昙华录 by 沧海惊鸿(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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昙华录 by 沧海惊鸿(上)(2)
·就算抓不到鹌鹑,掏几个鹌鹑蛋烤着吃也是好的啊·如此想着,杨谨的干劲儿更足,她挽起了袖口,双手扒住树干,就想朝上爬··恰在此时,只听得“噗噜噜”一阵声响,从那个窝里先后飞出来两只鹌鹑。
或许,它们是感觉到了杨谨的到来,飞跑了逃命去了··杨谨眼瞧着那两只成年鹌鹑飞起来了,眸子大亮,仿佛看到了两块油光锃亮、泛着诱人香气的烤鹌鹑··她想都没想,就从后腰处掏出亲手做的弹弓,将用泥丸捏的“子弹”搭在上面,稍微一瞄,只听“嗤嗤”两道破空之声,那两枚弹丸直朝着飞起的两只鹌鹑疾- she -了过去。
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这套用弹弓打鸟、打小兽的方法,杨谨半年来早用得炉火纯青·两枚弹丸脱手而出的一瞬,她就知道今日的一顿烤鹌鹑没跑了·所以,她下一个动作,便是将弹弓别回腰间,拧身,手脚并用,攀住粗壮的树干,蹭蹭几下就爬下离地面一丈余高的树杈。
她估摸着两只鹌鹑可能落地的位置,循着那个方向快步跑了去··那是一小片开阔地,方圆三四丈内连株小灌木都没有·然而,杨谨在此处来来去去转了几个圈,也没见着半根儿鹌鹑毛。
她有些纳闷,站在原地回忆着自己当时在树上打鸟的情形·就是这个位置,没错啊·莫非……没打着·杨谨不信。
她对自己使弹弓的能耐还是有几分自信的·最近这三个月来,她可从来没失手过啊最不济的,还能把鸟啊或者小兽什么的- she -伤倒地不起呢。
一想到那香喷喷的、泛着油光的烤鹌鹑就这么没了,杨谨顿觉失落,之前满心的欢喜,此刻全部化作了满当当的……肚饿·她甚至觉得饿得都没有力气回去了。
瞧着偏西的日头,杨谨小小地叹了口气,琢磨着回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几个番薯,烤烤吃,脆皮甜香、金黄的瓤……也是挺不错的··杨谨如此想着,终于又有了力气。
她转过身,刚要甩开步子折回去,冷不防发现自己身后三尺开外竟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瘦高的青衫女子··“你……”杨谨被吓了一跳,身形急向后撤了几步,脑中则瞬间划过一个念头——·这女子的轻身功夫好厉害·竟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就这样站在了她的身后·那女子面容有些苍白,但五官很是秀丽。
她极平静地看着杨谨满脸的戒备神色,不疾不徐地抬起一只手,道:“你在找这个吗”·杨谨呆住·只见那青衫女子的手中,拎着的,正是她之前打下来的两只鹌鹑。
作者有话要说:猜猜这人是谁·· ·第16章·“你在找这个”青衫女子的声音,一如她淡漠的脸··杨谨看了看那两只被一双略显苍白的手拎着的垂在半空的死鹌鹑,有血淅淅沥沥地从伤处淌了下来,砸在地上脆嫩嫩的青草上,格外显眼。
血、伤口与死亡,这些并不会让杨谨觉得恐惧·几个月来,她已经学会了在这片不大的树林中的强者生存法则·死去的鸟兽,只会让她联想到它们被烤熟的时候喷香的气味,那才是最最真实的东西。
什么都无法和饥饿感以及活下去的念头相抗争··青衫女子举着死鹌鹑,淡然得仿佛那只是两块豆腐··杨谨自她的从容中,以及之前无声无息地站在自己身后这一事实,能够断定她必定是个武功修为很高的。
不仅如此,从散发在她周身的气息中,杨谨嗅到了一股类似于猎人或者屠户的味道·嗯,并不是真的有那种杀戮得多了而沾染上的血腥气,而是一种……氛围。
杨谨说不清楚那种感觉·或许是一个山野中跑惯了的孩童的……直觉··可是,杨谨并不觉得怕·大概是因为她感觉到这个女子对自己并没有敌意,也或许是因为那个女子投向她的冰凉的目光下有一抹若有若无的温暖·杨谨傻站了多久,青衫女子就陪着她站了多久,直到杨谨的脸突的红了——·不管怎么说,人家问了问题,自己光傻杵着不回答,也是极失礼的。
“是……”杨谨嗫嚅道,“是在找这个……”·青衫女子闻言,玩味地看了她一眼,又将目光转回到死鹌鹑的伤口处,问道:“这两只鹌鹑,是你打下来的”·“嗯。”
杨谨点头··“用这两枚泥丸吗”青衫女子说着,手朝杨谨扬了扬,恰好将那两只鹌鹑的伤处对着她··杨谨瞧得清楚,之前流淌的鲜血已经渐渐凝固。
两只鹌鹑的致命伤处,各嵌着一枚深色的物事,已经沾上了血丝,看不大出来原来的颜色了··“是,我用弹弓- she -的·”当着高人的面,杨谨也不隐瞒。
她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不过就是想打点儿野味解馋而已··青衫女子将两只死鹌鹑递还给杨谨,却又向她摊开了手掌,道:“拿来我看看·”·杨谨见对方肯将猎物还给自己,顿时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她小孩儿心- xing -,特别怕今晚解馋的烤鹌鹑落了空··不料,对方还要看自己的“武器”·就是一个弹弓嘛,又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杨谨当然不会觉得这么一位“高人”会抢自己的弹弓,遂将死鹌鹑放在地上,从腰带上扯出那只弹弓来。
·青衫女子见她即便孩子气地舍不得那两只死鹌鹑,却也很得体地放下那东西,又把弹弓双手捧给自己,可知不是个不知礼数的山野孩子,不禁莞尔一笑··虽然那抹笑意旁人根本就瞧不出来。
“前辈,给你·”杨谨捧着弹弓道··青衫女子听她称呼自己,暗暗点头,随手接过··杨谨却在那一瞬看到亦触到了对方的手掌上的薄茧。
那不是普通的做针工活计或者握刀握剑的茧,而是年深日久弯弓搭箭磨出来的茧·杨谨一凛··青衫女子却没在意她神色间的变化,而是打量了一番手里这只再普通不过的弹弓,道:“你是玄元派的弟子吗”·杨谨又是一怔,她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又觉得不准确;可要说“是”的话,也不对。
她到底是不是玄元派的弟子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杨谨心念一动,大着胆子问道:“前辈怎么知道我……”·对上青衫女子冷冽的目光,杨谨说不下去了。
“前辈认得我吗”她的声音小小的··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我不认得你,”青衫女子直言道,“但我认得你的武功心法。”
杨谨面露惊讶,心道:单凭打了两只鸟,就能看出来武功心法吗·青衫女子见她脸上似曾相识的模样,目光也不由得温和了许多,指了指远处的一片树荫,道:“随我去那里说话。”
站在这日头底下久了,杨谨也觉出秋老虎的厉害了·她点了点头,跟着青衫女子到树下去,却没忘了拎着她那两只猎物··青衫女子:“……”·青衫女子坐在树下,看着立在面前的杨谨,拍了拍身侧:“坐下。”
杨谨与她初见,虽然知道对方是高手而心生敬重,但那份心防还是在的·她又是个不惯与人打交道的,于是离着对方两尺远坐下了··青衫女子眼中有莫名的神色划过,问道:“你师父是哪一位”·师父·杨谨一怔。
她有师父吗她来玄元派不就是拜师来的吗可是,人家玄元派的掌门根本就没收她啊·婆婆教了她歧黄之术,面具前辈教了她不许告诉旁人的绝学,庄主教了她据说是与玄元派同源的武功心法……他们,是她的师父吗·刚刚十二岁的杨谨彷徨了。
“我……我没有师父……”她说着,低下了脑袋··杨谨以为,这样的回答定会招来青衫女子更多的探问,比如,她或许会问“既然没有师父,你的武艺跟谁学的”再比如,“你的武功心法明明就出自玄元一派,这又是怎么回事”·然而,许久,杨谨都没听到对方说话,久得令她突生出幻觉来。
猛然抬头,出乎杨谨意料之外的,她对上了一双淡然却不冰冷的眸子,甚至在那双眸子的深处,她捕捉到了几分温度··“那你,想要一个师父吗”·青衫女子的话,就这样回荡在杨谨的耳边,使她又生幻听的错觉。
杨谨不喜多言,但不代表她傻·相反,往往越是讷于言的人,越是慧于中·她其实是极聪明的,从她在医道和武学上的一点即透便可想见··听了青衫女子莫名其妙的问话,杨谨的脑中急速闪过一个念头:她、她要做我师父·这怎么……可能呢·见这小孩儿几次三番地露出痴痴傻傻的表情,青衫女子的嘴角禁不住勾起一个明显的弧度。
她怕一时间吓着这个小孩儿,于是岔开话题,淡笑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这一问,令杨谨心头一紧,倏忽间划过了“她是不是坏人”的念头。
她自记事起,吃过不少苦头,如今在玄元派,又屡遭冷落,实在是被吓怕了··见这小孩儿一脸的戒备,青衫女子就知道她把自己当成了歹人,不觉失笑·为消除她的防备心,青衫女子大大方方地自报家门道:“我姓杨,杨敏,是玄元派……中人。”
杨谨一愣,旋即明白她这是先自我介绍,表示自己不是坏人呢··脸一红,杨谨小声道:“我……我也姓杨,杨谨·”·也姓杨杨敏微诧,心道莫非是缘分吗·可看着孩子的五官,怎么会姓杨呢莫非是巧合吗·暂压下心头的困惑,杨敏在杨谨的脸上、身上转了一圈,已经确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想。
但她觉得,这孩子既然做男孩儿打扮,必有她的缘由,于是也不拆穿,而是肃然道:“我见你- she -中鹌鹑的准头和力度都不错,不过——”·杨谨听她夸自己“不错”,心内一喜;再一听到她话锋转折,心里更觉高兴,能得这么一位高手的指点,那是天大的福分啊·只听杨敏续道:“不过,你这功夫只能用来打些小鸟小野兽的,遇到大家伙比如大虫,就不顶事儿了。”
杨谨面露不解··杨敏又道:“这泥丸比普通的土块要硬实,借着你发- she -出的力道,打入野兽体内,也具有相当的杀伤力·但是,一则这物事本身没有像箭矢般的穿透力,二则你借了弹弓为媒介,就已经卸了至少三四成你自身的力道。”
杨谨全然想不到,这里面竟有这么多的门道儿·她越听越觉得有兴致,不禁追道:“那前辈您说,如何才好呢”·杨敏瞥一眼她求知若渴的模样,暗暗点头,深觉自己识才的眼光不错。
所谓武学奇才,光有天赋还不够,若是没有股子好学的钻劲儿,再大的天赋也终会耗磨殆尽··杨敏谈兴于是也足了,道:“狩猎之事,自然用弓箭最好不过。
但弓箭到底是身外器,随身带着也是麻烦,远不及如此好用——”·她说罢,右手朝着斜前方一扬,“嗤”的一声··杨谨循声望去,只听得“喀拉拉”的脆响,四五丈开外的一棵粗树上碗口粗细的一根树杈,已经从树干上折下,掉在了地面上,激起草屑与尘土,还有几只闻声乱窜的松鼠夺路而逃。
杨谨惊得张大了嘴,难以置信地看看杨敏··杨敏的眼角弯了弯,温声道:“过去看看如何了·”·杨谨自然是好奇的·她快步跑到那根断折的树杈前,就看到那棵树断掉的地方,木头的纹理都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道破开了。
·她又仔细地查看一番,发现断面上有一道明显的深槽·若将它还原,那就相当于在原本的枝杈上快速地穿了一道小孔,类似箭矢的痕迹··· ·第17章·“这……这……”杨谨这了半天,漂亮的小脸儿上全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她亲眼见着杨敏出手,就是寻常那么一挥,竟将一棵树龄不会短于二十年的树杈的木质纹理都给破坏了·杨谨是清楚自己有点儿小能耐的,不至于连对方用了什么别样的手段还看不出来。
何况,遍观这根断枝,哪里有多余的东西·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所以,只是凭借扬手间的力道,就能达到眼前这如劲弩般的穿透破坏程度·杨谨不是无知的孩童,她难以相信眼前的事实。
杨敏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她的身边,看看她惊诧又疑惑的表情,目光中有几分笑意,道:“如何”·“前辈这么一挥手,就能……”杨谨说着,不由自主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单凭一只手掌,怎么会有这样大的破坏力”杨谨困惑道··“不是手掌,而是手指,”杨敏纠正道,“如我方才对你说的,接触面越大,则力道分散,不能集中于一点,破坏力自然就打了折扣。”
她的- xing -子,亦不喜多言,但话题涉及武道,她的谈兴就格外浓厚·只听她又向杨谨道:“我方才将我自身的内力集中于我的指尖,凝神发力,就如同箭矢离弦,只朝着一个目标激- she -而去。”
她说着,看了杨谨一眼,仿佛特意向这孩子讲解来历似的:“我这套功夫就是从- she -箭中演变总结出来的,我叫它流云指·”·“流云指……”杨谨喃喃重复了一句,也觉得这功夫如流云般迅疾即逝,名字起得恰当还好听。
冷不防抬起头,杨谨方警觉杨敏正低头看着她,且那张清冷的脸上竟带有几分……慈爱·杨谨:“……”·“你觉得,我这流云指如何”她听到杨敏在问她。
“我……觉得”杨谨惊得睁大了眼··“想学吗”杨敏问罢,又坠上一句,“会了这个功夫,你以后想打什么猎物,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任你。”
若说之前的展示绝技最多是让杨谨惊服的话,那么这句话于她而言,便是最大的诱惑了·杨谨的脑海里,登时跳出来各种各样泛着油光、飘着诱人香气的……肉块。
她不由自主地喉间动了动,极力不让杨敏看到自己正费劲儿地吞下一口口水··“前辈……您为什么要教我”杨谨努力挥去脑子中的各种香喷喷、油滋滋的肉块,吃力地问道。
可是,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人家是问她“想学吗”,又没说想教她·这么问,会不会太自作多情了些·饶是- xing -子清冷,杨敏也抑不住挑了挑眉角。
如此情势之下,不过十几岁的娃娃,第一反应不是马上跪下来叫师父,而是还记得问上一句为什么,可见不是个傻孩子··虽然刚刚相识,杨敏却喜欢这孩子的- xing -子和聪慧劲儿,难得地露出一抹明显的笑容来,道:“我且问你,你想学吗”·“想”杨谨终究是孩子心- xing -,生恐对方再反悔了。
杨敏笑意更深,点头道:“你先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头,我便教你,还会告诉你缘由·”·磕头·杨谨犹豫了·她再不更事,也晓得头不是随便磕的。
杨敏似已看破了她的心事,作势迈步道:“既然不愿,那我便走了……”·不等她话音落地,杨谨已经双膝跪地,“咚咚咚”连着磕了三个响头。
杨敏忍着笑,蹲下·身来拉起她,欣慰道:“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徒弟了·”·杨谨恍然大悟:原来是让她磕头拜师啊·她继而又纠结了:原本是来玄元派拜掌门为师的,怎么如今拜了这位了虽然那位掌门半年多都没搭理她,不过这事儿怎么说也挺那什么的……·杨敏捕捉到了她的神色,淡道:“我亦是玄元派中人,无论你之前拜没拜过师父,如今既然拜我为师,任谁也不敢说不出什么来。”
紧接着,她像是赌气似的,绷着脸又道:“就算是你拜了掌门为师,她也不敢说出什么来”·杨谨哑然·身为一个小孩子,她实在想不通:既然这位杨前辈是玄元派中人,什么身份能让一派之长的掌门都“不敢说出什么来”呢莫非这位杨前辈在玄元派中比掌门的身份还要尊贵·莫非她是掌门的师父可是,杨谨曾听说过,现今掌门的师父,也就是上一代掌门,早就羽化登仙了。
莫非杨前辈是掌门的师叔辈·杨敏哪里知道杨谨个小小孩儿的脑袋瓜儿里的这些稀奇想法拉着她的手,道:“既然已经拜了师,叫个师父来听听。”
杨谨完全想不到似她这等清冷的人,也会开口逗自己说话登时红了脸,嗫嚅了半天,才吭哧出来两个字:“师父……”·杨敏已知道她这种- xing -子的,能憋出两个字就足令人满意了,于是郑重地答应了一声,上上下下地打量她一番,越看越觉得喜欢,温声道:“你之前不是问我为什么要教你吗”·杨谨被她看得不大自在,答道:“是。”
心里想得却是:您快些说点儿什么吧,别这样一直看着我了·杨敏直接忽略掉她半是羞涩半是无措的表情,坦言道:“因为你的- xing -子像极了我少年时……”·杨谨一呆。
只听杨敏续道:“- xing -子与我相像,并非我收你为徒的唯一理由·至关重要的是,你的- xing -子适合做我的徒弟,适合学我的武功,这才是最最关键的。”
“我的- xing -子”杨谨不解··她的- xing -子是怎样的,她自己都不清楚··“你是个- xing -子专注的孩子。
须知,箭者,非专注者不能成大器·唯有专一于唯一的目标,方能将全身之力贯入其中,一旦击中,便是千钧之力·我多年来行走江湖,见过的少年人中,能够有这份专注之力的,唯你一个。”
杨敏郑重道··杨谨根本想不到自己还有这样的能耐···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专注之力……·十二岁的她,无法全然理解这四个字。
杨敏轻抚着她的肩头,柔声道:“你还小,不必强迫自己全懂·以后的日子还长,终会体悟明白的·”·杨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杨敏撇过头,凝着她俊丽的五官,犹豫了一瞬,终究忍不住道:“你是个专注的孩子,无论学什么,都能全神贯注,倾力而为,得到的成就,也必定比旁人高出几倍。
但,所谓‘一事必有两面’,你的专注或许亦是你的弱点·”·见杨谨一脸的懵懂,杨敏斟酌半晌,到底是没说出那个“情”字来,而是道:“好孩子,你要记得,待人接物不可太过实诚了,世事难料,人心更是难测,唯有懂得转圜,才不至于伤人伤己啊”·杨谨还是听不大懂杨敏的话,但她知道,师父说这话全是为了自己好。
她于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师父的教诲,徒儿记住了·”·杨敏欢喜她懂事知礼,但心头的担忧却无法因此而消散··很多事,怕是只有等到长大了、经历过了,甚至被伤过了,才会真正懂得吧·杨敏端详着自己刚收的这个徒弟,划过她的五官,心头的熟悉感越来越强。
这让她对杨谨的疼爱更深了几分··“你现在住在哪里”杨敏问道··“就住在那边的院子中·”杨谨老实地遥遥一指别院的方向。
杨敏皱了皱眉·那里,不是别院的方向吗·“你住在别院”杨敏还是不敢相信··别院·杨谨不解地眨眨眼,道:“我不知道那个叫什么院。”
“是不是堆着柴火、草料的院子”杨敏问··“是啊,”杨谨点点头,“那院子里还有十几位为派里做活计的大哥。”
杨敏语结··别院是什么所在何况还是跟一群做粗活的汉子住在一起·“你和那些汉子住在一处”杨敏的眉头拧紧。
“不是的,”杨谨忙道,“那些大哥待我很好,把最干净宽敞的屋子让给我住·”·杨敏还是无法放心,她盯着杨谨的眼睛,沉声道:“你是女孩子,为什么做男子打扮”·杨谨猝不及防她这一问,呆怔地看着她,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杨敏却不禁后怕起来·她这个新收的小徒弟,长得像个漂亮的瓷娃娃,- xing -子又干净纯良,万一遇到什么歹人……那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她越想越怕,绷着脸道:“你过去如何,我不管。
但如今,既是我的徒弟,我就不能不过问”·杨谨慑于她的严肃,不敢不回答:“我……徒儿自幼就做男儿打扮,是家中长辈要求的。
至于什么原因,徒儿也不知·”·杨敏听到“家中长辈”四个字,心念一动,问道:“令尊姓杨”·杨谨茫然摇头,道:“我不知道我父亲姓什么……嗯,我没见过我父亲……和母亲。”
“那你”·杨谨不由得垂下头,颤声道:“我母亲诞下我便……便故去了,我随她的姓……”·杨敏半晌无言,只抬手轻揉了揉她的脑袋,又搂过她的肩头,柔声道:“去别院,取了你的行李,随我回去。”
“回去”·“嗯,回玄元派,”杨敏道,“你是我的徒弟,怎么能住在别院受委屈”·“师父,其实住在那儿挺好的,大家待我都很好。”
杨谨展颜笑道··她当真觉得别院很好,自在,随- xing -·不像在玄元派的那座大院子中,处处是规矩,处处是意味莫名的目光·她不喜欢那样。
杨敏犯愁地看着她的小徒弟,怎么就觉得这孩子忒容易知足了呢·二人正朝着别院的方向走了几步,杨谨突的停住脚步,恍然道:“师父您等我一下”·说罢,折身就往回跑。
到之前的那棵树下,自草丛间拎出那两只已经灰扑扑的、沾着草屑的死鹌鹑来··她跑回师父的身边,笑道:“回去洗剥干净了,可以烤了吃·”·杨敏瞧了瞧两只已经死得透透的,估计早就往生投胎去了的鸟儿,又看了看小徒弟脸上抑不住的欢喜,皱眉道:“你打它们,是为了烤来吃”·杨谨小脸儿一红,道:“嗯……总是肚子饿……”·杨敏胸中一酸,再次搂住了她窄窄的小肩膀,轻声道:“回去玄元派,有的是好吃的给你吃。”
“真的”杨谨眸子晶亮,期待地看着师父··杨敏涩涩地点了点头,心里更不好受了··· ·第18章·玄元派前院。
众年轻弟子正在捉对切磋,但见闪转腾挪、人影翻飞,倒也别致好看··孟月婵抱着肩膀,站在圈外,扬着下巴,绷着脸,皱着眉,一忽喊喊这个“走心用力”,一忽又纠正纠正那个“不许塌腰腿太低了”。
足足有半个多时辰之后,她命众弟子停手,并将他们都招呼到自己面前,肃声教训道:“这就是你们在我派中学的能耐吗出掌这么软绵绵的,踢腿抬足也没有半分力气,你们都是怎么学的师父、师娘不在家,你们不说勤加用功,反倒偷起懒来了吗你们都扪心问问自己,可对得起师父、师娘平日的教诲可对得起诸位师姐、师兄对你们的的关照、提携”·她说着,又哼道:“等师父回来,考较你们的功夫,看你们一个个的怎么交代”·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众小弟子被她教训着,却都垂着头不敢言语。
她还想狠叨叨地再威慑几句,突有一名年轻弟子蹭到她的身边,在她的耳畔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孟月婵神色一变,转头吩咐众小弟子道:“你们都继续好生练着,我待会儿再来考较你们”·说罢,她丢下众人,直奔中厅。
“师娘您回来了”离得老远,孟月婵就终于见着亲人般喊出了声··紧接着,她像是生恐杨敏感受不到她的热情似的,小跑着来到杨敏的面前,双膝一软,就要行大礼:“师娘,您可想死月婵了”·可不等她的膝盖全弯下去呢,她就傻眼了——·自杨敏的身后,细瘦的杨谨蹭了出来。
虽然她的个头儿比半年前长了许多,可那张令人过目难忘的俊脸,孟月婵一眼就看出来了··“你……”孟月婵把出口的话又噎了回去··她不敢确定现在是怎么个状况:这小子为什么紧跟在师娘的身后而且师娘也一派理所当然的样子·可这小子怯生生的神情却是不假的……·孟月婵的心中腾地升起一股子强烈的厌恶,以及惊恐。
“这是杨谨·你们应该已经见过了吧”杨敏说着,从身后拉过杨谨,向孟月婵淡淡道··她的这位师娘,向来- xing -子淡漠,平素里话也少。
所以,孟月婵很难从她的寥寥数语中探知到她对于杨谨究竟是怎样的态度··一听到那句“你们应该见过了吧”,孟月婵的神经就绷紧了,生恐杨谨口无遮拦在师娘面前告了自己的状。
“杨小兄弟,我们早就见过了嘻嘻,他是个极好的人”孟月婵抢先道··她说罢,还努力朝着杨谨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容来。
岂知,她这个笑容落在杨谨的眼中,简直比哭还难看··杨谨终究年纪小,看到孟月婵就想到了之前被她如何对待,小心肝儿就有点儿哆嗦·目光游离着,不敢与她对视。
这样的表情,在孟月婵看来,更生疑惑,心道这小子莫非真在师娘面前告了我的黑状了不然,为何这么心虚的样子·杨敏只当她们俩孩子一般,道:“以后,杨谨就在这里住下了,随着我习武。”
“是·”孟月婵答应了一声,脑袋里却在琢磨这句话的深意··所以,师娘是要亲自教这小子吗这又是为什么·她倒不奇怪杨敏单独回到派中。
自从被柴麒收入门下,孟月婵见多了师父和师娘隔三差五的就要拌拌嘴、闹闹别扭,两个人有时候就会突然不见了一个,另一个隔几日也会不见了踪影·孟月婵也不知道她们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却也早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话说回来,她还巴不得过这样的日子呢师父、师娘若是都不在家,那几位派中长老又不理俗事的,整个玄元派还不是她说的算·只听杨敏又道:“以后,派中各屋日常用的存水,都由杨谨每日从井中打好。”
她说着,又向孟月婵道:“你去备两只各二十斤的木提桶,交给杨谨,供她每日提水用·”·又追上一句道:“不许用扁担·”·杨敏说完,就转头带着杨谨,为她安置住处去了。
孟月婵嘴上答应着,眼看着师娘领着“那小子”朝正房那边走了去,心里面又犯起了嘀咕··照理说,既然师娘把那小子安排在离她和师父的卧房那么近的地方住下,那就意味着很看重他啊。
可是,为什么又安排那小子天天打水干活呢还不许用扁担,只能凭借双手拎·要知道,整个玄元派,几十间屋子,几十口大水缸,单凭手提,将那些水缸都蓄满水,就是有些功夫底子的成年人,也得两个时辰吧何况还只是个半大孩子·孟月婵看不懂杨敏的意图了,心说师娘到底是对那小子好,还是不好呢·她哪里知道,杨敏此举别有深意——·流云指化自精妙- she -箭法门,这基本功也须得循着学箭入门的路子,先练腕力。
再好的天资,若腕力不足,也无法将流云指学到精熟··昔年,杨敏幼时初学- she -箭的时候,就是这样练就的基本功;如今,她又将这法子用在了自己唯一的徒弟身上,实在是一门心思地想要将一身修为教给她。
而且,杨敏特意嘱咐不许用扁担,哪里是对杨谨苛刻实在是怕压坏了自己的小徒弟,耽误了她长个子啊·可惜的是,杨敏寡于言辞,更不可能对着个弟子辈细细解说其中的详情,难免就让孟月婵生出了别样的心思。
反观杨谨,只要是与武道、医道有关者,她都喜欢;加之,她对杨敏既敬且服,更深信杨敏令她做的就是为了她好,所以,每日任劳任怨地拎着两只大木桶往来不停地提水,一板一眼地把玄元派中所有的大缸都灌满。
虽然累得一张漂亮的小脸儿红扑扑的,汗水岑岑而下,却无半分怨言··只半个月下来,她提水的能耐就大有长进:原来需要两个半时辰才能灌满的几十口大缸,如今只要一个半时辰就可以完成了。
杨敏冷眼旁观,暗暗点头,却又吩咐孟月婵将两只木桶换成了三十五斤一个的··别看这样每回灌进缸里的水明显多了,可每一回都要多提至少三十斤的分量,再加上木桶本身的重量,坠着杨谨细瘦的手腕,那桶底眼看就要擦到地面了。
换桶的第一日,杨谨难得的第一次在中途停下来歇息··孟月婵悄悄地打量着她支着膝盖的两只手抑制不住地颤抖,还有那垂着的脑袋上噼里啪啦砸在地面上的豆大汗珠,还有那细细的、像是快要被累折的腰,再偷偷瞥了瞥远处冷漠旁观的自家师娘,她的眼珠儿转了转,心里面有了计较。
就这样,杨谨成了玄元派中每日的一道“风景”,众目睽睽之下一趟接一趟地拎水,又一次次地几乎累瘫在众人的面前··每日,众弟子喂招或是由各自的师父、师兄、师姐讲解要领的时候,她都提着两只硕大的木桶穿院而过,每每引起众小弟子的低语议论,连几位派中的长老也不禁暗自摇头叹息。
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若非众人见她长得漂亮又干净,心生怜悯,保不齐就有人动起了指使她干着干那当仆役使唤的心思·即便如此,也有人存了这份鄙薄小视的心思,比如孟月婵。
幸而不管别人如何议论如何看,杨谨的心境始终是平和的··若说平和,亦不尽然·在众人面前,她自始至终尊师命按部就班地提水,但是私下里,她却忍不住狂喜的欢悦。
因为,某一日,午后,她在自己的房中打坐调息完毕,无意中捻了一枚做弹珠的泥丸,在手中把玩·回想当初在林中空地上杨敏运用流云指的风姿,心生孺慕,不禁默念着前几日杨敏教给她的流云指法诀,将手一扬,学着杨敏的样子,把那枚泥丸甩了出去。
这是她头一遭独自运用这个功夫,却不料,手下没个准头儿,弹丸贴着敞开的窗户就飞了出去·只这一甩之后,就听到“啪”“哗啦啦”的一阵乱响。
·杨谨大惊,慌忙从榻上跳起身来,快步跑到外面——·院子里,离窗子四五丈远的一盆芍药,连同花泥和盛花的瓷花盆,被击了个粉碎,散了一地。
杨谨怔怔地张大了嘴:自己的手劲儿竟然这样大了·她既欢欣于自己日日提水的辛苦没有白费,更有些后怕:亏得此处无人,若是伤及无辜,可如何是好·刚将一颗心放下,杨谨突然觉得周遭的气氛不对。
她惊然回身,恰与一个人的目光对上··那人的目光从碎掉的花盆上移到她的脸上,越发的深邃起来,似乎要穿透她的肌肤,看到她的骨头里,幽森森的怕人··杨谨难以自控地打了个哆嗦,真就哆哆嗦嗦道:“掌、掌门……”·作者有话要说:自带衰神技能的杨谨,或许会成为我笔下最倒霉女主(手动再见·· ·第19章·自从杨谨第一次见到这位玄元派的掌门,距今已经有大半年过去了。
曾经刚回来的时候,杨谨正经忐忑了好一段日子呢·她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位掌门,毕竟,玄元派是人家的地盘··时日久了,加之每日练功的辛苦,这件事渐渐被她淡忘了。
谁料,两个人竟在这样的情境下再次见面了··“掌、掌门,您、您回来了”杨谨结结巴巴的,“这、这花盆是我不小心打碎的,我赔我、我这就收拾”·杨谨说罢,忙蹲下。
身拾掇地上的残局·边收拾,边偷偷地打量柴麒的神色··柴麒却根本不搭理她,冷冷地哼了一声,走了··杨谨更忐忑了,心道掌门定是气我打碎了花盆了。
她如此想着,连手指被碎瓷片划破出血都没意识到··她哪里知道,柴麒岂会小气到心疼一盆花以柴麒的修为眼光,早已经看清她击碎花盆用的是什么手法了,这才是最让她生气的。
往日,每到申时正,杨敏都会在后花园中等她考较当日的修为进境·可是今日,当杨谨准时来到后花园的时候,却没见到杨敏的身影··她等了约莫一刻钟,杨敏也未曾出现。
杨谨心中怪异的同时,也只得自己练了两趟逍遥掌,又将流云指的心法默习了一遍··眼见日头西坠,她忖度着要不要去师父的房中问问是怎么回事·然而,一想到午后遇到柴麒时的情景,杨锦就退缩了,心里劝自己或许师父临时有事脱不开身吧于是,她折回自己的房中,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便去饭堂用晚饭了。
玄元派的饭堂是普通弟子用膳的地方,杨谨除了偶尔被杨敏唤去一同吃饭,大多数时候都在这里用三餐··抛开其他不谈,至少玄元派里的吃食,杨谨还是满意的。
有肉,有菜,滋味还不错,干粮管够,且每日还都不重样地做·这和别院里的豆腐白菜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同每餐一样,杨谨寻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对着面前的饭菜,默然无声地大嚼大咽起来。
晚膳时分,众弟子陆陆续续都来到饭堂·杨谨与他们素无交集,也不理会,自顾自吃着··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后半句她自襁褓中就印证了,而这前半句她注定也逃不脱。
手里捧着饭碗,杨谨正往嘴里扒饭,间或夹一筷菜下饭·不经意中,眼光一瞟,她呆住了——·菜盘里,她的筷子刚刚夹过的地方,躺着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
咋一瞅像是半根菜梗,可仔细一瞧,赫然是一条胖硕的菜青虫,已经死了,僵直身体躺在盘子中··看到死虫子的一瞬,杨谨的心头划过一阵厌恶·想来没有谁乐意看到此种情景吧·不过,她虽然素- xing -喜洁,也是个从小吃苦长大的,不至于见着个死虫子就大呼小叫的。
相反,她第一反应是,是不是后厨择菜的时候疏忽了毕竟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杨谨于是小心地把那死虫子从菜叶中捏了出来,丢在一旁,躲过之前虫子趴过的地方,接续吃饭,边在心里提醒自己多注意些,别把死虫子吃进肚子里。
她此举倒是淡定,有人却大感失望了··旁边桌上,方才还在挤眉弄眼等着看热闹的两名小弟子,眼见那条死虫子被丢开,杨谨又埋下脑袋吃饭了,彼此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高个儿的突然跳起来,大声道:“你们快看杨谨怕死虫子”·他唯恐旁人听不到,扯开了嗓门叫着,饭堂内的小弟子都是会点儿功夫的,耳力自然都不错,听了这嗓子,所有的目光皆都聚向杨谨所在的角落。
杨谨扒饭的动作一滞,懵然抬头,才发现自己俨然成了靶子··这表情,落在众人的眼中,堪称呆滞··之前的高个儿小子更得了意,哈哈大笑道:“你们看他是不是缺心眼儿死虫子吃进肚都不知道……哈哈哈还瞅咱们呢”·在场的小弟子,大多不过十几岁,正是容易生事的年纪,平素见多了杨谨寡言少语,这会儿有个挑头儿的,又没有长辈在场,自然多得是起哄的,登时哄笑做一团。
·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杨谨见此情景,已经涨红了小脸儿·她脑子不笨,已经看清楚那条死虫子必定是那个起刺儿的放在自己菜盘子中的·不过,意识到归意识到,她实不知该如何处置这等场面。
换做旁人,比如幼时的宇文睿,或是景嘉悦,此刻怕是早一顿老拳打过去了,揍得那挑头儿的满地找牙、磕头赔罪才肯罢休·若是换做幼时的景砚,此刻必定与他们理论,结果会说得他们痛哭流涕痛改前非,从此以后再也不敢欺负人。
可惜,杨谨只能是杨谨,她既没有饱以老拳的胆量,更没有据理力争的自信与口才·她只能涨红了脸,愤愤地面对一众顽劣少年,有口说不出··杨谨长得精致,半年来渐渐长开,五官更显俊美。
她就这般讪红了脸,一双大眼水盈盈的,就算在场的都是些半大的孩子,也不由得瞧得心中震动··突然,一道- yin -恻恻的声音响了起来:“长成这样,还这么害羞,不会是个兔爷儿吧”·说话的,正是和之前的高个儿小子同桌而坐的年龄稍大些的矮胖小子。
众小弟子闻言,又是一阵哄乱,有似懂非懂的,大多是不懂的··“丁师兄,啥叫‘兔爷儿’”高个儿小子笑嘻嘻地问。
“哈哈,张师弟,你问兔爷儿啊”姓丁的故意挤挤眼儿,“就是给爷们儿找乐子的……哈哈”·说罢,两个人同时大笑,猥琐无比。
·众人哄然,有听得懂的,有不大懂的·不过,几乎所有人都对着杨谨指指点点起来,边小声嘀咕着··忽听得“啪”的一声脆响,紧接着“哎呦”一声痛哼——·“你敢打我”那个姓丁的此刻捂着脑袋,一溜血线从他的指缝间淌下。
他的脚下,是一只碎成片状的饭碗··对面,杨谨的脸孔气得煞白,捏着拳头,胸膛明显起伏着,恨恨地瞪着他··姓张的高个儿小子被眼前的情景吓傻了,尤其是看到姓丁的脑袋上流出的血的时候。
他们根本没想到,素来不声不响、瞧起来极好欺负的杨谨,居然敢出手伤人··旁的小弟子也看傻眼了··空气凝滞了一瞬,还是姓张的第一个反应过来,嘶着嗓子高叫道:“姓杨的敢欺负同门,丁师兄的脑袋都被他开瓢儿了他这是……这是欺师灭祖大逆不道人人得而诛之”·他口不择言,众弟子听得面面相觑,都不知该如何收场了。
此时,姓丁的一手捂着脑袋,一手冲几个同门师弟招呼着:“师弟,这小子欺负咱家没人还不揍他,替师兄出气”·那几个小弟子见自己的师兄挂了花,初时呆住,待得反应过来,几个脑子发热的直冲着杨谨扑了过来,到底还有两个知道冷静的,偷偷溜走报信儿去了。
几个少年把杨谨围在了当中,饭堂里地方狭窄,拉不开架式,几个人连本门的功夫都忘了个一干二净,扑上来扯胳膊的扯胳膊,拽腿的拽腿,甚至还有来拉杨谨头发的……·简直同街头顽童打群架差不多,更有几个顽童蹭过来打太平拳的。
一时间,饭堂里米饭、干粮纷飞,菜汤、肉块乱溅,糟乱得一塌糊涂··相较众少年,杨谨可就淡定得多·就算对方人再多,她也没乱了章法,闪转腾挪一步也没踏错。
要知道,她自幼得宇文睿的亲传,又得神秘面具男子的指点,后又由杨敏所教,喂招的皆是高手中的高手,加之她从小就在山中跑动,寻常野兽都斗不过她,更甭说几个初窥玄元派武功的懵懂少年了。
是以,乒乒乓乓地折腾了差不多一刻钟,饭堂里的家什被掀翻、打碎了无数,几个挑事儿的少年也被撂倒在地,杨谨站在圈子正中,却是分毫没被伤着··她好歹顾及着这几个少年不是始作俑者,没痛下狠手,只是或点了他们的麻- xue -,或踢脱臼了他们的关节,并没伤了任何一个人的筋骨。
尘埃落定,杨谨傲然而立,不屑地扫过躺了一地哼哼唧唧的众少年,目光落在跳到远处还捂着脑袋的姓丁的小子身上··姓丁的被她冷森森地一盯,身躯一抖,觉得淌出来的血都瞬间凝住了。
杨谨迈步,一步步地走向他··“你、你想干、干什么……”姓丁的抖声道,已经不由自主地向后撤身了··“你方才说我像什么”杨谨攥着拳头,冷声道。
“我……我……”姓丁的毫不怀疑自己接下来就会挨一顿胖揍··可他太怕了,嘴皮子哆哆嗦嗦的总是不利索··不等他说出什么来,突地眼前红影一闪,“啪”的一声,杨谨的身体已经飞了出去。
“杨谨你好大的胆子”孟月婵恶狠狠地怒视杨谨··· ·第20章·“杨谨你能耐了啊殴打同门,搅乱饭堂,你眼里还有规矩吗”孟月婵气急败坏地怒指着杨谨,骂道。
杨谨痛苦地按着左肩头,面色煞白,咬着牙盯着她,额角有冷汗沁出··此前,杨谨根本没有想到孟月婵会突然出现,更没有想到对方会突然发难,毫不留情地一掌拍向自己。
这一掌她挨得实实诚诚··若当真拉开架势比划,以杨谨通学三家高深心法,未必就输给了身为玄元派大弟子的孟月婵,但这么猝不及防的一击,杨谨毫无悬念地中招了。
她此刻只觉得左肩头被掌风伤到的地方,近乎断裂般的疼痛··偏偏,孟月婵不仅出手伤了她,还不分青红皂白地责骂她··“孟师姐这小子欺人太甚了不光打了几位师弟,你看,把丁师兄的脑袋都打出血了这摆明了就是欺负我们玄元派无人师姐,你可得给大家做主啊”方才不知道躲到何处打太平拳的张姓高个儿弟子这时跳了出来,很懂得什么叫做恶人先告状。
孟月婵闻言,目光愈发的凌厉迫人,怒指着杨谨:“姓杨的你当我们玄元派好欺负吗”·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不是的”杨谨忍着肩头的痛意,大声道,“是他们……先欺侮我的他们说……”·“胡说八道”孟月婵突地打断杨谨,厉声道,“我玄元派弟子从来乖顺,师兄弟之间更是和睦,从来没出过这等事定然是你就是你先挑衅众位师兄弟的”·“不是”杨谨急切地为自己辩解着,“你问问在场的别人,他们看得清楚……”·“他们自然看得清楚”孟月婵不许她多说,“他们都看清楚你当先发难欺负人,你难道还要挨个打翻他们不成”·“我……”杨谨气结。
“还有你的功夫,”孟月婵不容她多说,“逍遥掌你是跟谁学的还有玄元派的心法若我记得没错,师尊并没收你为徒吧也没有哪位派中长老看中你吧”·孟月婵的话音骤然冰冷:“姓杨的,你敢偷艺”·杨谨的心脏猛然一缩。
她虽年少,却也知道“偷艺”两个字意味着什么·须知各门各派都将本门绝学视作珍宝,若不得拜师入门就学了去,那样,往大了说,本门派中弟子皆有理由废掉此人的修为武功,甚至要了其- xing -命。
江湖中人,日日在刀口上过活,怎肯让绝艺落于旁人之手偷艺,俨然便是偷命··“我没偷艺”杨谨慌忙道。
“没偷艺”孟月婵- yin -恻恻地盯着她,“那你的玄元派武功是从哪儿学的”·“我……”杨谨语结。
她总不能说她的武功是自幼跟挽月山庄的庄主学的吧·那样的话,孟月婵必定会问:“挽月山庄庄主是谁”·且不说杨谨自己都不知道挽月山庄庄主到底是谁,但就她从小在挽月山庄中的所闻所见,那般的不同寻常,万一真存着不可告人的事情呢万一……万一挽月山庄有着不可言说的秘密呢甚至,万一挽月山庄是和官府、朝廷对抗的所在呢·刚记事的时候起,红姨就一次次地叮嘱她,这一生都不要同官家打交道。
杨谨始终不知道其原因,如今联想起来,莫不是挽月山庄本身就是不能让人知道的所在·如果,她把挽月山庄的事告诉了孟月婵,再被周围这些看热闹的听了去,难保不牵扯出庄主和义母,岂不是将她们置身于危险之中·杨谨的脑中电光火石般转过这些念头,咬牙道:“总之我没偷艺”·“呵呵”孟月婵冷冷一笑,“不是偷艺,那你的玄元派功夫,难道是天生就会的”·旁边围观的小弟子闻言,俱都哄笑起来。
杨谨涨红了脸,对上孟月婵的眼睛,大声道:“我没偷艺”·孟月婵鼻孔中嗤了一声,劈手扯住杨谨肩头的衣衫:“没空在这儿听你狡辩去祖师祠堂里跪着去等师父回来自然有话问你”·杨谨肩头的伤处被她狠狠碰触,刺骨地疼,她的脸色又白了两分,极力挣扎道:“我没错我不去跪”·她自然知道“去祖师祠堂跪着”意味着什么。
“哼这事儿可由不得你”孟月婵不为所动,还是扯着她的衣料··杨谨挣扎得愈发厉害··孟月婵心念一动,虽知自己伤了这小子,但毕竟还顾忌着这小子一身的修为。
她早就赶到了这里,悄悄打量杨谨同众弟子的打斗,实觉得杨谨的武功修为深不可测……嗯,至少在她看来是如此的·有些她能看得懂,有些看不懂,而且,她隐隐觉得,有些招式心法杨谨自己似乎也用得不是很得法,尚未发挥出其巨大威力来。
基于此,孟月婵不敢大意,心生一计,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师娘那般看重你,众目睽睽的,你还嫌给她丢人丢得不够吗”·杨谨闻言,果然身形一滞,只愤愤地瞪视着孟月婵,身体却随着她,被她扯着出了饭堂的大门。
祖师祠堂中··孟月婵将杨谨细瘦的身体丢在地上,一指旁边的蒲团,厉声道:“跪在那儿等师父回来,你再自己分辩去”·杨谨不想再与她犯话,拉了拉被她扯扭的衣衫,真就跪在了那只蒲团上,上身却挺得极板直,不肯示弱半分。
孟月婵冷哼一声,暗道将来有你小子的苦头吃,这会儿且骄傲着吧·她于是丢下杨谨,转身走了,还把祖师祠堂的大门落了锁··耳畔传来“咣当”的关门声音,紧接着,是“咔嚓”“咔嚓”的锁门的声音,之后,周遭便渐渐安静了下来。
杨谨的心也因此而安静下来··她绷紧了身体,跪在蒲团上,回想着之前发生在饭堂里的一幕幕,心中的厌恶感顿生··她自幼时起,便为胎毒所苦,随在药婆婆的身边也罢,在挽月山庄中也罢,疗病、学医、习武,这些都是需要下大功夫、承受许多艰辛才能坚持下来的事,所以,她从来是不怕吃苦的。
然而,今日之事,却不是“吃苦”两个字就能够描述的·她深深觉得,自己的尊严被严重冒犯了——·他们说她是什么“兔爷儿”,说她“偷艺”,说她“欺负人”……这些,不亚于侮辱她的人格。
身体上的苦,生存的艰难,无论多苦多难,她都能咬咬牙挺过去;但是,事涉尊严,当她被侮辱、被冤枉的时候,哪怕此刻的生活再安逸、再无忧,她的心也无法容忍下去。
思及此,杨谨垂在腿侧的拳头,不由得捏紧了··只是,左手刚刚用力,牵扯到肩膀的伤处,便钻心地疼了起来··杨谨颓然地松开手掌,大口地呼吸,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鼻腔中,有淡淡的檀香气息散发开来·那是祠堂中惯有的气味,是刚刚燃尽的香烛的气味··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她此时方想起打量周遭的环境来——·她的眼前,半丈开外,是一溜宽宽长长的供案,最前面是香炉与插着牛油白烛的烛台;其后,是盛着净水与供果、鲜花的祭具;再往后,是十几块尺许高的玉石牌位,每一个牌位上都錾着墨色的一排字迹。
杨谨定睛看了看,发现这些竟是玄元派历代长老的牌位,神色不由得一凛··这里,同外面那些懵懂少年所处的,似乎是两个世界··杨谨盯着这十几块玉石牌位,心头划过莫名的感触。
她襁褓中失亲,受尽了奇毒的折磨,又学医多年,见多了生老病死·她以为自己这颗跳动了十几年的心,早就将那些生生死死的事看透了·然而,置身在这处祠堂中,看着这些牌位上的名字,遥想他们在世的时候,也曾武功卓绝,也曾叱咤江湖,也曾有过爱、恨、痴、嗔,而今却早已化作一抔黄土,不知魂魄飘散至了何处……·杨谨小小的人儿,长叹一声,突觉得人生于世几十年,何得何失又所为何来·她忆起曾多次听药婆婆在医病患之后,对她说过的话:“谨儿啊,多看看这些人,多体味体味,方能领会到更多的滋味……生与死,是最能让人体会良多的。”
杨谨复又慨叹一声,微抬头再向上看去··最上面,也是整座祖师祠堂最最尊贵处,供奉着三幅画像——·正中者,是一位身着葛丝道袍、头戴脂玉道冠的中年道士,他面目清癯,仪容不凡,恍若仙人。
杨谨料想他即是玄元派的开派祖师··左侧画像上是一位气度温婉、观之忘俗的青年女子,她身穿玉白道衣,手捻拂尘,嘴角尚挂着一抹和柔的笑意,看着就令人生出亲近之感。
杨谨听人说过玄元派的来历,猜想这位就是玄元派的第二代掌门·据说她是前朝某位武林大家的少主人,曾与本朝高祖皇帝为至交,数次救高祖皇帝于危难之中·也因此,玄元派据传与天家颇有渊源。
而最吸引杨谨目光,莫过于右侧的画中人··青锋三尺剑,凛然不可冒犯·她衣着朴素,长身玉立,一瀑青丝只简单地用一根木钗挽起,束于头顶·而她的五官……·杨谨怔然。
她怎么瞧这位画中人的面容怎么觉得熟悉··· ·第21章·这位前辈……·杨谨知道这不会是旁人,只会是玄元派的前任掌门,也就是现任掌门的师父。
据说这位前任掌门不止武学修为出神入化,自身境界更是通天,听闻已经驾鹤西游了··往常说到“驾鹤西游”几个字,都是对先人故去的恭敬、隐晦的说法,可是放在这位的身上,却是真的成仙去了。
成仙究竟是怎样的境界,成仙之后又是怎样,杨谨想不出,她也不怎么感兴趣·令她感兴趣的,是这位前任掌门的容貌,怎么看着有点儿像……自己呢·杨谨不禁凝神细看了看那画中人,那画中人一双英气勃勃的眸子似乎也在看着她。
眸子之上是饱满的额头,眸子之下是挺俊的鼻梁,以及隐含锋芒的薄唇··杨谨一怔·她突然意识到,与其说这位前辈和自己像,倒不如说她和挽月山庄的庄主相像,尤其是那鼻梁和薄唇。
可是,她们两位怎么会长得像呢·杨谨困惑一阵,猛然想起庄主曾对自己说过,玄元派的现任掌门是她的同门师姐,所以,这位前任掌门就是庄主的师父了而且,她们之间还有亲缘的关系·想到柴麒,杨谨又惊住了。
她见过柴麒的次数很有限,加之每每相见,她不是畏敬就是恐慌,几乎没有机会看清楚这位掌门的面容·但仔细想来,似乎掌门的容貌和画中人还真有几分相像,尤其是那饱满的额头,和挺俊的鼻梁,还有周身的气度。
自己,庄主,掌门,加上前任掌门,究竟为何会有相像之处杨谨着实困惑了··她如今已经长大了些,经历了这近一年的磨练,心智也成熟了许多。
她不再似曾经那般懵懂,眼前的现实,令她没法不多想,而想了的结果,则直指她毫无概念的自己的身世··人活一世,若是连自己的身世都不晓得,是不是太过悲哀了些·杨谨抿唇不语,心中探究的念头却更深切了。
夕阳西下,倦鸟归林,偌大的玄元派也从喧腾噪杂声音中渐渐陷入了安静,各院各房陆陆续续亮起了灯盏··天已擦黑,杨谨眼睁睁看着透过祠堂窗隙投照在三幅画像上的落日余晖越来越窄,直到再也寻不到分毫踪影,整座祖师祠堂像被忘却在尘世之外的孤岛之上,被一重接一重的昏暗所包围。
月华初上,代替了白日里太阳的光辉,使得仍独跪在蒲团上的杨谨并不觉得孤寂,亦使得昏暗中的画像与玉石牌位重又回复了模样,像温和、慈祥的目光,俯视着跪在下方的细瘦身影。
相较于白日,杨谨竟觉得此时此刻,她距离那些英魂更近了些··她并不觉得害怕,反倒觉得心境平和得很·唯一不适的,就是左肩头的伤处,还在隐隐作痛,尤其是因着跪得时间长了,腿部的麻木酸胀牵带着那里,痛意更加深了几分。
之前,杨谨曾经就着- xue -位,忍痛推拿了几下,疼痛得以缓解·而此时,她已经意识到,那里比她想象的伤得还要重··祖师祠堂中,她没法扯开衣襟查看究竟,纵然没有旁人,那样做也太不恭敬了些。
杨谨自问并非玄元派弟子,不必遵循孟月婵的指示死守在这里·之前跪在这里,一则是不愿伤了师父杨敏的脸面,二则便于掌门找到自己,以供自己辩解清楚··可是等了许久,掌门或者师父都没有出现,身为一个医者,她深知伤了筋骨若耽误了治疗会是怎样的后果,于是也不再在这里死板跪着,站起了身。
她依稀记得去别院的路旁,生着一种治瘀伤的药草,药书提及时,说是颇具疗效·她打算去采摘些,先回房敷在伤口上疗伤·至于旁的,等见到师父或者掌门的时候再说。
祖师祠堂门外的锁自然阻不住杨谨,从窗户跳出来之后,杨谨便朝着别院的方向走去··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天色已黑,众弟子都回到各自的房中去了,所以并没有人发现她的行踪。
杨谨自问心中无愧,就算是大日头底下,她也敢坦然面对任何人··通往别院的小路寂静幽深,若不是有月光从树叶的缝隙中透- she -下来,当真就黑漆漆一片了。
杨谨凭着记忆寻过去,间或能听到一两声不知什么鸟的奇怪叫声··终于到了目的地,她蹲在地上摸索了一阵,总算找到了那种药草,又就着月光看了看形状,确认是要找的那种无疑,方放了心,起身,准备折回自己的房中用药。
突地,她的身形顿住,凝神侧耳听了听——·寂寥的夜色中,远远的有争吵声传来,听那声音似乎还有些熟悉··杨谨几乎是下意识地三下两下便翻上了最近的一棵粗树上,轻轻地将几株刚摘下的药草揣入怀中,又小心翼翼地伏在树枝中间,静观下面的情景。
“敏敏敏敏你又急什么”紧随在后面的柴麒猛然抢上身,扯住了在前面疾走的杨敏的手臂··“你放开我”杨敏极力挣脱着。
柴麒不肯放手,当世两大高手便像两个不会武功的寻常女子一般撕扯,纠缠在了一处··“敏敏你到底还要闹到什么时候”终是柴麒猛然发力,将杨敏束缚在了自己的怀中。
“我闹”杨敏咬着嘴唇,眸子中有晶莹闪烁··柴麒的身子一僵,忍不住抬手,想抚摸她的面颊,却被杨敏生硬地避开了··“你这样,不是闹,是什么”柴麒目光幽深,声音却柔婉了许多。
杨敏别过脸去,不肯看她··柴麒叹息道:“十年了,你还是这样……难道我们一辈子都要这般过吗”·杨敏闻言,霍然转脸,冷笑道:“你也知道这样过了十年了”·柴麒蹙眉。
杨敏颤声道:“十年了,你哪一年不去那里看她你倒是说说”·柴麒的眉头拧得更深,半晌方道:“你难道不是每年都去北方祭奠你的母亲”·杨敏怒极而笑:“不错,我是每年祭日都去祭奠我母亲,可你呢你每年千里奔赴昆仑山,又是为了谁非要我说得清楚吗”·“她是我师父”柴麒急声道。
“你只当她是师父吗”杨敏针锋相对道··柴麒身躯一震,呼吸都重了几分:“所以,你就收了那小……小丫头为徒,故意碍我的眼故意恶心我”·杨敏则根本不接她的话茬儿,森然道:“你也承认,你不止当她是师父了吧”·“你……”柴麒气急,“这么多年了,我同你解释了多少次了她是我师尊,是我的救命恩人若没有她老人家,这世间早没有了我的存在你还要我解释多少次”·杨敏冷笑,不语。
柴麒凝着她那张清丽秀美却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面孔,心中五味杂陈,一时间有强烈的愤意涌上心头:“阿睿她们两口子稀里糊涂地收养了那小丫头倒也罢了,毕竟她们不是至亲。
可你该清楚,我的亲弟弟是怎么死的他又是为了什么而甘愿与那些人同归于尽的”·她说着,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小丫头是个什么来历,你不是不清楚。
我没找她的麻烦已经算是大度,可你让我日日看着她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不是难为我、恶心我又是什么”·杨敏的神情有了一两分和缓,沉声道:“我没想碍你的眼,更没想恶心你……谨儿是个天分极高的孩子,我看重的是她的天资,至于旁的,那是上一辈的恩怨,与她何干”·“正是因为是上一辈的恩怨,我才没找她的麻烦,”柴麒道,“但你不能强求我日日见到她,还得和颜悦色地对待她”·杨敏霍然甩开柴麒,“十年了柴麒,整整十年了,你还是这般你只顾及你自己的感受,你从来不……”·她说着,胸口一酸,夺路便走。
“敏敏”柴麒慌了,不顾一切地拦腰在背后抱住了她,“你把话说清楚我怎么、怎么只顾及我自己了”·杨敏凄然垂首,定在原地,半晌不动不言。
柴麒吓坏了:“你说话啊,敏敏你别吓我……”·“错了……”杨敏喃喃着··“什么”柴麒面露疑色。
“是我当初,错了……本就不该答应你……”杨敏说罢,不顾一切地挣开柴麒的手臂,头也不回地跑开去,消失在了夜色中··柴麒扎着双手,木雕泥塑般怔立在原地,许久,方醒过神来,她木然地抬起手臂,凝着已经贴着肌肤滴落的泪水在手背上擦过的晶莹痕迹,痴然。
那是方才杨敏落下的泪··然而,接下来,她像是突然醒过神来似的,厉声道:“什么人在树上下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之后,杨谨扭捏地蹭到她的面前,耷拉着脑袋,不敢抬头与她对视。
“你是……”柴麒面沉似水,“是你”·她之前被杨敏乱了分寸,两个人谁都没察觉到第三人的存在·此刻,已经认出来偷窥的是谁了。
然而,这个事实更令柴麒愤怒,冷森森笑道:“好啊好啊做这等苟且勾当,你倒是轻车熟路的很啊真是家学渊源”·作者有话要说:看到评论里有说柴麒收徒眼光有问题的,我想说的是:一则,孟月婵是世家出身,天资又不错,柴麒收她为徒不难理解。
二则,孟之所以那么对杨谨,诚然与她的人品有关,却也是因着杨谨的出现威胁到了她在玄元派的地位··试想,一个乍一出现就好大排场的,还是个漂亮的又有天赋的小孩儿,以孟的打算,不可能不多想。
她是掌门大弟子,将来就有可能成为下一任掌门,她不可能不感觉到威胁··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加上,柴麒对杨谨的厌恶很明显,孟月婵暗地里欺负她的意图就更明显了。
从细节中能够发现,无论孟月婵在别人面前什么样,在柴麒两口子面前一向是有礼又乖觉的·柴麒也不是上帝视角,不是完人,就算要看清楚一个人,也需要时间。
· ·第22章·人生一世,最终的结果都是一样的··任你曾叱咤风云、富有天下,或是默默无闻、凡若草芥,终究都逃不脱一个“死”字·所分别者,无非是有的人活得长久一些,有的人活得短暂一些罢了。
杨谨才十二岁,她想不到几十年之后当自己的生命走到尽头,面对死亡的时候会是怎样的情状·眼下,于她而言,最最重要的,莫过于一个问题,即“我从哪里来”。
她记事之后,听红姨说起过许多次,红姨说她的母亲原来曾在京师生活,生下她之后就因为体弱不堪,不幸故去了·红姨从来没对她提起过她的父亲是何人,更没提起过她的父亲在哪里,以至于杨谨长到了七八岁,看到村人家的孩子唤自家的壮年男子“爹”,她才知道这世上除了母亲之外,还有“父亲”这样的至亲存在。
杨谨很懂事,红姨不说,旁人不提,她便不问·但不问,不代表她不会想·比如,当她看到旁人家的小孩儿被父亲领着买饴糖吃、买竹哨玩的时候,她就会忍不住想象自己的父亲是怎样的模样。
再比如,长大了一些之后,她回想自幼所吃过的“胎毒”的苦头,再想想并没见过别的小孩儿也如她似的遭过这样的罪,她的心里就不由得生疑:为什么她自襁褓中就会身中奇毒奇到非要经年待在药婆婆的身边,由她亲手医治,内服、外敷用了无数的药,经历了那么多的痛苦之后才得痊愈。
后来,她习武日勤,学医的功课也是一日重似一日,这使得她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事··而今,她伏在树上不过一刻钟,所见所闻就足以颠覆她之前十余年的认知。
柴麒冷冰冰地丢下一句话之后,就循着杨敏跑开的方向追下去了··杨谨杵在原地,许久都无法回过神来··之前杨敏同柴麒的对话,在杨谨的面前,揭开了一重大幕,让她惊觉她是怎样的存在。
掌门说,她的亲弟弟之死于自己有关·别说掌门的亲弟弟了,就是掌门本尊,杨谨也不过才认识半年多点儿·所以,掌门的亲弟弟之死,必定与自己的身世有关。
身世……·杨谨细瘦的身躯一抖:在红姨的口中,自己的亲生母亲是这世间最美丽、最善良、最温柔的女子,她绝不会做什么恶事·那么,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吗他……他是不是一个杀人越货的坏人·杨谨的心凉了半截。
有一桩显而易见,却屡屡被她忽略的事,即,她从没见过亲生父亲,她和她的母亲是不是……被抛弃的·她的脑中猛然蹦出曾见过的村里男子打骂自己妻子,几个孩子在旁边吓得大哭的画面来。
·自己的亲生父亲,是不是也是那种粗鲁、没见识,只知道对妻儿撒气,并且还在外面惹事伤人的人·杨谨使劲儿晃了晃脑袋·她绝不认可,自己的生父是那样的人。
秋风萧瑟,夜凉习习··因为自幼习武,杨谨的体质一向不错·自从胎毒祛尽后,甭说是头疼脑热了,她都极少觉得冷··可是这会儿,在这寂寥的秋夜中,她竟觉得身体阵阵发寒,整个人从头凉到了脚心。
她仍然傻呆呆地站在原地,脑中盘旋着的都是不久前杨敏和柴麒的对话·她想到了初见柴麒时对方的样子,以及半年多来屈指可数的几次见面柴麒如何对待自己,此时细细想来,那分明就是发自内心的烦恶无疑。
有杀亲之仇,所以掌门她厌恶我,对吗·还有,庄主和义母是不是都知道我的身世是不是因为我的身世,庄主每每不喜欢我·杨谨想了许多。
可是这种事,岂是单凭想就能想得清楚的·她心中突生出一股冲动来,她想马上跑回到挽月山庄去,问清楚自己到底是谁,自己的亲生父母又是谁……·几乎是迈出一步的同时,杨谨又生生忍住了——·难道问了她们,她们就会以实情相告吗·就算她们说了实情,那又如何终究还是从第三人的口中听来的,自己莫说见过亲生父母了,就连他们曾经如何过活,都全然不知。
如果,生父真的是个坏人呢庄主会知道一切吗会告知一切吗·十二岁的杨谨,孤立在幽寂的树林中,举头看看天上的明月,皎洁明亮,众星环绕着它。
然而,反观自己,却是那样的孤独凄凉··天大地大,她竟觉得无所归宿·她不想再留在玄元派,一则徒遭人厌恶,二则自己的存在就已经让师父为难了,何必呢而且,若说之前,她还存着等到掌门回来,为自己的无辜辩解一二的心思,此时此刻,她再也不想辩解半分,心里反倒生出了一股子自暴自弃的念头。
去京城·杨谨对自己说··去亲眼看看生母曾经生活的地方,寻到她曾经的轨迹,一定有机会弄清楚自己的身世·心意已决,她心里踏实了一点儿,但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对未来的不可预知仍旧搅扰着她。
毕竟,她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这样的人生于她而言,终归太过残酷了些··既然打算离开玄元派,杨谨便快步折回自己的房中,打算收拾好行李和银两,即刻便走。
靠近房门的时候,杨谨警觉地发现情形不对,放缓了脚步,也防备了起来··果然,房门前立着一道人影——·孟月婵·杨谨蹙眉。
孟月婵自然也看到了她,劈头盖脸喝道:“好你个杨谨不在祖师祠堂老实跪着,竟然敢跑出去闲逛”·杨谨根本没心情搭理她,由着她吼去,迈步向前,想要绕过她进屋。
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孟月婵却不允许她无视自己·杨谨身形向右,她便挪过去;杨谨皱眉向左,她又挡住了去路··杨谨怒意上涌:“闪开”·孟月婵从没听她这样大声说话,一怔,紧接着便又挡住了她的路,厉声道:“谁允许你回屋休息的师父还没回来呢你竟敢偷懒……啊”·孟月婵惊呼一声,竟是杨谨冷不防将她的身体推到了一边。
她一个趔趄,好歹稳住了身形,杨谨则已经跨步进门,自顾自地收拾起自己的东西来··孟月婵更恼了,也紧随了进来,指着杨谨骂道:“姓杨的你要做什么想畏罪逃跑吗师父和师娘还没回来呢谁准你乱动派里的东西的”·“闭嘴”杨谨停住手上的动作,吼道。
孟月婵被她的气势惊得又是一怔··“我没犯错”杨谨大声道,“而且,我收拾的,是我自己的东西你管不着”·她极快地拾掇好自己的包袱、银两,将包袱背在肩上,看都不再看孟月婵一眼,甩开大步就走。
孟月婵眼见情形不对,“砰”的一把扯住她的胳膊,瞪眼道:“你要干什么去”·“我要离开玄元派你松开我”·“离开去哪儿”孟月婵面露狐疑,却不肯松开杨谨半分。
“我去哪儿与你无关”杨谨极力掰扯着孟月婵的手掌·两个人一时间僵持住了··孟月婵被她几度抢白,何止面上挂不住急道:“你当玄元派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偷了玄元派的艺,想一走了之没那么容易”·“我没偷艺”杨谨涨红了脸,挣扎道,“你再不松手,我可不客气了”·孟月婵气极:“就凭你不客气你敢”·杨谨乍逢变故,正心乱如麻着,又被孟月婵缠烦不清,心里更是恼怒,觉得一股业火直撞脑门,突突突的越烧越旺。
一时间,她忘了涵养,忘了畏惧,只想将胸口的一团烈火尽力吐出,烧遍孟月婵的全身,将她烧成灰烬··孟月婵也随着柴麒习学了几年,天赋也是不错,并非全无见识。
她已经觉察出来杨谨的异样了,攥着杨谨手腕的手掌仿佛攥着一团火,烫人得很··孟月婵吃惊之余,眼睁睁瞧着杨谨的周身散发出了一股莫名的气息,将她细瘦的身体映成了金黄色,而那张漂亮的脸,此时则很有些狰狞,仿佛十分痛苦。
孟月婵看得心惊肉跳,竟觉得有些害怕起来·她下意识地想要松开杨谨,却已经来不及了··“砰”·杨谨高扬的手刀直直砸在了孟月婵的小臂上。
孟月婵惨叫一声,痛入心扉,小臂骨被手刀毫不留情地斩断··孟月婵委顿在地,另一只手按着受伤的小臂,疼得直哆嗦,冷汗顺着额角涔涔而下··杨谨终于得了自由。
她晃了晃神,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又拧头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孟月婵痛苦的样子··犹豫了一瞬,杨谨终究从包袱中掏出一只小瓷瓶,丢到孟月婵的怀里:“伤药,内服的,一日一丸。”
说罢,她也不管孟月婵作何反应,甩开大步,走了··· ·第23章·常言道“在家千日好,出门时时难”,何况还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孤身一人在外·曾几何时,就算是从北方药婆婆的居所,一直到江南的挽月山庄,如此远的距离,杨谨也曾经每年跑他几个来回。
然而,那时候她可不是孤身一人·有申全这个最伶俐不过的陪着、照顾着,又有挽月山庄的护卫保护,天大的难事也难不住她··可如今,她头一遭自己出门,又因着心急想要快些到达目的地,不免贪图赶路,错过了夜里打尖住宿的地方亦是常有的事。
加之渐渐入冬,天气转寒,她饮食不应时,又过于劳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了··结果,刚离开玄元派半月有余,她就染了风寒,病倒了··万幸,她所住客栈的掌柜的可怜她年纪幼小,又孤身一人在外,一应饮食、用度格外照顾;杨谨自己也精通医道,她比谁都清楚,若是把身体糟蹋完了,什么寻亲的计划就都成空了。
所以,她狠下心地在这家客栈住了下来,边调养身体,边思忖着下一步的打算··如此一来,当初离开挽月山庄时候宇文睿为她准备的银两可就派上了用场··若是节省些花,应该能撑到京城吧杨谨思忖着。
其实,这也只是她个人的想法·京城那么远,岂是那么容易去的·如此,拖拖挨挨的就到了春节··这一年的春节来得格外早··纵然此处不过是个小小的县城,新春佳节也格外的热闹。
旁的不说,单就彻夜响个不停的爆竹声,就足以让人感染到那热烈的气氛··又长了一岁了·杨谨孤身站在客栈的门口,听着远远近近不绝于耳的炮竹声,仰头看看只有星没有月的墨色天穹,胸口不由得涌上一股子酸涩来。
她犹记得过去的每一年除夕夜,都在挽月山庄中和义母还有庄主一起过·那个时候,整座山庄热热闹闹的,还有仆从不停地放炮仗、放焰火,她穿着簇新的衣衫,随着庄主拜祭,陪着义母和庄主守岁,还给她们二人拜年……那是何等的热闹·而如今……·白乐天有诗云“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可她这个“天涯沦落人”,竟连一个相逢的同道都没有,岂不是更凄惨·呆看了一会儿天,听了一会儿炮仗,杨谨更觉得胸口闷得慌了。
客栈掌柜的一家都回庄上团聚守岁去了,此时客栈里也没几个客人,柜台后面也只有一个在客栈中做工的老鳏夫守在那儿打盹··杨谨胸中烦闷,她从口袋里掏出块银子,丢在了柜台上。
“来一坛酒”她说道··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那守摊子的老鳏夫半梦半醒中突听得银子砸在柜台上的声,身体一震,整个人都清醒了。
他盯着面前的一小块银子,估摸着得有一两多,又抬头看看杨谨,赔笑道:“客官,一坛酒只要五十文,您这……”·“剩下的归你了”杨谨豪气道。
那人闻言,更有精神头儿了,忙不迭从货柜上取了一坛二斤装的老酒,转向杨谨,笑纹更深:“客官,您是在这儿用,还是小人帮您拿到房间里去”·“不必了,我自己来”杨谨接过酒坛,一手拎着,往楼上自己的房间折了回去,脑袋里想的,却是今夜一醉方休。
杨谨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不,应该说是什么时候醉过去的··她见识过当初金二饮酒的豪气·提酒上楼的时候,脑中还在肖想着酒这东西是不是果然如古人所说的“何以解忧,唯有杜康”·然而,现实情况是,金二很能喝,年龄不差多少的杨谨却不能喝,更不用说什么豪气不豪气的了。
金二能痛饮之后,还不耽误赶路骑马;杨谨则变成了醉猫,只剩下了酒气··人比人,真是比不起·杨谨苦笑··她从榻上坐起身来,脑袋像被活生生挨了一闷棍般的疼痛。
痛苦地抱着脑袋,杨谨更觉得气闷了:哪里解忧了明明更忧愁了,不是吗·瞥一眼躺在地上的空荡荡的酒坛子,杨谨都纳闷自己是怎么喝下那二斤老酒的。
她勉强撑起身体,盘膝坐在榻上,默运经脉,运转了一个小周天,方觉得好了些··翻身下榻,推开窗子,登时,一股沁凉、干净的气息扑面而来,中间还夹杂着点点雪片。
原来,竟是下了一场大雪,县城里所有的街道房屋都被皑皑白雪所覆盖了··瑞雪兆丰年啊·杨谨被这场好雪所感染,似乎心境也疏阔明朗了许多。
她后来才知道,她这一醉,足足睡了一天半,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大年初二的正午时分了··杨谨暗暗吃惊的同时,也确定了一件事:即她的身体已经恢复如常了,等雪化了,路面不那么泥泞的时候,就该继续赶路了。
春日,来得毫无征兆,仿佛只一夜之间,便暖阳融雪春暖花开了··杨谨再次收拾好随身的包袱,在柜上结清了住店钱··临走前,她扫了一眼货柜上的几溜酒坛子,心念一动,又让客栈伙计给打了半斤老酒,装在一只小巧的酒壶里,系在腰间。
客栈伙计已经与她相处了一些时日,很喜欢她的- xing -子,更乐意看她那张越来越俊美的脸,分别在即,便忍不住多唠叨了几句:“杨兄弟,你还要去京城啊”·“嗯。”
杨谨点点头··“京城可远着咧你没个马匹驴子做脚力,又不肯雇辆马车,光凭两只脚,啥时候能走到啊”小伙计不无担心。
“总会走到的”杨谨道··“要我说,你还是雇辆车吧多给些银子,总会有人乐意去的·”·“再说吧”杨谨笑道。
小伙计知道她人虽小,脾气倒倔,只得叹了口气,道:“那你可一切小心些,这一路上,不光有野兽,我听说还有占山为王的歹人呢”·说着,又犯愁地瞧着杨谨的俊脸。
“嗯,我知道了·多谢你的好意了”杨谨道··其实她心里想的却是:什么野兽啊歹人的,难道姑娘我怕吗·再次上路,杨谨比之前多了许多经验。
她不再贪多行路,而是时时掂对着时辰,不再错过落脚的地方·就是实在没法子,赶不上客栈或是有人家的地方,她也认真寻了安全的所在,露宿在外也时时警惕着周遭是否有危险。
如此一路下来,她凭着自身不俗的功夫,打死了一只老虎、一头黑熊,以及五只豺和十几条毒蛇·旁的不说,倒是替所经过地方的百姓除了害··当然,各种小兽,比如兔子、山鸡什么的,也有不少落入她的手中,祭了五脏庙。
所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 shi -鞋”,各种野兽她是没少遇见,“占山为王”的歹人自然也少不了——·这日,向日晴好,春风拂面,杨谨早上刚狼吞虎咽了一只烤野兔,正忖度等到了下一个客栈的时候,向店家要点儿芝麻和盐,撒在烤熟的野味上定然更香。
·她脑中盘旋着这个念头,不觉口齿间都溢满了香味,冷不防抬头,发现面前一丈开外竟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这里是野外,离官道还挺远的,见到个大活人已经够意外的了,何况这个大活人此刻还直勾勾地盯着她……背上的包袱·杨谨定了定神,细打量对方,发现对方是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子。
穿着一身瞧着就价值不菲的绯红色衣裙,细眉凤目,肌肤细腻白皙,很有些小美人坯子的意思,手里还拎着一根缠着金丝的华丽丽的马鞭子··杨谨蹙眉·自从见识了孟月婵的嘴脸,她对于穿红衣服的女子向来没有好感。
而眼前的这位,突兀地杵在那里,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正常人··杨谨不喜惹是生非,她多得是路要赶呢于是,她干脆兜了半个圈子,绕过了那个古怪的小姑娘,自顾自朝前走。
可不等她走出两步去,就听身后一声娇叱:“喂你哪儿去”·杨谨听到那脆生生的嗓音,顿住了脚步·这荒山野岭的,这姑娘口中的“你”,大概也只能是自己了。
她扭回身,戒备地看着那姑娘·那姑娘早就拧身对上了她··两个人竟然相对无言··还是那姑娘先沉不住气,怒道:“你是哑巴吗”·杨谨觉得这姑娘有点儿不讲理。
她不久前刚吃过不讲理的女子的亏,心里便有些气闷,沉声道:“你有事”·那姑娘被她的“迟钝”气歪了鼻子,愤愤道:“你看我这样,像是没事儿的吗”·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杨谨越发觉得诡异起来,抿唇问道:“那……你有什么事”·那姑娘快被她气疯了,大声道:“我在劫道不……我在劫富济贫你难道没看出来吗”·杨谨:“……”·这可能是世间最尴尬的劫道经历了吧·那姑娘见她还傻子似的戳在原地,皱着眉头,既不害怕也不言语,顿觉尊严被辱,一张白嫩小脸儿涨得通红,横眉立目道:“姑奶奶劫你的道呢你是傻的吗”·说着,尤嫌不足,扬手挥鞭,抽向了杨谨的脸。
那马鞭子并不长,却因为装饰华丽,又掺着金丝而比寻常马鞭沉了许多·就这样朝着杨谨的脸挥了过来,若真抽中了她,只怕不仅会伤了她,更会留下好大的疤··然而,那鞭子的痕迹落在杨谨的眼中,清清楚楚。
只见她一探手,就已经将鞭头握在了掌心中··那姑娘大惊失色·她原本打算着一鞭子抽翻这个古怪小子,抢了他的包裹和钱袋子,今晚就能寻个安稳地方吃顿饱饭、睡个好觉了。
谁承想,“这小子”的功夫远超过她,竟能徒手抓住用力挥出去的鞭子·一时间,她浑然忘了该如何反应··杨谨却是毫不含糊的,将鞭头往怀里一带,又用力一抻,连带着那姑娘一起带飞起来,直直飞出去,滚落在丈余外的地上。
初春雪融,地上的灰土和融化的雪水混在一处,成了黑乎乎的泥巴·登时,那小姑娘浑身上下都沾满了黑泥,漂亮的脸蛋儿也没幸免··作者有话要说:万里寻母记什么的(手动再见·· ·第24章·杨谨并没想出手伤这个小姑娘,只不过是看她行事太过跋扈,动辄挥鞭子抽人,才小小地惩戒她一番。
否则的话,这姑娘就不只是滚在泥地里沾了一身的泥水,同时擦破头脸这么简单了··可是,对于这么一个被宠惯了的、又很漂亮的小姑娘来说,所谓“士可杀,不可辱”,放在她的口中,就是“你可以打我,但不可以打我的脸,更不可以弄脏我漂亮的衣衫”。
杨谨的所作所为,无疑在最大程度上冒犯了她··杨谨将她丢在泥地里之后,又把那根漂亮的马鞭甩到她的旁边,冷声道:“你这是遇到我了,若是遇到个不会武功的,还不伤了人家的- xing -命给你个教训”·说罢,杨谨甩开步子就走。
她没工夫和这种跋扈无礼的人多废话··她刚迈出步子去,突觉脑后生风·杨谨一凛,来不及回头,急向旁侧闪去··等到她稳住身形,发现那姑娘正咬着牙恨恨地瞪着她,脸上有几处破皮,身上的衣衫也颇狼狈。
一击偷袭未中,这更令小姑娘十分气恼··杨谨戒备地看着她,道:“你打不过我的,别费工夫了”·说罢,又要走··“你不许走”小姑娘大声喝道。
杨谨犯愁地看着她·因着对方同样是孤身一人的女孩子,她的心中骤然生出同命相怜的感触,面上划过不忍··“你怎知我打不过你”小姑娘不甘心道。
“你方才一出手,我就知道你不是我的对手了·”杨谨如实相告··小姑娘知道她说的是实情,大觉挫败··杨谨看了看她花了的一张脸,缓声道:“你别在这儿劫道了,太伤天害理。
何况,要是遇到武功比你强的,伤了你的- xing -命,或是遇到官府中人抓了你去,你家人岂不担心难过”·那小姑娘听了这话,原本气势汹汹的脸上立时现出落寞的神色来,继而气恼道:“我没有家人不需要他们难过”·这话说得就极其矛盾了。
杨谨不傻,已经看明白这姑娘八成是和家里人闹了别扭的·她张了张嘴,想说点儿什么,终究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喂你敢不敢留下名号”小姑娘在杨谨的身后喊。
可杨谨回头,她对上杨谨的目光的时候,突然嘴皮子就不听使唤了:“你……你是哪门哪派的我、我让我爹去找你……找你算账”·杨谨平静地看着她,道:“我无门无派,名字也不值一提。”
“哼你怕了”·到底是少年心- xing -,架不住激将法,杨谨眉峰一挑,不屑道:“我有什么好怕的我姓杨,杨谨。”
“杨谨……”小姑娘喃喃地重复了一遍,下巴一扬,道:“我记住了你最好小心些”·杨谨才不怕她,反唇相讥道:“该小心的是你吧当心劫道再被人揍”·小姑娘登时被噎住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杨谨拔腿就走,料想这荒山野岭的又要剩下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心头一慌,喊道:“喂杨、杨谨”·“你又要如何”杨谨不耐烦了。
小姑娘被她漂亮的眼睛一盯,顿觉不自在起来,磕磕绊绊道:“你就这么……走了”·不然呢·杨谨目视她,也不言语。
小姑娘被看得更窘迫了,故意高扬着声音,借以壮声势——·“这荒山野岭的,丢下我一个弱女子,你就这么走了是不是男子汉啊”·杨谨闻言,挑眉,心道我还真就不是男子汉,可你也不是弱女子啊·不过,这里的确是荒山野岭不假。
见她犹豫了,小姑娘慌忙又道:“你、你可不能丢下我这于江湖道义不合而且我……”·杨谨眼露探究之意,小姑娘索- xing -心一横,急急道:“而且我的马和钱袋子都被坏人偷了,我……我肚子饿……”·“所以,你就跑来劫道”·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嗯……”小姑娘羞愧地垂下脑袋,下一瞬却又扬起头高声道,“不然怎么办大活人难道还要被尿憋死”·杨谨嘴角抽了抽,再打量她一番,道:“你说的,都是实话”·小姑娘初时一愣,接着便又涨红了脸:“我骗你作什么不信算了”·她大小姐脾气上来,只觉得不被信任很伤自尊,一甩手,赌气朝前面快步走去。
“诶你……”杨谨无奈地追了上去,心里暗骂自己多事,却又做不到不闻不问··“喂我说,还要等多久啊”小姑娘蹲在杨谨的身边,记不清是第几次问了。
“嘘小声点儿”杨谨压低声音,皱眉道··小姑娘忙噤声,盯着杨谨的侧颜,目光从额头滑到下巴,又转回到杨谨高挺的鼻梁上,小小声道:“你都不问问我叫什么吗我都知道你的名字了……”·杨谨扭头,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只好道:“你叫什么”·问得这么勉强……·小姑娘撇了撇嘴,道:“我叫霓裳。
你可以叫我羽儿,是我的小名儿·”·“霓裳羽衣吗”杨谨随口道··“嘻嘻看你粗拉拉的,肚子里还有点儿墨水啊”羽儿笑嘻嘻道。
杨谨闻言,不禁蹙眉·她很有身为女子的自觉,嫌弃道:“谁说我粗拉拉的”·羽儿嘟嘴道:“对女孩子那般粗鲁,还不是粗拉拉的”·她自幼娇养,从小到大见多了斯斯文文的男子。
因着她的身份,就算是江湖上的粗豪汉子,见到她也都打叠起礼貌和客气来·似杨谨这般对待她的,还真是头一份儿,自然让她觉得新鲜又刺激··杨谨可不买她的账,她现在脑子里装的都是怎样填饱快要饿瘪的肚子。
偏偏旁边还多了一张嘴,就算猎物到手也得分出去一半,这让她多少觉得有些气闷··“小声些吧”杨谨打断了羽儿的话,“把山鸡吓跑了,看你今晚吃什么”·羽儿吃了个瘪,原本她还担心杨谨猜到她的来历,瞒下自己的姓氏没说,结果人家根本就没有打听的兴趣,这让羽儿大感挫败。
她继续盯着杨谨的侧脸看,只觉得这张脸怎么看怎么俊,越看越俊,自己脸上的伤都忘了个干干净净··杨谨全副心思都在等待山鸡出现上,哪里会注意到身旁这人在盯着自己瞧个不停·“你怎么知道山鸡会在这儿出现啊”瞧得久了,羽儿忍不住又开口,“你以前打过啊”·“嗯,打过。”
杨谨心不在焉地回答··“烤山鸡好吃吗我都没吃过……”羽儿冲着杨谨的侧颜眨巴眨巴眼睛·可惜,人家根本就没注意到她。
“还成·”杨谨随口敷衍道,心里面却着实觉得这姑娘太聒噪了些··要不是被她“劫道”,耽误了行程,也不至于落到这么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只能打野味充饥。
守了足有两刻钟的光景,终于从一棵粗树后转出一只五彩斑斓的山鸡来,红蓝相间的脑袋警觉地左抖右抖瞧来瞧去··羽儿瞪大了眼睛,盯着山鸡那漂亮的羽毛,觉得杨谨这人简直神了。
杨谨则早扣了一枚石子在手,屏息凝神,相准了,猛然发力,那枚石子破空而出,山鸡连哼都没哼出一声,直接栽在地上,一动不动了··“你……”羽儿大张着嘴,“你这手暗器功夫真俊啊”·夸赞的话自然谁都乐意听,杨谨笑了笑,站起了身。
只这抹笑,便晃花了羽儿的眼·因为她发现笑着的杨谨,更好看··天色向晚,春寒料峭,凉风乍起,吹过燃烧着的篝火,火苗借着风势,呼呼作响,空气中似乎还飘荡着烤山鸡的扑鼻香味。
羽儿蜷身坐在篝火前,看着杨谨有条不紊地把几根带着枯叶的残败树枝抱过来,一一铺在自己的身旁··“你就睡在这儿·”杨谨道··“这儿”羽儿嫌弃地瞟一眼那张无比简陋的“床”,开始怀念起自己家中舒适的床榻来了。
杨谨看看她,淡道:“出门在外,将就些吧·”·这道理羽儿也懂,不过,懂和做到底是两回事··“那你呢你睡哪儿”她撇过头,不忍再看那张“床”。
“我就在这儿·”杨谨说着,盘膝坐下··“你要这么坐一宿”羽儿惊诧道··“嗯,调息,练功。”
羽儿呆住:“难怪你年纪和我差不多,武功修为这么高·”·她咬着嘴唇,半晌方道:“我要是像你这么用功,我爹不知该会有多开心……”·杨谨没做声,转身从随身的包裹里取出一件旧衣,递给她:“夜里凉,披着这个睡,能强些。”
抱着尤带着杨谨气息的旧衣,羽儿站在自己的“床”前,隔着篝火火苗氤氲的温暖的空气,凝着盘膝闭目的杨谨,心里面百感交集··心里的话颠来倒去折腾了好几个来回,她到底还是开口道:“你……你能过来陪我坐一会儿吗”·杨谨缓缓睁开眼睛,面露疑色。
羽儿被她瞧得心颤,瞥开眼去,嗫嚅着:“荒山野岭的,我怕、怕有虫子……有蛇……”·· ·第25章·虫子害怕·杨谨表情古怪地望着羽儿。
这是一个习武之人该说的话吗话说白日里是谁挥鞭子挥得那么起劲儿的还劫道还劫富济贫那会儿我怎么没见你害怕啊·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见杨谨是盯着自己看,一言不发,更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羽儿就有点儿急了,她也顾不得旁的了,抢到杨谨的面前,拉着杨谨坐回了被自己嫌弃的那张“床”上。
“让你过来,你就过来犹犹豫豫的像什么男子汉大夫丈”羽儿抱怨道··然而下一瞬,她突的意识到对方是个男子,自己竟然就这么拉扯着“这个男子”的手,还生拉硬拽到了自己的“床”上……羽儿的面庞上顿时熏染了一层红霞。
大周建·国后自高祖皇帝之后,民风日渐开化,莫说是少年男女独处了,如今就是庙堂之上男臣与女臣同朝为官都不稀奇,但男女毕竟有别,这个道理羽儿还是知道的。
可越是这样,羽儿越不想就此撒开杨谨的手,她觉得那样无异于心里有鬼,她自问心底坦坦荡荡的,还需要避嫌吗·相较之下,杨谨反倒比她淡定得多,因为她始终存着身为女子的自觉,大家都是女孩子,扯扯手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她压根儿就没意识到这样有什么不妥。
所以,她觉得羽儿的神情挺奇怪的,更纳闷她怕个什么··羽儿握着杨谨的手,两个人一起坐在那张枯树枝搭成的“床”上··杨谨的手温温润润的,指根与手掌的交接处有几处微硬的突起,那是几个月的提水基本功留下的印记。
羽儿的手掌触到那薄茧,并不觉得硌手,反觉得心里很踏实,心头有异样的温热划过··“你苦练过- she -箭”羽儿问道··杨谨微诧于她的眼光老到,摇头道:“没有。”
“那这茧子……”·“提水磨的·”杨谨如实道··这回换做羽儿诧异了,她再一次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杨谨一番,眼中流露出怜惜的目光:“这得多沉的水桶啊想不到你竟吃过这么多的苦……”·她第一反应是联想到了自家做工的下人每日担水忙碌的辛苦,再看杨谨小小年纪还要那么辛苦劳累,登时心里涌上疼惜来。
杨谨却不知道她心里的这许多想法,看她的神情愈发的古怪起来,又听她说道:“是我对不住你……要不是因为我,你这会儿怕是能寻到个市镇,哪怕是村落落脚,暖屋热灶的,也不至于像这般露宿在野外。”
大小姐知道说对不起了·杨谨挑眉,颇感意外··“你不用太自责,我也不是第一次露宿野外,不会冻着饿着的。”
既然对方示好,杨谨自然也放下姿态来··“那倒是……”羽儿点点头·看杨谨烤山鸡、燃篝火的架势,就知道她精于此道。
“我还不知道你要去哪儿呢看你风尘仆仆的,定是赶了很远的路吧”羽儿又问道··此时的杨谨已经不再是曾经的那个懵懂少年,虽然她同羽儿一起吃了整只的烤山鸡,又一起烤了篝火,还即将一起在野外度过一个夜晚,但在她的眼中,羽儿终究是个不知道来路的陌生人,她自然不会将自己的底细相告知。
“你又要去那儿”她反问羽儿道··羽儿一怔,继而了然,哼道:“有什么好隐藏的还怕别人知道”·她又朝杨谨挑衅地扬了扬下巴:“我告诉你我要去哪儿,你就告诉我你要去哪儿,如何”·杨谨不喜欢这种张扬的风格,皱眉道:“你不必告诉我。”
言下之意,对她的来历根本不感兴趣··羽儿被噎了个实诚,气闷之余更感挫败·交手吧,不是人家的对手;耍蛮横吧,还得指着人家吃喝呢·似乎从遇见杨谨的那一刻起,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处着力感,以及某种莫名的、说不清楚的依赖感,就在她的心中矛盾着竞相出现。
她从记事起就被周围的人捧着哄着,还从没遇到这样的状况,就是前日丢了心爱的坐骑又被偷了钱袋子的时候,她都没这样挫败过··杨谨不善言辞,- xing -子也倔强,但却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
若羽儿还对她蛮横不讲理,她尚能绷着脸与之对峙,可一旦羽儿不言不语鼓着腮帮生起闷气的时候,杨谨又忍不住自责起来··她不知该怎么缓和眼下的气氛,想了半天,方道:“夜深了,你睡吧。”
说罢,便站起身,想回到之前盘膝打坐的地方··突听得身后愤愤然的一声抱怨:“你和我生分不拿我当朋友”·我们本来就不是朋友好吗充其量只能算是巧遇的同路人。
杨谨心道··羽儿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她心里想的是什么,于是气哼哼地跳起身,又扯着杨谨的胳膊紧走了几步··杨谨不知她又要折腾出什么花样来,由着她了。
只见羽儿拉着杨谨到了一片空地上,自己当先向北双膝跪下,又拉着杨谨也让她学着自己的样子跪下··杨谨诧异:“你干什么”·“跟你结拜”羽儿大声道,“你我结拜为异姓兄妹……或者姐弟,以后就是过命的好朋友了”·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跟我生分羽儿心里默默哼着。
杨谨闻言,嘴角抽了抽:“异姓……是随便……说结就结的吗”·“当然不是随便的”羽儿高声道,“我看你不错,同你很是投契,就和你结拜了,有问题吗”·当然有问题·杨谨在心里急声答道,是你投契我,又不是我投契你·“你快起来……别胡闹了”杨谨拉扯着羽儿的手臂。
“不”羽儿拒绝,“你瞧不起我”·杨谨语结,心说你这不是耍无赖吗·“你若愿意跪,就自己跪着,天气凉,寒气入骨,落下了病根儿,可别怨旁人”杨谨板着面孔道。
·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哼你说凉就凉了我才不凉”·“自然是我说凉就凉,我是郎中,当然懂得。”
“你怎么又是郎中了”羽儿面露狐疑,仰脸盯着她瞧,“看着不像啊”·杨谨迎向她的目光,朗声道:“之前给你敷脸上伤的药膏就是我自己配的外伤药。
敷上就管用吧说明我医术不错·我可不是吓唬你,女子若是少时受了寒气,等长大了就有得罪受了到时候,你夫家嫌弃你,你可没处哭去”·夫家·羽儿一呆,方反应过来杨谨说的是什么意思。
杨谨原是想寻个法子让她站起来,灵机一动,突地想起随着药婆婆给村人治病的时候,有妇人得了宫寒之证,以致不能生养,被夫家百般嫌弃,生活苦不堪言,遂拿这个来吓唬羽儿。
可这话入了羽儿的耳朵,就是另一番意味了·饶是她- xing -子泼辣,终究是个女孩儿家,听个男子侃侃而谈这种话题,面上如何挂得住·“你胡说什么呢”羽儿涨红了脸,跳起身,再也不肯在凉地上跪着了。
杨谨见目的达到,不禁暗笑··羽儿的扭捏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很快又缠上了杨谨··“你功夫这么俊,还精通医术,你到底多大啊明明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年纪……”·“我十三。”
杨谨答道·年龄嘛,倒是没必要藏着掖着的··“我也十三”羽儿眼睛一亮,“你什么时候的生日”·就是凑巧同龄嘛,有什么好激动的杨谨心里颇不以为然。
“七月初七·”她淡道··羽儿闻言,更加兴奋了:“我也是七月初七的生日我们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这可真是天大的缘分啊”·杨谨也微微惊诧。
不过,要说什么“天大的”缘分嘛,她觉得也不至于吧··“既然你我这么有缘,那我们还客套什么以后我就叫你阿谨,你叫我羽儿。
就这么定了”羽儿欢喜道··阿谨……·杨谨觉得牙酸得慌·从小到大,除了熟悉的长辈亲昵地唤她“谨儿”,还不曾有过同龄人亲切地称呼过她什么呢,这感觉怪怪的。
可甭管她心里作何想法,人家大小姐已经替她决定了··“同年同月同日生……我爹若是见到你,一定很高兴的”羽儿说罢,眼神突的一黯,便不再做声了。
杨谨知道她又想起了自己的亲人,也不好置喙,于是只默默地坐在她的身边··良久,羽儿醒过神来,殷殷道:“你到底要去哪儿告诉我好不好”·杨谨被她拉着手,又听到这样可怜兮兮的声音,心里不由得软了,想了想才道:“我要去京城。”
“京城”羽儿一怔,“京城很远的你去那儿做什么啊”·“我……我要去寻我娘亲……”杨谨道。
她实不愿提及太多关于自己的事情··羽儿怜惜地看着杨谨,“我最知道没娘的苦了……我娘亲在我还不记事的时候,就故去了……”·杨谨胸口一酸。
“我陪你去寻你娘亲吧”羽儿忽道,“等寻到了她,我们就一起孝敬她老人家,一起浪迹天涯”·杨谨:“……”·· ·第26章·清晨。
红玉刚端着盆水从石寒居住的房中走出来, 迎面就遇上了长身玉立的青年男子··“红姑姑早”青年男子笑吟吟地同她打招呼。
红玉微诧,极快地回过神来, 欠身道:“侯爷早”·青年男子约莫二十岁上下,锦衣玉颜, 气度亦是不凡,只是,从那通身的富贵气派之中, 隐隐可见- yin -郁难测。
至少, 红玉是不喜欢那张笑意莫测的脸的··打过招呼, 红玉不想与他多言,闷着头继续往外走··对方却阻住了她的去路,依旧是笑吟吟地道:“姑姑起身了”·“是。
庄主已经起来了·”红玉如实道··杨楚杰点点头, 看了看红玉抱着的水盆里净面后的残水, 不快道:“这样侍奉盥洗的活儿还需要红姑姑亲自做吗这些下人, 还有没有点儿规矩了”·他语带火气,红玉眼瞧着随在他身后的两名侍从皆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可见平素这主儿在他的府里是何等的霸道跋扈。
“侯爷抬举我了,”红玉淡笑道, “我也只是侍奉庄主的下人罢了·”·杨楚杰呵呵一笑,道:“红姑姑跟那些人可不一样·你是自小就在姑姑身边侍奉的老人,就是我和楚芸都是你看着长大的……”·“不敢当。”
红玉不咸不淡地又欠了欠身··杨楚杰犹自道:“何况, 红姑姑你还替姑姑担着寒石山庄大半个家呢我们杨氏一族都得仰仗你……”·“侯爷的话,我担不起,”红玉截下杨楚杰的话头, “我做寒石山庄的总管,是庄主的提拔和抬爱,有庄主才有红玉的今天,否则,红玉什么都不是”·杨楚杰本存着些拉拢的心思,不想这位是个油盐不进的,只得讪讪地笑笑,话锋一转道:“我来给姑姑请安……”·“门外是楚杰吗”门内传出石寒的声音。
杨楚杰神情一凛,朗声道:“姑姑,是我·我来给您请安来了·”·“进来吧·”·“是·”杨楚杰答应着,特意整了整衣衫,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
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可这模样放在阅人无数的红玉眼中,则显得格外的刻意与做作··“姑姑昨夜可休息好了”杨楚杰进入屋内,行过礼,关切地问道。
“还好·”石寒穿着半旧的衣衫,坐在那里,身后有侍女侍立着·可若细细看去,能见到她眼下有淡淡的疲色··“姑姑的气色似乎不大好”杨楚杰殷勤地倒了一杯水,恭恭敬敬地奉到石寒的手边。
“是不是府中的下人侍奉得不好”杨楚杰又问道,“姑姑告诉侄儿,是哪一个不长眼的,侄儿这就去收拾他们”·石寒蹙眉,抬眸盯着杨楚杰看了半晌,直看得杨楚杰脸上的表情不大自在了,方道:“你怎么还是这个- xing -子我还没如何呢,你就要收拾这个收拾那个的难道下人不是人吗无缘无故地责罚,难道他们不会心中有怨,记恨在心”·杨楚杰在府中跋扈惯了,闻言不以为然道:“下人就是下人,记恨他们敢”·石寒的眉头拧得更紧,忍不住又训教他道:“你在府中尚且如此,在外如何可想而知你可知你这- xing -子会无端树多少敌人会给自己招来多少祸患怪不得天子……”·杨楚杰的眼底有- yin -郁划过,他已猜到石寒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强忍下不快,接口道:“呵呵,姑姑教训的是侄儿的父皇不在了,母亲也不在了,只剩下姑姑这么一位长辈,不听姑姑的教诲,又听谁的呢”·石寒听得那一声“父皇”,顿觉心头一紧,刚想张口再说些什么,杨楚杰却抢在她的前头又道:“所以,侄儿这次过生日,才巴巴儿地请了姑姑您来……嘿这种小事本不该劳动姑姑大驾的,可凑巧姑姑您刚好在原州巡视店铺,侄儿想着,请姑姑来散散心也是好的。”
石寒定定地看着他,心中波动起伏,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淡然道:“你有心了·”·杨楚杰终于得着这么一句算得上肯定的话,趁热打铁道:“侄儿想,姑姑此行疏散疏散心情,这很好。
若是再结交几位朋友,谈一谈心,听听各处的见闻,不是更好吗”·石寒没做声,只是看着他··杨楚杰扛不住自己姑姑仿佛能一下子看透自己心思的眼神,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自顾自又道:“侄儿府上,此刻就有一位大有来头的江湖朋友,他是见……”·“楚杰”石寒毫不留情地打断他,“我早与你说过,寒石山庄是做生意的,只结善缘,不涉江湖事你更是官身,绝不能同江湖草莽搅在一处”·她说着,又痛心道:“你还嫌天子忌惮你忌惮得不够吗”·这一番话,将杨楚杰之前强压下去的火气霍地全勾了起来,他梗着脖子大声道:“天子她忌惮我她又算什么不过是个来路不明的小丫头片子,莫名其妙地做了周朝皇帝我是大郑正统皇族若我大郑尚在,就算二哥还活着,我也能封亲王还用在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当个憋屈破侯爷吗”·他气急败坏的模样,石寒越看越心惊:“你、你胡说什么不要命了吗”·她慌忙以目视身侧的侍女。
那侍女也极伶俐,忙快步到门口,左右看看并无旁人,才走出去,在外面将房门掩好·显然是在门口守着,不许闲杂人等入内的了··杨楚杰见此情景,不觉自己失言,还嫌石寒唯唯诺诺胆小怕事,冷笑道:“姑姑当年何等智勇又是何等的威风不知姑姑还记得自己曾经是大郑的长宁大长公主殿下吗”·石寒的神情一阵恍惚,脸色愈发的苍白如纸。
长宁……大长公主……·那个叫做杨熙的女子……·一切,恍若隔世··杨楚杰打量着石寒的表情,突地单膝跪地,揖道:“姑姑大郑昔日如何现今又在哪里姑姑难道不怀念故国吗姑姑难道不怨恨周朝皇帝吗姑姑难道不怨恨死去的宇文睿吗姑姑对她那般情深意重,她却弃之如敝履,这样的人……”·啪——·杨楚杰的话,被一个实实诚诚的耳光打断了。
他的脸上,登时多了一个通红的掌印··他被打懵了··石寒的状况,并不比他好·她举在半空的手掌颤抖个不停,双目通红,死死地瞪视着杨楚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住口”·杨楚杰懵了一瞬,继而不甘心地捂着脸道:“姑姑侄儿知道,这番话您一时听不进去……就算是为了杨氏全族着想,您也不能就此罢手了啊见素山庄的贺庄主此刻就在我府上,他……”·“出去”石寒抖手指着门的方向。
杨楚杰愤然立起身,看着急喘个不停的石寒,咬牙道:“姑姑如此怯懦,将来九泉之下,不怕没脸见杨氏列祖列宗吗”·石寒身躯一震,突地想到了什么,她胸膛起伏着,缓缓对上杨楚杰的双眼,眸子中迸- she -出两道寒光。
瞬间,杨楚杰只觉得脊背发凉··原州城中·某家酒楼··“小二把你们这儿最拿手的好菜都端上来”羽儿一脚踏入酒楼,便大喇喇地喊了一嗓子,引来在座的众食客侧目。
她偷偷吐了吐舌头,再一想到自己身上此时穿着的是杨谨的半旧蓝衫,头上梳着的是男子发式,看起来应该是个少年郎,便又释然了··羽儿却想不到,杨谨做男子装扮,是从小时就开始的,举手投足间早就自然而然了,加之身形瘦削,谁也不会怀疑其身份。
她可就不一样了,哪怕再刻意表现得大大咧咧,那股子娇俏的女儿气质却是无从躲藏的··杨谨见众食客中已经有人脸上露出促狭的表情,登时涨红了脸,压低声音对羽儿道:“你那么大声做什么啊”·羽儿理所当然道:“当然是招呼小二快点儿上菜啊嘻嘻,我都饿坏了都两三天没吃到好吃的东西了……”·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杨谨脸色一凝。
羽儿自知失言,忙笑嘻嘻地抱了她的胳膊,赔笑道:“好阿谨,我是说没吃到厨房里做的饭菜,并不是说你烤的野味不好吃啊”·杨谨被她抱着胳膊,尴尬得不知所措,只得绷紧了面孔,木然地走到一张空桌前,坐下。
呆子羽儿窃笑··“二位小客官,吃点儿什么”店小二来招呼生意··“什么叫小客官”羽儿不满地瞪了店小二一眼,“你这么做生意,不怕得罪人吗”·店小二可没想到这位怎么看怎么像女扮男装的嘴皮子这样厉害,忙讪笑道:“是小人不会说话,怠慢了……您二位来点儿什么”·羽儿这才面上挂了笑,伸手拉住杨谨的手,“好阿谨,你说咱们吃什么”·杨谨嘴角抽抽,满嘴的牙齿都发酸,当着旁人的面,又不好就这么甩开她的手,淡道:“你点吧,我吃什么都行。”
·“嘻嘻,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羽儿眉眼弯弯道··店小二冷眼旁观,心里已经坐实这俩是偷跑出家门私奔的了。
瞧那小姑娘的甜腻劲儿……不过,这少年长得真俊,怪不得这姑娘这般主动呢·可是,这个“甜腻”的小姑娘对上他的时候,可就一点儿都不甜腻了——·“看什么看”羽儿瞪眼道,“没见过这么俊的人吗”·她不喜欢店小二盯着杨谨看。
店小二缩了缩脖子,表示自己惹不起这位姑奶奶··羽儿冷哼一声,对店小二道:“你们店里都有什么拿手的好菜”·她说着,转向杨谨道:“阿谨,这顿算我请客,谢你之前给我烤的那些野味。”
你请客,还不是花我的银子杨谨苦笑,恨不得捂着自己的钱口袋,赶紧落荒而逃··店小二则热心地介绍起来:“您要问咱家店的招牌菜,那非我们原州的特色香肘和酥鱼段莫属……”·羽儿的表情瞬间变作惊悚:“你、你说这……这是哪儿”·“原州啊”店小二不解道。
“这儿……这儿是原州”羽儿转向杨谨,惊大了嘴巴··“嗯,”杨谨点头,“刚才进城的时候,城门上面刻着呢……”·“大事不好我们快跑”羽儿一边说着,一边拉着杨谨拔腿就跑。
不料,冷不防,和几个人撞了个面对面··作者有话要说:新年快乐~·· ·第27章·“大小姐可算寻到你了”为首的中年汉子面露惊喜, 恨不得以手加额。
随在他身后的几名随从的脸上也都现出欣慰的神情来··羽儿可没有他们这般好心情,她黑着脸, 闷着头,扯着杨谨的胳膊, 一路往外冲··“我们快走”她嘴上催促着。
“他们是你的家里人吧”杨谨已然看出来了什么,不肯随着羽儿就这么遁了··“哎呀别搭理他们”·见杨谨不肯动弹,羽儿急了:“他们……他们都是坏人抓我回去会打我的”·之前几名男子闯进酒楼里, 本就引起了众食客的注意, 这会儿再有她这么一嗓子, 更是引得众人侧目。
她俨然成了个可怜巴巴的受害者··为首的男子听她这话,脸都绿了:“大小姐你、你说什么呢我是你肖叔啊你、你不认得了吗”·因为小主人逃家,他家主人发了脾气, 这位肖总管的日子也不大好过。
前日他带着随从好不容易寻到了小主人被偷走的坐骑, 这才算是寻到了一些线索, 忙禀告了家主,他自己则带着从人在附近寻找·好不容易发现了小主人, 怎能不惊喜交加·可他家这位小主人,偏偏是个最骄纵的, 越同她讲道理,她越是蛮缠。
肖总管自知收拢不住,早丢了一个眼色给从人, 有一名随从已经悄无声息地跑走了··肖总管带着余人挡住了羽儿的去路,苦着脸道:“大小姐,你真不认得我了吗”·他说着, 上上下下打量着羽儿的衣衫,以及脸上已经结痂的伤痕,表情更苦涩了:“你看你在外面吃了多少苦还是跟我回家去吧家主想念你的紧啊都快要害病了”·羽儿听到“家主”两个字,眼睛都瞪圆了:“你别诳我我爹修为那么高,怎么会害病”·“那还不是挂念你挂念的”肖总管犹自道。
他意在缠住羽儿,不令她走脱,只捡着些没要紧的话同她絮叨··羽儿再迟钝,这会儿也醒过神来,更气了,拳头一扬道:“你闪开再不闪开我可打你了”·肖总管不为所动:“大小姐今儿就是打趴下我,我也不会让你走的。”
他说着,眼珠一转,道:“何况,你的朋友还在这儿看着呢总不好影响了大小姐你的形象吧”·他眼光老到,只几个照面就看出来自家小主人待眼前的这个俊俏少年不同寻常。
看这少年目光清澈干净,不像是个歹人,八成是自家小主人倾心于人家,又死缠着人家·小姑娘动了情意,大多如此··肖总管既然打定主意,便觑准了这个方向,只往小主人最在意的事上戳。
果然,羽儿生恐杨谨觉得自己是个粗鲁不知礼的,怕影响了自己的“形象”,只鼓着腮帮和肖总管争辩·纵然如此,门里门外也探过来不少好事儿的脑袋想一窥究竟。
“羽儿你闹得够了”突地,传来一声威仪十足的低喝··羽儿僵住···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杨谨听到这一声,也不由得循声望去。
来者是一名三旬有余的中年男子,蓝色长衫,微髭,相貌斯文,五官与羽儿有三五分相像·若非他那通身的不凡气度,俨然是一位中年文士的模样··“爹……”羽儿磕磕绊绊地开口。
“还认得我是你爹”中年男子冷哼道··羽儿嗫嚅地不敢做声··“进去”中年男子低喝,“站在这儿,不嫌丢人吗”·“爹……我、我不回家”羽儿终于鼓起勇气道。
“进去”中年男子不为所动,而是拔高了声音,脸色更加难看了··这一遭,羽儿没了抗争的勇气,求助地看向杨谨··杨谨的目光始终落在中年男子的身上和脸上,羽儿求助的表情她根本就没注意到。
恰在此时,中年男子转向了她,探究道:“这位小友是”·杨谨被他盯着,脊背不禁向上拔了拔··羽儿生恐她爹为难杨谨,也顾不得自己的处境了,忙接口道:“爹,这是我新交的朋友,阿谨……”·“朋友”中年男子眼神微凝,不豫道,“逃出家不足半月,就交下朋友了”·意指羽儿的这个“朋友”交得有多不靠谱。
羽儿现在宁肯爹骂自己,也不肯他质疑自己在意的人,急着解释道:“爹您不知道,阿谨的武功修为可高呢暗器功夫特别俊烤的野味也好吃……他还会弄篝火,还会垒树枝床他可厉害呢”·中年男子的脸登时冷若冰霜:“你们住……”·他止住话头,迈步走进大门,登上台阶朝楼上的单间走去,扭头向羽儿道:“还不跟上来”·门里门外围观的人太多,他总不能任由他那不着调的闺女说出和陌生男子在野外一起过夜的事儿来吧·单间中,中年男子正襟端坐,身后侍立着肖总管。
羽儿怯怯懦懦地蹭上来·杨谨自不会就这样丢下她不管,也随着跟了上来··中年男子看着站在羽儿身后的杨谨,目光颇玩味·他转向自己的女儿,肃然道:“还傻站着做什么收拾收拾,准备回家”·“爹……”羽儿拉长了声音,“我不想……”·“不想什么”中年男子瞪眼,挑眉。
羽儿知道自己的爹平时虽然宠着自己,可一旦惹他生了气,发起脾气来不得了·一时间气势更弱了几分:“我、我不想回家……”·“为何”中年男子面沉似水。
“我、我笨,学、学不来爹教的东西……”·啪——·中年男子一掌拍在了身旁的桌上,震得桌上的杯盘碗盏皆是一颤,羽儿的心脏也随之狠狠一颤。
“所以你就逃家害得你爹我担惊受怕害得全山庄上上下下人仰马翻”中年男子横眉立目,“你还记得除夕夜里你在你娘亲的神位前说过什么吗”·羽儿闻言,一滞,瞬间红了眼眶。
“哼”中年男子犹自道,“那是你给自己懒找的借口你是谁的女儿你会笨打你爹的脸吗”·“女儿、女儿不是那个意思……”羽儿愧疚地垂头。
中年男子转向杨谨,语重心长道:“你看看你的这位小友,同你年纪相仿吧人家是什么修为你又是什么修为假以时日,你还有资格站在他的旁边与他同行吗”·羽儿怔住,这一层她显然是没想到的。
她已对杨谨起了些朦朦胧胧的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心思,极想和杨谨在一处,最好以后的每一日都与杨谨在一处·可是,若自己的武功一直这么稀松平常,而杨谨的修为显然还会有所进步,将来是不是自己就不会被看入眼了·一想到未来的某一日或许会被杨谨冷落、嫌弃,羽儿心里顿时酸涩难当。
若是能一直和阿谨在一处,总能看到那张俊美无双的脸,吃到他亲手烤制的美味野物,吃点儿苦练功又算得了什么·想及此,羽儿下了极大的决心,鼓起勇气道:“爹,您教的心法,我学。
但能不能等我陪阿谨去了京城寻到她娘亲之后再学”·中年男子一怔,目光滑向阿谨,随即又转向自己的女儿,厉声道:“不许你又给自己找借口何况,京城路远,这位小友带着你,难道还要一路照顾你不成女孩子家家的,怎么一点子矜持都不懂得”·我哪里不矜持了羽儿暗道。
可她是不敢跟她爹犟嘴的,只得又腻声道:“那爹您派人跟着我们不就行了吗又有人照顾,又不怕路上遇到危险……您就答应了吧”·中年男子终究是宠爱女儿,垂首看看女儿摇着自己的手讨好的模样,略一迟疑。
“前辈,”杨谨此时越步上前,抱拳作礼道,“既然您已经寻到令嫒,就请带她回去吧·晚辈的事,晚辈自己就可办好,不必烦劳前辈·”·“阿谨你说什么呢京城那样远,我怎么能放心你一个人去你别怕,我爹不是坏人,他也有些得力的手下,能保护我们周全的而且,你还不知道你娘亲究竟住在京城什么地方呢,正需要人手帮忙寻找……”·羽儿还想说什么,却被中年男子挥手打断,温声道:“小友打算去京城寻亲这几日烦你照料小女,正该回报一二。”
杨谨摇头谢道:“前辈客气了·晚辈和令嫒也是……偶遇·晚辈的事,自己可以办好·告辞了”·说罢,杨谨又向羽儿道:“你快跟着令尊回家吧。
江湖险恶,别在外面胡闹了”·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羽儿哪里想得到她这就要走了登时急了,劈手扯住她的衣袖:“杨谨你不能丢下我不管”·杨谨蹙眉,和言劝道:“你跟你爹爹回家是最好不过的了。
流落江湖不是好玩的你难道还想过吃了上顿没下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露宿野外的窘迫生活吗”·“我……”羽儿语结。
和杨谨在一处千好万好,可那些窘迫的生活也实在是不好受··眼看杨谨就要离开,自己的爹又绝不肯放自己同其一起走走,羽儿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无奈”。
她恋恋不舍地凝着杨谨的脸,越看越觉得心酸··“等你寻到你娘亲,就来见素山庄寻我”羽儿说着,抽出随身的绢帕,强塞到杨谨的手中,“你、你不许忘了我不然……不然我会生气的”·· ·第28章·杨谨站在酒楼一楼的大门外, 背对着门,手里捏着羽儿强塞给她的绢帕, 脑子里有点儿乱。
她倒不是混乱于又将一个人踏上去京城的路,而是, 方才羽儿赠帕时候的神情让她心间烦乱·杨谨想到随在药婆婆身边的时候,偶见的村子里的少男少女相处的情景。
虽然那时候她还小,但她记- xing -向来不错, 她记得那女子替男子细心擦去额上因劳作而沁上的汗水时的表情, 还记得那男子傻呆呆地憨笑着, 还记得他们后来成了亲……·心头一紧,杨谨此刻方迟钝地意识到:难道羽儿竟对自己起了……那样的心思·她虽然自幼做男儿打扮,但骨子里极有身为女子的自觉, 所以对于羽儿的种种怪异, 她只当她跋扈骄纵, 根本就没往旁的地方想。
然而,如今细细想来, 一路上皆有迹可循,那些娇俏又霸道的行为, 还有那些让人似懂非懂的话,不是动了那种心思,又是什么·可我是女儿身啊杨谨默默扶额。
继而她想到:在羽儿的眼中, 自己难道不是如假包换的男儿吗·杨谨不禁思忖起若羽儿知道自己是个女儿身会是怎样惊掉下巴的模样,可下一瞬她的脑袋里突的毫无征兆地跳出在玄元派的林子中柴麒抱着杨敏的画面来。
杨谨的俊脸一红··所以,即便两个人都是女子, 也是无妨的,对吗·杨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暗骂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下去了。
垂首看了看手中的绢帕,触感细腻柔滑,乳白色的锦缎一角似乎还绣着什么·杨谨不敢去细看那或许是羽儿名字,又或许是旁的什么“更可怕”的东西,她忙不迭将那帕子塞进了肩后的包裹里。
她惊然忆起羽儿此时身上穿着的那件半旧蓝衫还是自己的呢第一反应就是想折回去讨回·因为那是景砚亲手缝制的,杨谨舍不得··可转念一想,若这么折回去,只怕又会被她缠杂不清,想再脱身更难上加难了。
罢了走吧·杨谨不喜纠结不清,迈步便走··她却不知,在她的头顶上,酒楼二楼的单间窗畔,一双美目自始至终不错眼地看着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不见。
原州称得上大周重镇之一,城中人口众多,商埠林立,南北东西各色物品琳琅满目,做买做卖的极是兴隆··杨谨也还是个半大孩子,难得到了一个大市镇,不免好奇心起,忍不住在城里面最热闹的市肆里逛了一圈。
不过,她可没忘了正经事·随着游逛,把随身易带的吃食也备足了背在身上,以防以后路上再遇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情形··看看天光向午,杨谨琢磨着先寻家饭馆胡乱吃点儿什么填饱肚子,然后寻个住的地方,明日赶早启程。
相准街对过的一家面馆,杨谨刚迈开步子穿过街面,余光不经意间瞥到了不远处的十字路口处刚刚晃过去的骑马的人影··好生面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她恍然大悟:那不是当初在龙临镇客栈中遇到过的那位侍卫大叔吗·他骑着马,似随着一辆马车穿过去了。
那马车里,莫不是那位患了心疾的什么庄主戴着帷帽遮着面,瞧着身姿颇曼妙的那个……·杨谨抿了抿嘴唇,觉得身为医者,自己的关注点很成问题。
也不知道那位庄主的病怎么样了··也不知道她那位红衣的管事侍女是否将自己的话带到了··若还是按照原来的方子吃药,可不得了·思及此,杨谨顾不得吃饭了,拔腿就往十字路口的方向跑,想要拦住马车一问究竟。
无奈,原州城太繁华了,街市里的摊贩、路人一个挨着一个·若是坐着车、骑着马的路过,行人远远看到了,还知道躲避着;可叹杨谨一个半大孩子,还没人家的个头高呢,谁又能给她事先让出一条通畅道路来·是以,等杨谨追到十字路口的时候,哪里还有马车和骑马侍卫的踪影·迷茫一瞬,杨谨咬着牙顺着大路撵了下去。
马车中人是不知道远处看不到的地方,有个少女在没命地追赶的··石寒疲惫地靠在马车的车厢壁上,阖着眸,面色苍白如纸··红玉坐在她的旁边,目光始终胶着在她憔悴的面容上,又是心疼,又是担心。
良久,原州城中的糟杂热闹皆被抛在了身后,周遭渐渐安静下来·只听纪恩的声音在车帘外响起,也是小心地探问着:“庄主,出城了……您看”·石寒这才缓缓地睁开双眼,淡道:“回家吧。”
红玉心里一酸··她恐石寒中气不足,忙又跟上一句,向车帘外道:“纪恩,庄主说,回山庄·”·“好嘞”纪恩答应一声。
那赶车的车夫也听得清清楚楚·一行人径往寒石山庄所在的方向赶去··石寒说罢那有气无力的一句话,复又闭上了眼睛··红玉生恐她这么强闭着眼睛更觉颠簸,想了想,还是打算寻个话题分散她的注意力。
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看小侯爷还挺舍不得庄主您走呢”红玉道··石寒闻言,微不可闻地嗤了一声··红玉见自家庄主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才放心又道:“从这儿到咱们山庄,也得三五天的路程呢庄主您也是受苦了”·石寒睁眼,摇摇头,道:“这算不得什么,当年刚刚起步做生意的时候,日子比这苦多了。”
那时候您身子骨也结实啊不似如今……·红玉不忍心想下去了,面上不禁划过忧色··石寒已经将她的神色收入眼中,一派了然,道:“天若夺之,也是没法子的事。”
她说得云淡风轻,红玉却几乎要潸然泪下:“您可别这么说回了庄上,咱们延医问药,不信医不好您的身子……您定能长命百岁”·石寒虚弱轻笑:“那就借你吉言了。”
红玉咬着嘴唇,终于下了决心:“庄主,要不写封书信给安和郡主她妙手仁心,当年又……又有些交情……”·“不必”石寒果断拒绝了红玉的提议,面无表情道,“你也不要多事”·红玉眉头紧锁。
她知道庄主- xing -子倔强,说不许就是不许·可这是- xing -命攸关的大事啊总不能因为……因为当年事,就搭进去……- xing -命吧·在红玉的心中,自家庄主之所以落下这个病根,其根源还是在宇文睿的身上。
想庄主风华绝代,治得江山,通得文墨,哪里不好怎么就不被待见呢·红玉替自家庄主不值··石寒的神色依旧平静如水,她静静地看了会儿红玉纠结的脸,道:“现在我的药方子是用得哪位郎中的”·红玉微愣,如实道:“李则儒李郎中。
他曾经是太医院的供奉,后丁忧在家……”·“换一个吧·”石寒简短道··红玉更奇怪了:“有什么不妥当吗”·石寒目光微凝,道:“现在还不知。
查查吧,定能查出问题·”·红玉一惊·记忆深处,仿佛在某个时间某个地点有某个人对她说过药方不妥当什么的,然而那人是谁,具体又是什么内容,她一时想不起来了。
她抬眸,对上石寒探究的目光,肃然道:“庄主是不是觉得这个李则儒有问题”·石寒冷冷道:“他有没有问题不知道,他背后那人,必定有问题”·“庄主是指……”凭着两个人多年的默契,红玉立时猜想到了可能的人。
石寒笑得凄凉:“我没那么容易死,也不想这么快就死了·”·红玉心口猛跳两下:“所以,庄主才这么急着离开……”·“此事就止于你这里,悄悄地调查,不必声张,”石寒嘱道,“那个李则儒,你也好生安抚了他,别让他察觉出什么来。”
红玉点头应是·她知道,第二个“他”指的可不是那个被利用了的郎中··“这回选郎中,奴婢必定细细地筛选,不令……他钻了空子。”
红玉又道··石寒似是并不将这件事放在心中,而是道:“选出的那几个孩子,如今也不知习学得怎么样了”·红玉知她所指,回道:“庄主放心,那几个孩子是您亲手自族中选出来的,资质是个顶个的好,学生意、学礼仪、读书习字诸般都学得很快”·“最重要的不是资质,是人品”石寒叹道,“若是楚芸尚未嫁人,这份家业当可交付给她。”
“二小姐纵是嫁人了,也还姓杨啊如今不必前朝,富贵人家皆以妻媳干练、撑得起家业为荣……”·“你不知这其中的关节,”石寒道,“楚芸嫁的,不是一般的富贵人家。
何冲位极人臣,封安国公,他的嫡长子将来必定是要袭爵的·楚芸又是长房长孙媳,她与何世子青梅竹马,情谊深重,你让她再与杨氏存着这样大的牵连,不是令她为难吗”。
红玉叹息道:“庄主爱护晚辈,真是没的说了最可恨小侯爷他怎么就……”·石寒打断她的话头,道:“这场祸事,他迟早要作下的。
趁着我还活着,尚能主事,只好尽力将杨氏一族将来的退路准备好,就算日后到了下面,也不至于无颜面对祖宗了”·“庄主、庄主您别这么说奴婢听着……听着心里瘆得慌……”红玉双目通红。
石寒凄婉而笑:“别哭……就算我真有那么一天,你也别难过,你替我照看我寒石山庄未来的承继人,就是对我的好了·”·她心绪起伏,骤然急咳起来。
红玉慌忙扶着她的肩膀,轻抚她后背,为她舒缓难受··石寒一边咳着,一边用绢帕捂住嘴·她实不愿自己身子虚弱的状况被马车外的人听了去,她怕这个消息被歹人利用,动摇了寒石山庄的根基。
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喘,红玉小心地将她安置在车厢壁靠好,自己则取下了她手中的绢帕,只看了一眼,整个身体登时凉了大半截——·绢帕上,几朵鲜红的梅花,无比刺目。
· ·第29章·杨谨一路紧追到了原州城的北城门口, 眼前两条官道通往不同的方向,可无论哪一条道上, 都没有分毫车辆、马匹的影子··她顿觉挫败,也无心再返回去吃什么面住什么客栈了, 遂翻出之前买的一张饼子,寻了个路旁的茶寮,就着茶水三口两口地吞下饼子, 便琢磨起眼前的两条官道来了。
一左一右, 哪一条都能够三两辆车马并行的, 那伙人又走了哪一条呢·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她连石寒一行究竟来自哪里、要去哪里都不知道,又何从得知他们走了哪条路·连着灌下三大碗茶,杨谨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只得暂且放下了这个念头。
“小二哥”她招呼茶博士··“来嘞公子您有什么吩咐”茶博士颇为殷勤, 盯着杨谨的脸, 双目放光。
杨谨在心里默默翻了一个白眼,她已经渐渐习惯每次陌生人见到自己这张脸的时候的表情了··“敢问, 从这儿去京城,怎么走”杨谨问道。
“京城”茶博士呆愣地重复了一句, “公子要去京城”·见杨谨点头,茶博士挠头道:“咱们原州城离京城,可不近啊”·他上下前后地打量着杨谨, 似乎在确认这个漂亮得如画中童子的少年是孤身一人,且无马匹驴骡做脚力。
“我知道,”杨谨了然道, “你只告诉我,眼前这两条官道,哪一条是通往京城的就行·”·茶博士扭头看了看身后的两条宽敞大道,为难道:“不瞒公子说,这两条路没有一条是直通京城的……”·杨谨脸上的表情一僵。
茶博士忙又道:“要非说通往京城的,右边这条,倒是奔着京城的方向去的·不过,中间隔着好几座大市镇呢还有数不清的村落……咳其实我也没去过京城,就是听人这么说过……”·那就成了·杨谨既然打听明白了,也不再纠结啰嗦,眼下还是先去京城寻找母亲昔日的痕迹吧。·她付了茶钱,又特意多给了两文钱,谢了茶博士,甩步踏上了靠右边的大道··一路晓行夜住,露宿荒郊野外、啃干饼子喝泉水的苦日子也没少过,好歹她从小吃惯了苦了,也不以这些为苦··行了七八日,天近晌午,眼前渐渐现出一座村庄来。
杨谨心头一喜,知道今天晚上能在室内睡个安稳觉了··她越走越近,村口的景象也越来越清晰起来——·一棵三四人合抱粗细的大槐树,难为它怎么长到这么大的。
树干足有五六丈高,树冠蓬蓬隆隆仿若巨大的伞盖,罩住了树下的大片土地,也遮住了正午时分热辣辣的阳光··树下面,有一口直径六尺有余的石质大磨盘,从侧面锈蚀的痕迹上能看得出立在这里很多年了。
奇怪的是,树下以及磨盘周围,竟然看不到一个人影,这可与杨谨一路上见惯了的村头光景差得太多·按说,这个时辰,早起下地耕耘的村人也该收拾家伙各自吃午饭去了。
而这样的地方,正该是老人或是闲汉扯扯家常,众孩童嬉闹玩耍的所在啊·杨谨心中诧异着,脚下却不迟疑,迈步进了村子··只见家家关门闭户,村里村外半条人影都不见。
杨谨更觉得奇怪了:若是已被遗弃的村落,怎么门窗还能这么整齐村里小路上也还算干净,没有被弃置的地方多见的老鼠洞或是野兽足印什么的··她又往村子深处走了几步,周围依旧安静无人,只能隐约听到个个紧闭的户门内传出来的嗡嗡的说话声。
杨谨想了想,还是打算问个究竟,就在她准备敲响一户人家的大门的时候,突听得身后远处传来了一阵紧似一阵的奔跑声——·那声音,不止是人的脚步声,还有……狗叫声·紧接着,一道黑色的身影擦着她的后背,从她身后的小道上没命地跑了过去。
杨谨晃神的功夫,噼里啪啦乱糟糟的脚步声已经迫近,还夹杂着此起彼伏的骂骂咧咧——·“打死它”·“别让它跑了”·一群少年呼啸着跑过去,手里面还拎着石块、棍棒、锹铲等不同的“武器”。
也不知是哪个少年扔出去的石块歪打正着打中了那只当先死命跑着的黑狗,或也是因着这地方太过狭窄,躲无可躲,那可怜的狗就被石块砸中了腿骨,它一个趔趄,“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众少年见状,大喜,蜂拥而上,棍棒齐飞,招呼在了那可怜的黑狗身上··那狗则痛得汪汪乱叫,极力地躲闪,却无论如何都躲不过七八个人同时下手··眼看着照这样下去,这只可怜的狗就要被众少年活活打死了,忽的,众少年同时觉得身体一麻,手上的家什怎么都握不住了,纷纷掉落在地。
众少年则不约而同地捂着各自的痛处龇牙咧嘴··杨谨闪身挡在那只可怜的黑狗前面,拧着眉头看着众少年··“你们无缘无故地打它作什么”她质问道。
众少年被杨谨的掌风扫中,还以为自己中了邪,不料眼前出现的,却是一个俊俏的如招财童子般的小后生,瞧起来似乎比己方年纪最小的还要小,登时面面相觑··待得听到杨谨的质问,众少年方反应过来刚才伤着自己的就是这个小子,也顾不得生疑害怕了,俱恼怒道:“你是哪来的小子多管闲事找打吗”·杨谨回头看了看委顿在地的那只可怜的狗,浑身上下血淋淋的好几道血口子,一条后腿无力地耷拉着,也是血肉模糊,似乎被打断了。
它也在看向她,- shi -漉漉求助般的眼神让杨谨想到了曾经无助的自己·她心里一酸,又是一疼··她转向众少年,怒道:“你们别管我是哪来的我只问你们,为什么无缘无故地打它”·“小子”众少年中,一个看起来十六七岁,像是头目的说话了,“这是村长的命令你别管闲事”·“村长的命令村长也没权力滥杀无辜”杨谨驳斥道。
“哼什么无辜你懂个屁”少年头目嗤道,“这条狗身上带着瘟疫呢要是不打死了它,我们村里的人被传染上了,你负责啊”·瘟疫·杨谨一惊,拧头看向那只狗,疑惑道:“你们怎么知道它身上带着瘟疫”·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那少年头目早被磨尽了耐- xing -,大声道:“没闲工夫跟你废话闪开不然连你一起揍”·“你敢”杨谨横眉,握拳。
众少年仗着人多,本不惧怕,可见她一派凛然的模样,再联想到之前身上莫名其妙的怪异麻痛,心里不由得添了几分忌惮·一时间,双方便僵持住了··“都围在这儿做什么”众少年的身后,一把苍老的声音响起。
众少年听到这声音,忙分开一条路来,个个面带敬重··杨谨见对面出现了一名六旬左右的老者,山羊胡,粗布衣衫,但脊背拔得笔直,不似寻常村民··“老朽是本村的村长。”
老者说话的同时,上下打量了杨谨一番··对方既然摆明了身份,杨谨亦不扭捏,抱了抱拳,直言道:“老丈,我是路过的,贵村滥杀无辜,我实在看不下眼儿去”·她气愤于对方的残忍,言语便激烈了些。
那村长看了看杨谨,又看了看被她护在身后血葫芦般的黑狗,不恼不怒,呵笑道:“你既是路过的,不知道内情,怎么就说我们滥杀无辜了”·杨谨抿唇。
只听村长续道:“这条黑狗是从西北方向跑来的,你可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那里叫做盘石县,是离我们最近的一座县城,也是眼下正闹瘟疫闹得厉害的地方死了不知多少人了这样的来路,你说,让我们如何能放过它”·“你们怎么就知道这黑狗来自那里或许它是从旁的地方跑来的也未可知……”杨谨道。
“你看看那狗颈上的项圈,上面錾着主人家的名号,就知道老朽所言不虚了·”·杨谨果真蹲下·身,边替那只可怜的黑狗止血,边看了看它颈上的黄铜项圈,上面果然錾着“齐府”两个字。
杨谨知道民间大户蓄养家犬的习惯,这就意味着这只黑狗的主人家姓齐,似乎还是个大户人家··村长见她面容俊美干净,却不顾污渍替那黑狗包扎,目光凝了凝,声音也和缓了些:“齐家是盘石县中的大户,以采石为营生,远近闻名,连他家的看家犬都跑出来了,可想而知现下盘石县中是怎样的惨状……”·“老丈”杨谨简单包扎了那只黑狗,站起身,向村长道,“我看这黑狗肌肉紧实,流出的血也是正常的颜色,眼睛、皮毛也没有异样,应该是没染上瘟疫的。”
“小哥懂医”·“懂些,”杨谨点头道,“医道同理,人与兽也是同理·”·村长盯着她年轻的脸,道:“就算这条黑狗没染上瘟疫,既是从盘石县跑来的,老朽也不敢留它。”
他说着,扬手指了指身侧几排紧闭的房门,示意杨谨去看:“小哥也看到了,现下敝村人人自危,老朽是村长,得对众乡亲有个交代·”·瘟疫之害,杀人于无形,出于本- xing -大多数人都会选择自保,又能有几个人不会战战兢兢呢·杨谨知他为难,于是道:“既然如此,那我把这只黑狗带走,老丈阖村人也不用担惊受怕了,如何”·见对方脸上尚有犹豫的神情,杨谨又道:“老丈放心,只要你们放过它,我马上带着它离开贵村,绝不逗留”·她复又指着黑狗身下的一滩鲜血,道:“这儿,你们多取些生石灰来覆上,就可无碍了。”
· ·第30章·走出村子, 杨谨沿着唯一的一条羊肠小道又走了二十几步,禁不住扭身回望——·袅袅炊烟缓缓蒸腾在村子的上空, 昭显着人间烟火气息,那里看起来是个能填饱肚子、能安稳睡眠的好所在, 可是,那里的人,他们的排斥心又是那样的强烈。
他们在意的, 只有他们自己, 以及与他们有关的人的安危··他们无疑是自私的·然而, 杨谨扪心自问,若易地而处,她不能确定自己会不会也如他们那般, 或者, 能比他们做得更好, 更合道义。
毕竟,从绝大多数人的观点来看, 他们的所作所为是无可指摘的··只不过,让人觉得有些心凉罢了··十三岁的杨谨的内心, 因着这件事,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以她的年龄阅历,这其中过于深刻的东西, 她一时半会儿实在是想不通透··她阻止自己继续想下去,转身又沿着羊肠小路走了下去·毕竟,她的路还那么长。
没走两步, 她突觉得怀抱的那只受伤的黑狗似乎用力拱了拱她··杨谨忙放下了它,又细细查看了一遍它身上自己包扎过的地方·一切都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那只黑狗像是极通人- xing -似的,杨谨检查的当儿,它就乖乖地由着杨谨摆弄,不动更不叫··杨谨抬头,对上了它乌溜溜的两只大眼珠儿,觉得那双- shi -润润的眼睛似乎在对自己言说着什么。
她心念一动,笑道:“知道你急着跑跑跳跳,不过啊,你这伤可不能乱跑,骨头若是长歪了,将来想跑跑跳跳都不能够了·”·那黑狗依旧不错目的盯着她,喉咙里还发出了哼哼唧唧的声音。
杨谨无奈地撇了撇嘴,道:“跟我撒娇也没用的刚捡了一条命回来,还想胡闹”·她说罢,不再和黑狗缠烦,伸展双臂,作势想要再抱起它,打算先这样带着它走,等治好了它身上的伤再放它随意离开。
可那只黑狗却不肯答应,它一边躲闪着杨谨的手臂,一边喉咙里又哼哼唧唧起来··杨谨好心想抱它起来,却扑了个空,被它躲来闪去的折腾得额头上都沁上了汗珠,登时有些急了:“你再这么闹下去,我可丢下你不管了”·她鼓着腮帮道:“看这荒山野岭的谁管你一会儿等那些人醒过劲儿来,看不追出来打断你那三条狗腿”·不知是受了杨谨的恐吓还是怎的,那只黑狗竟然死命撑着它那三条完好的腿,“蹭”的一下跳了起来。
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杨谨惊得半张着嘴,看着那黑狗不要命似的凭着三条腿往前跳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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