样情绪,掩上她的衣衫,拉着她到了床边,按着她坐下,从旁边的几上取过药膏,挑了一抹在指尖,转头正色道:“抹不抹药”·不容宇文睿回答,她紧接着瞪眼道:“不许说不抹”·宇文睿:“……”·她其实很贪恋、极贪恋景砚与她的亲近,不料,景砚说罢,沾了药膏的指尖却只是悬在她伤处上方寸许处,就不动了,故意似的。
宇文睿疑惑地瞧着她··景砚肃着面孔,盯紧了宇文睿的眼睛:“想让我给你抹药,必须答应我一件事”·“你说……”宇文睿的嗓音有些沙哑。
“过完年,送谨儿去玄元派拜柴麒为师学艺,而且,从今往后,你绝不许再伤害她”·宇文睿:“……”·还在龙临镇上看热闹的谨儿,全然不知自己已经被安排了去处。
她之前听到的客栈门前的糟乱声,原来是两个壮年男子在起争执,其中一个还是她认得的,正是前日在这家客栈中阻拦她给石寒诊脉的“胡子大叔”纪恩··只见纪恩拎着一个身量不矮、肌肉结实的汉子,拎小鸡崽儿似的,从客栈大堂里雄赳赳地走出来,又“啪嗒”一声将他撇在地上,扔沙袋子似的。
那汉子“哎呦”喊痛,好不容易才从青石板路面上撑起了身体··纪恩却依旧横眉冷对,不屑哼道:“挺大个人,跪在那儿,还赖着不走,要脸不要脸”·那汉子呲牙咧嘴地按着腰间的痛处,不甘心地怒指着纪恩,叫道:“我要不要脸关你什么事啊我们海沙派要为无数的江湖同道伸张,还要脸做什么”·他说得兴起,恨不得跳脚道:“我要求见寒石山庄的庄主她老人家一向仗义疏财,从来善待江湖同道的,怎么会有你这种侍卫你是不是个冒牌的”·此时,客栈门里门外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更有几个武林中人打扮的忍不住指指点点议论起来。
纪恩听到那汉子的言语,又听到旁边有人在议论自家庄主如何如何,大怒,一双虎目瞪得溜圆,胡髭都根根翘了起来:“海沙派是什么东西也敢搅扰我家庄主的安宁”·他说着,冲那汉子挥了挥拳头:“你再敢在这儿胡说八道,爷的拳头可不长眼”·纪恩说罢,头也不回地甩步入内,徒留下那汉子和满地的围观人众。
那汉子见他就这么走了,心中极是不甘,跳起来就想继续与他理论,却挨不过身上的伤,动一动就痛得要命··他委顿在地上,看着越围越多的人丛,怒意难平,愤愤嚷道:“什么寒石山庄什么仗义庄主都是唬人的”·说着,他突放悲声:“可怜商盟主满门啊惨死多年,竟无人做主……世风日下啊……”·谨儿看罢眼前这一幕幕,思及自己当日被纪恩拒之门外的情景,颇有些同情这个汉子。
又听到他说什么“武林”“江湖”,什么“寒石山庄”“海沙派”的,很觉好奇,仿佛突然在面前敞开了一扇奇异的大门似的。
她刚想扭身问问魏顺“商盟主”是何许人,却听到人丛中有一抹清亮的声音响起:“嘿我说这位老兄,你这么评价寒石山庄,怕是有失公允了吧”·随着话音,一个唇红齿白、大眼有神、衣着光鲜的小公子越众而出,笑眯眯地瞧着那个失落的汉子。
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 ·第11章·之前被纪恩教训的壮年汉子初时听到人丛中有人发声,还觉诧异,待得看清楚越众而出的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俊俏小少年的时候,一颗悬起的心又放回了肚中。
他原本想说“小毛孩子家家的,懂个什么”,可这句话却在嘴边打了个转,又被他咽了回去·他眼见这个小少年衣饰不俗,绝非普通人家出身,而且眼光向两侧划了划,便能够发现在人群中立着几个瞧着就身手不凡的男子,皆关注着这小少年的一举一动。
显然是他带来的侍卫打手之类的··壮年汉子久在江湖中打转儿,察言观色的眼力还是不差的·他猜想这个小孩儿极有可能是哪个富贵人家或是武林名门的子弟,从小娇生惯养的,自然胆子大不会怕生。
这样的人,他可招惹不起··如此想着,壮年汉子暗骂了一句“算老子倒霉”,鼻孔里哼了一声,从地上爬起身来便要离开··谁料,那个小少年见此情景可不干了——·“诶话还没说完,老兄怎么就要走呢”他说着,身形一晃,竟突的挡在了壮年汉子的去路上。
周围围观的大多是寻常百姓或是商旅客人之类的,倒还罢了,可夹杂在其中的几名江湖人却被他露的这一手轻功惊住了·要知道,以他的年纪,能有这样的轻功身法也算不寻常了。
有几个已经暗暗猜测起他的身份来··那个自称“海沙派”的汉子也因着他的身法而怔了怔,定了定神,沉声道:“你想怎的”·“我不想怎的啊”小少年笑呵呵地摇了摇脑袋,续道,“就是觉得方才老兄你说的话不大公道,忍不住出来问上两句。”
海沙派的汉子碍于他的身份、排场,不敢造次,忍耐道:“那你问完了”·言下之意,问完了老子就要赶路了··小少年依旧笑眯眯的,嗓音清亮道:“问完了——”·他话锋忽的一转:“不过,还有几句话想与老兄说说。”
海沙派汉子的耐- xing -几乎快要消磨殆尽·他捏紧了双拳,强自忍耐着,哼道:“说”·小少年不急不恼的,道:“老兄同寒石山庄有什么渊源过节,这个我不知道。
不过,据我所知,石庄主向来怜贫惜老、仗义疏财·嗯,你老兄也说了,石庄主是个好人……你却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骂人家,这样好吗”·“你懂什么”汉子急了,“我是替全天下的江湖中人主张的诚心诚意地请她主持公道……”·“那就更是你的不对了”小少年不容他说完,便打断了他。
“你既然是有事求人家,人家肯帮你是情分,不帮你是本分·求不成就大庭广众地辱骂人家,啧啧,亏你还自称为江湖中人主张……”小少年面露不屑道,“就冲老兄你的为人,我不信江湖中的好汉乐意你为他们主张什么”·他长得好看,嗓音清亮,说话条理也清楚明白,句句说到围观人的心坎上,远比那海沙派的汉子讨人喜的多。
如此一番话说下来,围观的几名江湖客都不由得暗自点头,更不禁对那汉子生出几分厌烦来··那汉子被抢白了一通,眼珠子都瞪圆了,却不敢轻易发作·想着自己的来意,又看看眼下的情境,他只得暂时咽下这口恶气,按着酸痛不已的腰狼狈遁了。
这一幕俱被旁边的杨谨看在了眼里·对于江湖中的人物她一窍不通,可眼前这个小少年当着众人的面侃侃而谈的风度着实令她心生羡慕·而且,他说“石庄主”还有,“寒石山庄”莫非,那素衣帷帽的女子就是什么“石庄主”吗·姓石啊……这姓氏还真是冷冰冰、硬邦邦的·杨谨的脑中不由自主地冒出些不着边际的念头来。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已经陆陆续续地散去的,而那个俊俏的小少年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面前··当杨谨意识到这个事实的时候,神情一凛·因为她发现,那个小少年瞧着她,脸上的笑意很是莫名。
杨谨:“……”·站在杨谨身后的魏顺的表情更不自然·他看了看小少年,眨巴眨巴眼睛,张了张嘴,又不知该不该开口··小少年却已经将目光转到了他的身上:“嘿,顺子见了你家二少爷也不说痛痛快快地过来见礼”·魏顺脸涨得通红,磕磕巴巴道:“二……少爷,您……您好”·杨谨听到了二人的对话,愣住了。
冷不防她的肩头上多了一只爪子,原来是那个小少年勾住了她的肩膀,嘻嘻笑道:“这就是你家少庄主吧久闻大名,今日终于有机会得见·幸会幸会”·他说着,由不得杨谨作何反应,就拉扯着她进入了客栈之中,嘴里面还不闲着,吩咐着:“赶紧的,备下单间我要和我兄弟好好喝上几杯”·杨谨:“……”·杨谨自打记事的时候起,就没见这么自来熟的人。
偏偏这个人还让人生不出反感来··可她连他姓什么叫什么是什么来历都不清楚呢就硬生生地被他拉进单间里喝酒了……·杨谨求助地看向身后几步远的魏顺,却见魏顺一脸的无奈,似乎也惹不起这主儿似的。
她于是更无语了··“来好兄弟,你我第一次见面,做哥哥的敬你一杯酒”小少年豪爽地替两个人的酒杯斟满酒,又举起自己的杯子向杨谨道。
酒……·杨谨的眼睛有点儿发直:这玩意儿她可从来没碰过·据说是很辣很难喝的东西……·她扫一眼一桌子丰盛的菜肴,又看了看对面热情满满的小少年,终究不得不道:“这位……嗯,兄长,我们第一次见面,我还不知道你怎么称呼……”·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小少年闻言,英气的眉毛一挑,自己先笑了,暂放下酒杯道:“哈哈,是愚兄疏忽了我是金刀崇老英雄的小徒弟,我姓……哈哈我姓金,你叫我金二哥就成”·金刀崇老英雄金二哥·杨谨还是不明所以。
不过,金二接下来的举动着实吓着她了——·只见他自我介绍罢,说了句“愚兄既然有错在先,自罚三杯”,便擎起面前的酒盏,一口干下;又自顾自倒满,喝干……连干三杯。
金二喝罢,咂咂嘴唇道:“酒味虽醇,却还差了些滋味……等有机会哥哥我带你喝这世间最好喝的酒去”·杨谨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面不改色的模样,心道若是自己三杯这物事下了肚,怕是只有闷睡不醒的份儿吧·金二却又将一满盏酒举到了她的面前:“愚兄已经自罚三杯了,这一杯,老弟你该和我同饮了吧”·杨谨盯着那杯酒,一时一个头变作两个大:难道她真要喝掉这杯酒·金二已经一手抓过她的酒杯,塞在她的手里,用自己的酒杯碰了碰她的:“来干杯”·杨谨的脑子发麻,几乎是机械地随着他,喝干了杯中酒。
一时间,她觉得嘴里仿若被投进了一把火,从舌头一直烧到了肠胃深处,烧得她浑身像着了火,烫得慌··金二同她喝完了酒,边忙着为她布菜,边嘴里不停歇地说这说那。
杨谨初时还有些意识,渐渐地就头晕脑胀起来·她努力地眯缝着双眼,支棱着耳朵,想要听清楚对方说的是什么,却越来越力不从心,直到最后,脑子一沉,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混混沌沌,仿佛梦中,种种情节却支离破碎得厉害·杨谨只觉得自己的脑袋里像被灌满了那热辣辣的酒浆,晃啊晃,似乎整个身体都在不停地晃着,像极了在疾驰的马车上奔波的感觉。
马车——·杨谨豁然惊醒·她猛地睁开眼睛,可不是在马车上吗而且还是她熟悉的来龙临镇的路上坐的那辆··怎么会在马车上不是和那个叫……叫什么来着的在客栈的单间里喝酒来着吗·对那家伙自称叫金二·“顺子,你几年没见着你家二少爷了都不说热络点儿好歹你也是陪少爷我一起玩儿大的啊”这个叫金二的属曹- cao -的,想起他,他还就嚷嚷上了。
而且,嚷嚷的还是杨谨听不懂的话··也不知魏顺回没回答他·杨谨猜就是回答了,大概也是唯唯诺诺的不敢招惹··她困惑于自己当下的处境,不禁撩起了车帘子朝外观望。
只见路两旁的景物不停地向后闪去,显然马车在跑着·而且,这路……这是折回挽月山庄的路啊·杨谨的眼睛有点儿发直··冷不防马车的另一侧,金二的声音再次响起:“嘿嘿,好兄弟,你醒了”·被冷风一吹,杨谨残存的醉意也消散干净了。
她张大眼睛盯着金二和他骑着的那匹皮毛光滑、瞧着就价值不菲的骏马,问道:“你怎么在这儿”·“我怎么不能在这儿”金二挑眉道,“我本就是打算去挽月山庄拜望两位老人家的,不期同你在镇上遇到了。
这不就同路了吗”·杨谨蹙眉,听他说什么“两位老人家”,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儿·再一看天色,日头都快要落山了·她到底睡了多久·金二似乎已猜到了她心中所想,嘻嘻笑道:“你酒力太差了就一杯酒而已,居然就醉倒了,足足睡了一个多时辰。”
杨谨怔怔的:“那客栈……”·“还客栈呢咱们都快到山庄了”金二笑道··杨谨于是不再做声了,心中有失落划过。
她原想再去那家客栈见见那个素衣帷帽女子,嗯,那个石庄主·可金二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将她所有的计划都打乱了··她很担心石寒的病症·就这么生生错过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有良医对症医治她的心疾。
若是因而误了病,真是罪过啊她于是更对金二强拉硬拽灌醉自己的行为生出了几分气恼,可偏偏那个姓金的浑然不觉,还对着她大谈特谈各地的风物景致。
初时,杨谨懒得搭理他,但听到他提到“京城如何如何”的时候,心念一动道:“你去过京城”·金二见这个漂亮的小兄弟终于对自己的话题有了兴趣,谈兴更胜,眉飞色舞道:“何止去过我就是在京城出生、京城长大的”·不容杨谨回答,他急着又说道:“好兄弟,等你随我回家……唔,我带你去我姐姐家,她家全天下的好酒应有尽有,包管你喝得尽兴”·魏顺听了他的话,吓得差点儿从马车上栽下来。
杨谨则一双秀气的眉毛拧成了一个大疙瘩:她才不要喝什么“全天下的好酒”·· ·第12章·挽月山庄的中厅之内,宇文睿正襟危坐。
她早已经得到了通报,说是金二来了,这在她的意料之中·但是,当她看到金二竟然亲热地拉扯着杨谨出现在她的视线之内的时候,她的脸色登时沉了下来··杨谨其实极不愿同金二这么……亲近的。
她和他根本没有那么熟,好不好·可这个姓金的,偏偏还是个自来熟·一眼瞥见端坐在厅中太师椅上的宇文睿冷漠的神色,杨谨就不由得紧张起来,她的第一反应便是自己又做错了什么事了吧不想,宇文睿看向她的目光倒有几分温和。
杨谨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别看金二一路上咋咋呼呼、浑不拿自己当外人的,可看到宇文睿的时候,他倒规矩起来了,总算寻回了丁点儿贵介公子的教养·不过,他脸上的表情却还笑忒忒的。
松开之前挎着杨谨的胳膊,金二“噔噔噔”地朝着宇文睿紧走了两步,接着就双膝跪地,纳头便拜:“给您老人家拜早年了”·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他一边说着,一边“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
杨谨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心说这是什么问候法儿·宇文睿的嘴角也是抽了抽·她自从隐居江南之后,最最讨厌这个“老人家”的称呼,无论是对她还是对景砚,嗯,尤其是对景砚。
可当着杨谨的面,又能让这小子怎么称呼呢·“你来了”宇文睿沉声道,“家里都还好吗”·金二依旧面上挂着笑意,仰着脸答道:“托您老人家的福,一切都好”·还说还说·宇文睿的嘴角再次抽了抽,恨不得直接掌这小子的嘴:她才不过三十岁,什么……老人家·“你起来吧。”
宇文睿淡淡道··她极想先打发了这小子,金二却热情满满地一把拉过了杨谨,道:“我半路遇到我谨兄弟了您说巧不巧”·杨谨被她拉扯着衣袖,不知所措。
却听金二絮絮又道:“一见到顺子,再看到我兄弟这张脸,我就知道是他……”·杨谨年轻阅历浅,尚未反应过来他这句话的意思,宇文睿却嫌弃金二口无遮拦,抢先道:“行了你先下去歇息吧一路上也累了。”
说罢,她转向杨谨,道:“谨儿,你随我来,有话与你说·”·内室里··杨谨拘束地坐在宇文睿与景砚的面前,被两个人同时注视着,这令她很有些局促不安。
景砚见她这副模样,再一想到她即将独自面对的情状,心内大是不忍,又一软,就想改了主意··宇文睿与她在一起多年,了解她的心思了解到了十成,不待她开口,当先问道:“谨儿,知道为什么唤你来吗”·杨谨茫然地摇了摇头。
她自忖没做错什么事·难道是早上的事情败露了吗看情形不像啊··对面的两位长辈郑重其事的样子,让她更觉忐忑了··宇文睿想了想,道:“你过完年就十二岁了,不再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了……”·她顿了顿,又道:“所谓‘少年立常志’,你心中可有什么长大之后的志向”·杨谨完全未想到会被问到这样的问题。
她的志向,又是什么呢·蹙着眉头想了想,杨谨小声道:“我想……长大了做个郎中,像婆婆那样,可以医治更多人的病·”·宇文睿闻言,皱眉,这个“志向”,可不在她的意料之中。
想当郎中治病救人嘛,随着药婆婆继续学医自然是最好不过的了·可在那深山之中,生活也忒苦了些,宇文睿心内也是不忍··“除了这个呢”宇文睿又道。
“除了这个”杨谨低声地重复着·心道这个志向难道不好吗·她犹豫地看了看坐在宇文睿身旁,亦是满目期待的景砚,突的想起当日在山上面具前辈殷殷的话语来——·【好男儿当志在四方】·她神情一凛。
她虽不是男儿身,却也极想看一看这大周的锦绣河山·尤其,她还记挂着去京中看看她的生母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呢·还有那位小时候仗义助她的恩人,红姨说,受人滴水恩,当以涌泉报。
“我还想……还想看遍大周的山山水水……”杨谨道·大概是觉得自己的这个志向太过“不着边际”了,说到最后,她顿没了自信,连声音都如蚊子哼哼一般。
这个志向……·宇文睿眉峰一挑,很想赞一句“好志向”,定了定神,点头笑道:“这个志向是极好的·只是,我大周虽然强盛,但深山大川之中难免有毒蛇猛兽,教化不及的地方也少不得会有些宵小歹人什么的。
你觉得以你现在的武功见识,能应付得来吗”·杨谨脸上一红,瞬间联想到了早上的事·她其实是极羡慕宇文睿的一身修为的··宇文睿于是趁热打铁道:“谨儿难道不想像我一样武功高强,全天下没几个人敢欺负的吗”·杨谨听了这话,眼睛一亮。
宇文睿暗笑,心忖小孩子家家的,果然好上道儿··景砚听着这一大一小两个人的对话,很是无语··宇文睿又道:“那我替谨儿选个好师父,好不好这个人比我的武功还要高强,还是我的师姐,我们挽月山庄的武功就出自她同门。
你随着她习学,将来肯定比我的修为还要高”·杨谨越听越有兴致,心头火热热的,急问道:“真的吗”·“自然是真的”宇文睿嫌弃地摊手,“拜师学艺,这样郑重的事,岂有拿来开玩笑的”·“那……这位前辈在哪儿”杨谨问道。
言下之意,恨不得马上拜师才好··宇文睿没想到她比自己的心情还要急切,笑道:“她啊,在北方·得等到过完了年,你才能见到她呢”·杨谨面露失望,“哦”了一声。
她一团孩气,全然不知将要面对怎样的环境的样子,令景砚心中又是一阵不忍,不禁道:“谨儿,你可知道,到时候你拜了师父,就要时时刻刻随在师父的身边了”·杨谨眨了眨眼睛,思忖着随在药婆婆身边的情景,点头道:“知道。
就像跟在药婆婆身边那般·”·景砚深深地看着她:“到时候,你就得许多年都不能回家来了……”·“诶谁说不能回家了难道拜了师父还卖给他们不成连回家探亲都不许了”宇文睿在一旁急道。
她生怕景砚一时的心软打乱了自己的计划··景砚恨恨地横了宇文睿一眼··谁料,杨谨听了她们的话,道:“你们放心,我会好好地随在师父身边,好好学武艺的……等我学成了,我就回来看你们”·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她想了想,又道:“中间有机会,我也会回来看你们的”·景砚彻底无语了,心道你该是有多不惦记我们啊果然是孩子长大了,心思多了,就养不住了吗·如此一件关乎前程的大事,就这么几个来回,便被定了下来。
自那日之后,杨谨只要一想到即将见到比宇文睿的修为还要高的“高人”,且还能拜其为师,就心潮彭拜得久久无法平静·甚至最初的几晚,她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地兴奋地怎么也睡不着觉。
我会成为一个武功修为特别特别高的人吗她怔怔地想··有那么几次,当她想这件事的时候,脑子中竟然莫名地跳出来一个问题:将来的某一日,我能打败庄主吗·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被自己吓了一跳。
她怎么能惦记着打败庄主呢·然而,很快地,少年的心- xing -就将这莫名其妙的想法压了下去,她又为自己即将面对的未来兴奋起来了··也是从那一日起,杨谨再没见过金二的人影,仿佛这个人在山庄中凭空消失了一般。
杨谨觉得奇怪,却没敢向任何人提起过··她慢慢地长大了,她不再是曾经的那个懵然无知、身中奇毒的婴孩儿·随着年龄的增长,对于挽月山庄,她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
比如,庄上的仆从称景砚为“夫人”,这显然是“庄主夫人”的意思·就是说,她是宇文睿这位“庄主”的夫人·可是,不是只有男子的妻子才是“夫人”吗庄主是女子无疑啊。
又比如,挽月山庄里侍奉的男仆人,许多都是那种保养得极好的,根本就不像她见识过的那些粗犷汉子,一个个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他们的胡子都剃得极干净,根本看不出来的那种。
杨谨猜想这应该是挽月山庄的规矩大,管得严吧··再比如,她也见过平常人家过年时候祭祖的样子·无论是大家小户,都要辟出专门的地方来,供奉祖宗。
各家的祖宗有没有画像不一定,但必定是有牌位的·且那排位上名字的姓氏,必定是当家人的姓氏·然而,这事儿放在挽月山庄中——·杨谨随在宇文睿的身后,看着她捻了香,对着繁复华致的供案上的牌位拜了三拜,方将那香插.入牌位前的香炉内。
而那牌位上只简简单单地写着两个字:天地··大过年的,拜的不是祖宗,却是天与地,这难道不够奇怪吗杨谨心想··蓦地,她呆住了,才意识到一个顶顶重要的问题:她竟然都不知道庄主姓什么叫什么·而且,似乎,她也没机会弄清楚这件事。
顿时,这座她从小已经习惯了其存在的偌大山庄,此刻在她的眼中,变得那样神秘莫测··· ·第13章·初春时节,申全带着随从,送杨谨去玄元派拜师··杨谨从没奢求过宇文睿或是景砚会亲自送她去见她那位未来的师父。
不知道为什么,在她的心中,景砚和宇文睿就是极尊贵的、世间任何事任何人都无法使得她们纡尊降贵的那种人··何况,杨谨亦不喜欢离别的场景,她总觉得那样的情景太过伤神。
所以,前一日晚上,她和宇文睿、景砚道过别,第二日一早,就由申全陪着,顺便带着一大包景砚几夜不得好眠为她赶制出来的四季衣衫,怀里揣着宇文睿给的足够的盘缠,就上路了。
玄元派地处北方··这里和药婆婆的居所虽然同在北方,却在不同的方向上;这儿的地势特征,也全然不同那个山脉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地方·这里大多属于丘陵地带,就是有山,也不是什么太高的山。
玄元一派就在一座叫做首阳山的山上·据说,这座山极具灵气,当年玄元派本不在这里·曾经,一位派中的前辈,观此山风水绝佳,便深入山中斩掉了一条盘踞于此的巨蟒,才在这里扎下根儿来。
这些故事,自然都是申全一路上讲给杨谨听的··杨谨听得入迷,想象着那是怎样的一番情景·她跟着药婆婆住在山区,大大小小的蛇多年来也没少见过,甚至还亲手抓过几只入药。
却从未见过“蟒”这一类东西··看着眼前这座不高的山,再回忆申全形容的什么“至少得有海碗粗细,五七丈长”,杨谨暗暗感叹那东西究竟怎么在这山中藏身的更感叹天地造化之神奇,远超人之想象。
玄元派是江湖知名门派之一,自然不是寻常人等想进入就能够进入的··申全引着一行人,寻到了玄元派的门前··杨谨发现,面前矗立着两扇高高的大门,紧闭着。
四面同样高耸的围墙少说有两丈高·与其说这是一个武林门派的所在地,倒不如说更像是一所富绅的大庄院·因着似曾相识,令她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亲近感来。
大门前,有两名当值的知客弟子·申全递了拜帖,其中一人和颜悦色地请他们“稍后”,便一溜烟跑进门内报信儿去了··极快地,那名知客弟子就折了回来,言辞愈发恭敬地请一行人入内。
申全笑应了一声“有劳”,便随着他进入了大门之内··杨谨随着那名知客弟子的脚步往里走,目光却不由得向四外飘去·恰如她想象的,大门内里像极了一座庄院,且其大小、格局只怕与挽月山庄相比,不遑多让。
所不同的是,挽月山庄内多是植株、亭阁、流水等等装饰- xing -的设计,而这里,中厅两侧,实打实地盖着一个个房间,显然是居住的人口比挽月山庄多得多··杨谨好奇地打量着几个房间门前或拉着架势切磋,或三三两两不知在聊些什么的男男女女,他们大多数年纪都不过十几岁,她猜这些应该是玄元派的年轻弟子。
看他们彼此切磋的招式,似乎尚显粗浅,想来并非嫡传吧·她怎知道,同样都是十几岁的半大孩子,她身兼当世两大绝学,虽然远称不上如何精通,但眼界已不寻常。
杨谨打量那些小弟子的同时,他们也在打量她·尤其是看到了杨谨那张俊美的脸,以及所带随从的气势,加上前面知客弟子的恭谨态度,有几个沉不住气的已经开始窃窃私语,猜测起杨谨的身份来了。
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知客弟子引着众人跨过一重厅,眼前的光景又是一变,整个空间变得轩敞、宽阔起来··甬道两侧只有东西两溜厢房,正中是一间正厅。
厅门前,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女子··她一身绯色短打,一双杏眼自众人进入眼帘的一刻,便落在了杨谨的身上·显然已经瞧清楚谁才是真正的主角了。
当看到杨谨漂亮的五官的时候,她柳眉挑了挑,面上露出一抹不快·当意识到杨谨是男子装扮的时候,眉峰才缓缓落下,仿佛暗松了一口气似的··知客弟子迎着她走过来,态度极是恭敬,道:“孟师姐,奉掌门之命,带客人来见。”
被称作“孟师姐”的女子扫了知客弟子一眼,下巴一挑,淡淡道:“知道了·你下去吧·”·她说罢,冲着杨谨温婉一笑,道:“家师就在里面,请随我来吧。”
既然对方已经看出来谁是重要人物,申全自然不会喧宾夺主,他身子后撤,退到了杨谨的身后··杨谨看着那女子的神情,心里生出几分好感来·毕竟,在这里她人生地不熟的,听这女子以及知客弟子的口气,她应该是掌门高足。
若是个好相处的,将来应该能少许多麻烦吧·杨谨于是冲着女子甜甜一笑,道:“有劳姐姐了”·孟姓女子微一晃神,觉得那个笑容当真好看得紧。
又转过一道回廊,终于来到一个房间外··只见孟姓女子清了清嗓子,对着房门朗声道:“师父,贵客请到”·门里有人“嗯”了一声。
孟姓女子转头笑道:“家师请诸位进去,请吧”·她说着,还体贴地为杨谨撩起了门帘··杨谨对她好感更甚,忙谢过了她,和申全一起走了进去。
房间内的布置,简单而不事张扬,当中一把椅上坐着一个白衣女子,正擎着一杯热气蒸腾的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杨谨第一次见到这位玄元门的掌门,与她脑中设想的全然不同。
她以为,既然是“掌门”,又是庄主的“师姐”,就算不像药婆婆那样满头白发上了年纪,也该有几分岁月了吧·却不料,从对方的脸上她看不出分毫岁月的痕迹,若论样貌,比旁边侍立的那个孟姓的姐姐仿佛还要年轻些。
可那周身散发出的气度绝非十几二十几岁的年轻姑娘可以比拟的··即便坐着,也可看出她身形是高挑的,身材比庄主略丰腴些,风姿却毫不逊色··那位掌门听到声音,收起了神思不属的模样,自茶盏上抬起头来,一双凤目与杨谨的对上了——·杨谨登时觉得像被钉在了原地。
那双眸子的眼角处微微上挑,- she -出两道凌厉的光芒,直将杨谨的身体穿了个通透·嗯,其中夹杂着的不止是英气,还有……·杨谨漂亮的眉毛不由得蹙了蹙,莫名地,她觉得掌门的目光中含着某种杀伐之气。
她有点儿怕··柴麒看了杨谨一眼,淡问道:“来了”·这话问得没头没脑,很像是她等了许久,就等自己到来似的··杨谨觑了觑桌上那张申全之前在门外递上的拜帖,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好老老实实道:“是。”
申全见这诡异的情景,抱拳赔笑道:“见过柴掌门多年未见,柴掌门神采依旧啊”·柴麒一顿,呵笑道:“多年未见,申总管,你也风采不减当年啊”·申全笑道:“托您的福”·说着,他话锋一转道:“小人奉我家主人之命,送少主来此求见……想必您都知道了吧”·柴麒听到“少主”两个字,不着痕迹地嗤了一声,道:“前日的书信中,她都对我说了。”
“是,”申全点点头,又道,“那您看”·“既然她想,就在这儿待着呗”柴麒随口道,“玄元派也不差她一口吃的。”
申全语结·他是做下人的,没法子将主子要杨谨拜师的打算对柴麒重复一遍,只得讪笑道:“那就按我家主人的说法……”·柴麒却懒得理会他,转向杨谨:“你姓杨”·杨谨还在关注着两个人的对话,听得似懂非懂的,冷不防被问到了自家头上,一惊,忙答应着:“是,杨谨。”
“杨槿”柴麒低声重复了一句,“木槿花的槿”·杨谨窘然,忙回道:“是恭谨的谨·”·柴麒微微一笑:“就是谨小慎微的谨呗”·杨谨再次窘了。
“谁给你起的名字”柴麒又问··杨谨觉得这问题问的好生奇怪,却也老实回答道:“是庄主起的·说是盼我为人严谨,不走歪路。”
柴麒呵呵一笑:“这盼头儿好”·转头又向旁边的孟姓姑娘道:“月婵,带她下去休息吧”·孟月婵忙躬身答应了,又向杨谨温和道:“杨小兄弟,你随我来”·见一大一小两个人消失在视线中,柴麒收回了目光,落于申全的身上。
“既然人已经送到了,你和你的随从可以回去了·”她说道··申全一呆·这就下了逐客令了也没见少主拜师,也没听到如何安置,就这么回去了,庄主和夫人问起来,可怎么回复呢·他知道这位柴大掌门的厉害,连自家庄主都得卖几分薄面,只得耐下- xing -子继续赔笑道:“柴掌门,您看,小人回去,怎么向庄主和夫人禀报呢”·柴麒闻言,凤眼一瞪:“就说本掌门已经收下她了,这有什么难回复的”·申全又笑道:“您的意思是收我们少主为徒,还是……”·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柴麒面色一沉,道:“我只说我收下她了,哪里那么多废话你家庄主不也就是想给她个安置吗”·申全暗暗叫苦,心道这是主子们的事儿,我哪儿知道啊·柴麒继续冷言道:“少主亏她们俩怎么想的难道不知道她是什么身份吗”·申全额头上冒出冷汗来,突觉得自家少主似乎落入了虎口中。
可少主不少主的,真不是他能决定的了的啊这位冲她发哪门子邪火呢·如此想着,申全突的一凛,心道:怎么玄元派里只有这主儿,没见到那位掌门夫人呢这不合理啊难道是,妻妻吵架了,这主儿才这么大的火气·· ·第14章·杨谨跟在孟月婵的身后走出了门,又随着她转过一条长廊。
离正厅越来越远了,孟月婵却突的停住了脚步··她扭过身,笑吟吟地看着杨谨,问道:“杨小兄弟,你真的姓杨”·杨谨一怔,浑不知她这一问从何而来,呆道:“是啊”·姓杨有什么特别的吗庄主说过,她的生母姓杨,所以她随了母姓,红姨也是这么说的。
孟月婵又是一笑,想了想,掂对着措辞道:“你是……北方人吗”·杨谨不解地眨眨眼,老实道:“我也不知道我是哪里人……”·她到底忌惮着孟月婵是个刚刚认识的,极谨慎地没有说出更多关于自己身世的故事。
孟月婵原以为对方不过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儿,能懂得什么自己一副和善、满面春风的,对方岂不三句两句就将来历交待了谁想,这个小孩还挺难相与的。
此时,恰有一名普通弟子路过,见到二人,恭敬地驻足、欠身打招呼:“孟师姐”·孟月婵扬了扬下巴,淡淡地“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听到了。
那弟子随即走开了··孟月婵忽的又冲杨谨高声笑道:“杨小兄弟,你这包袱,我替你拿着吧赶了这么远的路,累坏了吧”·杨谨不等回答呢,手里一空,装着衣衫的包袱就被孟月婵挎在了肩头。
杨谨:“……”·眼看那名普通弟子走远了,四顾无人,孟月婵忍不住又低声问道:“你府上姓杨吗”·杨谨被她几次三番地追问,心道我都不知道我府上姓什么。
她不是个擅长言谈的人,年纪又小,更谈不上随机应变的能耐,孟月婵的问题她不知如何回答,只能杵在原地,嗫嚅着,很有些不知所措··孟月婵是玄元派的掌门大弟子,在玄元派中除了师父、师娘,几乎无人敢不恭敬她,无人敢无视她的问话。
如今,却遇到了个不知道什么来路的闷葫芦,她- xing -子本有些急,这会儿快要按捺不住了··“你认识我家师母吗”孟月婵急声道。
若非顾忌着杨谨的身份,她早就跳脚了··你家师母·杨谨一脸的茫然··你家师母又是哪一个我连你家掌门师父都是头一遭见到呢·想及此,杨谨惊得张大了嘴巴:她似乎发现了类似挽月山庄的情况·庄主是女子,庄主夫人亦是女子;掌门是女子,掌门夫人也是……女子吗·杨谨愣愣地盯着孟月婵,很想问问她:你说的“我家师母”,指的是掌门的……夫人吧·孟月婵被杨谨呆傻的模样气得一个头两个大。
亏她还当这个漂亮的小后生很合眼缘呢,原来是个傻子·可若是个傻子,师父为什么收下他·孟月婵细细回想之前在厅中师父的话语、神情,心中的疑惑更深。
她打算暂且按下困惑不解,安顿下这个傻小子,再去自家师父那里探口风··若按照她的真实想法,就这么个傻子,这种资质,也就配住在庄外的别院中,干点儿粗活什么的;但她心里落不确实,怕一步行错再得罪了杨谨背后的人,遂想了想,道:“你暂时先住在前面廊下的屋子里,至于以后的安排,得等师父的示下。”
杨谨初来乍到,哪里知道这里面的门道儿人家怎么安排,她就怎么住呗··只不过,她心里总是存着几分忐忑的,纠结着,直到孟月婵领她来到安排她住下的屋中,她才小心地问道:“孟……孟姐姐,我想……想求你件事……”·孟月婵眉一挑,微垂着头,看着她才到自己胸口的脑袋瓜儿,冷声道:“什么事”·杨谨本就没什么自信,被她这么冷言冷语的一问,心里更打鼓了,小声道:“我想……我想再见见送我来的那位申叔叔……你看,可不可以”·“你说你那个随从白白瘦瘦,没长胡子的那个”孟月婵一想到申全的模样,心中就一阵厌恶。
她也是生于世家,幼时也见过到家中传旨的宫人·她又向来自诩高贵,根本就不拿那些“伺候人”的宫人当人看··杨谨听她言语,还有她不加遮掩的嫌恶,心中泛起一股子莫名的反感情绪,强压下情绪应道:“是。
那是我家的管家大叔·”·孟月婵心念一动,也不知想了些什么,话锋确实一转,板起了脸:“杨小兄弟,你来玄元派,是做什么来的”·不等杨谨回答,她抢着叙道:“是来学武艺的吧既然是学武艺来了,就该做好吃苦的准备。
要知道不苦不成才,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杨谨不明就里地仰头看着她··只听她又道:“学武艺,不止要吃得起苦,更得放得下往常的享乐日子。
既然入了师门,就要一切以师门为第一,更要时时事事听从师门中前辈、师兄、师姐的吩咐……”·孟月婵说着,腰杆一挺,骄傲道:“别说你了,就是我,入了师门,不也得一切以师门为重吗”·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似是唯恐杨谨不知道自己什么来历似的,孟月婵自顾自道:“你知道我族兄是谁吗虎威将军、宣平侯孟昭远那是我大族兄我们孟氏一族是受过先帝亲封的当年先帝龙困漠南,还是我族兄带人护着御驾安然回京的。
而且,你知道英国公吗如今的英国公夫人孟夫人,那是我的族姐若论起辈分来,英国公世女、车骑将军景大将军还得叫我一声小姨呢”·她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堆,直说得唾沫星子横飞,最后总结道:“就是我这样的出身,都不能随随便便说见家里人就见家里人呢”·言下之意,似她这般尊贵尚且如此,何况杨谨这么个“傻小子”·可惜,她说的这个公侯那个将军的,杨谨通通都没听说过。
她长在山野中,偶尔回到挽月山庄,很多话题又被周围人刻意回避掉了,是以,除了大周朝人人皆知的典故,对于现如今的世家、贵介如何如何,她根本毫不知晓··不过,有一点杨谨算是听明白了,即她不可能再去和申全道别了。
一想到从此之后就要一个人在这么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过活下去,杨谨初初的那些学能耐的兴奋劲儿,也越来越淡了··然而,于她而言,在玄元派的糟糕日子,才刚刚开始。
杨谨一个人在这间空旷的屋子里枯坐了两个昼夜,终于有人来搭理她了··来者还是孟月婵··此时的孟月婵,可没了前两日的笑模样·她拧着眉头,立在杨谨的面前,眼中满是挑剔,冷着脸道:“快拾掇拾掇,跟我走”·杨谨茫然地看着她:“孟姐姐,要去哪儿”·孟月婵声音冰冷道:“让你收拾便收拾哪里那么多的废话”·杨谨哑然,只得站起身收拾。
孟月婵嫌弃她慢吞吞,不耐烦抢上来,道:“怎么这样慢吩咐你了,不知道麻溜利索的嘛”·杨谨见她竟抓扯着自己的衣衫没头没脑地往包袱里塞,那衣衫是景砚亲手缝制的,杨谨自己都舍不得穿,被如此粗鲁地对待,杨谨登时心头火起。
在孟月婵看不到的地方,她的拳头攥紧,又松开·孟月婵根本不知道,刚刚的一瞬,自己险些挨了一顿好打··再一次默默地跟在孟月婵的身后,这一遭,她们却是走了极远的距离,眼瞧着已经走出了庄院的后门。
杨谨越发的困惑,实不知她要带自己到何处去··终于,到了目的地··孟月婵带着杨谨进入了一座比原来那个不知小了多少的院子·院子里星星点点地砌着几间简易住房,连原来那座宽敞院里最普通的房子都不及。
院子的四角堆着的有木柴,有草料,还有各式的工具家什,俨然就是个扩大版的农家院子··杨谨傻眼了:这就是即将安排她住的地方·她并不鄙视稼穑,可这里怎么看都不像是学武的弟子住的地方啊·孟月婵唤来一旁做工的几个年轻后生。
那几个人显然是知道她的身份的,皆都垂着手,立在她的面前,不敢则声··“这是杨谨,新来的,以后就在这里住下了·你们以后一日三餐,做饭的时候也带上他的一份。”
她说完了这些,竟然就要走了··“孟姐姐”杨谨急忙喊住孟月婵··孟月婵皱眉,看着她不语··“你是要我住在这里”·“我方才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孟月婵不耐地反问道。
“可是……”·“可是什么”孟月婵瞪眼··“可是掌门她……我想见见掌门”杨谨觉得跟这个人说不清楚。
·“掌门不在家”孟月婵话一出口,突的横眉不快道,“掌门是你随便想见就能见的吗”·“我……”·杨谨还想说些什么,孟月婵却一转身,理都不再理她,直接走了。
杨谨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又不由得转过脸和那几个后生面面相觑·这是要她同这几个后生一起在这里做活计的意思吗还要同他们一处吃住·可,她来玄元派,不是来做粗活的啊她是来学艺的啊·何况,她……她还是个女儿身。
这……这可如何是好啊·作者有话要说:杨谨这倒霉孩子从小就是各种倒霉各种不被待见的体质·· ·第15章·眼睁睁看着孟月婵的背影渐走渐远,直至消失得无影无踪,杨谨的脑中纷乱一片,全没了主意。
也不知傻站了多久,恍然回身,她才发现之前那几个后生还杵在她的身后,不知道陪着她傻站了多久··杨谨登时手足无措起来··那几个人面面相觑,终于有一个像头目的发声道:“小兄弟,你是来玄元派……学艺的”·杨谨见问话的人模样忠厚、眼神干净,不像是歹人,方答道:“是。
你们几位……也是来这儿学艺的”·几个后生闻言,脸上皆是一红·那个为首的道:“小兄弟真是抬举我们·我们不过是些干粗使活计的……”·他说着,一一向杨谨介绍,这个以及那个是砍柴的,那边的几个是喂马的,还有那几个是替派里做杂活的……·杨谨听得眼睛发直:敢情孟月婵真把她送来做粗活来了·那个后生介绍完毕,又小心向杨谨道:“看小兄弟你的模样,也不像是做粗活的。”
玄元派向来待做工的大方,银钱上也不大计较,所以周围的庄户人都乐意来这里帮工·似这几个后生,都是尚未娶妻的,就在这别院里常住着,随时听候差遣,比临时招的更能多得些银子。
再观杨谨,长得俊俏干净不说,就是这副小身板儿,单薄细瘦的,至多不过十二三岁,怎么可能是来做工的·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何况,众人见她还是被孟月婵领来的。
别看孟月婵在她师父面前唯唯诺诺的,可在这些做粗活的汉子眼里,俨然就是仙女般的人物,他们也仅有那么三两次能远远地见着这主儿··这样的人物,亲自送来个瓷娃娃般的小人儿,他们岂敢怠慢了·虽说那位“孟仙女”对这个漂亮小人儿的态度似乎不大好,他们又怎能想得通这其中的关节只当“漂亮女人自有漂亮女人的脾气”,对杨谨却是毕恭毕敬的。
杨谨被引到了一间不甚宽敞,却整洁干净的屋子前,只听那个叫于壮的后生道:“杨兄弟,你今后就住在这儿吧这是咱们这儿最干净的房子了”·他说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道:“看你长得像画里的善财童子似的,总不好让你和我们这些粗人挤在一处……”·杨谨微愕,心头有感动划过。
“多谢你了,于大哥”她诚心谢道··于壮被她一双漂亮的眼睛一盯,顿时通红了整张脸,结巴道:“客、客气个啥”·杨谨见他一副比自己还手足无措的样子,不禁莞尔,忍着笑意道:“于大哥,你们今后有什么活,只管吩咐我我什么活都干得”·于壮反被她的话吓了一大跳,“干啥活啊你是个精贵人,将来是要做大侠干大事的,咋能让你干粗活”·杨谨心中一暖。
她被那些“大人物”频频冷落,却在一个普通得近乎卑微的人的口中听到了做“大侠”的期盼,百般滋味涌上心间··“我有的是力气,”杨谨生怕对方不信,又追上一句,“你别看我年纪小,我可是练过的”·于壮闻言,咧嘴憨笑:“那敢情好以后我们进山里砍柴就带着你,也不怕什么蛇啊大虫啊的了”·如此,杨谨就在这处别院里住了下来。
无人再来搅扰她,她可以按照曾经的作息卯时起床练功,一日三餐有人做好,她只要随着他们一起吃就成·平素,她时不时地帮那些后生垒垒柴火、扫扫院子,或如于壮说的,陪着他们进山里砍砍柴。
这些活她随在药婆婆身边的时候都是干惯了的,是以如今做起来也是轻车熟路·众人对她的印象更好,更敬畏她一身的好功夫,所以,当她想要安静的时候,更没人来打扰她。
唯一不方便的,就是她碍于自己的女儿身,又不能不洗澡,就向于壮讨一只浴桶·原以为会费一番口舌解释,不料,于壮问都没问,隔日就送来了一口崭新的浴桶。
杨谨意外的同时,想到终于可以痛痛快快地洗澡了,心怀大畅··这样的日子,其实也是不错的·她想··韶华如流水,转瞬即逝·转眼间,半年就这样过去了。
这半年间,杨谨不止和那些汉子交下了深厚的情谊,修为更是大有进步,连个头儿也猛蹿了小半个脑袋··她的个子虽然没少长,可肚子也是常常感觉饿的··如她这般年纪,正是大长身体吃什么都香的时候,偏偏她平时吃的大多是上顿白菜豆腐,下顿豆腐白菜,鲜少见到肉星。
每顿主食倒是不少吃,可还是填不满她那极度向往肉食的肚皮··俗语说“活人还能让尿憋死”,杨谨自然也不会坐以待毙·首阳山不比挽月山庄,没有那弯弯曲曲的溪水供她垂钓鲜鱼解馋,她就只好钻到林子里去逮野味,或是一只肥兔子,或是一只山鸡,或是十几枚鸟蛋……总之,首阳山的飞禽走兽可是因着她倒了大霉了;于壮一众人却有机会时不时地吃顿野味解馋。
夏末秋初,距离秋风瑟瑟落叶纷飞还有段日子,尚挂在树枝上的叶子也肥硕得很··午后,杨谨仰躺在一株大树的枝杈上,仰着脸,透过密密匝匝的枝枝叶叶看那不怎么刺目也不怎么滚烫的日头。
阳光投- she -在她的身体上,让她觉得很舒服,心情也愈发地畅快起来··她从腰间摘下一直贴身带着的小小的秀气荷包,从里面掏出一枚沉甸甸的物事,懒懒地对着阳光打量着。
那是一枚只有半个巴掌大的铸铁牌,造型古朴简洁,不事张扬,一面光滑,另一面则只錾着一个篆书的“素”字··这是什么意思·杨谨看过无数次了,依旧看不出这其中的门道儿。
她的阅历太浅了··杨谨顿觉泄气··什么时候,她才能像一个“老江湖”似的,知道许多的江湖掌故呢还有,大周的那些出名的人与关系……·她不由得想到了曾经孟月婵对她炫耀的自己的出身。
若说当时她还是懵懂的,那么如今她多少也懂了些人情世故··杨谨于是笑了,心中想的却是:那些达官贵人的事,或许我一辈子都弄不明白吧·想着想着,居然就饿了。
杨谨也是奇了怪了,中午的菜和饭也不知吃到哪里去了··世间最折磨人的,莫过于饿肚子了·杨谨无奈地坐起身,垂着脑袋看了看自己平平的肚子,心道离晚饭还得两个时辰呢,可怎么办才好·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
她灵机一动,瞄上了头顶上三四尺高接近树冠处的鸟窝··凭她掏鸟窝的经验,那应该是个鹌鹑窝··鹌鹑窝……·杨谨骤然想到了挽月山庄里好吃的炸鹌鹑,不由得口舌生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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