昙华录 by 沧海惊鸿(下)

分类: 热文
昙华录 by 沧海惊鸿(下)
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第75章·夜幕重重, 半个残缺不全的月亮爬过了树梢,凄凄惨惨地悬在了头顶上··白日间喧哗热闹的昙华水榭, 此时已经全然静寂下来,整个儿被裹入了暗夜的怀抱, 唯有廊下和远处的明亮灯笼里跳动的火苗,令彻夜难眠的人不至于太过孤独。
惨淡的月光下,杨谨站在水榭前, 仰头看着那块像是被不知什么东西啃食了一半的月亮··此时已是三更时分, 除了庄中巡视的护卫, 所有人都陷入了睡眠之中。
她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站在这里,不必像白日那样,在意别人的目光··自被姚佩琳突然闯入, 发现了那个情不自禁的偷吻时起, 已经过去了将近半日的光景··杨谨被“逐”出了自己的住处, 一颗心却留在了那里。
她做不到安安稳稳地待在姚佩琳安排的那间“廊右的第二间客房”,她知道姚佩琳身为庄中的掌事, 会把女庄主照料得很好·可她还是不放心··杨谨竖着耳朵,放出内力, 倾听外面的任何动静。
她听到廊中有熟悉的脚步声,就会忍不住躲在门后偷瞧··她看到冬青煎好了药,端去了石寒所在的房间, 一刻钟之后,又端着空碗出来·她于是知道女庄主醒了,并且喝了药。
庄主醒了, 会问我的下落吗会惦念我在哪里,此刻又在做什么吗·杨谨极想去看看石寒如何了,却又不敢迈出房门——·且不论她若再次出现,姚掌事会如何看她;单论她之前对女庄主做了那等事吧,便已经亵.渎了她,虽然那根本就是出于她的……情难自禁。
谁又能说,情难自禁犯下的错,就不算错了·毕竟,她是她的……小姨··“小姨……”杨谨低喃,苦笑。
面上笑着,心中却痛如刀绞··她深怪自己,迟钝得可以,早没意识到,晚没意识到,偏偏在女庄主摆清了与自己的血缘牵连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对其真正的情感。
她连沉淀对她的情意的时间都没有,所有的情意便都变成了禁忌与无边的自责··原本,她面对她只觉得卑微,现在呢她连坦然面对她的勇气,都没有。
一个旋身,杨谨已经轻巧地翻上了屋脊·随后,她整个身体无力地瘫躺在了屋瓦上,双眼依旧盯着头顶上的那块残月··她可以很轻松地翻上屋脊,事实上,比这再高三倍的高度都难不住她。
然而,对于平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动心,她却觉得那样的高不可攀··那人,就是九重天上的明月,不是这残月;那人,光华皎皎,群星都因之失色,令人无法直视,唯能仰望。
她本就是她的长辈,本就该被她仰望的啊·杨谨对着那残月,呵呵惨笑,笑自己不知天高地厚,笑自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只有这残月才对得起她,她也才勉强配得起。
杨谨于是解下挂在腰间的小锡酒壶,里面刚好能灌下半小坛酒··“杨谨生辰快乐”她对着残月扬起了酒壶,笑着,双眸却已经洇- shi -。
今日,是七月初七,是她的生日··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半块残月已经从最高处往西侧偏去··空荡荡的锡酒壶被丢在了屋瓦上,杨谨却瘫软在一旁,脸上、脖颈上,包括衣衫下的肌肤,都红了个通透。
饶是这副模样,她都没有醉昏过去··最想一醉不醒的时候,却无法如愿·杨谨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该感激女庄主锻炼了自己的酒量,还是该憎恶自己竟也贪恋起了这杯中物。
她醉意朦胧地摸索到颈下,拉出了那块从幼时起便陪伴着自己的“丹凤朝阳”玉佩··系着玉佩的璎珞刚好够悬在她的锁骨间,她想扯动它在眼前看个清楚,难以遂愿。
也不知哪里生出的一股子狠厉,杨谨猛一发力,系玉的璎珞被她生生地扯断,那玉挣脱了束缚,被她自在地握在了掌中,得以对着月光瞧个清楚··因为大力撕扯,璎珞绷紧,在她的脖颈上划出了一道血口,淌出了一溜鲜血,血溜直没入中衣。
那割肉般的疼痛,竟是被她忽略了··“丹凤朝阳……”杨谨捏着玉佩呢喃··凤凰……·长宁大长公主,可不就是凤凰吗·天下第一商的掌舵人,可不就是凤凰吗·这样的人,哪里是她一个从小无父无母,连生父是谁、下落在何处都不知道的卑末之人配得上的·凤凰啊,那是该翱翔九天的啊怎么可能被拘束于卑微的怀抱·她还是她的小姨呢纵是她不在乎是男是女,难道还能不在乎人.伦·杨谨啊杨谨,你还真是,异想天开·她摩挲着玉佩温润的表面,回想着与石寒相遇到如今,两年的光景,所经历的事。
不是在两年前,在她还是襁褓中的时候,当年还是杨熙的女庄主就赠了她这枚玉佩,为了救她的- xing -命·十几年前,她们便相遇了··由一枚玉佩相牵的十几年情缘,若放在时兴的话本子里,是多美好的一个爱情故事然而,现实却……·杨谨滚烫通红的面颊,在月光的沐浴下有晶莹的水光闪动,杨谨也分不清,那是泪,酒,还是汗。
她此刻最清楚的只有一件事:这枚陪伴了她十几年,被她滋养,亦滋养着她的玉佩,就要离她而去了··此后的一月有余,杨谨回复如常,仿佛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每日照旧为石寒诊脉,开方子、医病,只是,随着石寒病势的好转,诊脉不似之前那么频繁了,方子的用药剂量也越来越小·至于医病,数日之前,已经变成了她手把手地教石寒那套承诺的“八段锦”。
石寒很乐见她在知道了生母的事之后,又能打起精神头过日子,杨谨教得卖力,她学得也用功·很快地,一套简便实用的八段锦动作就学会了,只要配合以调息,再假以时日坚持不息,强身健体自然见效。
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习学的同时,石寒更抓紧对杨谨的教导,教她读账本子、记账、写账,向她讲解寒石山庄在各处的买卖、店号、掌事,甚至带着她外出处理庄中的事务。
并且,在日常的相处中,想到什么就教什么,包括茶道、鉴酒,包括各地的特产、风土人情,包括酒桌上、生意场中的门道、规矩,等等,尽己所知,倾囊相授··对于这些,杨谨都很认真地听着,石寒教什么,她便学什么,什么都不多问。
以至于在某一日,石寒忖度着措辞,将自己意欲以后把寒石山庄交于她手的打算小心地说出的时候,杨谨什么话都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距离她离开的日子,不远了。
这半年多的时间,经历的一切,所有的酸甜苦辣,就当是一个美好的梦,她会珍藏它们,一辈子··“这段日子,怎么这么乖”石寒讲得口干,饮了半盏茶之后,笑看神情认真的杨谨。
“嗯·”杨谨含混地应了一声·心中暗觉女庄主如今说话时候的气息越来越稳健,足见身体已经康复得差不多了··想及此,她不由得黯然伤神,忙垂下头去,遮掩。
石寒看着她,一番话在心里转了许多时日,她觉得,此刻很有必要说出来——·“谨儿,”女庄主道,“你是不是还在为那日的事心有愧疚”·杨谨微怔,随即反应过来她所指为何,轻轻摇头,道:“都已经过去了。”
“是啊,都已经过去了,过去的事,我们就不要再放在心上,”石寒看向她的目光十分柔和,又道,“我看你这一个月以来,虽然很乖,可却似乎消沉了些。
少年人,该嬉笑便嬉笑,心情不好的时候想发脾气便发脾气……”·她说着,轻抚杨谨的鬓角:“我是你的亲人,你面对我的时候,想如何便如何,万不可心思都憋在心里,闷坏了自己。”
一番话,杨谨已经听得双眸发- shi -··“没有……我很好”她垂下眼,不让石寒看到她眼中的真实情愫。
石寒默叹·这孩子处处都好,就是这凡事都闷在心里的- xing -子,着实恼人··她稳了稳神,又道:“那日本来是你的生辰,却因着我病倒耽误了。
明年,你及笄,是大生日,定要好好庆祝一番,乐上一乐·”·杨谨闻言,心中一痛··石寒见她神色黯然,忙道:“若你不喜欢等到来年,小姨马上就替你补办,可好只是,我们郑国的风俗,小孩子家过生日,宁可前赶,也不拖后的,这也是父母长辈盼着孩子快些长大成人的意思……”·她突的嫣然一笑,道:“或者,你告诉小姨你想要什么,小姨纵是不能给你补过生日,却能送一样你喜欢的东西做生辰贺礼”·石寒想的是,小孩子家,再闷的- xing -子,总是喜欢热闹,喜欢礼物的。
她一心想要杨谨畅怀开心··“我现在,就很好·”杨谨轻道··她不愿拂了石寒的一番好心,忙又道:“等我……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她始终都不肯叫石寒“小姨”··石寒不以为意,眨眨眼,促狭道:“如此也好·谨儿可要想个不好实现的、贵重的贺礼,最好让小姨好生破一破财,小姨才高兴”·我想要,寒石山庄里最最贵重的那个人,你,会给吗杨谨抿唇,暗想。
可是,这等话,她没有胆量说出口··作者有话要说:开新文《三世·江山》,相爱相杀、纠缠不绝的爱情故事,努力存稿中,欢迎收藏品尝~·· ·第76章·“过两日, 便是中秋团圆日了,谨儿你想在哪里过”石寒忽问道。
在哪里过杨谨怔住, 心道莫非她已经知道我心里的打算了·石寒见她那副傻呆呆的样子,嗔道:“傻了我是问你想在哪处赏月啊人说江南有二十四胜景, 我这寒石山庄虽比不得江南富庶繁华之地,勉强凑出十处能看的景致也是可以的。”
原来如此杨谨暗骂自己脑子里都想些什么,忙答道:“你说在哪里, 就在哪里·”·石寒笑道:“我倒是乐得省事, 我做主你听从就好。
可是, 谨儿,将来终有一日,我是要把这整座山庄都交与你手的, 你这不喜拿主意的- xing -子也要改改才好·”·不会有那么一日的……·杨谨在心中默默道。
“我看水榭后面有一片小丛林, 像是……海棠树那里空旷, 也幽静,夜里赏月, 应该不错吧”杨谨终究是不忍拂了女庄主的心意。
既然无法达成她的心愿,就留下些美好的回忆吧·她们在龙临镇的那次相遇, 那间客栈的门口,不就种着两株海棠树吗如此,也算是从哪里开始, 从哪里结束了。
杨谨心内黯然,面上还算平静,不再是曾经的那副心里想什么脸上便表现出来的老样子·不得不说, 石寒的言传身教还是极有成效的··“那片海棠林啊,却也是个有趣的地方,”石寒似笑非笑的,“当年那里还是一片荒地,我于花木上向来没什么研究,便躲懒交给了佩琳去打理。
结果,她派人种下了一片海棠树·说是这种树花美,出的花蜜是上等蜜,果子又能入药,实在划算·”·杨谨心念一动,道:“海棠果熟制确有健脾、舒筋的功效。
想不到,姚掌事对药理还有钻研”·“她啊,对这物事的研究,深着呢”石寒呵呵笑道·也不知“这物事”指的是杨谨所说的药理,还是旁的什么。
提到姚佩琳,杨谨就联想到了那日被撞破的事,脸颊上就禁不住有些发烫·这一月有余,她刻意躲着姚佩琳·反观那位姚掌事,却比她淡然得多,简直就像是,两个人之间什么尴尬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该打招呼打招呼,该如何便如何,这倒让杨谨每每自责小人之心的同时,还怀疑起当日那事是不是真的被她看光了。
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如今,听了石寒的话,杨谨又生出另一种异样来:她总觉得女庄主提及姚佩琳的时候,有种说不清楚的心思在里面··若是放在以前,以杨谨的- xing -子,大概不会注意这桩事。
然而,她随在石寒身边的这些日子,耳濡目染,将识人辨事的能耐正经学了几分,虽不敢说眼界一日千里,也可称得上日日精进了··杨谨在心里默默回忆了一番自从来到寒石山庄之后,所见的女庄主与姚佩琳之间发生的所有事,深觉这位姚掌事绝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简单。
姚佩琳是个看似置身事外,却每每在关键时刻助推一把的角色·比如,当日初闯寒石山庄的时候,惶急中不知道女庄主的住处,是她及时出现为自己指路·再比如,那日看百戏的时候,女庄主晕倒,是她先带头鼓掌助兴,接着又命小厮撒赏钱,分走了众人的注意力,才几乎没人注意到女庄主昏倒的情状。
曾经,于世事所知不多、一根耿直肠子的杨谨,或许看不懂这奇怪举动的深意;可如今,被石寒点拨得通透了几分的杨谨,却已了然,姚佩琳此举,意在遮掩·毕竟,石寒的身份太过特殊,连她患心疾的事都被寒石山庄当作一件机密事,除了几个贴身心腹之人,无人知晓;若被外人知道了她毫无征兆地突然晕倒,传扬出去,怕是对庄中各处的生意与人心,都是极大的动摇。
·所以,姚佩琳当日指点住所是救女庄主;那日遮掩是帮女庄主·而她对女庄主,是尊敬的,是恭敬的,却绝不是似红玉和纪恩那般纯纯粹粹的忠心。
那么,她究竟是什么身份·杨谨在心里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在想什么”石寒见她若有所思,问道··“在想姚掌事。”
杨谨如实回答··即便清楚姚佩琳没做什么坑害石寒的事,但既然自己快要离开了,总要适时地提醒石寒,尽力让她少吃些亏才好··“想她”石寒了然反问,突起逗弄之心,笑道,“她大你整十岁呢你想她想做童养媳啊”·杨谨大窘:“什么、什么童养媳”·石寒见她窘红了脸,终于不似之前那般沉郁了,自己的心情也觉晴朗了几分,又哂道:“就是你想给她做童养媳,也做不得的。”
继而,女庄主正色道:“她心里有惦记的人·”·她突然郑重起来,杨谨有点儿反应不及,下意识地重复着:“她心里有惦记的人”·“是啊”石寒若有所思地摸摸杨谨的脑袋,深觉这孩子貌似又长个子了,摸脑袋都不如之前摸得顺手了。
女庄主于是摸得不大痛快,决定继续调侃这小孩儿以泄私愤:“所以啊,我们家郎中千万不能想着她·会被虐心虐肝虐五脏六腑,说不定还会被灭口的”·她绷着面孔,一本正经地吓唬小孩儿,杨谨是不怕的,因为她根本就没“想”着姚佩琳,登时急道:“你说的都……什么啊我、我又不是男子……”·“呵谁告诉你的,这世上只有男子才会惦念女子”石寒嘴角噙着笑意,掌心转了个角度,轻拍杨谨的左脸颊,“小小的孩儿,观念可不要那么狭隘”·嗯,这个高度,拍脸刚刚好。
这小脸儿,还嫩嫩·滑滑的……女庄主于是很满意,又尽兴地拍了几下··杨谨已经被拍傻了·那拍在她脸颊上的手掌肌肤嫩嫩·滑滑的,还沁凉凉的,刚好能驱散脸上的热度;力度也恰到好处,不轻不重……·她还沉醉在自己的美好感觉中难以自拔呢,石寒已经拍得尽兴,撤走了手掌。
“我们这就去那片海棠林里瞧瞧,看看合不合你的意……那里有一座小巧别致的亭子,刚好可以放下一张桌案,到时候可以摆上喜欢的点心、果品,还有酒你想吃什么,想喝什么,我让厨房——”·石寒自顾自说着,已经走出去五六步,方发现杨谨还傻呆呆地杵在原地。
“小傻子发什么呆呢”她嗔了句··杨谨回神,抬眸正对上她的目光·那微微挑起的眼角,还有那左眼下小小的朱砂泪痣,登时吸走了杨谨所有的注意力。
杨谨胸口发烫,脑袋里肆无忌惮横冲直撞的,唯有一句话——·“谁告诉你的,这世上只有男子才会惦念女子”·所以……所以,你不会介意倾心于你的人,是女子,对吗·她黯然神伤了月余的一颗心,骤然间滚热起来,强烈的渴盼自心底深处蒸腾开,化作无尽的期待。
没有人只愿意单相思,陷入情中之人,无不盼着能得到哪怕一丝丝的回应·而石寒的那句无意的调侃,于跌入谷底,初被情伤的杨谨而言,不啻于一根救命的稻草。
“你怎么了”石寒古怪地看着更古怪的杨谨··“没……”杨谨慌忙垂眸,假装无事,“没怎么……”·她紧走了几步,缀在石寒的身后一尺有余,便不敢再靠近了。
石寒心头划过一阵莫名,宕开话题道:“关于姚掌事,我会慢慢告诉你·眼下,你不要去招惹她·她,不是个寻常的·”·“我没有招惹她”杨谨忙辩道。
她不想让石寒误以为她真的和姚佩琳有什么,虽然这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可谁又能因此而责备一个初陷情中、不知所措的少年人呢·石寒闻言,挑眉,也不戳穿她多此一举的话,侧头,笑看她悬在腰间的小锡酒壶,道:“我看你日日挂着这物事,是越来越习惯这杯中之物了吗”·杨谨顺着她的目光,抚了抚腰带下的小酒壶,抿唇道:“你让我做的事,我都会铭记于心的。”
石寒眉心一跳,心道这话怎么听着这么怪异呢·她假作没在意这句话,笑道:“你我既为酒中友,去那风雅地,怎可不畅饮几杯”·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她说着,促狭地冲杨谨挤挤眼睛:“如何杨郎中,我现在的身体状况,饮几杯葡萄酒应该不碍事吧”·杨谨的心跳随着她挤眼睛的频率,都急了几分,忙稳了稳心神,轻声道:“嗯,不碍事。”
石寒遂换来侍女,命去酒窖取两坛葡萄酒,送去水榭后海棠林中的小亭中布置准备·她又转过头,指着杨谨腰间道:“你那小酒壶里,盛的不会也是葡萄酒吧”·杨谨再次顺着她的目光所及,抚了抚小酒壶的壶身,道:“以前是。
从前日起,换成秋露白了·”·“你倒会挑”石寒挑眉,怪道,“你可省俭些喝,这酒酿着麻烦,庄中就那么十几坛,我还要留着等身体大好了解馋呢”·杨谨见她惜酒如金的模样,只觉可爱,心内顿时柔软了,温声道:“那我只喝这一小壶,余下的都留给你……你想让我喝什么酒,陪着你,我便如何陪着你。”
石寒眉心猛地一跳,心中有强烈的异样划过,淡道:“不值什么·我是你小姨,多金贵的东西自然都舍得给你吃穿用度·”·说罢,她自顾自朝门外迈步,“走吧,她们应该已经准备好了。”
杨谨却被“小姨”两个字,瞬间打回了原形··作者有话要说:小杨:你撩我干吗·老杨:没有啊小姨在疼爱你。
小杨……·· ·第77章·杨谨第一次来到这片海棠树林··她自幼时起, 看到过各种各样的花草树木,其中包括有北地药婆婆住处的山谷里形形.色.色的花与树, 有挽月山庄中被精修细剪过,其风姿绝胜天工的香花瑞草, 还有她这一路从南至北、从东到西见过的或美或丑的植株、药草……身为一名细研药理的郎中,这方面的见识,她从不欠缺。
·然而, 与以往不同的是, 她从没见过这么纯粹的, 只由单种植株造就的园圃·若非说与此相似的,那就唯有她记忆深处,那条通向挽月山庄的蜿蜒河道两旁大片大片的梅林了。
杨谨曾在挽月山庄偶然听下人们提起过, 说是那片梅林的所在, 过去是一片光秃·当年, 庄主夫人在此处选址建庄之后,庄主就命人种下了一片梅树苗, 据说其中还有十几棵树苗是庄主亲手种下的呢。
初听到这个传闻的时候,杨谨年纪还小, 也只当是个掌故听·而今,她也浅尝了情之滋味,回想过往所见的庄主与夫人的恩爱与亲昵, 她恍然明白了:那片梅林,其实并不是简单的梅林,而是代表着决意两厢厮守的两个人之间的某种美好的期许。
之所以种下的是梅树, 而非其他,大概是因为庄主与夫人曾因梅树结缘,或者其中蕴藏着某件甜蜜的往事吧·所以,当年种下这纯纯粹粹的一片海棠树的姚佩琳,是不是心里面也存着某个与海棠有关联的厮守故事·那又是什么故事呢·庄主说,姚佩琳心里有倾慕的人。
那么,那个人,是与海棠有关的了·“谨儿觉得这里如何”石寒的问话打断了杨谨的思索··“很好。”
杨谨很快答道··岂止是“很好”简直是极好的··杨谨喜欢这种纯纯粹粹的、眼中唯有一种存在的景致,一如这世间她只喜欢那一个人。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古人总有美好的句子来形容纯澈干净的爱情,那么她的爱情,是否也能同她所渴盼的那般,纯粹而不含一丝杂质·庄主可以种下大片的梅林,只为了心中的那一人。
那么,她与石寒,是否也能于这海棠林中存留下什么美好的记忆,留待两个人一辈子一起回忆·面对美景,杨谨那颗初初驿动的少年心很容易浮想联翩。
可惜,所有纯粹的美好都是被用来打碎的——·“走,去那边看看”石寒自顾自朝着海棠林一角微微隆起的高地走去·那里,有一座精巧的小亭子。
杨谨于是只得暂丢开那些旖旎的想象,随着她,走到了亭下··仰头看去,亭子不大,刚好能放得下一案、两坐席,四围只余下一人宽窄可供走动·侍女们已经布置好了,案上有两人平素喜欢的点心、果品,以及几小坛酒。
坛封未启,馥郁的酒香便已经隐隐透了出来··杨谨不由得耸鼻翼嗅了嗅,她已经越来越习惯于这物事的气息·原来习惯一种东西,就像习惯某个人的存在,时日久了,便再也割舍不下。
“看这匾额如何”石寒扬首,向杨谨道··杨谨此时方注意到亭上还悬着一条匾,不禁暗叹惭愧·她心里光惦念着女庄主和……酒了。
“念……棠亭”杨谨疑惑地盯着那个“棠”字··恕她眼拙,这个字怎么看怎么像是在中间的“口”字里多了一横,变成了“日”字。
这个,是念“棠”吧杨谨没自信了··石寒仿佛看到了她的心里去,笑得没什么笑意,道:“就是’棠‘字·”·杨谨噤声。
她面对女庄主的时候,总是没什么底气的,暗道莫不是自己读书少,不认得“棠”字其实还有这种写法·“这是佩琳题的字,”石寒解释道,“这片林子是她种的,亭子也是她着人建的。
当初请我给这亭子命名,我躲懒,索- xing -都由着她去了,便有了这块匾·”·竟这样纵容姚掌事不怕这寒石山庄改姓姚吗杨谨暗自替女庄主担起心来。
她深觉姚佩琳与石寒的关系很奇怪,很难捉摸··杨谨困惑的当儿,石寒已经挥退了一众侍女:“你们都退下吧·何时唤你们,何时再来侍候·”·侍女们答应着散去了。
石寒抬头看着那块匾,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谨儿奇怪这个字的写法吗”·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杨谨确实奇怪啊,又生恐提出来,再在女庄主面前露怯闹笑话。
她很鄙视自己的不够坦率诚实,红了红脸,道:“是很奇怪·”·石寒呵笑:“也难怪,谨儿你自幼长于江湖,对于’为尊者讳‘这种东西定是没什么了解的。”
何谓“为尊者讳”,杨谨多少能懂得些字面意思,但若说深入的,还有什么规矩与讲究,她既非世家子弟,又从没接受过正统的书塾教育,到哪里知道去·她原本一腔火热,幻想着她人生的第一场爱情,却不料女庄主无意之中,搂头盖脑又泼了一盆冷水,将她心中的火焰瞬间熄个彻底。
“嗯……我生下来就没爹娘,也没读过书,不懂得那些规矩·”杨谨凉冰冰地丢下这句话,第一次没顾忌石寒的心情,迈步入亭,径自在一张坐席上坐下,扯过腰间的小锡酒壶,旋开了壶口。
她闷头猛灌了一口酒,心头的滞闷没觉得好受,反倒更憋得慌了··什么愿得一心人,什么美好的回忆,终归是她太天真,浑忘了她与她本就不是一路人·她是天之骄女,是昔日的公主,什么“天潢贵胄”,什么“幼承庭训”,什么“知书达理”……书上都是这么写的。
她是高高在上的,而我又算什么·一个没爹没娘,游荡江湖的野孩子·书上说“少而丧父,中年丧妻,老年丧子”为人生之三大不幸,可反观自己呢爹娘都没见过,又凭什么去高攀她·杨谨越想越觉得难过,曾经被她当做自我激励上进的事实,如今却成了她自卑的源头。
她攥着酒壶,又狠狠地灌了一大口·于是,悲哀地发现,她一度引以为傲的理智和克制,在这个人的面前,通通都去见鬼了··石寒不知何时坐在了她旁边的坐席上,静静地看着她一口接一口地猛灌酒,却什么都没说,更没有阻拦。
然而,女庄主的目光,却是复杂的·如果杨谨此刻能够认真地读一读那深邃的目光,或许能够读到更多的内容··杨谨又灌了一口酒,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没有醇香,只有辣喉。
她倔强地不许自己再掉泪,她觉得那样很没出息,更显得幼稚可笑,于是生生和着酒液,把泪水一起吞了下去··她甚至怀疑,因为那苦涩的泪水的存在,往日里柔绵醇香的酒液只剩下了辛与辣。
·她喝得急,几口就喝尽了酒壶中的秋露白··她把空酒壶放在一旁,窘迫地垂下脑袋,“让你见笑了……”·她自知方才失态。
“我不会笑你·”石寒仍然很平静·只是在杨谨没有看到的地方,她的眼中有难掩的心疼跳过··“谨儿,我不知道我的话触动了你的什么心事……”石寒幽幽地说着,素手拎过一小坛葡萄酒,撤去封口,也不用杯,就着那只小酒坛,痛饮了一大口。
“谁都有痛苦,都曾有过一些不那么美好的记忆……”她自顾自说着,右手的中指随意地擦过唇角,揩去了那里的一抹残酒··葡萄酒是榴红色的,石寒的肌肤是瓷白的,唇是粉红的。
红与白,本就是对比鲜明的颜色,当那根修长嫩白的手指指尖触到那唇边的一抹榴红的时候,杨谨忽略了她正在说的话,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存在··天地间,只有那红与白,充塞。
以及,她自己的,如鼓的心跳,咚,咚,咚……·“……所以,你的痛苦,我代替不了,我的,你也代替不了,”石寒说着,又痛饮了一大口葡萄酒,咽下。
她的双眼盯着杨谨漆亮如星的眸子,有些迷离,更多的,是清明与倔强:“谨儿,想过得好吗”·杨谨微微动容··“那就学着坚强,学着成为一个强大的人。”
石寒的双瞳聚焦在杨谨的眉心··“等你何时过了这一关,便会发现,人生是另一番天地了·”她说··强大……·杨谨缓缓握拳。
她从小便知道自己和大多数小孩儿不同,她一直在自强不息着,无论学什么,都比别人更用功,更认真··她自问颇通医术,她自问武学修行有些许建树,至少与同龄人相比,她自信是卓然超群的。
然而,这样的她,在石寒的眼中,还谈不上强大吗·杨谨情知石寒所说,皆是为自己好,仍忍不住在心底里替自己鸣不平··她很清楚,她没什么能比得过石寒的,医术是救人- xing -命的,不可以拿来炫耀,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也就只有武学修为这一项了。
她还太年轻·年轻的爱情,总是想要得到倾心之人的崇拜和敬服,甚至潜意识里面想要征服对方,这也是感情不成熟的年轻人的冲动之处,亦是其可爱之处··“你知道我自幼习武的经历吗”杨谨于是突然道。
石寒保持着她惯有的淡定,轻轻一笑,道:“你若想说,我愿闻其详·”·作者有话要说:小杨:其实我可厉害可厉害呢快夸我·老杨:呵呵呵……·开新文《三世·江山》,不可能的两个人的相爱相杀的故事,积极存稿中,欢迎收藏品尝~·· ·第78章·“教过我武功的, 有好几位前辈。”
杨谨说着,偷偷观察石寒的神色··要是石寒的神情中流露中不耐烦来, 她真的就没有勇气继续说下去了··幸好,石寒轻“嗯”一声, 表示自己有所回应。
她手把着酒坛,时不时地还要抿上一小口··“你少些喝·”杨谨见状,忍不住嘱她··“我省得·”石寒微微一笑。
因着一场大病, 她一度体弱不堪, 如今的酒量已是大不如从前, 几口葡萄酒屯如肚腹,眼角眉梢间已经泛上了些许醉意来··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杨谨呆了呆,深觉她粉面飞红的模样很是动人, 遂心底里便陡然生出些不可说的念头, 阻止女庄主继续抿酒的话在杨谨的嘴边化为乌有。
“所以, 你别看我年纪轻,我可会三家武功心法呢这其中的任何一家, 修习得精通纯熟了都可以独步江湖,鲜有敌手的·”杨谨于是继续道。
她平生难得自诩自夸一次, 不免有些心虚·然而,少年人面对心仪之人时的逞强心思,又令她忍不住说了下去··“我竟不知, 我们家郎中还是个武林高手啊”石寒莞尔,目光专注于杨谨的面庞,似对这个人有了新的认识。
杨谨听得大为受用, 她绷紧了身体,脊背又向上拔了拔,显得更有精神了··石寒喜见她偶尔露出些少年人该有的意气风发来,眼底了布满笑意,顺水推舟道:“你的那几位师父,想来都是数一数二的世外高人吧”·“嗯”杨谨郑重地点了点头,“其实,我真正拜过师父的,只有那么一位。
可她却并未教给我什么·”·“是吗”石寒奇道··杨谨见她显然对自己的话题更感兴趣了,遂谈兴大盛,续道:“我的那位师父,是玄元派的掌门。”
石寒闻言,一惊,酒意都骤然消散了几分··“柴麒”她问··“是啊”这回换做杨谨觉得奇怪了,“庄主认得她我还以为,她是江湖中人,庄主未必知道呢”·怎么会不认得·石寒暗暗心惊。
这段时日里,她不是没派人了解过杨谨的过往·杨谨既不肯说出自己的经历,她也不会强迫她说,她自有法子派人去查清楚·以寒石山庄的财力与人脉,这并不是难事。
石寒有这个自信··然而,每每查到关键之处,线索就突然断了·几次三番都是如此,那奉命查探的人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详细回报给石寒之后,石寒一时也想不通其中的关节。
而今,听了杨谨自述曾拜入柴麒门下,试想,柴麒是何等身份,能被她收入门下的弟子,绝不是普通的来历··石寒于是恍然大悟:是背后有人刻意阻挠她对于杨谨身份的查探。
而这个人,不想让自己知道更多··普天之下,能够让寒石山庄处处掣肘、难以如愿的,又有几个人做得到呢·石寒突的心头泛起了寒意,她将杨谨出现在山庄中的所有过往情状都极快速地在脑中回想了一遍。
她于是生出另一种担心来——·这,会不会是一个圈套·寒石山庄,于她,于整个杨氏旧族而言,意义不凡·若没了这份可以倚仗的财力,亡国旧族在昔日敌人的国土上过活,还不是任由人家捏扁搓圆且无可奈何·微风吹过,石寒觉得半边身子都冰凉了。
“怎么了”杨谨见女庄主瑟缩了肩膀,神情更是严肃得如同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一般,她也紧张起来··难道自己方才说了不该说的话是关于柴掌门的吗·石寒抬眸,对上那双黑漆漆的关切的眼睛,她努力嘴角上挑,挤出一抹勉强的笑容:“没什么,只是起风了,突然觉得凉了些。
我让侍女去取件……”·她话音未落,眼前一花,这孩子竟然迅速地脱下了自己的外氅·那碧色的外氅,如碧色的流云,在她的面前舒展开来,最后飘落在了她的肩头。
竟是杨谨将自己的外氅披在了她的肩头,又生怕她还冷似的,拉着外氅两侧的衣襟,微微用力,裹紧了些··石寒真被吓了一跳··“这样,就不冷了。”
杨谨满意地弯起了嘴角··石寒很有些认不出来眼前人了·这还是那个每每轻易便脸红羞涩的小孩儿吗她竟……竟敢当着自己的面,把外氅脱下来,还披在了自己的身上·是什么给了她这么大的胆量石寒很困惑。
她不是一度离得自己近些都手足无措的吗难道小孩子家家,能瞬间长大·女庄主之前实在是没什么养孩子的经验,面对此情此景,一时无所适从。
杨谨则抿着嘴,强忍着心头的欢快,细细琢磨着女庄主脸上的表情··虽然,自己的气势上比那位景将军还是差了些,效果嘛,庄主也不似记忆中的云前辈那般温柔坦然,可这么一脱一披的,大概也能得其六七分精髓吧杨谨偷偷地想。
她深觉之前见识过的那些前辈们的恩爱真是没白见识,书到用时方恨少,经验学到手了才是自己的··这样的自己,在庄主的眼中,是不是像个体贴的……爱人呢至少,会让她觉得自己像个大人的样子吧·杨谨想象得很美好。
“我不冷”杨谨忙又及时地赘上一句,把女庄主可能说出口的拒绝扼杀在了襁褓中··“而且,接下来,我还会很热·”她又道。
石寒话到嘴边就被她噎了回去,双眼微微睁圆·心道,怎么就有种气势突然被对方压下去的感觉呢·杨谨暗笑,心知在两个人的相处中,自己终于有机会强势了一把。
她很喜欢这种感觉·当然,要是女庄主再柔婉些、依赖自己一些,那感觉就更好了··杨谨于是将窄袖衫袍的下摆掖在了腰带里,左右摆臂试了试,不致绷挂粘连,向石寒道:“请庄主品评品评,谨儿可配得起这海棠花”·这话古怪石寒蹙眉。
杨谨话音甫落,整个身体已经如离弦之箭般向亭外急.- she -,展眼间,便落在了林中的空地上··她清啸一声,人已旋起,同时,双掌翻飞,如穿花彩蝶··宇文睿所教她的武功,与玄元派同源,皆相道法,讲究空灵飘逸、潇洒圆融,不拘泥于外物。
这套掌法本就好看,加之她人俊如玉,少年风姿,碧衫蹁跹,恍若仙子··石寒的所有注意力全然被吸引了去·她凝着那海棠花丛中盘旋翩转的少女,心头蓦地升腾起的陌生感越来越强。
这样的杨谨,于她而言,根本就是陌生的··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这样的身姿,这样的灵动,全然不是她从前认识的那个板正、拘谨,动不动就容易羞红了脸的少女。
碧影重重,飞花流红,不是丹青,却胜似丹青·孰为真,孰为假还是,这一切都是虚幻·石寒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已经快要见底的酒坛,凑近嘴边,猛然一口,险险将自己呛到。
酒液冲入鼻腔中,辛辣的气息占了上风,石寒的双眸中登时氲上了水汽,辣的··迷蒙的目光中,她看着那道碧影如云似雾··石寒慌忙揉了揉眼睛,如此,她才能看得清楚那道影子——·真的是杨谨,而不是她想象中的虚幻。
若真有人想对付寒石山庄,对付她,石寒宁愿相信,杨谨只是这局中的一枚棋子·那样纯良的孩子,怎么可能是故意伪装了,逮了空子来算计她的·若那设局的人,要的就是她将寒石山庄交与杨谨之手,然后再做一番运作,架空自己,最后……毁掉寒石山庄,以及她十年的基业呢·石寒的身体禁不住颤抖起来。
她就势抓扯着能抓扯到的衣料,裹紧了身体,然后,才悲哀地发现,那件被她抓扯的衣衫正是杨谨之前披在她肩头的外氅··碧色的外氅,裹住的,是她海棠色的罗裙。
莫名地,石寒的脑中突的冒出了一行字:看朱成碧··真是疯了竟胡思乱想到了什么那不是深闺女子思盼郎君的幽怨之词吗,与眼下情境有什么相干·石寒暗暗鄙视了一番自己的浑想,将酒坛中的最后一口酒灌下,方定了定神。
她抬眸去看林中的那抹碧影,气势已与之前大不相同·若说之前的,是逍遥快意,那么此时,则化作了凌厉急劲··杨谨变掌为指,施展的,是杨谨教给她的“流云指”。
只听得“嗤嗤嗤”的急响之声不绝于耳,石寒惊异地看着那满树满眼的海棠花,浅红,粉红,茜红,深红……各种各样红色的花瓣,随着那指风所到,欢快地脱离了枝叶的束缚。
风骤起,扬起落红无数·它们便乘着风,裹住了杨谨碧色的俊影,又飘飘洒洒遍铺在自己的衣衫上——·海棠红的罗裙,碧色的外氅,皆被无尽的落英抚过、亲近。
当真不辜负了这漫天花雨·石寒垂眸,看着自己周身的情状,不觉痴然··她于是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若到头来,极可能赔上自己的心血,赔上寒石山庄的偌大家业,杨熙,你敢不敢,愿赌服输·作者有话要说:小杨的心理,因为爱情,只有爱情。
老杨作为一个事业有成的成熟女- xing -,她所想永远比小杨深得多,多得多··何况,现在,小杨的存在,于她而言,还无关爱情··· ·第79章·纷繁的落花, 很美,亦很醉人。
石寒望着那飞舞的落红, 很有些恍惚·吞入肚腹的整一坛酒,酝酿的醉意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令她觉得有些晕眩,却并不很难受··她迷蒙着双眸,一时困惑, 辨不清是飘飘洒洒的落英, 还是葡萄美酒, 醉了她的眼。
蓦地,周遭的风向突变··饶是石寒不会分毫武功,也已觉察到有一股气流正从杨谨所在的位置直冲向自己··她惊得瞪圆了眼睛, 脑中电光火石, 闪过无数个念头:比如算计, 比如圈套,比如……·而事实上, 什么不得了的大事都没有发生,那股气流的确是冲向她的, 却在距离她约两尺远的地方骤然和缓了下来。
石寒困惑地蹙眉,因为她感觉到自己仿佛被一只温柔的手掌拂过耳畔的碎发,继而鬓角一痒, 风息气住,所有盘旋飞舞的落花都安静了下来,平躺于它们该躺的地方··远处, 那抹碧色的身影,正缓缓地,向她走来。
“这是我见过的,最美的一朵海棠花……”·杨谨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蹲下.身,右手抬起,轻触她的鬓间··海棠花·她的鬓间,何来的海棠花·石寒有了三分醉意的脑子愈发的混沌起来。
所以,谨儿方才,是用内力掷来了一朵海棠花,别在了我的鬓间石寒懵懂地想··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摸,却被杨谨的右手攥住——·“别动”杨谨说。
石寒皱眉··两个人离得极近,近得能看清楚彼此脸上的任何细微的变化·杨谨眼中的炙热的情绪,还有脸上遮掩不住的关切,令微醉的石寒心惊肉跳··“我不知道……不知道我是否配得起这朵海棠花,”杨谨呢喃着,“这是我见过的,最美的海棠花……”·你亦是,我见过的,最美的人。
唯有最好的一切,才堪配你……·石寒的喉间滚了滚,强烈的惊惶感从脚底直窜上来,使得她的呼吸都要滞住了··“小姨……有些醉了,谨儿……”石寒的声音干涩得很。
当头棒喝一般,那一句“小姨”毫不留情地将杨谨扯回到了现实中·她被烫着一般,猛然松开了石寒的手,更从那美好的鬓角边缩了回去,指尖扣入掌心,用力抠破了肌肤,渗出血丝,都无知觉。
“嗯·”杨谨答道·她再次向后缩了缩手,甚至把那只曾拂过石寒鬓角的手藏在了背后··石寒的眼底有怜惜划过··这孩子已经如此了,她又怎么忍心,当着她的面,摘下鬓角的那朵海棠花·罢了,就由着它别在那里吧。
石寒在心里,对自己说··她难得地背逆了一回自己的内心··“我去让她们准备醒酒汤来”杨谨快速地说着,快速地转身。
她必须快速地离开,那道心上见不得光的口子,才不至于狂喷出血来··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谨儿”石寒突然一把扯住了她的衣襟。
“嗯·”她唤她,杨谨便停下·垂着眸,黑色的睫羽在她的眼底投下了浓墨般的- yin -影··“我无妨,不必准备醒酒汤,”石寒的语调又回复了素日的从容,“只是有点儿头晕,没什么的。”
“嗯·”杨谨还是答得简单·不动,也不回头去看她··石寒暗自叹息·她其实很觉得疲倦了,大概是身体一度虚弱,真的不胜酒力了吧但她觉得,此刻有些事,她必须同这孩子讲清楚。
泥潭深陷,只会害了这孩子··“谨儿,你坐下·”石寒轻拍身旁的坐席,温言示意··杨谨却站着没动·不敢坐,亦不肯坐。
石寒不以为忤,依旧柔和着神情,只是,内心里的心疼更深了些: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她亲身经历过那种不能求更不可得的痛苦··幸好,谨儿还年轻,十四岁的半大孩子,比当年十九岁的自己,更容易被别样的风景所吸引。
而且,谨儿不是孤立无援的,她会善加引导她··石寒在心里宽慰自己··她于是从容地牵了杨谨悬在身侧的左手·那只手因为她的接触而抖了抖··石寒暗自叹息。
“过来坐·”她拉着杨谨坐在自己的身旁··许是感受到了来自她的温柔,杨谨没再抗拒,任由她拉着自己的手,挨着她坐下··“那日,我同你讲了你娘亲的一些事,却没来得及讲完全,”石寒平静地凝着杨谨,“谨儿,你可想听”·杨谨抬眸,目光黯淡而纠结,并没表示拒绝。
石寒于是道:“当年,大郑还未灭国,朝中有一名大女干臣,叫做战腾·他的身份,其实很复杂,他出自周国皇族,后来流落到了大郑,隐瞒身份,得到了大郑先帝的赏识,在朝中步步高升。”
“战腾始终与周国一股试图谋反的势力有勾结,他们暗通款曲,意图颠覆大郑与周朝的政权,割分天下,”石寒目光深邃,陷入了回忆之中,“战腾彼时在周朝布下了许多细作,尤其是在周朝的京城中。
这些细作或是负责双方的私下联络,或是为双方做事·”·石寒说到此处,顿住了,担忧地看了看凝神静听的杨谨,犹豫再三,方道:“你娘亲,当时便是战腾布置在京城的细作之一。”
杨谨惊得睁大了眼,“我娘……她、她不是郑国的宗室吗她怎么……”·怎么可能成了细作·宗室亦有落魄的,亦有不争气的啊石寒心中暗道。
“你娘亲的父母早亡,襁褓中被她的叔父收养·她的叔父是战腾的附庸,为了博得战腾的信任,在朝中征得一席之地,把你娘亲献给了战腾·”石寒涩然道。
杨谨僵住·她不是懵然无知的小孩儿了,知道“献给”意味着什么··“战腾图谋的是天下,岂会在意一个女子他看中了你娘亲的倾城之貌,强行喂下她一种- yin -毒奇药,逼迫她不得不到周国的京城中做细作,为他所用。”
石寒道··- yin -毒的奇药·杨谨一凛,立时联想到了自己襁褓中即有的胎毒,以及幼年时所受的折磨··“那种……药,是不是……一种……毒”杨谨的音声颤抖。
石寒蹙眉,道:“这件往事,我也是后来才探查出来的·据说,那种药初服时能令人精神旺健、神清气爽,但却会产生极强的依赖- xing -,必得每隔一段时日便服一次解药,不然便会折磨得不成人形,最后七窍流血,死状极惨。”
杨谨跌坐于坐席上·她是精通医理药理的,怎会捕捉不到这种传说中的- yin -毒奇药与她自己所带的胎毒,以及前些日子石寒所中的毒之间的细微关联·“什么人……歹毒至此”她咬牙恨道。
·石寒抿唇,半晌无言,皆在暗自揣摩她的神情·良久,方小心道:“据说,是当时周朝的那股反叛势力里的一位制药奇人所制·”·医毒同源。
精通制药者,必定精通制.毒·这个道理,杨谨懂··“后来,我娘,她便去了京城”杨谨追问道··“是,她是去了京城。”
石寒道··所以,她当年去京城,根本不是因为旁的,而只是作为被利用的一颗棋子杨谨痛苦地想到··亏她之前还肖想着,娘当年在京城生活,是自幼长在那里,还是投亲靠友到了那里……原来,事情的真相竟是这般可悲与不堪·所以,她最后香消玉殒,也是因着那- yin -毒的毒.药了·她长年服用那种可怖的东西,里面的毒质怎么可能不渗入她的骨血筋脉之中就算当时她还年轻体健,也熬不住日积月累的蚕食。
尤其是……红姨说,娘当年是诞下自己之后,便撒手人寰的·身为医者,杨谨很清楚生产对女人的身体伤害有多大··当年,娘是拼尽了最后的气力诞下了自己,然后便……·杨谨双目通红,心头如炙烤火煎般难受。
她不止是为自己的娘当年所受的折磨和苦痛而难过,她更恨,恨那个强喂了娘药的战腾,最恨的是那个制毒.药的人··婆婆说,医者父母心··婆婆说,身为医者,当有佛祖以身饲虎的慈悲心肠。
可世间怎会有那样的医者制了那样的**来害人·这样的人,愧为医者愧为人就该死无葬身之地,百赎不得超生·“谨儿……”·石寒心疼地看着杨谨,想俯过身去,为她拭干夺眶而出的泪水,却强行忍住了。
她不能再做什么暧昧的事,引这孩子遐思·虽然,在她的心里,之前所有的关心和在意,都是出于一个长辈对小辈的疼爱啊··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那个战腾,他现在哪里”杨谨倔强地抹去泪水,问道。
“他早已经死了,”石寒道,“当年,周朝……先帝攻入郑都,一剑将他砍了·”·砍得好杨谨顿觉解气。
“那……那个制毒的人呢”她又问道··石寒眉头大皱,似是遇到了极难解的问题··“为什么问这个”·“为母报仇”杨谨决绝道。
石寒吸气,定了定神,方道:“我只查到了这些往事,并不知那人的下落·也许……她已经不在人世了·”·杨谨登时露出失落的神情来。
“谨儿,”石寒艰难道,“这些事,早在你出生之前便已经发生了·其实,人与人之间的恩怨情仇、种种纠葛,没有谁能说得清楚·”·见杨谨不以为然,石寒忙又道:“所谓世事难料,焉知你今日的仇人,他日不是你的恩人你今日的亲人,他日不是你的仇人造化弄人,你我都在毂中,谁也做不得主的”·“杀母之仇,不共戴天怎么能就这么忍下了”杨谨大声道。
石寒亦是从少年时候长大的,焉能不知少年人的固执与不谙世事人啊,只有在经历了坎坷之后,才会慢慢懂得放下一些不必要的执念吧·“我知你心中有痛,自幼无父无母着实可怜。
谨儿,莫要这般执拗,它们终有一天会害了你的”石寒痛道··“而且,你在这世上并不孤独,你还有小姨,你还有……”·石寒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她惊然注意到了杨谨的眼神,那是她从未在这孩子眼中见过的冰冷与疼痛··石寒的心,也被扎疼了··她猛吸一口气,忍着醉意上头的胀痛,顿挫道:“谨儿,你可知,那灭掉大郑,与我有灭国亡家之仇的,是什么人”·“大周先帝”杨谨脸色苍白,问道。
“是,”石寒道,“你又可知,她曾是我深爱之人爱上了灭国仇人的滋味是什么谨儿,你可知道”·杨谨脑中轰然,纷乱如麻。
作者有话要说:最敬重的恩师,原来是仇人;从小敬怕的人,原来是情敌……然而这还不是全部·为小杨祈福(点蜡·新开文《三世·江山》,两个不可能的人的相爱相杀,纠缠不休,积极存稿中,欢迎收藏品尝~·· ·第80章·“大周先帝……你……你心仪她”杨谨吃力道。
她每说一个字, 都像是在自己的心口上狠狠地戳上一刀··石寒凝着她掩不住的痛苦神情,心内恻然, 咬唇道:“是,我十九岁那年, 第一次见到她时,便倾心于她了。”
杨谨胸口上仿佛挨了一下重击,险些栽倒·她面色苍白得厉害, 抖着唇, 道:“她是……女子……”·“是, 她确是女子。
但我倾心于她,与她是男是女,无关·”石寒强撑着面上的平静, 道··这等话, 若是一刻钟之前听到, 杨谨会欢悦地跳起来·然而,此时听来, 却是痛上加痛。
她只觉得四肢发软,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瞬间抽走了·而她却倔强地站起身, 俯视着石寒·唯有如此,她才会觉得她的喜欢不是那么卑微得低到尘埃里··“她……大周先帝,她已经不在人世了……”杨谨艰难道。
据说那位颇有作为的女帝英年早逝, 如今算来也有十年了·杨谨曾一度为此事唏嘘叹惋,感慨天不假年,英雄寿数有限, 而此时,她竟因着这件事而心中生出些许庆幸来——·她可以不在乎石寒曾经倾心过谁,只要她自己能有机会在石寒的心中占有一席之地。
石寒平静地看着她,平静得令杨谨心颤,一股子极不祥的预感自心底升起··“是,她确已不在人世,”石寒缓缓道,“没有人能同逝者争·”·她的语气那般和缓,似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就像衣食住行,就像茶米油盐,正是这和缓的仿佛已经渗入习惯的语气,字字如利刃,割得杨谨体无完肤——·没有人能同死去的人争·那人逝去了,她的一生便盖棺定论,与她有关的一切,便成了永恒。
·活着的人,记得的都是她的好,她的风姿,以及所有与她有关的美好的东西··谁也争不过·杨谨整个人如坠冰窟·饶是她身负高深武功,内力修为精深,失落到了极致,自弃之时这些又有何用处·她禁不住寒冷似的,抑制不住地颤抖着,身体微微摇晃着,存着最后一丝丝期待,卑怯地问:“你与她,你们……”·你们如何,杨谨问不下去了。
她怕听到任何石寒与那位传说中的女帝之间的亲密往事,任何……·“她是我见过的,最英气勃勃的女子·”石寒仰面,锁定杨谨的双眼,让她逃无可逃。
杨谨的身躯晃了晃,心如刀绞··“她入城的第一件事,便是安抚百姓,身为大郑的大长公主,我很欣慰·”石寒道··杨谨的身躯又是一晃,痛彻心扉。
“她入城的第二件事,便是亲手砍了战腾的脑袋·那老贼与我有杀亲之仇、覆国之恨,她杀了他,我觉得痛快”石寒道··杨谨已经支撑不住了,她勉强续上一口气,道:“可她灭了你的国你难道不该恨她吗”·“恨当然恨”石寒痛道,沉寂了许多光- yin -的复杂情愫被翻腾出来,强烈地冲击着她的心。
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可我更恨自己恨自己对这样的一个人倾心”·石寒猛吸一口气,方定了定神,她看着杨谨,极认真道:“所以,谨儿,不要爱上不该爱的人。
那只会让你痛苦,跗骨之毒,没有快乐”·谨儿,你是郎中,该懂得,重疴用猛药;我更懂得,治乱用重典·我不能毁了你,宁可,你恨我,也不能,你爱我。
杨谨却不知石寒内心的真实想法,她只觉得自己的一颗真心已经被毫不留情地撕扯得七零八落·那是比世间的任何凶禽猛兽的力量都可怕的力量,有情人的无情话,还有比这更能伤人、杀人于无形中的吗·她的心已经疼得麻木了,脑袋里盘盘旋旋、挥之不去的,就是那句“没有人能同逝者争”。
石寒只用这一句话,便将她打入了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所以,自己还杵在这里做什么继续卑微地剖白自己的爱慕之心吗或是,像个跳梁小丑似的,明知不可能,还钻牛角尖儿,最后变成旁人眼中的笑料·“好”杨谨向石寒笑得凄凉。
石寒双唇泛白,眼中有痛惜划过·她想要撑起身体,拉过杨谨,再说点儿什么,却见杨谨猛地别过脸去,右手怪异地覆在嘴上··石寒暗惊:“谨儿”·杨谨急撤开手,拔腿便跑,转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石寒凝着她消失的方向,呆了一瞬,慌忙起身,细看她方才站立的位置·果然在案旁发现了指甲大小的一块殷红色··石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抖着手,指尖触在那块殷红上,- shi -的。
她大惊失色,忙把指尖凑到鼻端,血味··“谨儿”·石寒顾不得急切起身带来的脑中的眩晕,她的心乱了,什么都顾不得了,快步朝着杨谨消失的方向追了去。
“秋意冬青来人快来人”石寒没命地喊着··候在远处的众侍女听到呼喊声,慌忙跑了过来:“庄主有何吩咐”·她们见到自家庄主已经跑出来几丈远,脸都煞白的,杨公子不见了踪影,心知出了大事。
“快快去寻谨儿快去”石寒语无伦次地吩咐着··众侍女忙领命各自追去了··突地,远处,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杨谨急火攻心之下,喉间腥甜,她知道自己要吐血·她不想在石寒的面前现出那般惨状,慌忙用手去捂嘴,却还是没快过血涌上来的速度··一口鲜血冲口而出,染红了她的手掌,她只能以最快的速度逃走,才不至于被石寒发现。
纵是如此,一溜血线还是在她逃跑的瞬间沿着手指甩落在了地上,留下了痕迹··她发足狂奔,脑中只想着快点儿、再快点儿地逃离石寒,却混乱地不辨方向·她跑得越快,内息越是紊乱,原本只是急火攻心,吐出一口血再调养一番就没大碍了,被她这么一折腾,倒形成了不大不小的内伤。
因为内息紊乱,加上脑子里更乱,杨谨只知飞跑,并不知道已经被人盯上了··纪恩的武功修为不低,因为十年来一直在寒石山庄中做护卫,江湖中人并不知道有他这么一号人物。
今日恰逢他当值,带着一队护卫巡视庄中,纪恩忽觉异样·他止住脚步,觉察到有诡异的劲风在周围涌动··纪恩凝神细细辨别,很像是那日在城隍庙中几名劲弩刺客杀人的时候所运内力带起的气流涌动。
这么大胆子敢来庄中行刺·纪恩不敢耽搁,忙命几名护卫各自散开,细查那劲风的核心在哪里·他自己则直奔庄主所住的昙华水榭而来。
快到昙华水榭的时候,纪恩惊觉前方风声不善,忙摆了个防御的架势,喝道:“什么人”·眼前人影一晃,杨谨身形极快地逼近了他··纪恩只一眼,便看到了杨谨嘴角以及襟口的血迹。
他瞬间联想到了城隍庙遇刺客那一日杨谨运出的那一道凌厉的指风,简直与刺客如出一辙·他一度怀疑杨谨的身份,虽屡屡被庄主无视,他对杨谨的怀疑却未减分毫。
此时,见杨谨的模样,他便先入为主地认定杨谨意欲行刺,之前与庄中护卫搏斗,受了伤,遂大叫一声:“哪儿走”·劈头盖脸一拳就砸向了杨谨。
杨谨脑中正混乱着,冷不防前方一拳奔向自己的面门··若是旁的武功,或会打她个措手不及,可这一招却是她极熟悉的,当年面具前辈教过她的武功中的一招“目连劈山”。
杨谨于是循着本能向旁边轻轻巧巧地一侧身,便躲过了这一招··纪恩则很是意外·要知道,这一招是他傍身的武功之一,他更用上了六七分气力·偏偏对方躲闪得精巧至极,仿佛十分熟悉套路似的。
纪恩怎肯罢休,紧接着又是一掌,劈向杨谨的天灵盖·这一遭,已是使上了八·九分气力·若被击中,轻者也是重伤··杨谨原就心烦意乱,一门心思只想快点儿逃开,奈何这姓纪的一招紧似一招。
她躲过一招,还有一招,招招狠过一招,意欲置自己于死地的架势··杨谨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了这姓纪的·她刚被石寒狠狠刺激过,理智失了大半,加之内息紊乱,胸口痛得难挨,更添烦乱,被纪恩的招招凶狠激起的烦恼终演变成了戾气——·当纪恩又一招重拳袭来的时候,杨谨不再躲闪,而是直接出掌,抵住了纪恩的拳头。
“砰”的一声闷响,一拳一掌在空中相击··这小子竟然有如此内力纪恩暗惊,却不示弱,另一只手也立而成掌,劈向杨谨··杨谨余光觑准,另一只手聚力,迎向纪恩。
“砰”又是一声闷响,双掌相击··杨谨眼中精光大盛,双掌劲力一吐··纪恩气力用老,后续乏力,猝不及防被对方掌中吐出的劲力击中,“噔噔噔”急向后退了三四步,勉强稳住身形。
好小子·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纪恩大怒,摆双掌再次攻向杨谨··杨谨是真急了,被他缠烦得腾起无明业火,突地周身散发出金色的光芒,如浴佛光。
纪恩大惊失色,心道这小子怎么也会这套心法·他的武功叫什么名字,他不知道,只知道自己从来就会·杨谨此刻运用的内功心法,简直同他熟悉的如出一辙。
只不过,此时的杨谨,唇边、身前挂着血迹,嘴角还噙着一抹不屑的笑意,哪里有宝相庄严之感简直就是从地狱而来的夺命修罗·没来由的,纪恩觉得异样的惊恐。
杨谨却不给他分毫思考的时间,右拳一握,将金色的光芒聚敛成力,猛击向纪恩的胸口··纪恩暗叫一声“不好”,慌急中躲闪,只堪堪躲过了心口要害处,杨谨这一拳,实实诚诚地击在了他的肩头。
纪恩惨叫一声,肩胛骨已经碎裂··杨谨转头瞥了一眼萎顿在地的纪恩,又一口鲜血涌了上来··杨谨无所谓地抹了一把唇边的血沫,仿佛那血都是别人的,撕扯疼痛的也是别人的身体,与她无关。
她冷冷地看着纪恩,声音更是冷若冰霜:“挡我者,死”·作者有话要说:新开文《三世·江山》,两个不可能在一起的人的相爱想杀、恩怨纠葛,积极存稿中,欢迎收藏品尝~·· ·第81章·杨谨连连吐血, 加之与纪恩过招,内息紊乱的同时, 身体虚耗得厉害,只觉得四肢发软, 五脏六腑要被挤碎了般的剧痛。
她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了··因着纪恩的出现,杨谨被拖延住了脚步·她与纪恩虽然只过了几招,然而纪恩挨了她一记重击, 惨呼出的那一声, 仍是引来了散布在各处的山庄护卫。
他们的功夫俱都不弱, 脚程极快地聚拢而来··“纪头儿”·“老大”·眼尖的护卫已经发现了受伤萎顿的纪恩,慌忙抢过来查看,止血的止血, 喂药的喂药。
更有几名护卫惊疑地看向离纪恩半丈远, 神情漠然的杨谨··“杨公子, 这……这是……”几个人都熟知杨谨是庄主身边的红人,可这一身是血的模样也太诡异些了吧·“别、别让这小子……跑了”纪恩吞下一枚疗伤药, 强撑起身体,颤抖着指向杨谨, 吩咐手下。
他脸色惨白得厉害,半幅外袍都被鲜血溻透了,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涔涔而下··“头儿, 这……”几名护卫都摸不着头脑··“还愣着干什么”纪恩大吼一声,“就是这、这小子……伤的我”·他闷哼一声,捂着伤口的手掌缝中, 又一溜鲜血淌下。
众护卫大惊,随即将杨谨围在了当中··纪恩是他们的头儿,人品、武功都让人敬服,对庄主的忠心更是没得说,待他们也够义气,如今却被眼前这个漂亮小子伤成这副惨样子,众人心中怎能不气·可毕竟纪老大的能耐在那儿摆着,显见这漂亮小子绝对是个高手。
虽然看着也像是受了不轻的伤,但众人心里还是存着些顾忌的·是以,只虎视眈眈地围定了杨谨,却暂无人敢做那出头的椽子··杨谨冷漠地扫视一圈,眼中的寒意更深。
她此刻肚腹内翻江倒海般地难受,丹田内的气息乱作一团,齿间舌尖蔓延的,都是甜腥的鲜血气味·她知道自己伤得不轻,也知道眼下的自己,不是这几个人的对手。
所谓“好虎架不住一群狼”,何况,她已经是只病猫··“想打架吗”她凉森森道··众人被她的目光扫过,无不觉得脊背后发寒。
“单挑还是群架”杨谨生生咽下一口涌上喉间的血腥,眼角眉梢皆是傲然无惧··打便打,痛便痛,至多一死·死了,就再不用心里这样难过了……·想到了“死”,杨谨竟是冒出一个念头来:我若此刻突然死了,她会不会也一直记得我就像……记得那个人·她旋即凄凉地笑了,心道:杨谨啊杨谨,你还真是自不量力你又算得什么不过是一个无父无母的江湖郎中,凭什么跟万万人之上的大周女帝比·如此,死了也好。
她嘴角挂着的不屑冷笑,她傲然的神情,都让围住她的众护卫心中不安··他们相不准这漂亮小子到底有几斤几两,明明像是受了不轻的伤,怎么倒仿佛胸有成竹似的·更有人被杨谨的视线扫过,一时动弹不得,内心里的惊叹一重接着一重:这少年平时就俊美得不像话,而今,周身浴血,竟是有股子……决绝的凄美之感。
他们大多只粗通文墨,想不出更多的比喻词汇·若是换做个读书人在场,怕是立时就会想到那开在冥河之畔,象征着死亡,却绝美动人的曼珠沙华··“都傻杵着做什么还不动手”纪恩看不下去了,一把挣开搀扶着他的那名侍卫,就要拼了- xing -命自己动手制伏杨谨。
众侍卫如遭当头棒喝,有两个先醒过神来,彼此互看一眼,同时左右分攻向杨谨··杨谨冷笑,也不躲闪,或者说,她根本没有多余的气力躲闪·她于是咬牙握紧双拳,一左一右,分别招架两名侍卫的攻势。
有道是“双拳难敌四手”,她能格挡得住两个人的前招,却架不住后招·两名侍卫右拳被格,旋即左拳便到,结结实实招呼在了杨谨的肩头和小腹上··杨谨的身体急向后飞去,狠狠地撞在了一堵石墙上,又被弹回地面。
两名侍卫也是惊诧莫名,他们根本没想到这么容易得手··众侍卫见状,一窝蜂地围了上来,再次将杨谨圈在了石墙前··从挨了两拳,到飞撞上石墙,再到被弹跌在地面上,杨谨咬紧了牙关,死都不肯发出一点点声音。
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她宁可死,也不肯让他们,让寒石山庄中的任何人,看到自己的弱软不堪··头顶上的黑影,已经将阳光挡了个严严实实·杨谨知道,那些人已经包围了自己。
她倔强地撑起脑袋,倔强地与他们对视··然而,她的右肩头和小腹处撕心裂肺的痛,伤上添伤,她的身体却由不得她倔强,牙就算咬碎了,也扛不过身体的本·能——·控制不住的,嘴一张,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紧接着,又是一口。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伤口怎样,又吐了多少血·她的意识开始渐渐模糊,眼前的重重黑影变作了模糊的虚影……·恍恍惚惚中,她听到有一抹熟悉的嗓音不知从哪里响起,像是极远,又像是极近。
那人说了什么·住手·还是闪开·好像都有,又好像都不是··杨谨觉得自己的意识正在急速地抽离自己的身体,那种感觉很强烈,比当初她为石寒祛毒以致险些丧命的时候的感觉还要强烈。
所以,是要死了吗杨谨恍然想着··若就此一命呜呼……·隐约中,杨谨残存的一点儿意识,使得她嗅到了一抹熟悉无比的气息,那是她曾贪恋无比的淡淡体息,来自那个她曾贪恋无比的人……·她感觉到自己似乎靠在某个人的怀里。
她太累,太疲倦,意识模糊中,辨不清这个怀抱是不是那个怀抱··然而,她强烈的本·能促使她拼尽最后一分力气,问出了那句最想问的话·她怕,若是就此一命呜呼了,她就再也没有机会问出那句话了——·“我……要死……了……你会……记得我……吗”·然后,她便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她并不知道,抱着她的石寒,将那些虚弱而破碎的语言,拼成一句完整的问句的时候,汹涌的泪水如决堤般,再也止不住··两日后··一名六旬开外的灰衣老者自杨谨的房间内走出,后面跟着的小厮替他提着药箱。
老者的眉头皱得极深,微微摇头叹息··“贾老爷子,我们家小爷如何了”红玉忙迎了上来,请老者坐下··老者听到那句“小爷”,脸上有一瞬的不自然,旋即回复如常。
他看着红玉,忧心道:“红总管,实不相瞒,老朽医术有限,实在还是唤不醒……那位啊”·“您可是咱们襄宁城中最厉害的郎中了咱们庄上的保和堂都靠您坐镇呢您……”·老者惭愧地摆手,“老朽知道,庄主这两日让老朽给那位瞧病,是看重了老朽忝有几分医术,还是庄中信得过的人。
可、可里面的那位,她不是寻常医术能救得了的啊”·“您这话怎么说”红玉奇道··“据老朽推断,那位的伤,是武道上的内伤。
老朽能治她的皮外伤、骨裂伤,能下方子调养好她五脏六腑所受的创伤·可这武道一术,老朽半点不懂啊”老者无奈道··“您的意思,我们家小爷醒不过来,是因为受了内伤丹田、内力什么的”红玉问道。
“这个,老朽就说不清楚了”老者道,“要我说,还是寻一位精通武道的高手,给她瞧瞧,说不定能看出门道儿呢”·见红玉面有失落,老者忙又道:“不过,红总管放心,她的皮外伤和骨裂伤,包在老朽的身上。
保证药到病除”·红玉心情稍缓,点头道:“多谢您了,贾老爷子”·老者摆了摆手,表示无妨··他突地想到了什么,忧道:“躺着的那位,老朽不知与庄主是什么关系……老朽倒不是打听这个。
主要是,庄主这么日日熬着、守着,总不是长久之计·”·“是啊,您说的是·我们何尝没劝过呢”红玉深有同感,犯愁道。
老者想了想,又道:“老朽再给庄主开一副安神养血的方子,红总管好歹劝着她喝了·不然啊,不等躺着的那位好了,她就先倒下了·”·“那就有劳您了”红玉欠身谢道。
“庄主”红玉掩紧房门,轻手轻脚地来到石寒的身旁··石寒知道是她,轻声“嗯”着,算是答应,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床榻上闭目不醒的杨谨。
红玉看了一眼面无血色的杨谨,也觉得心里不大好受,明明离开之时还是个健健康康的小孩儿,怎么就这样了呢·“庄主您歇一歇吧已经两日没合眼了。”
红玉小心地劝着··“无妨·”石寒淡淡地答道··这不是红玉第一次劝,她已经记不得这是第几次了··抿了抿唇,红玉道:“方才,贾老爷子给您开了一副安神养血的方子,还让属下多劝劝您,好生保养自己的身体,才能来日方长啊”·石寒没作声。
红玉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又道:“贾老爷子说,杨公子的皮外伤和骨裂伤包在他的身上,定能药到病除·”·“嗯,有劳他了·”石寒淡然应着。
红玉再次尴尬地轻咳一声,又道:“贾老爷子还说,据他推断,杨公子之所以一直如此,是内伤,须得寻一位武道上的高手给瞧一瞧,说不定就能瞧出门道儿来·”·石寒闻言,终于有了该有的反应。
她猛然扭头,看向红玉,“武道……高手江湖中人”·“是,大概是这个意思,”红玉点头道,“属下想,杨公子是习武之人,找一位武林高手给瞧瞧,或许就能对症了。”
她前日一回庄中,就惊见庄中乱作一团·那小孩儿一身是血地昏厥在庄主的怀中,而庄主呢,满面泪痕··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红玉自少时便追随石寒,除了昔日国破家亡,以及对宇文睿的求而不得之时,她从没见过自家庄主如此失态,如此惊惶无措。
她不敢细问庄主什么,只一肩担起了寒石山庄总管的职责,指挥众人做这做那,延医问药··两日以来,关于那时的情形,红玉暗中也打听了个七七八八,这倒让她更不敢去招惹庄主了。
她总觉得,事情似乎在朝着一个不可控制的诡异方向发展·她很有些摸不准自家庄主的心思了··石寒因着红玉的话,心中腾起了希望——·“就近的,有哪位武林高手最厉害”石寒急切地问道。
红玉蹙眉,心道庄主您不是一向不愿涉足江湖事吗如今,为了这个小孩儿,连自己定下的规矩也要打破了吗·须知,江湖,不止是个卧虎藏龙的地方,更是深不可测的深潭。
旁的不说,就是当年商大侠满门遇害的事,多少人江湖人惦记着让财大气粗又对江湖人不错的寒石山庄给出头呢·红玉犹豫了·她实不愿自家庄主为了这个小孩儿,做什么违背真实内心的事。
“怎么”石寒不快地挑眉··罢了解决一事算一事吧红玉将心一横,道:“据属下所知,离我们这里最近的,是二十里外的崇家庄半归隐的金刀崇虎。”
石寒眸光一亮,霍然起身道:“这里,你负责照应好·我亲自去请他”·红玉呆怔,全没想到庄主竟是要亲自去请崇虎。
不等她出言阻止呢,门外有侍女的声音响起:“禀庄主,姚掌事带了一位老爷子,说要求见庄主”·作者有话要说:金刀崇老爷子,金二的师父,有人记得吗·新开文《三世·江山》,两个不可能的人的相爱相杀,积极存稿中,欢迎收藏品尝~·· ·第82章·来者是一位五六十岁的老者。
他身形高壮, 眉目硬朗,精神矍铄, 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声音更是洪亮清晰, 根本不像是已入迟暮之年的人··他远远地看到门口的石寒与红玉,更加快了脚步。
行至近前,抱拳, 朗声道:“敢问, 阁下就是石庄主吧”·石寒一凛, 道:“正是石寒·请问老先生是”·“老夫崇家庄人氏,姓崇名虎。
承蒙江湖朋友看得起,送了个诨号, 叫’金刀‘·”老者答道··石寒暗暗心惊, 忖着怎么说曹- cao -曹- cao -便到了呢世上竟有如此巧的事·她打量了一回老者, 她虽不懂武道,但老者这周身的气度却是无论如何都装不来的。
石寒识人无数, 自认绝看不走眼··“原来是崇老英雄失敬失敬”石寒欠身施礼道··她不急问崇虎的来意。
对方既然亲自来了,必定会自己说··只听崇虎道:“石庄主太客气了你我算是邻居, 老夫本该早来拜访的·只是听闻石庄主虽乐善好施,待我等江湖人很是义气,但似乎不大喜欢涉足江湖事, 老夫便不敢擅自来叨扰。”
石寒知他这是场面话,只面上笑笑,并未插言··崇虎又道:“今日, 老夫受一位老友所托,来贵庄救人- xing -命·想来,庄主不会阻拦吧”·果然如此。
石寒心内的疑惑更深,面上却含笑道:“崇老英雄是来救我庄中人命的,我怎会阻拦”·说着,她侧身让出身后的房门,“崇老英雄,请”·崇虎于是也不谦让,迈大步进入杨谨的房间。
石寒则落后半步,目光颇有深意地扫了一眼缀在后面、垂眸不做声的姚佩琳··将近一个时辰之后··崇虎走出杨谨的房间,却什么也没说,更什么都没问,只道自己庄上还有大堆的事务需要处置,必得赶紧折回。
石寒自然是执意请他吃过茶、用过便饭再走的·他却婉拒了,急匆匆地离开了·仿佛赶来一趟,单单就是为杨谨疗伤而来··石寒凝着老者远去的背影,觉得比来时少了几分利落爽健,又回忆之前老者刚为杨谨疗完伤的时候脸色很有些疲惫的样子,不禁眉头皱了皱。
她心里的疑惑更深了··房内,榻前··石寒仔细端详着杨谨依旧沉睡的模样,又不放心地探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再掀开锦被,查看了一番她的身体·确定并无异样,才略微放心。
杨谨之前血- shi -的衣衫早被换了下来,身上的伤口和受伤的骨裂处,也都被妥帖地处置了··她此刻只着干净中衣,中衣下,胸前隐隐的女- xing -徽征细辨可见。
石寒又小心地替她覆好了锦被,转脸去看屋内的其他两个人——红玉和姚佩琳··红玉见庄主的目光划过自己的脸,忙道:“庄主放心,杨公子身上的伤都处理得很妥当。
崇老英雄也说了,这位郎中的用药很好·”·石寒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红玉见她脸上有着无法遮掩的疲惫,觉得心疼,忙又道:“崇老英雄已经为杨公子调理好了紊乱的内息,属下又按照他的要求,灌了杨公子安神药。
崇老英雄说,至多再过三五个时辰,杨公子自会醒来·庄主也可放心了,您看……您要不要回去休息一会儿”·“不必”石寒立时回绝了她,又道,“我在这里,等着她醒来。”
红玉张了张嘴,想了想,还是劝道:“那庄主您……好歹也趴这儿睡会儿……”·“知道了·”石寒淡道。
她突转向一直盯着杨谨没言语的姚佩琳,目光深邃:“佩琳,你留下,我有话要问你·”·三个人,一睡两醒·偌大的房间内,安静得只闻杨谨平缓的呼吸声。
整整一刻钟,一坐一立的两个人,谁也没做声·而两个人的目光,都胶着在杨谨的脸上,仿佛这才是此刻世间最重要的事··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终是姚佩琳先熬不住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她抿了抿发干的嘴唇,轻声道:“庄主想问什么,便问罢。”
石寒仿佛被她这句话才唤回了神魂,目光却未从杨谨熟睡的脸上移开,冷声道:“你觉得,我会问你什么”·姚佩琳无力地笑了,“我一直以为,这么多年来,我与庄主,是有默契的……”·“默契”石寒挑眉,不客气地打断她,“你觉得,这叫做默契”·“那么,庄主以为呢”·“默契,那是你自以为是这些年,是我,在容忍你们”石寒低喝道。
姚佩琳怔了怔,继而苦笑:“庄主若非如此认为,佩琳无话可说·”·石寒双眸有寒瑟的幽光跳动,她徐徐转向姚佩琳,锁定,森然道:“你难道还觉得委屈”·“不不委屈”姚佩琳紧接口道,“无论庄主如何看待我,都是我应得的但,我心中,始终对庄主是敬重钦佩的。”
·“呵”石寒冷笑,“如此,我倒要感念你给我这样高的评价了毕竟,你的身份何等尊贵”·姚佩琳面色发白,咬唇道:“我没什么尊贵的身份,不过是奉命行事而已……”·“奉命行事也得看是奉谁的命”石寒厉声道,“奉当今天子之命,监视我寒石山庄,我的姚掌事,你这身份可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啊”·姚佩琳惊然变色。
这是两个人十年来第一次撕破脸面直视这个问题·石寒突然的不顾情面,令她措手不及·她始终觉得,顾忌着陛下,顾忌着杨氏阖族的命运,石寒是没有勇气揭开那层面纱的。
然而……·姚佩琳的目光忍不住- she -向沉睡中的杨谨,心道:是你吗是你的存在,让她有了如此的勇气,以至于连杨氏阖族都顾不得了·思及此,姚佩琳心里更觉得烦乱不安了。
若是……若是这两个人之间,当真有了什么,她该如何向陛下交待·何况,她对陛下的思慕,是那样的脆弱,不堪一击·只是,她一厢情愿的思慕,而已。
“所以,我的姚掌事,你想说什么又想为自己辩白什么”石寒发现姚佩琳紧盯着杨谨,心中划过不快··姚佩琳心一横,道:“没什么可辩白的佩琳十年来在寒石山庄,庄主可说我在奉皇命监视,佩琳不反驳。
但佩琳这些年,又何尝不是在保护寒石山庄”·石寒闻言,双眸眯了眯,瞳孔中放- she -出危险的光芒:“你竟敢说,你在保护寒石山庄”·“庄主以为呢”姚佩琳一股脑道,“不错寒石山庄做的是正经生意,既没欺行霸市,也没图谋反叛,可就是杨楚杰这些年做下的事,就凭他与寒石山庄的关系,就凭……庄主您对他的纵容无视,就够杨氏一族灭门几个来回了”·石寒登时面白如纸,凉道:“我倒要感谢你,还有你家陛下,饶了我们阖族的- xing -命了”·姚佩琳垂眸,道:“饶与不饶,不是佩琳能做得了主的要看陛下的决断。
但佩琳曾听陛下亲口说过,寒石山庄与杨楚杰是两码事·寒石山庄货易东南西北,方便了大周的无数百姓,更为朝廷贡献了许多税贡,这便是大功一件……”·石寒突的抢了她的话头,声若寒潭,冰冷到了骨子里:“好一个忠心主上好一个一往情深我的姚掌事,你倒是三句话不离你们皇帝啊”·姚佩琳赧红了脸,一时语结。
“我们杨氏阖族,现下是你们皇帝的子民,这没什么可说的·可你们,为什么要打我的谨儿的主意”石寒愠怒道··姚佩琳怔了怔,道:“佩琳何曾打谨儿的主意了”·谨儿,也是你叫的石寒眸中迸火。
“那崇虎又是如何来的姚掌事,你不要告诉我,是他在崇家庄掐指一算,算出来谨儿有难,才巴巴儿地跑来救命的”石寒厉道。
“不错,崇老前辈是我请来的……”姚佩琳道··石寒露出一个我就知道的表情··“可我为的是救谨儿的命谨儿是宇文氏的子孙,我既为陛下差遣,就必得护宇文氏子孙无碍。”
姚佩琳道··石寒听罢此言,目光幽深,若有所思,良久方道:“谨儿……她果然该姓宇文·”·姚佩琳不想透露更多,于是不做声,算是默认了。
“那她的生父,又是哪一个”石寒沉声问道,“宇文克勤宇文克俭还是,早就殒命的宇文达”·姚佩琳听到她提及天子生父,眉头蹙了蹙。
“又或者……”石寒咬牙,仿佛下了极大决心似的,“……她是战腾的……后人”·“逆臣贼子,他不配姓天家姓”姚佩琳极厌恶道。
石寒闻言,暗松了一口气,道:“那你告诉我,谨儿的生父到底是谁”·姚佩琳被她森凉的目光盯得颇不自在,瞥开脸去,道:“我不知。”
“呵呵,你不知你是宇文棠身边的亲信,你会不知”石寒冷笑道,“你们口口声声是为了谨儿,救谨儿,早年她年纪尚幼流落江湖的时候,你们又在哪儿”·“我……”姚佩琳急着为宇文棠辩白,却在张口的瞬间迟疑了。
有些事,是她可以说当说的,有些事,却是无论如何都不可以说的··“无话可说了吗”石寒哂道,“就算谨儿她出身并不好,以宇文氏皇族的实力,会寻不到她的下落既知她的下落,却任由她流落江湖,被人所欺负。
好一个无情无义的皇家”·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姚佩琳的脸色勃然而变:“庄主,你难道忘记了,你也曾是北郑皇族你也曾同宇文氏有些渊源”·“呵你不说我倒是忘记了……可大郑的长宁大长公主杨熙早已经死了如今活着的,只有寒石山庄的石寒”·姚佩琳看着石寒决然的模样,又看了看榻上沉睡的杨谨,那一番在心中闷了许久的话,终究忍不住倾吐出来——·“庄主的意思是,你同宇文氏已经毫无干系了吗那么,你与谨儿,又算什么”·“谨儿的身上流着一半我杨氏的血,我是她同族长辈”石寒立时道。
“只是如此简单吗”姚佩琳不认同道,“庄主心里的真实想法,当真如此简单吗只怕有些事,连庄主自己都不敢直面,不敢承认吧”·“你想把’莫须有‘的罪名扣到我的头上吗”石寒冷漠地睨着姚佩琳。
姚佩琳摇头苦笑,道:“两情相悦,不是什么罪,更谈不上’莫须有‘的罪名……”·石寒听到“两情相悦”四个字,僵住。
“谨儿年纪还小,少不经事,觉得庄主好,那是她的事·但庄主你,却不能喜欢她·”·“我凭什么不能喜欢她”石寒秀眉高挑,不以为然道。
“庄主还说对谨儿只是长辈对晚辈的情意吗”姚佩琳很觉得石寒口是心非··“你不必套我的话,我喜欢谁、倾心于谁,那是我的自。
由,纵是天王老子,也没有权力管”石寒斥道··“但你不能喜欢谨儿”姚佩琳扬声道,“她是先帝的侄女庄主昔日对先帝……就算庄主你放得下,你觉得,若有一日,谨儿知道她的全部身世,她会如何面对你”·作者有话要说:新开文《三世·江山》,不可能的两个人的相爱相杀,积极存稿中,欢迎收藏品尝~·· ·第83章·房间中, 杨谨仍闭目仰躺在床榻上。
而两个女人关于她的争论,还在继续着··“你走吧”石寒最终道, “寒石山庄养不下你这尊大神·”·“庄主当真要赶我走吗”姚佩琳面露痛苦,“佩琳在寒石山庄十年有余, 庄主当真下得了这个狠心吗”·庄主,你又狠得下心置杨氏阖族于不可预料的境地吗·“你觉得,如今这样的情形, 我还能留下你吗”石寒漠然地看着姚佩琳。
似乎在这一刻, 她一度曾重之又重的杨氏阖族的安危, 她都可以弃之不顾了··姚佩琳一时无言·对于一个能狠下心肠将那柄致命的刀子悬在自己头顶的女人,姚佩琳敬佩其勇气。
“或许将来的某一日,会证明我今日赶你离开, 是一个错误的决定……”石寒幽幽道, “可此刻, 我却也顾不得那许多了……”·她定定地看着姚佩琳,淡然道:“你回去见到你们皇帝, 说我谋逆也罢,说我聚财也罢……无论什么, 任由你说去吧。
至多不过一死,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也不在乎再挨上一遭·”·姚佩琳微愕, 紧紧地盯着石寒,道:“是因为谨儿,庄主才赶我走的吗”·石寒注视着她, 毫不避讳道:“是。”
“可我所做的一切,没有一件事是坑害谨儿的”姚佩琳不甘心道··“你若有害谨儿之心,我焉能留你- xing -命到如今”石寒凛然道。
“那么,庄主是嫌我在这里碍你的眼了吗”姚佩琳的声音顿时冷下几分,“碍了庄主你想要霸占谨儿的眼了……我说的可对”·石寒的双眸中迸出寒光来,冷笑道:“你们周朝皇帝管这叫霸占谨儿得身上流着我杨家的血,我对她好,替她打算,不必经谁允许,更不容旁人置喙”·“恐怕要让庄主失望了”姚佩琳微扬着下巴,与石寒针锋相对道。
石寒闻言,心内暗惊,面上的神情却不变分毫,“我倒要领教领教,你如何让我失望”·“我要带谨儿走”姚佩琳掷地有声道。
“不可能”石寒立时回驳··“谨儿是宇文氏的子孙,自然该享有天家人该享有的一切”姚佩琳道。
“宇文氏子孙”石寒冷嗤道,“我倒要问问,她的生父是哪个姓宇文的她母亲又是如何怀上她的”·姚佩琳的脸色微变。
石寒逼视她,道:“你不敢说吗纵是你不说,我也猜得到当年她娘亲在周国京城中是什么身份做的又是什么勾当那个姓宇文的,难道会当她是正经妻室吗那个男人定是她的……”·石寒梗住。
“恩客”两个字,她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同样身为女子,姚佩琳也有心碍,更觉得凄凉难过··她瞥了一眼床榻上,面容苍白,闭目昏睡的杨谨,只觉得这孩子的嘴唇似乎比方才更惨白了几分,心内更觉得可怜,凄凉道:“正是因为谨儿的身世可怜,她如今才更该享受她应得的一切。
原本,若没有这些琐碎往事,以她的身份,该当是大周的郡主才是……”·姚佩琳转向石寒,语气中带了几分请求,道:“保护谨儿周全,带谨儿回京,这亦是陛下的意思。
还请庄主,成全”·石寒却道:“你不必求我成全,我不会放谨儿跟你走·你们的皇帝想给她尊荣,可想过她是否想要这份尊荣你们可曾考虑过她知道自己的全部身世之后,会多难过”·“她的身世,她迟早都会知道,”姚佩琳紧道,“难道庄主就没告诉过她关于她的身世吗恐怕庄主说的更多吧”·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那不一样”石寒驳斥道,“我不会不顾及她的感受,把那些往事讲给她听。
我会缓缓地告诉她……就算将来她不得不承受身世带来的痛苦,我亦会陪着她,不会让她一个人苦苦煎熬”·姚佩琳呵笑一声··石寒被她笑声中明显的讽意激得微眯了眸子,凉凉道:“这有什么好笑的”·“我笑庄主,不自知。”
姚佩琳抿了抿嘴角··石寒眸子中的冷意更深··“所以,我更得带走谨儿,”姚佩琳道,“不然,将来某一日,庄主当真想通了,就是害人害己了。”
“你带走她那也得问问她,愿不愿意跟你走”石寒眉峰高挑,左眼下的那枚朱砂小痣因为情绪的激动而显得愈发的殷红。
“我自是没有与庄主抗争的能耐,”姚佩琳慢悠悠道,“若是有陛下的旨意呢庄主可扛得住还是,庄主要拿阖族人的- xing -命,来赌一赌陛下的决心”·石寒闻言,心口发紧。
不待那些冷言冷语冲口而出,石寒心有所感,惊然回头,发现榻上的杨谨竟顺着嘴角淌下一溜血线来·“谨儿”石寒什么都顾不得了,抢过去,想要摸摸杨谨的脸,却又怕伤着她。
而与此同时,她发现,那缕血线,竟然是黑紫色的·莫非……谨儿中毒了·“姚佩琳”石寒猛然回头,死死地盯着姚佩琳,咬牙道,“你的人,做的好事”·姚佩琳也被吓着了,慌忙凑过来,见此情景也有些慌了手脚,抖声道:“不、不可能崇伯伯他、他是……他不可能害谨儿……”·“红玉红玉快请贾郎中来”石寒嘶喊着。
·确定红玉跑着离开了,石寒颤抖地摸出绢帕,为杨谨擦拭着顺脸颊直淌到枕上的血迹··“谨儿若是有个好歹,我绝不会放过你”石寒冷冷道,“就算有你们皇帝做靠山,我也要让你抵命”·姚佩琳看着石寒错乱失态的模样,皱着眉头,没做声。
而当她一眼瞥见杨谨微微颤抖的睫羽时,目光更加幽深了··贾郎中再次被请了回来··他把着杨谨的腕脉,凝神切了一会儿,又歪着头打量了一番双目紧闭的杨谨,再次切上杨谨的腕脉。
他身后的三名女子的心,因着他的每一个动作而忽上忽下··见老头儿还是一副沉吟不语的泰定模样,红玉可是憋不住了,张口问道:“我说贾老爷子,我们家小爷到底怎么个情况啊,您倒是说句话啊”·石寒抿紧嘴唇。
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手中沾着杨谨血迹的绢帕已经被她攥出了褶皱,那紧握的拳头抑制不住地轻轻颤抖··贾郎中这才开口道:“老朽确认再三,她的脉象还算平稳……”·“什么叫还算啊”红玉急道。
贾郎中捻着几缕山羊胡,和缓道:“红总管莫急·老朽的意思是,她的伤已经无大碍了·只是一些皮外伤还需些时日静养,那内里的伤,已经无妨了。”
他说着,不禁奇道:“距老夫上次来,才过了几个时辰她这伤竟然这么快便被调理好了大半了这位高人当真了得啊而且……”·“而且什么”红玉忙问。
贾郎中古怪地看着杨谨,道:“她的体质也不一般·老朽虽然不懂武道,料想能恢复得这样快的原因,除了那位高人的功劳,她的体质也是一大助力吧老朽曾经给江湖中的朋友看过病,也听他们闲谈过几句什么内力的,据说内力越醇厚、越精深之人,这身体一旦受了伤,恢复得便越快……”·姚佩琳听得清楚,不由得又盯着杨谨苍白的脸,细看了起来。
石寒却没心思听老头儿絮叨他的诊病经,岔道:“贾老爷子,据你说,她的身体已经无大碍了,可为什么方才突然吐血了呢还是……那种颜色的……”·石寒的声音发颤,“不会是……中毒了吧”·贾郎中见是东家问话,面上现出恭谨来,解释道:“庄主有所不知,寻常中毒,或可会令患者的血液变了颜色。
但公子爷的如今的情况,却不是中毒·”·“那是什么”石寒紧追道··“人之血液,之所以能保持新鲜的颜色,是因为心脉的作用,使其能够保持新鲜活力。
而一旦心脉受了创,无法保证足够的供给,就有可能导致血液颜色失常……”·“你是说她、她的心脉……”石寒急道··“庄主莫急,”贾郎中道,“老朽方才也细细地查看了,公子爷只吐了那么一丁点儿血,断不是受了什么重创。
嗯,老夫可以确定,她这是急火攻心所致·”·“急火攻心”石寒重复道··贾郎中的脸上也现出几分困惑来:“此事老朽也觉得奇怪啊,寻常人急火攻心,大多是受了什么言语刺激,一时间钻了牛角尖儿,才会如此。
公子爷之前不是一直昏睡着吗怎么会突然间就受了刺激呢”·石寒登时脸色煞白··她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她的目光胶着在杨谨的脸上——·谨儿,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若你真的听到了,那么,你究竟听到的又是什么是关于你的身世的,还是关于佩琳的身份,以及她的那位皇帝陛下的·你是因为听到了什么,才被刺激得急火攻心吗·而你,在听到了之后,又会如何想,如何做呢·石寒突然觉得,她不敢面对清醒过来的杨谨了。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有同学觉得宇文家关系复杂,我并不觉得啊··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宇文克勤和宇文克俭是亲兄弟,宇文达是宇文棠也就是吉祥的亲爹。
宇文克勤是宇文楷的亲爹,宇文克俭当年自焚于府中,也就是他强.暴了沐漪寒··宇文达也是柴麒的亲弟弟··还有哪里不清楚,再提·· ·第84章·当屋内只剩下石寒一个人的时候, 杨谨睁开了眼睛。
“谨儿,你醒了”石寒顿觉振奋, 抢身过来,不由自主地摸上了杨谨的额头··杨谨下意识地微挣了挣, 却又敛下了双眸,由着石寒沁凉的手掌覆在自己的额头上,又擦过自己的脸颊。
“可觉得哪里难受”石寒一心在意着杨谨身上的伤, 忽略了杨谨初时的小小抗拒··“我无妨……”杨谨抿了抿干涩的唇, “多谢……小姨……”·石寒的动作僵住, 手掌抖了抖,向后缩了一瞬,又重拂过杨谨的鬓角, 强稳着声音, 挤出一抹笑意:“你我之间, 不必……如此客套。”
“嗯·”杨谨蚊蚋般应了一声,垂着眼帘, 不敢去看石寒此时的神情··良久的静寂··“来,把这碗汤药喝了·”石寒侧身取过了身旁桌上的药碗。
“凉了”她犹豫道, “我让她们热了来……”·“不必了·”杨谨探手夺过那只药碗,一扬脖,大半碗黑褐色的药汤便被她一口气灌下肚去。
石寒的手, 还保持着之前端着药碗的姿势,僵直在那里··她眼睁睁看着杨谨一口干尽那碗瞧起来就苦哈哈、闻起来更让人受不了的药汤子·那应该不是一碗醇香绵柔的佳酿吧·这孩子的动作,透着某种不明意味的果断与……决绝。
若说果断是一种好品质, 那么决绝呢·石寒的心底腾上极不好的预感··“这药方子是贾老爷子开的吧”杨谨盯着碗底的药渣,问道。
石寒挑眉,奇道:“你喝出来了”·“他开方子的习惯,我知道·”杨谨依旧盯着那药渣,就是不肯抬头看向石寒··石寒面上有些不大自然,心中暗惊杨谨的聪明善察。
在她的印象中,谨儿同贾郎中也只见过几面吧·都是在保和堂中,自己带着她了解庄中的产业时候,可她与贾郎中充其量也就交谈过十几句竟能从细微处探查出开方子的便是他……·石寒心里忐忑起来。
她偷偷地打量杨谨的侧颜,暗自猜测着这孩子究竟听去了多少之前的事··而她突然称呼自己“小姨”,是因为昏厥之前发生的事以致心灰意冷呢,还是被什么话头儿刺激到了·若是前者,是石寒期望的结果。
可若是后者呢·因着这份不确定,石寒不敢轻易开口,打算只先顺着杨谨的意,探究一番再说··“我的伤……”杨谨顿了顿。
她不想吓着石寒··“我的伤不止贾老爷子给看过吧”她的情况,她自己最清楚不过·昏厥前的一瞬,她丹田内乱作一团,内息纷纷出了岔子,这对于一个习武之人来说,是天大的灾祸。
稍稍出一点儿闪失,就是要命的·所以,她才会以为自己即将不久于人世··然而,此时,那些皮外伤被上了药,包扎得极好,这倒在其次·最关键的,她体内纷乱的内息此时已经各自回归正位,丹田内温热绵绵,是一个习武之人正常的状态。
这便说明,在她昏厥期间,必定有某个武学高人救了她··须知,武学之中的各门各派皆有其独特之处,尤其是在内力方面·真正的高手,通过探查对方体内的内力,便可能查知其修为、武功门派等。
而杨谨,她精通三门内功心法,尤其是面具前辈所教的那一门,是绝不可让旁人知道的··所以,由不得杨谨不紧张··而这其中的关节,石寒却不懂··“贾郎中说,你是习武之人,可能是内力出了岔子,这个他医不了。
后来……佩琳请来了崇家庄的’金刀‘崇老英雄,为你疗治的·”石寒如实道··“金刀”崇老英雄杨谨蹙眉。
这个名号,似在哪里听过似的·可究竟在哪里,她一时想不起来了··她猜想,这个崇老英雄八成已经查知了她的内功渊源·所以,这个人的来历,她必须探查明白。
她当年答应过面具前辈,绝不向任何人透露曾跟他学过,她不能辜负了面具前辈的信任,不能言而无信··“有什么不妥吗”石寒见杨谨皱着眉,不安问道。
“没什么·”杨谨淡然道··无论再发生什么事,她都不能再让石寒为她担心了·何况,她今后……也没什么立场让她为她担心了。
“谨儿,你要做什么你还有伤……”石寒见杨谨掀开锦被,作势要下榻,慌忙阻道··这么一拦阻,于是造成了站起来的石寒与半坐半起的杨谨撞在一处的局面。
而杨谨的鼻梁,刚好撞在了石寒的胸口——·顿时,两个人的身体都僵直住了··蹭在脸上的衣料,是顺滑柔软的丝质;而那顺滑柔软之下,是更加柔软,柔软得令人心跳如鼓的……曲线,独属于女子的身体曲线。
一瞬间,杨谨的脑子里白茫茫的一片,像是突然被毫无征兆地丢进了铺天盖地的棉花堆里……·没错,棉花是白的,软……的,恰如石寒的那一处——·杨谨的脑中轰然作响。
无尽的白绵绵登时幻化作另一个画面:当日,她抱着石寒近乎赤.裸的身子,她为她解毒,她为她渡气;她的一只手,覆在她软滑的小腹上,另一只手,则扣在她的……心口上……·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一如此时的绵软。
鼻梁被撞到,不是该又酸又痛又想掉眼泪吗何以,她此刻,心里面又甜又涩又想掉眼泪·果然,无论怎样的感觉,都是令人难过的,不然,为何泪水在眼眶中充盈着,如斯难受·杨谨呆呆地想。
“我的伤,已经没事儿了”杨谨惊然跳离还呆滞着,尚未醒过神来的石寒··“就是……就是些皮外伤而已”她又忙着解释道。
说话的同时,她人已经退到了几尺外,扯过搭着的自己的外袍,裹在了身上··刚被杨谨的鼻梁撞到胸上的时候,石寒既惊且窘,还有些被冒犯的愠怒,那些质问杨谨慌张毛躁的话几乎就要冲口而出了。
可下一瞬,这孩子居然避瘟神似的逃开去,好像自己是个丑八怪,她生恐沾到碰到折了身份似的··石寒的自尊心,于是受到了极大的伤害··我就这么不堪,以至于让你避之唯恐不及吗石寒的眼中迸出愤愤的火星。
她一向对自己的出身、容貌以及家底很有些自信的··杨谨躲开挺远,终于有胆量直视石寒,看到的,是一张清丽绝俗,却也隐有怒意的脸··“我……我不是故意的……”杨谨讪红了脸,“对、对不住……”·见石寒的怒意并没有什么起色,杨谨无措地又垂下眼帘。
她从外袍的袖袋中取出那枚“丹凤朝阳”玉佩,递给石寒··“”石寒疑惑地看着她··她不接,杨谨只得将玉佩轻轻地放在她身旁的桌上。
“你这是什么意思”石寒心尖儿上猛跳两下,不安感更甚··杨谨仍是不敢直视她,忍着心中的难过,道:“这块玉,是当年我在襁褓中时,你……小姨所赠。
十几年来,我一直带在身边,想着能有朝一日,找到救命恩人……”·石寒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还有那缀玉的璎珞,不知何人所编制··只听杨谨续道:“如今,当年的救命恩人已经寻到。
我知道,救命之恩,恩同再造,是无论怎么报答,都报答不完的……”·她死死地盯着身前的地面,咬了咬牙,又道:“我已经,尽力报答了·若以后……小姨您还有什么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石寒越听越是心惊··她明白,杨谨所说的“尽力报答了”,指的是几个月前治好了自己的心疾症·应该不仅是这个意思,或许还有城隍庙救了自己的命,还有教自己养生延年的法子,以及……此时,石寒猛然觉察到,谨儿曾经为自己,做过那么多事。
“你……究竟想说什么”石寒已经觉察到了什么,她既想听到,又怕听到杨谨给出的答案··“我要走了……”·“走走去哪里”·“不管去哪里,”杨谨盯着自己的鞋尖儿,“总之,要离开寒石山庄……”·“因为求而不得,就要逃避吗”石寒直指要害。
杨谨呆怔,浑没想到石寒会如此直白·她张了张嘴,还是找不到最恰当的措辞,来面对石寒的质问··“我不接受的归还·”石寒说着,把桌上的那枚玉佩推还给杨谨。
“我……”杨谨盯着那枚玉佩,极想再推拒回去,转念又觉得那样太做作了·何况,心底里,她其实是很舍不得那块玉的·若当真离开寒石山庄,怕是今生今世,只有这块玉能做个念想了。
“拿回去,带上,”石寒道,“什么救命之恩的,我早就忘了·你我相识这几个月,也不是你还一块玉,说几句话,就能撇得清楚的·”·撇不清楚吗你还要如何·我已经忍着痛尽力厘清你与我的关系了,你却……还要如何杨谨难过地想。
她骨子里其实很不喜欢暧昧不清·可情之一字就是这般折磨人,想挣脱得干干净净吗除非已经无情无爱··“你身体里流着我杨氏的血,你才刚刚过了十四岁,我是你的长辈,绝不许你一生都在江湖中游荡,一事无成。”
石寒说着,脸上的神情越发郑重起来:“不管你现在心里作何想法,我都会替你的将来,或者说你的一生打算·”·她于是又将那枚玉佩向杨谨的方向推了推,“你将这个照旧收好,只管去做你想做的事。
就当是,趁着年轻,游历一番,增长见识·等你何时心境变了,想得清楚明白了,再来告诉我你的最终决定·”·这一番话,是杨谨根本想不到的·她何尝不知道石寒是在全心全意为她一辈子的着落打算·然而,至少此刻,什么一辈子的着落,什么打算,她都没有心思去琢磨。
她的一颗心,已经被无限的惆怅、难过,以及急于想知道真相的迫切,填塞得满满当当··作者有话要说:在意她,就要成就她·这是老杨作为一个成熟.女- xing -的观点。
啊,要换地图,开始新的一卷了··话说,小杨的爹妈当年都发生了什么,后面会交代··至于宇文达,他的身份比较复杂·只看了这本书的小可爱们,只要记得他是现在的皇帝宇文棠的亲爹,柴掌门的亲弟弟,当年,和北郑女干臣战腾勾结的大周叛逆做了很多伤天害理的事,宇文达初时被他们用药控制,后来和他们同归于尽了,就成。
《三世·江山》已经开始更新了,每周更新一次·这是一个不可能在一起的两个人相爱相杀的故事,希望你们喜欢~·· ·第85章·杨谨走了·走得很匆忙, 甚至连随身的衣物都没带齐全。
她离开后的第二日,一早, 石寒便搬到了她原来的房间住了··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侍女们在拾掇、布置房间,石寒怔怔地看着她们忙碌·这间房里的一切, 她都命人好生保持着杨谨寻常居住时候的模样,因为在她心里,始终还是盼着杨谨能够回来的。
她亦相信, 杨谨迟早会在自己的身边的··之前杨谨在这儿居住的时候, 桌椅、床榻、摆件、家具种种, 石寒都为她配的是上好的·如今屋内一切如旧,满当当的,除了少了那一人的存在, 一切如旧。
然而, 也只是因着少了那一人, 再华丽布置、再满当的房间,也是空落落的··依墙而立的衣橱中, 也只少了两件外衫和两套中衣·杨谨的一切用度,石寒都是清楚的, 那被带走的两件外衫,是她为杨谨做的衣衫中样式最普通的两件,虽然面料绝不普通。
那孩子不喜张扬, 石寒是知道的··唯恐她一路上吃苦,临行前,石寒硬是塞给她一荷包碎银子·杨谨拗不过, 只得收了··石寒遍查屋内各处,不见那只荷包,也没见到什么银票之类的,这才略略放了些心——·前日,趁杨谨沐浴的当儿,石寒悄悄将五张每张二百两的银票卷成一卷,塞进了那只小包袱里。
昨日杨谨离开时候,石寒亲眼见到她肩上背的,正是那只旧包袱,可知那卷银票并未被她发现··如此,谨儿独自在外,才不至于捉襟见肘,吃什么苦头·虽然,有些苦,不是钱财能解决得了的。
石寒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侍女们已经拾掇得差不多了··“庄主,奴婢方才拾到了一方帕子·”秋意来禀··石寒回神,循着看去,发现秋意的手中擎着一张素色的帕子。
以她的见识眼光,只一看,便知这帕子的材质不寻常,不是普通人家能用得起的··石寒一愣·她初听到秋意说拾到一方帕子的时候,还以为是自己那日落在这里的那一方,岂料,见到了,却惊觉不是自己惯常用的样式。
这屋中,只她与杨谨住过,庄中的管事、侍女等女子,来此处,或是侍奉,或是禀事,不可能将帕子落在这里··石寒于是接过那方帕子,细细看了一番,竟在那帕子的一角上发现了两枚丝线绣的小字——·霓裳。
是人名吗石寒暗忖··一般来说,帕子这种私物,尤其是闺阁中用的,大多都喜欢绣上自己的名字,或是某些有别样意义的字·那话本子里,不知有多少闺阁小姐与寒门书生因为一方帕子结缘连理的故事。
结缘……·石寒心里不大自在起来··她猜想,这个“霓裳”八成是某个女子的名字;而这帕子,八成就是那女子贴身的用物··至于这帕子如何出现在这里嘛,恐怕就只能问问杨谨了。
石寒攥着那方帕子,冷哼一声·那“霓裳”两个字,恰好被她攥紧在一处,倒像是被捏碎了似的··秋意偷偷打量着自家庄主的神情,不由得缩了缩脖子,脊背发凉。
“庄主”红玉急匆匆地到来,打断了石寒的思绪··“何事”石寒就势将那方帕子不着痕迹地团在手心,收入袖中。
红玉脸上的忧色明显,顿了顿道:“纪恩不见了……”·“不见了”石寒蹙眉··“是·他还给庄主您留下了一封书信,请您亲启。
属下不敢擅动,给您拿来了·”红玉说着,呈上一只未封口的信封··石寒接过,扫了一眼上面的“庄主亲启”四个字,抽出里面薄薄的一张纸,很快读罢,面色凝重。
红玉忖度着她的心意,探问道:“属下去寻他回来”·石寒摇了摇头,沉声道:“缘尽则散,由他去吧”·红玉眨巴眨巴眼睛,不明就里,只意味深长地瞥了瞥正将石寒的铺盖从隔壁房间搬过来的侍女。
“庄主以后要在这里居住了”她问道··“嗯·”石寒答得简洁,倒让红玉没法接话了··或许,庄主根本就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吧红玉心想。
“你也要走”石寒凝着面前的姚佩琳,原本端正从容的身形,已经有些坐不住了··姚佩琳自然懂得这个“也”字的深意——·杨谨的离开,对庄主的打击必然不小。
虽然姚佩琳并不知道这两个人之间究竟说了些什么,发生了些什么,但她隐约察觉到,凭杨谨那日的表现,肯定是听到了些什么··姚佩琳于是很后悔那日与石寒的争执。
论私,她很敬佩石寒的做生意的手段和- xing -子的坚韧,她更喜欢杨谨的纯良板正,这是她在京中那些贵宦子弟的身上绝看不到的美好品- xing -·论公,她既为陛下、为朝廷做事,怎么能如此失了分寸,令宇文氏的子孙失落难过,以至于决绝离开·如今,连纪恩也莫名地离开了。
姚佩琳知道的,那个叫纪恩的男子,其实本名并不叫纪恩,纪恩就是“记恩”,记得庄主当年的救命之恩,是他自己给自己起的名·若没有石寒在十余年前半路遇到重伤得只剩下半条命的他,他早就丧命了。
纪恩不记得自己是谁,更不记得在自己身上发生过什么,他只记得石寒的救命恩情,一心一意地守在石寒的身边,报恩··现在,他却突然离开了·那便唯有一种可能,他记起了什么。
姚佩琳无意于深究与自己无关的事,她想到的是,没有了杨谨和纪恩在身边保护,石寒的安危堪忧··幸好,那个最大的威胁,也即将不再是威胁了··所以,当石寒问她的时候,她很淡定:“是。
属下是来向庄主告别的·”·“你要去追谨儿吗”石寒单刀直入道··姚佩琳轻轻摇头·杨谨自有人去关注,而她具体去了哪里,一如石寒,姚佩琳也清楚得很。
“属下再在寒石山庄中待下去,只会碍了庄主的眼,令庄主厌恶而已·”姚佩琳道··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石寒冷笑:“我的感受如何,对你影响如此大吗”·姚佩琳抬眸,与石寒对视。
“是,”她坦率道,“庄主是佩琳第一钦佩之人,无论您的手段还是心- xing -,都令佩琳肃然起敬·”·石寒目光幽深地看着她··姚佩琳却已经曲双膝拜了下去。
“你这是做什么”石寒眉心攒紧,作势便要起身拉起她··“庄主别动”姚佩琳道,“请让佩琳行完这个大礼,以全十年主仆之义。”
石寒顿住,皱着眉头,由着她重重磕了一个头··“你快起来我不是你们皇帝,何必行这种大礼你若是跪坏了身子,我可担当不起”石寒觑一眼地上冷硬的地砖,状似嫌弃道。
姚佩琳了解她,知道她嘴上嫌弃,其实是心软了,怕自己伤到膝盖,于是微微一笑,从善如流地站起来,和婉道:“佩琳今日离开寒石山庄,以后就算有机会与庄主再见,怕也不能如此了。”
石寒颇觉感伤,面上却是毫无变化,道:“你们皇帝,许了你什么高官厚禄”·姚佩琳苦笑:“不怕庄主笑话,高官厚禄,佩琳都不放在心上。”
石寒眉峰一挑,了然道:“以你们那位皇帝的心- xing -,怕是不会立一位女后吧”·姚佩琳凄然摇头:“庄主见笑了佩琳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能守在陛下的身边,就已经很知足了”·“你倒看得开”石寒道。
“各人有各人所求吧”姚佩琳叹道,话锋一转,又道,“临行之前,还有一句要紧话,想要对庄主您说·”·石寒盯着她,已有几分和缓,“你说吧”·“便是关于杨楚杰的。”
姚佩琳压低声音··石寒一震··姚佩琳续道:“庄主宠溺小辈,佩琳是真真领会过的·这本是庄主的家事,但……”·她抬头看了看石寒苍白了几分的脸,抿了抿唇,终究又接道:“他对庄主做过什么,下过几次杀手,庄主多少次险些命丧他手,庄主您比我更清楚。
这样的一个无情无义之人,不知庄主是如何忍下的”·石寒面现凄楚:“我皇兄,当年只余下他和楚芸两个孩儿……虽然父兄昔日为君,算不得明君,我却忍不下心,伤了他们的骨血……”·“所以,杨楚杰才会一次又一次地算计庄主,甚至暗中策划谋逆,”姚佩琳的目光森然,“焉知,这不是庄主的纵容庄主能忍得了,能纵容他一时,难道能纵容他一世就是庄主想,国法也是不允啊”·石寒的眼中迸出精光:“你们要做什么”·“不是我们,而是陛下,”姚佩琳道,“他的所作所为,已经超出了陛下可容忍的程度。
佩琳出于私心,这亦是陛下的意思,还请庄主撇清与杨楚杰的关系·短则几月,长则半年,淮扬侯府必败但,陛下已有承诺,败的,只会是淮扬侯府。
杨氏阖族,只要没有干系的,绝不会被牵连”·姚佩琳也走了··石寒独自立在窗前,看着窗外- yin -沉得越来越厉害的天空·一场暴风雨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吧·石寒想着,胸口的沉滞之感愈发地强烈起来。
红玉端着一只托盘,不知何时来到她的身后,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背影,很觉得心疼··“庄主”红玉小心唤道··石寒回神,知道是她,轻“嗯”一声。
“这是贾老爷子给您开的安神养血的方子,属下刚刚煎好,您趁热喝了吧·”红玉道··石寒转向那只托盘上的药碗,里面是大半碗褐色的药汤子,腾腾地冒着热气。
毫无征兆地,前日杨谨一口喝尽药汤的情景跳入她的脑海中·石寒心头一紧,擎过药碗,“咕嘟嘟”一口喝干··红玉:“……”·石寒放下药碗,感觉那温烫苦涩的药汁划过咽喉,热乎乎地灌入肚腹,舌尖儿上犹存酸苦,却隐隐地泛上一丝诡异的甜。
·她抿了抿唇,尽力想要留住那不知是来自药汁,还是来自心里的甜味,再抬头望向红玉的时候,眼中已是沉静与从容——·“马上通知各地的管事,从现在起,一年之内,寒石山庄的所有生意,都暂停扩张。
尤其是江南,与淮扬侯府那里,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和侯府中的任何人有任何往来,不论是生意来往,还是人情来往,任何来往都不许”·红玉震惊,但很快反应过来,郑重道:“属下这就去安排”·“还有,”石寒想了想,又道,“你准备五十万两白银,亲自带人送去给京中兵部尚书吴斌。
再将各处预备供奉的珠子和皮货等物,选择最最上尖儿的,送去禁中内务府,交给韩总管·”·红玉一一地答应了··“庄主,一切都会过去的。”
红玉劝道··“但愿吧……”石寒凝着窗外越积越厚的乌云,久久无言··作者有话要说:下章换地图了~·《三世·江山》开始更新了,每周更新一次。
这是两个不可能的人的相爱相杀的故事,记得收藏评论啊~·· ·第86章·京城··腊月里, 快过年了,一场大雪从昨夜下到今晨, 雪片大如团,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新年的好兆头。
义顺堂的卢掌柜, 也是坐堂郎中,踩着厚实的积雪,快步行至自家医馆的门口·他拉开大门, 掀起厚实的棉布门帘, 一股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 顷刻间便将他身上的寒气驱散了大半。
早有伶俐的小伙计跑过来,接过他肩上的药箱子,又拿着拂尘上上下下掸干净了卢掌柜棉袍上的雪粒子··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这大雪天”卢掌柜感叹着。
他一眼瞥见柜台后面埋头忙碌的身影, 喊了声:“阿云”·“诶”那伙计应了一声, “掌柜的, 您来了”·“唔”卢掌柜道,“马上收拾收拾, 随我去萃音阁,给闵姑娘瞧病去”·“知道了”那伙计答道。
这个被唤作“阿云”的伙计, 就是化名“施云”来京中探查生母当年事的杨谨··那时,在寒石山庄中,杨谨被金刀崇虎所救, 原本需要几个时辰才能清醒的。
谁料,她精通三家内功,天赋既好, 又是从小实打实地铸成了习武的根基,所以,一旦她体内紊乱的内息被崇虎运内力各归其正位,丹田中涌动的温热气息自然而然地便各行其是,它们缓缓地注入她全身的经脉之中,滋养、修复她的身体。
也是因为这个,当石寒与姚佩琳争执的时候,她其实是半醒着的·彼时,对于外界的对话,她听了个七七八八·虽不十分清楚,但对于自己生母的身份,已经存了几分猜测——·试问,该是怎么样的身份,才会被称作“她那样的身份”还有“她做的又是什么勾当”,以及“那个姓宇文的,难道会当她是正经妻室”……·句句都足以带给杨谨剜心之痛。
她已经隐约猜到自己的生父可能姓宇文,还极有可能是皇族中的哪位贵人·可这些都不足以让她如何在意,她根本就不在乎什么富贵尊荣,她只想知道真相,关于自己身世的真相,关于自己亲娘的真相。
于是,杨谨当日执意离开了寒石山庄,因为她要亲自查清楚真相,还因为……对石寒的情伤··这四个多月,她从襄宁城辗转到了京城,又凭着模糊的记忆,寻到了红姨在世时偶然间提到的当年初次遇到石寒的地方——·红姨说过,就是在那里,她抱着襁褓中的杨谨,求昔日的东家,能救一救病弱的杨谨,却被对方无情地拒绝了。
幸好天无绝人之路,也是在那里,遇到了路过的石寒,才有了后来的事··所以,杨谨猜测,这个地方,一定与她的生母大有牵连··现在,这个地方是一家音坊,至少杨谨所见是这样的。
这里叫做萃音阁,是京中生意最兴隆火爆的音坊,无论春夏秋冬,每日门前车马纷纷,络绎不绝,常有达官贵人来到这里听歌赏曲··杨谨遂在这附近安顿下来··为了有个更好的身份接近萃音阁,也为了能赚些糊口的银钱,她到离萃音阁最近的一家医馆寻了个店伙计的活儿。
以杨谨的医术,就算是自己开家医馆都绰绰有余·但她自知年纪尚小,当真独立门户必定太过引人注目,倒不如这么悄无声息地留在医馆中··算起来,她已经在这家义顺堂中做了将近三个月的小伙计。
她平素便不喜多言,但心细,干活也利落,兼懂些药理,日子久了,自然被卢掌柜慧眼识珠,很有些动了收她为徒的心思··当然,所谓“懂些药理”,也不过是杨谨伪装出来给卢掌柜看的。
若论起对医理药理的精通,恐怕她都有资格做年过四旬的卢掌柜的师傅了··杨谨提着药箱子,随着卢掌柜,来到了萃音阁··这不是她第一次来这里·她已经不会因为听到阁中的靡靡之音,或是无意中看到有听曲的猥.琐男子对音姬动手动脚而惊得张大了嘴,忍不住想要冲上去打抱不平了。
如今的杨谨,对这些不堪的情景已经渐渐麻木了·或者说,那样的情景,她不敢去看,更不敢往深处想——·哪怕稍稍一想,她就会忍不住去联想自己的亲娘当年如何,是不是也是如此被人当做玩物,甚至……更加不堪。
身为郎中,常被请来给阁中的姑娘瞧病,卢掌柜早就练就了目不斜视、如入无人之境的能耐··他带着杨谨一路往里走,已有小丫鬟迎了出来··“卢先生,您来了我们家姑娘正在楼上等着您呢”小丫鬟翠藕殷勤地说道,一双眼珠子已经禁不住飘到了杨谨的身上。
“又能见到施小哥了,真好,嘻嘻”翠藕说着,一张小脸儿已经羞红了·她看都不敢再看杨谨一眼,揪着帕子,提着裙子“噔噔噔”跑上楼去。
卢掌柜挑眉,呵呵笑道:“阿云倒是很惹女孩子喜欢啊”·“……”杨谨无言以对,不自然地抿了抿唇··几个月来,无论是来京城的路上,还是投宿的客栈中,或是在医馆中做事迎送主顾的时候,她屡屡被下自十三四岁,上至三四十岁的女子搭讪,她已经快锻炼出了免疫力。
·反正她对她们也是无情的,而她们喜欢搭讪她,还不是因为她这张俊美的脸真实的内心,她们又对她了解多少呢·要被瞧病的正主儿是一位叫做闵琴的姑娘,她是萃音阁中最受捧的几名音姬之一。
据说,她的琴音能令听者心魂得以涤荡,弹到悲戚处更能催人泪下,情不自禁··杨谨只是听说过这些,从没去考证过·她对这种事并没什么兴趣,她感兴趣的是,这位闵琴姑娘初次见到她的时候的神情。
虽然被很快地掩饰下去,杨谨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眼中的意外与惊疑·她于是知道,自己找到了对的人··虽被称作“姑娘”,其实这位音姬,已经不算年轻了。
杨谨目测,她与石寒的年纪仿佛,不会少于三十岁··当然,两个人的年龄相仿,气质自然是大不相同的·这位闵琴姑娘美则美矣,却处处透着些卑微隐忍,同石寒骨子里透出来的傲然从容,简直天壤之别。
年龄超过三旬,才有可能知道当年事·杨谨暗忖··此时,卢掌柜已经凝神为闵琴把过脉·小丫鬟翠藕忙替她理好了之前挽起的袖口,便退到一旁,状似候命,其实是在偷偷打量一丝不苟地侍立在卢掌柜身后的杨谨。
卢掌柜询问了一回闵琴这两日的病情和感受,想了想道:“姑娘的病症,还是有些起色的·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个,急不得·”·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闵琴含笑欠身道:“这几日吃了先生开的方子,确实觉得好多了,只是夜里还是咳得难受,不得安睡。”
“无妨,”卢掌柜道,“我再开两剂疏散化痰的药方子,早晚各一副,连吃五日,管保无碍·”·“那就有劳先生了”闵琴谢道。
她说着,又转头吩咐翠藕道:“取十两银子来,送给卢先生·”·卢掌柜微惊,忙道:“医资已付,姑娘你……”·闵琴却温笑道:“这是特意感谢先生妙手的若无您的好医术,小女子哪里能好得这样快呢”·卢掌柜终是连道了几声“惭愧”后,收下了那锭银子。
他留下写好的药方子,带着杨谨告辞··刚走下楼梯,却被后面追上来的翠藕喊住了:“卢先生,请留步”·卢掌柜和杨谨驻足,回头看去。
翠藕跑上来,欠身行了一礼,道:“我家姑娘说,有件事想劳烦施小哥·”·杨谨闻言,一凛··“何事”卢掌柜问道。
翠藕嫣然笑道:“是这样的,原本每次替我家姑娘去药铺抓药的,是彭二·可这彭二,最近回了老家,我家姑娘一时间寻不到合适的人,想烦请施小哥帮忙每日抓了药给送来,可使得”·她紧着又解释道:“我家姑娘说了,不会让施小哥白忙活的,必有酬谢”·所谓“拿人手短,吃人嘴短”,卢掌柜之前多拿了人家的银子,加之医馆中与萃音阁多有医患来往,他乐得做这个人情,于是转向杨谨道:“阿云,既然闵姑娘有所求了,你便每日多跑跑腿吧”·杨谨初听到翠藕的话的时候,心中便泛起了涟漪。
她绝不相信楼上的那位闵姑娘只是简单地央自己帮忙抓药,难道是……·杨谨的心中登时腾起了无限的期待··“是,就照掌柜的吩咐·”她恭敬地向卢掌柜答道。
闵琴想得很周到,命翠藕追下楼的时候,就把这几日抓药需用的银子给了杨谨,足足五两银子,只多不少··杨谨打算着,等到过几日取药完毕,再把剩下的银子还给闵琴。
当日晚些时候,杨谨便向卢掌柜讨了假,去医馆惯常取药的一间药铺子,按照卢掌柜开的药方抓了药··等到会账的时候,药铺伙计告诉她所需的钱数,杨谨颇为诧异:同样的药材,竟比前些时日便宜了好些·药铺伙计已经看出她的疑惑,笑道:“老弟你有所不知啊,前些日子,咱们大周最大的生药商突然间收缩了生意,尤其是淮扬那边儿的生意。
药材供货吃紧,价格就猛涨起来,寻常老百姓都不敢来铺子里买药了,咱的生意可是惨淡得紧……”·药铺伙计说着,面露苦色,想来那段时日,药铺的生意极是难熬。
大周最大的生药商杨谨惊住·那不就是寒石山庄吗·杨谨随在石寒身边几个月,加上石寒的刻意教导,对于寒石山庄的生意,也很有了几分了解。
听了药铺伙计的话,她心里忐忑不安起来:难道寒石山庄……出了什么事·“后来呢”杨谨追问道。
药铺伙计见她对自己的话题感兴趣,谈兴大盛,眉飞色舞道:“后来当然是好起来了不然这药咋会这么便宜”·“那……最大的生药商呢”·“自然是又开始正常做生意了”药铺伙计答道。
“那……那是什么缘故”杨谨急问··这个伙计常同义顺堂打交道,杨谨他也不是头一遭见到,可往常每次杨谨都寡言少语地沉默。
这伙计还是第一次和这个俊美顺眼的小兄弟说这么多话,极有成就感··他眼珠子咕噜噜左右转了转,见无人注意这里,才压低了声音,小声道:“听说啊,今上去年年底派了御林军去抄淮扬侯府,还跟淮扬侯的府兵打起来了”·淮扬侯杨楚杰·杨楚杰被抄家了·那她呢会不会被牵连·杨谨心乱如麻。
“那和……生药铺子有……有什么关系”杨谨紧张得嘴皮子都不利落了··那店铺伙计又小声道:“当然有关系啊老弟你想,那可是打仗啊咱们小门小户做生意的,都怕被兵祸沾上呢,何况人家那么大的买卖我估摸着啊,肯定是人家因为这个收缩了生意。
做生意嘛,低调小心才能发大财……”·杨谨已经没有心思听药铺伙计絮叨下去了·她的整颗心,都飘回到了寒石山庄··她担心那个人,更想念那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新地图了··老杨和小杨不久就会见面··《三世·江山》每周更新一次,两个不可能的人的相爱相杀的故事,小可爱们记得收藏评论啊~·· ·第87章·“施小哥你来了”翠藕早就眼巴巴儿地守在了翠音阁门口, 远远见到杨谨的身影,她忙不迭迎上来。
杨谨下意识地躲过她试图拉扯自己袖口的手, 平静道:“这是今晚和明早的药,须文火煎……”·翠藕被她躲过了牵手, 有些失落,更有些不快。
又听她一本正经地说着如何煎药什么的,撇了撇嘴道:“我可记不住这许多你还是自己去和我家姑娘说吧”·杨谨一怔, 心道你不就是侍奉闵姑娘的吗不交代给你又交代给谁·翠藕已经趁机抓过她的手, “哎呀你还傻站着做什么我家姑娘吩咐了, 要亲自见你,有话问你的”·她说着,拉着杨谨就往翠音阁里闯。
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杨谨要被她吓死了尤其是, 当意识到周围有诡异的目光投- she -过来的时候, 她一张俊脸登时化作了猪肝色。
她慌忙甩开翠藕, 磕绊道:“我、我自己……认得路”·于是,她看也不看翠藕一眼, 大步流星便往翠音阁里走··翠藕两度被嫌弃,委屈得眼圈都快红了。
她盯着杨谨越走越远的背影, 愤愤地跺了一下脚,也只得赶紧跟上去··屋内,闵琴穿着半旧的家常裙子歪在榻边, 手里握着一本琴谱,倦倦地看着··待得看到杨谨进来的时候,她立时有了精神, 坐直了身体,含笑道:“小兄弟辛苦了还要劳烦你帮我抓药。”
“无妨的,我闲着也是无事·”杨谨谦和道··她悄悄打量着闵琴看向自己的目光,心里暗自思忖着··石寒曾经教过她识人心思的方法,曾说过,“任凭多深的心思,眼为心之佐使,诸般心思都逃不过眼神去”。
杨谨越来越觉得,这句话说得真有道理··她遂恭谨向闵琴道:“您叫我阿云就行·”·闵琴的眼睛一亮,似唠家常般问道:“阿云,你今年十几了”·杨谨盯着她的眼睛,徐徐道:“快十五了。”
说罢,又慢悠悠地坠上一句:“我是七月初七的生日·”·果不出她所料,闵琴听了这话头儿,显然受了极大的震动,盯着她的脸,足足看了有一会儿,方醒过神来,自嘲笑道:“瞧我也是糊涂了,竟让你站了这么许久。”
她说着,让杨谨在对面的绣墩上坐了,莞尔道:“我的年龄,足够当阿云你的姨娘了·若是不嫌弃,唤我闵姨也好·”·杨谨从善如流,乖觉道:“闵姨。”
闵琴闻听,眼圈蓦地红了·她忙敛下眉目遮掩,很快便回复如常,依旧含笑道:“这翠音阁中的日子,时时日日都是差不多的,难道见到你这样投缘法的孩子……阿云你若不嫌弃,陪闵姨这个病人聊聊天,如何”·杨谨点点头,暖声道:“我其实也许久没见到像闵姨你这样的长辈了”·闵琴顿觉欢慰,吩咐侍立在一旁的翠藕道:“去把前儿得的贡用’狮峰‘泡一壶来,还有,再去荷香村提两盒上用点心来。”
杨谨知道,荷香村是京中最有名的点心铺子,据说那里的“上用点心”不止价钱不菲,更是当今天子亲口赞过味美的··她忙道:“闵姨,不必麻烦了我……”·闵琴却柔声打断她道:“这些不值什么的。
不知你喜欢吃什么、喝什么,这些,就当是闵姨作为长辈,聊表心意吧”·杨谨只得随她去了··翠藕得了吩咐,忙忙地去备茶备点心了。
屋内便只剩下了两个人··闵琴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方转向杨谨,低声道:“好孩子,你当真姓施”·杨谨知道,重点来了··她抿了抿唇,轻声道:“闵姨,我有可能……该姓沐。”
闵琴呼吸一滞,深深地盯着杨谨的脸,良久,才吐出了一口气,道:“你果然……是她的……”·“闵姨认得她,对吗”杨谨急问道。
闵琴却未回答她,直到杨谨的眼中流露出急不可待的神情,方徐徐道:“你先告诉我,你与她,是何关系”·“她……”杨谨只说了一个字,强烈的酸楚感便翻涌上来。
闵琴动容,眼中现出悲悯的目光··杨谨吸了一口气,轻道:“她……是不是叫做沐漪寒她……应该就是我的生母……”·“那时候,我也就是你现在这般年纪,刚刚被我哥嫂卖给了人牙子。
他们看我还有几分容貌,便转手又把我卖入了沁芳阁……”闵琴幽幽地陷入了回忆之中··杨谨心头一沉,颤声重复道:“沁芳阁”·闵琴凝着她,凄苦而悲悯,“便是沁芳阁,是一个苦命女人才会去的地方。”
杨谨的脸登时苍白如纸·她瞬间想到了,当年自己曾经向魏顺打听过的关于“阁子”是什么所在的往事·原来,这世间并不是只有卖书的、卖古玩的、卖胭脂水粉的地方,或是酒楼、饭庄可以叫做什么“阁”,那……那种地方,也可以叫做……·沁芳阁……她记住这个地方了。
杨谨咬紧了嘴唇··原来,她的生母,真的就是在那种地方做营生的·奉了那个叫做什么“战腾”的郑国女干臣的命令,不得不在那种地方做营生……·杨谨的脸又苍白了几分。
她恨那个死了的战腾,更恨那个害得她母亲丢了- xing -命的所谓“制毒奇人”·闵琴见杨谨痛苦的神情,心中泛疼,拉了她的手,柔声道:“好孩子,闵姨知道你心里……不好受。
可有句老话,叫’英雄不问出处‘·你娘亲是个苦命人,却更是个好人我当年若不是得了她暗中照顾,在沁芳阁中不知要吃多少你想都想不到的苦头那些人……”·那些人,是从不会把这些可怜的女孩子当人对待的·闵琴说不下去了,垂泪,半晌,又抬头,殷切地望向杨谨,“你万万不可嫌弃你娘亲她亦是个可怜人沦落到那步天地,不是她自己想要如此的……这都是命啊万般不由人”·杨谨听得心如刀割,为自己苦命的生母。
不知何时,她已经红了眼睛,禁不住的泪水扑簌簌而下,砸落在闵琴的手背上··闵琴心疼地为杨谨拭去眼角的泪水,强撑着笑容道:“好孩子,你的眼睛,很像你娘亲。
很干净,又亮又漂亮……闵姨当初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在想,有这样一双眼睛,这孩子必定是个心思纯粹、干净的……”·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杨谨窘迫地抹去脸上的泪水。
她不是来这里哭的,她有更重要的事要问··“谢谢你,闵姨”杨谨哑声道,“那我娘后来呢,怎么……”·她说不下去了。
闵琴的目光黯淡下去,再次陷入到回忆之中——·“你娘亲人既美,才艺更好,连我的琴技也得过她的几次指点……她那时候,在沁芳阁中,很是得捧。
只要她出场,京中的男子,有钱的、没钱的,富贵的、平庸的,无不为之欣喜若狂……还曾经有两位贵介公子,因为她而险些大打出手呢”·杨谨黯然。
她年纪、阅历渐长,再不是曾经的那个懵懂少年,她很清楚,她娘就是所谓的“花魁”·表面上风光无限,是被无数男人追捧的“红粉英雄”,其实那些男人看重的只是她的姿容,想的只是要把她据为己有,哪里是什么真正的崇拜呢·“那后来呢”杨谨轻声问道。
“后来啊”闵琴续道,“你娘亲和许多达官贵人都有来往,像当年相王府的两兄弟啊,广平侯世子啊……”·“相王府的两兄弟”杨谨不禁打断道。
“嗯,相王府的宇文克勤、宇文克俭两兄弟·”闵琴如实道··杨谨脑中轰然,她蓦地想起了姚佩琳与石寒的对话·他们都姓“宇文”,他们会不会是……·“要说起那位相王府的世子啊,也是个痴情人……”闵琴幽幽叹道,“你娘亲……之后,据说连着几年,他都到处寻你娘亲的……安葬处。
我们这些曾经与你娘亲相识过的人,不知被他审问过多少遍……”·杨谨大震,惊问道:“那我娘她……她的尸骨……葬在何处”·闵琴悲道:“你娘亲故去之后,她当年的贴身丫鬟红儿将她葬在了城外的义冢。
当时,我们几个相熟的姐妹本打算凑些钱,把你娘亲安葬得体面些·可红儿那丫头,不知为什么,就是不肯,匆匆地将你娘亲安葬了,又匆匆地离开,不知去了何处……”·“后来,我听说她曾经抱了个病孩子,到这翠音阁附近乞讨,还被阁主的手下轰了出去……想是日子过得并不好……”·闵琴说着,突地顿住了,睁大眼睛盯着杨谨,涩然道:“好孩子,你……你是不是就是那个……”·杨谨红着眼眶,轻轻点头:“就是我。”
“原来如此……”闵琴道,“当年,你娘亲病倒了,我们几个相熟的姐妹每每要去看她,都被红儿那丫头死命拦住·我们那时候都很纳闷。
后来,某一天,你娘亲突然就消失不见了踪影,再听说的时候,说是已经故去了·我们既觉得难过,又觉得蹊跷,怎么好端端的就去了呢如今算起来,你娘亲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已经有了你。”
“哎”闵琴长叹,“行中规矩,我们这样的女子,若在东主家诞下孩儿,就是给东主寻晦气,是决不被允许的·想来,你娘是为了诞下你,才悄悄地隐瞒下,又悄悄地离开的。”
“我娘诞下我之后,便……去了·”杨谨凄凉道··闵琴更觉得难过,又拉过杨谨的手,柔声道:“好孩子,你娘亲虽然不在了,你还有闵姨闵姨会像你娘亲一样好好待你的”·这女子自己还困在翠音阁中,傍身于他人,却能对自己说出这番话来,杨谨不能不感动。
“谢谢你,闵姨”杨谨由衷道··她一则想查知当年生母的事,二则想查到自己的生父是何人·闵琴提到的相王府的兄弟俩,极有可能就是一个重要的线索。
杨谨恍然又想起那日在寒石山庄,受伤后迷迷糊糊的时候听到姚佩琳和石寒争执中提到的一个名字,宇文达··这个人,也姓宇文,会不会也有什么牵连·“闵姨,你知道宇文达是何人吗”杨谨问道。
闵琴一怔,显然是没想到她突然问起这个名字·不过,闵琴并没有说什么,而是据实答道:“宇文达是曾经的逸王啊他是先帝的从兄……嗯,他当年也曾是沁芳阁的常客。”
“那他现在何处”杨谨追问道··闵琴面色古怪地看着她,道:“当年逸王府莫名其妙地一场爆炸,逸王便在那时故去了。”
杨谨愣住··她刚想再问些什么,突地门外传来“当当当”的敲门声··“闵姐姐,你在吗”有个小丫鬟的声音传进来。
“何事”闵琴向门外问道··“阁主请你马上过去,说是有要事·”门外的小丫鬟恭敬道··“知道了。”
闵琴答道··小丫鬟的脚步声消失之后,闵琴转向杨谨,歉道:“好孩子,阁主有要事找我过去,今日恐怕……”·“闵姨有事便请去,反正我明日也是要来给你送药的。”
杨谨微笑道··“如此也好,”闵琴慈爱道,“明日,闵姨就备好了好茶和点心,等着你来·”·作者有话要说:本文已经设置了订购比例,订购比例不够的小可爱,无法正常阅读。
支持正版,从我做起谢谢~·新文《三世·江山》每周更新一次,边存稿边更新·这是两个不可能的人的相爱相杀的故事,欢迎收藏品尝~·· ·第88章·因为义顺堂里旁的伙计都是已经成了家的, 到了晚间打烊后,就剩下了杨谨一个人, 住在紧连着铺子的后屋里,兼职夜里看店。
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从翠音阁折回铺子的这一日, 冬日昼短,太阳很快便落山了·铺子打烊,卢掌柜和众伙计都陆陆续续地离开了。
杨谨像往日一样, 在屋内闩好了大门, 又里里外外地查看一番, 见没什么异样,才回到后屋里··她倚在榻上,手里攥着一本医书, 脑袋里转来转去的, 则是白日间闵姨曾说过的话, 就这样不知何时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眼前已经是黑漆漆的一团, 窗外有惨白惨白的积雪映的光,淡淡的··身为一个武者, 对于周遭环境的细微变化,杨谨自有她的敏锐——
(本页完)

--免责声明-- 【昙华录 by 沧海惊鸿(下)】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