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有相逢 by 九月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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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有相逢 by 九月枫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文案:·家仇之间,儿女情长··平淡、清水、慎入··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天之骄子 ·搜索关键字:主角:顾韶,高怀逸 ┃ 配角: ┃ 其它:· · · ·第1章 第一章·黑夜里闪电似发光的狂龙一般撕破夜空,雨势猛得很,一阵瓢泼就浇灭了老何手里的火把,跟着闷头在泥泞里跑的人不见了领头的光亮,一阵惊慌的乱了阵脚。
听到后面追来的马蹄声,他轻喝一声让后面的人停住,而后迅速指挥原本一队的人马分为三路,他带中间一路继续向前跑,两侧的往山林中跑,其中左侧的是两个年轻男子打头。
追兵追到刚才他们停留的地方领头人下马看了一圈,对身后的人低吼道:“禀都虞候此处脚印杂乱,他们必是分散而逃”坐在马上的人一身盔甲被雨淋得噔噔作响,闪电撕出的光亮照出他凶狠的目光,一嘴络腮胡滴着雨水,像刚啃咬完食物的野兽嘴角,甚是骇人。
他左右看了一看,拔刀指向前方:“此处山林茂密,除此一路余路皆是死路,如此雨天走山道,不是滑落山底就是落入猛兽之口,他们所护之人必是继续往此路而行·追天亮前,必须缉拿到案”·郑通判给老娘做大寿,最后几名客人散去这暴雨才落下,他也算得圆满,笑望着屋檐的雨水点点头,今年开春这势头不错,袁州这地方少雨,开春落这么大雨的时候少见。
才要转身,门房火急火燎的闯他跟前,哆嗦着收了雨伞,一直抖着说话不利索,他干着急了一阵,抢过伞往前门走去·到前门放缓了脚步,雨势虽大,但这雨水中带着的血腥味他却闻得清楚,借着后面来的灯笼一看,脚边的雨水已然是渗了红色。
大夫在郑大人家忙完大半宿,看着床上的男人摇头又点头,唉了一声:“他本就被烧伤,伤患处不知被谁人抹了些草药,全然没用,已是起脓伤及肌理,如今又残了左脚,流血甚多,救不救得回,老夫也不好说,等天明再看吧。”
一旁的男子听完这话一把捂住脸强忍泣声,郑大人见这样也不是个法子,好说歹说把人劝到厅里,让人上热茶点心伺候着·好一会见他还是精神涣散,不由得肃了肃嗓子:“这位兄台,俗话说男子汉大丈夫,你兄弟重伤不错,但他此时还有口气在,你如此模样又是为哪般本官为母亲积善缘救你们进府,则不是让你一直这么丧哭下去的。
有苦诉苦,有冤报冤,本官为你做主·”·真等这男子一跪说完,郑通判惊得站起,这两人竟是朝廷要犯顾林成的儿子和弟子,如今朝廷早已派人海捕,他们竟一路从墨岩沂逃到了袁州来,这可如何是好说到这顾林成这话就扯得远了,顾家祖上在墨岩沂北麓书院为家,顾家太曾祖曾官至前朝宰相,后因身体不适退归乡里建起北麓书院,收四里八乡有志之才教习,改朝换代时,北麓书院为新朝朝廷输送了大批朝官,最大的官至参知政事兼枢密使、六部尚书。
自此,北麓书院的独特地位在大琰帝国定下基调,一代一代强根固本,到如今本该是不可动摇,可谁知人算不如天算...·不论何种势力,凡涉帝位之争,都有倾覆之危·吴王一头撞死在含凉殿前浮龙雕上才过去不过月余,这场血雨腥风有多浓,他郑凉地处偏地也晓得厉害,吴王一党清剿至今未完,其中多数为北麓书院门生,听闻顾家直接牵涉杀生之祸的是顾林成送给吴王十八生诞的一幅画,画倒没什么,是上面的诗词,让当今圣上看了龙颜大怒,朝会上直斥他包藏祸心,对整个大琰包藏祸心遂亲自下令捉拿审查。
凡此种种郑凉皆听陆知州陆大人所说,陆大人有个侄子和京里中书院一位司谏大人家的管事要好,他经营的买卖常常两地跑动,这些原本不该他们这些七品小官知道的事这一个多月来他们也知道得清清楚楚。
如今顾林成的儿子和弟子就在他家里,他这可算是捡了个烧红的石头,要把自己连肉带皮烫残·想来想去也想不出好办法来,莫非真要趁这黑天雨夜再把他们扔出去他喟叹一声坐回原地:“这个冤...老夫无能为力,且,此冤未必是冤,就算你心中认定是冤,如今它也不是冤。”
这话心里都明白,郑凉见他又要说话,摆摆手:“你心中所想老夫都明白,可世间事就是如此,未有吴王一案前,你们北麓书院这个名号祭出来,怕是整个朝堂都要忌惮三分,伴君如伴虎,不是你顾氏一族远离朝堂就能免得了这个祸。
从□□皇帝至今,顾氏一族因北麓书院从朝廷从各个方面获益不比那朝堂两班两院六部的人差,甚至只多不少,你看看两院六部二十四司里有多少人和北麓这两个字有牵连。
长此以往皇帝心中岂会不想,朝廷或说整个大琰是姓秦啊还是姓顾你们安逸得太久,忘了读书人的本分,古往今来参与党争者能幸存无非一个站对了队,你们是一直太过好运,忘了那是一个拿- xing -命相博的杀场,随时会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会死无葬生之地。
如今,不过是输了,你又何至哭得如此凄惨,又何至口口声声不公有冤·我看你们,不冤·”·他说完,跪在地上的人泪痕已干,莫名笑了起来:“这一路历经惊天大变,倒从未仔细想过何至于此,今天先生一席话,顾仲犀受教了。
只是斗兽场厮杀,上场的死有余辜,真的要到赶尽杀绝斩草除根的地步方才解恨我北麓书院上下师生弟子亲族乡里两千余人一夜之间砍杀烧亡殆尽,这就是他们该有的命”·郑凉浑身抖了一下,他刚才听到了什么·天啊·——“既如此...你们又是如何...”·郑凉听见自己声音有些微抖,他没法不害怕,这真的太可怕了。
——“我恩师也是我义父,我从小无父母,是他和师娘将我从城隍庙捡回教养我长大·吴王案发不久的一天,恩师让我和允孟贤弟去西域昆吾城找一样东西,我和孟弟那时并不知道吴王案已发,恩师也料到书院会有一劫,只是他没料到这个劫,我们竟谁也没能逃过。
他让我和孟弟去西域,约莫是怕我们义气用事,我和孟弟走到金水城的时候就听到了消息,拼了命往回赶,赶到时只看到火光冲天...那种绝望,没有人会懂·何叔带着拼杀出来的七八个人护着我们往北走,他说恩师吩咐,万一我们回来,让我们一定往北走,不要再管任何与北麓书院有关的事,活下去,隐姓埋名的活下去。
一路都有皇家军马追杀,我们又哪里逃得掉我和孟弟从山林走,途中所遇之事,不说也罢·如今...如今怕是连累大人了·”·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郑凉本是京城边上太康府人氏,考上功名先是去松州任了一阵九品知县,后调来这袁州上任,一晃就是十几载,早前的心志野望被日复一日的磨平消逝,如今他也算看透,官场上这回事,没家世没人脉想往高处走是没可能,再者又说了,你上去了人活一世,未必就是你想要的,如今这样,挺好。
他娶一妻两妾,两儿两女,已是扎根在袁州,不再作想其他·如今这棘手事砸在他面前了,他就得想办法给埋了,否则,他得赔上这么一大家子人··都虞候领军在他府院前驻扎下来时他弯腰笑脸的和陆知州一同迎上去,陆知州笑得胡子翘起:“大人一路辛苦,各位弟兄也都辛苦,下官在此备了薄酒一杯慰劳大人。”
来的这位都虞候姓万,这些天从墨岩沂到袁州,一路他是不敢懈怠半分,按说这酒他不该喝,可这会回头看看弟兄们,也明白确实辛苦了,挥了挥手:“略作休整,不可饮醉”·酒食要吃,罪名要问,黑天雨夜也有人瞧见了倒在郑府门前的两人。
万大人轻顿酒杯看着郑凉:“此事事关重大,郑大人也无需害怕,人在何处,带我前去便是·”郑凉微讶着眼神看了一眼他又瞧瞧陆大人,连忙放下酒杯:“原来大人是为此事前来,公务之事,下官必当全力配合。
您说的那两人昨晚确实在我门前倒下,我也不知是何人,只是看伤得重,起了恻隐之心收进府里唤大夫医治,但命有天数,他们没能熬过昨夜,天还没亮就没了气,这事我捡起来的我埋,一大早让门房去拖了两口寿方让管事从后门拉出去埋了。
此事黄济药馆黄大夫可作证,他在我这吃了早饭才回·”·传齐了证人,口供倒是全对得上,两人一个残了一只脚一个没了半边脸,都说不怪大夫,那确实和阎王爷抢不过。
开棺验尸,顾允孟的脸倒是对得上,顾仲犀的脸一大半都没了这怎么验明正身万大人和身旁的人小声说了几句,那人上前跳进墓坑一把扯掉顾仲犀肩头的衣物,果然,上面一个墨色像狼头的顾字似乎还闪着寒光。
万大人冷笑了一声:“还说没有狼子野心,我看是其心可诛·只可惜假的终究是假的,这不碰上真狼就丢了- xing -命么·此次任务完成,传我命令,整队出发,回京”·作者有话要说:·各位端午好啊,又来挖坑了...· · ·第2章 第二章·户部侍郎沈德顺在枢密院外的亭子里负手踱步来回好几趟,下朝好一会,皇上单独宣见枢密使高恪高大人,聊了这好一会也不见出来,他等得有些心急。
这会见到人,赶紧迎上去:“高大人,高大人,下官在此候您多时,可否借一步说话”·高恪四十出头的年纪,一袭绯色罗袍朝服风度翩翩,发丝束冠一丝不苟胡子修得整齐优雅,昂首阔步,对于沈德顺的话似是没听在心里,只是在路过时看了他一眼,沈大人心领会神的跟上。
两人到了紫宸殿外,高恪这才不紧不慢的说:“适才我与圣上才说几句,中书院中书令罗午斋就让人通报说有要事要奏,如今这朝堂可真是怪得很,垂拱殿上都装聋作哑,下朝了就往圣上那赶说悄悄话,沈大人你说这怪不怪”·怪不怪怪不怪都轮不到他说。
枢密院主管军令外事,中书院主管民政内务,两头一直明争暗斗,哪一头他也得罪不起,六部里面单打独斗都不是这二院的对手,六部又从未齐心,只能任他们作威作福·他这找人找得急不是来给自己揽祸事的,不该说的话不说,他来是要说吴王案的事,这事远远没完,牵涉的越来越广,当初御史台赵大人把北麓书院顾林成送给吴王的那幅猛虎巡山图上交给皇上他就知道事情要乱,说是捉拿归案审清楚,一早不知道人到不了京。
画上猛虎是顾林成所作,可那句敢叫山河换日月真不是他写··这些事京里头有门道的人早听说了,高恪站在皇帝这边帮太子斗吴王以表忠心,吴王案他的功劳真是首屈一指。
如今吴王已逝,剩余卒子谁生谁死也就他高恪在皇帝面前的一句话,此次沈德顺来求他,确实是为救一个人,那人姓陈名继隆,原本官至禁军殿前司都指挥使,加太尉衔,手握重兵守京师,备征戍,却被皇帝视为吴王一党骨干,从万丈高楼跌落凡尘,也不过一朝一夕之间。
高恪听完他的话,冷哼了一声:“到如今沈大人还不明白吗,圣上对北麓一脉早已忌惮,太子德- xing -宽厚,日后登基必是震不住北麓这一脉,圣上早已在思谋如何平衡,他们却不知收敛竟妄图扶持吴王登九五之位来谋求更大的权力,这不是死有余辜这场血雨腥风注定避免不了,你还不懂吗沈大人”·谁继位不是秦家子孙啊,北麓偏吴王这也只是传言,只因吴王这些年确实功绩显超其余兄弟四人,汉王魏王楚王三人就敢对天发誓没有对皇位虎视眈眈将来是不是还有几场这样的血雨腥风一切不过是害怕幼隼一朝迎风展翅伤及饲主,早早剪除其羽翼的借口罢了。
这样一场内耗,从朝堂到军营,多少良材就这么生生折戟,如今东契国虎视眈眈看着大琰北方,细作该是早把这场内斗传到东契,或许明天就能听到开战的消息了··一阵感概过后,沈大人才想起自己是来求人的,连忙拦了高恪的去路:“高大人,我虽不是出自北麓书院,但陈大人与顾林成是生死至交这谁也瞒不了,我与他又有姻亲关系,朝堂向来把我归于北麓一脉这我辩驳不了,圣上到如今还不动我,我是过一天悲喜交加一天,也不知还能这么好生生的过几天。
陈大人案一天不了我就一天不能安心,如今我来找高大人,只求能放他条生路,他成一介平民,我则高枕无忧,高大人,如今他的命,不知还值几钱”·高恪听了这话又是声冷笑:“沈大人未免太高看我了,也未免太低看我了。”
说完甩袖要走,沈德顺卑躬屈膝跟着,小声道:“大人眼里过了无数珍宝,普通之物下官也不敢拿来费大人眼力,不知大人可曾听过前朝禹阳王的绿松石龙杖”·史书记载前朝覆灭是禹阳王骄奢- yín -逸一手造成,少帝年幼,他掌摄政大权,好美女好宝物,天下奇珍异宝几乎归于他手。
大琰□□皇帝攻破前朝帝都时禹阳王已将大部分珍宝转移,更有部分极品珍宝被他藏于地下陵宫,是想百年之后独自品玩,可惜他没那个福分,被□□派人扔到街上,民众亲手将他千刀万剐。
这样的死法也导致他的陵宫至今是个谜,无人知晓到底建在何处,也就无缘得见那些极品珍宝··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这绿松石龙杖传闻可是当年大禹治水时拄过的权仗,据传仗身刻微缩山河图整体形状是条龙,仗头刻有大禹的一只眼睛和用水族文字写的符咒,他要以这龙杖一直看着他的万里河山,更有传言得此物者天下归心终将一统天下。
禹阳王一直以大禹转世自称,对此物极为看重,见过的人都没几个·可是传说终归是传说,禹阳王天下归心了吗一统天下了吗最终可是尸骨无存。
只存在传闻中的宝物,真的存在还在沈德顺手中高恪自是不信,可转念想想,如若沈德顺没有这东西,他今天来说这话又是费的哪番口舌·想想对沈德顺招了招手,待他靠近些才说:“陈大人的事,我不便多插手,你多往长主公府上走动走动,附马与御史台大夫彭喜私交甚好,公主里面圣上最宠长公主,且圣上对彭喜的喜爱可有目共睹,陈大人这事只要彭喜高抬贵手,- xing -命无忧,只要陈大人发配原藉了结案情,余下的事和你就没关系了。”
沈德顺千恩万谢,可心里又明白,驸马都尉凭什么听他一个小小侍郎的话,这其中还不得他高大人从中斡旋么·感恩戴德完要走,高恪欸了一声,他明白过来:“明日戌时,下官亲奉龙杖前往大人官邸。”
高恪这才又冷笑一声抬步往前走··沈府这边沈夫人脸色略沉,任谁家里莫名来了名西域美女,主家夫人心里定是不痛快·沈大人经过时原本是想说两句,想想又作罢,如今这情势,还有心思醋上了,真叫他哭笑不得。
府里护卫引他到密室,一异域风情的女子带着一虬髯大汉和一个看上去才三四岁的小女娃正在等他,见他前来,施然一礼,双方就坐,沈德顺点点头:“他应下了·”·几人又相对无语,沈德顺抬眼看看小女孩,笑得慈祥:“她就是乌恒水族未来的族令吧,长得真是可爱,她是不是还听不懂我们的话”·长相异域的女孩摸摸小女孩的头:“她叫乌裕鸣,是绿松石之眼的意思,她确实还听不懂汉话,此次带她来中原原本是想让她见见要出生的表亲...”·后面的话也不用再重复提,顾允孟和顾仲犀启程前往昆吾城之前顾林成已修书一封给她,让她好生照顾两个兄弟,收到信她觉出不对,等了几日不见顾家两兄弟的音讯,她赶紧携了乌裕鸣赶往墨岩沂,只可惜她到的那天,北麓书院已成焦土。
一路往永安来,又听到顾家两兄弟命丧袁州的消息,原本悲愤交加欲回昆吾,可临了收到族令传书,让她上京找沈德顺,到了沈家附近她见到族令派来的人携了绿松石龙杖在等她。
当年乌恒水族丢了龙杖,历尽千辛万苦在禹阳王死后三十年找到了他的陵宫并把龙杖带回昆吾重新供奉,此次族令借沈德顺的手把龙杖送给高恪,是应顾林成之求救下陈继隆,在吴王案发不久顾林成就预感要出大事,陈继隆会首当其冲的出事,他让允孟和仲犀去昆吾,一是避祸,二是向乌恒水族借龙杖伺机救陈继隆,他那时已经算到,除了高恪,除了龙杖,陈继隆别无生机。
乌恒水族和顾氏一族的渊源颇深,其中弯弯绕绕说个一两天也说不完,凡是北麓书院嫡亲子弟大多知道一些,沈德顺与陈继隆联姻后和北麓书院的人走得近,但从未去北麓书院见过顾林成,只算旁系,皇帝对他一向颇为相信,他也从未参与党争,此次陈继隆下狱他却安然无恙,他心中是明白他地处安全之地。
这点乌颂珠也明白,当下站起来又施一大礼:“沈大人大恩大德,我们铭记在心·”·沈德顺颇为感概的摇头:“这哪算什么恩情,我与他除了姻亲关系,更是敬佩他的为人。
这场血雨腥风,吴王真是...可惜可叹,顾氏一族更是无妄之灾,我虽从未见过顾老夫子,但他的为人和学识向来叫我钦佩,他的思想天下学子皆习得一二,我也以北麓子弟自居这些年,此等举手之劳,实在没什么好说的,如今只盼高恪能言而有信,早日放陈大人出来。”
出沈府路上,乌裕鸣眨巴着眼睛拉着乌颂珠的衣袖,用路人听不懂的话说:“姑姑,神杖交与族人以外的人,大禹王不会降罪于我们乌恒水族吗”乌颂珠笑看着她,过会一把抱起她:“大禹王会保佑他的权杖最终握在该握住它的人手里,小鸣儿,我们再去趟墨岩沂吧,给你小姑姑和未出生的表亲磕个头我们再回昆吾好不好”小孩嗯的一声点点头,想想又歪了歪头看着她姑姑:“姑姑,你为何要说小姑姑的孩儿未出生呀,她出生了呀,我的小妹很可爱。”
乌颂珠浑身抖了一下,把孩子放在地上,半蹲着认真的看向她:“你看到了吗鸣儿你确实看到了吗,你小姑姑的孩子出生了”小女孩又认真的点头,过会哭泣着趴到乌颂珠怀里:“小妹被烧伤了,小姑姑...小姑姑...”说着,整个人突然昏倒在了乌颂珠怀里。
 · ·第3章 第三章·新皇登基这年,西南大旱,又连秋蝗,来年又是大旱,一时赤地千里··袁州灾情犹为严重,百姓去年就寅吃卯粮,到了今年剥树皮吃野草,朝廷的赈灾救济粮早就不来了,先前还能有点,煮粥赈灾勉强维持城内百姓生死,后续就没了音讯。
城里大户门户紧闭,宅院内四处日夜围着家丁护院,官府出面借了又借,最后再也借不到一星半点·陆知州一夜头发白了大半,这灾情一天比一天严重,田间地头被晒龟裂的裂痕都能把小孩的一条腿放进去了。
他和郑凉联合袁州大小官员上的一封封奏疏石沉大海,朝廷还真能不管袁州百姓死活了如今天气炎热,饿殍无人收捡入殓,光天化日腐烂,瘟疫已然起来,民众惶恐往外逃荒,整个袁州如今如死城一般。
城门早已无人看守,驻扎在袁州的军队也早已饿得没力气站起,只能缩在驻地维持体力·若此时敌军来袭,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拿下袁州这座西南重地·顾仲犀一手抱着小孩一手举着火把,看着城道两边活人死人混在一起的景象,不由得闭了闭眼,原以为城内比城外情况要稍好,哪知道也是如此,城外逃进城内的人照样也是无米熬粥。
见有人想爬过来拉住他,赶紧从腰间抽出了剑:“各位在下路过此地,不愿再添杀戮,身上亦无粮食,咱位互不侵扰为最好”可有人饿懵了神智,见着人就想往上扒,他实在没办法,只能一剑挑远,飞奔而走。
到了郑府门外他就感觉不对劲,怎么偌大的院落里面连个声响都没有连敲了一阵没有回音,推门进去,黑夜里连烛火也没点,但他敏锐的听到里面有人气。
到了内堂,找到有人气的房子一推门,里面一群人吓得瑟瑟发抖,连连喊着不要吃我不要吃我...·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才三年多不见,郑凉似是整个人都老得不成形了,他颤颤巍巍好一阵才缓过神,竟一把抱住顾仲犀,哽咽不成语,一家人更是哭作一团。
顾仲犀带来的孩子正襟危坐在凳子上,看着这一屋人哭,一脸懵懂··听郑凉把前因后果说完,顾仲犀不免长叹一声,一州父母官尚且过成了如此模样,更遑论外面的百姓。
整个西南都受了灾,朝廷必是救济粮不够,亦或有那枉顾人命的贪官贪到了这头上·退一步说,等朝廷的救济粮,不如先自救·袁州城内并非无可用之兵,把这些能用的人先组织起来,把未感染瘟疫的人迁徙到集中地隔离开来,再组织人寻水借粮。
朝廷必不会弃袁州不管,到时两方救济合流,必能撑过这场灾情·凡事不能坐以待毙,做为一州之官,缩在这里等天明是最愚蠢的做法··袁州的百姓发现郑凉郑大人和陆知州忽然像是换了个人,站在城门上的一席话稳住了百姓,而后两官开始组织自救。
袁州仿佛有了主心骨,从上到下,突然团结一心·陆知州带着官员往上去要钱要粮,你不送来是吗不送来我就去要,我管你官多大谁贪的,管不了了,袁州百姓要活命郑大人在城内号召还没跑的富商捐钱捐物,如今再有钱又如何,抵不上一顿饱饭,如今捐的钱物,在等灾年过后,官府将作出相应奖赏。
先是把城内瘟疫控制下来,再分人去挖水渠,引山水,赶在这一季把最早能收获的食物种下去·这并不是一个立即就能见成效的事情,但所有人突然都有了精神,约是有了活着的希望,这希望太过重要,支撑着所有人心底的那一丝底线。
顾仲犀在歇息时身边总会围绕些少年找他讨教,他一边给少年解惑一边还得看着一旁的孩子,生怕娃儿摔了磕了绊了,娃儿不会讲话,这叫许多娘子心疼不已·孩子不仅不会说话,左脸还有块明显的伤疤,问顾仲犀,他已能笑着回:“烧的。
浴火重生嘛,不碍事不碍事·”一旁的小娘子羞看他一眼:“男娃倒是不碍事,这是个女娃,长大后可得埋怨你·顾大哥,怎不见她娘亲啊”·她娘亲...为了护住刚出生的她,活生生被烧死了。
救这孩子的人是听到哭声从她娘亲身下翻出她来的,她娘至死都用双手为她撑出了个活命的拱形,至死都是那个形状··孩子从被救下就再也没哭过,也没再发出过声音,当时那声哭泣,约是她娘亲保佑。
顾仲犀红了眼摇头:“不说也罢·”·当年先皇驾崩前,指定的顾命大臣是枢密院史高恪,中书院中书令罗午斋,楚王秦昭珩,三人分掌军、政、财三务大权,选中楚王来执财权,一是分化汉魏楚三王联盟可能,二是财权自然还是自家人掌着放心。
汉魏两王不仅兵权全卸,且无帝命不得出京,即使出府,也有禁军探子随时向宫中汇报,两王受此掣肘算是被困局中难以动弹·三位辅臣如今正得势的不是楚王,而是高恪,因他的女儿如今已贵为皇帝恩宠甚隆的皇贵妃。
既有如此关系,他儿子高广征年纪轻轻官至禁军侍卫司副都指挥使,加左金吾卫将军衔倒也没什么稀罕··西南大旱终得缓解,袁州重灾时有人昧良心贪赈灾粮草,如今缓过来了,竟有人邀功,毕竟已近崩势却没崩,且比其余灾地先缓过来,这值得邀功。
当初派遣督赈灾的是楚王昭珩联合户部尚书曹朗,朝廷从各方购置救济粮草运往西南,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有多少人盘剥灾银,两人自己都盘不清楚·整个旱灾因灾致死人数多达数万,有一坊郭、一乡村死绝户的情况,如今没□□没全死绝,竟觍着脸替自己吆喝起功绩来了,脸皮之厚,比那城墙有过之无不及。
自新皇登基,沈德顺挪了个地方,挪到鸿胪寺任寺卿,从正四品降到从四品,也算大恩大德了·他明白新帝不爱亲近他,他也专注已职,朝堂上不该说话的时候从来不多嘴,需要表态的时候随大流。
可如今这事...这些人站在朝堂之上,行的却是苟且之事,他真是听不下去,简直恶心··没成想暗地里翻个白眼的功夫被汉王秦昭睿瞧见了,当下摸着扳指踱步出来:“皇上,依臣弟看,这事不能这么算。
据袁州官员奏疏所报,当地百姓能从灾情中恢复过来,七成靠自救,这组织他们自救的人,才真值得赏·朝廷救济粮草迟迟不到位,如今又有何脸面出来说这全是朝廷的功劳。
臣弟认为,要好好查查粮草为何迟迟不到位,这才对得起成千上万因灾死去的人·高大人,你说我说得对不对”·高恪明白秦昭睿有心拉他下水,他先是看了一眼罗午斋,那老不休装聋作哑低头看鞋,看样子是不想蹚这浑水,他偏要拦他下水。
踱步出去站在了罗午斋旁边:“皇上,臣认为汉王说得对,该赏的是袁州当地官员,该查的,是督运救济粮的官员,国之根本为民,民之根本是活下去,朝廷若连保证让他们活下去都做不到,难免失了民心。
此次旱灾,赈灾极为不力,要查,应由中书院联合御史台派出官员去查,查清楚查明白·至于奖赏,圣上说赏谁较好”·皇帝一脸忧愁,他本就体弱,最近又和爱妃缠绵床榻,今日真是无心久缠朝堂,随手指了高恪:“此事由爱卿全权负责,罗爱卿要全力配合此事,该赏该罚,务必做到公平公正。”
皇帝一甩袖袍退朝,罗午斋心里恨恨的冷笑一声,汉王那席话看似为民不偏不倚站得正直,其实是巴不得朝堂一团混乱,高恪又想把他推出去和楚王一派作对未必太天真。
沈德顺有点困的往宫外走,这些天他小孙子闹病,他也跟着睡得不好,早朝又如此早,困得很·听到有人叫他,随口应一声,一转头脸色有点白,汉王和他... 好像一直没什么交集,今天这是·高恪远远的看见了沈德顺和汉王,原本欲出宫,转念又往回走,往延福宫走去,一路通传,终于见到女儿,见孙女也在,不由得上前捏了捏她的脸:“伏秀又在姑姑这呢,可有给姑姑添乱”·——“她呀,乖得很,成日经书不离手,一杯清茶能坐到天黑,真不像个小孩。
也不枉爹爹当年为她取‘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览明月’的怀逸,小女娃志气不小·”·高恪对皇贵妃的肚子看了一眼,摇头叹了一声:“再有志气也是个女娃,幸得广征又添一子,此子日后必能成材。
我高家一门日后能走多高,还得看你呀女儿·”这话说得皇贵妃也伤感起来,说来也怪,她入宫三四年,肚子就是不见有动静,皇帝对她恩宠甚隆,再怀不上,她都要急得没章法了。
三不五时接伏秀进宫,也是极想有个孩子在身旁陪着·如今父亲又这样说,她喟叹一声:“莫说我如今怀不上,就算日后我怀上了,皇后已为皇帝添了一子,又哪能轮得到我的孩子去主宰未来高家的运势”·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看着恢复过来的袁州,顾仲犀也颇为欣慰,总算没白忙一场,适才听郑凉说皇帝的旨意已经抵达袁州,要调他回太康府,调陆知州去京城永安,明为嘉奖,实为堵悠悠众口。
到时派下来查案的人,当事官员都调任了,你又能查出个什么来郑凉倒看开了:“这实为一场生死劫,顾先生救了我一命,回太康也算是回家,于我实在是幸事。”
——“郑大人太客气,当年你救我一命,如今顾某只是以已之长助大人一臂之力,实在不算得什么·大人老家太康,回去也好·”·两人又闲聊一阵,郑凉看着不远处的小孩:“顾先生一人带着她可有不便如若相信老夫,老夫可带她一同回太康,他日顾先生做完心中所想之事便可去太康接她。”
顾仲犀也不想在郑凉面前打诳语,他确有想做之事,且不说这事一时半会成不了,孩子他也不会交给任何人·对正在跨越水沟的孩子喊了一声:“顾韶不许胡来。”
喊完对郑凉拱手:“他日山高路远,总有求大人之时,到时顾某必不会客气·”·——“好随时恭候。”
 · ·第4章 第四章·永安城外城东陈州门东侧靠纸坊边出现了间胡货铺子,店家新面孔,周遭人都说没见过,就一个男人带着一小孩,小孩似乎不能讲话,左脸有一块丑陋的疤,远远看去挺吓人。
这两父女连续好些天出现在早市就着姜辣萝卜吃鸭肉包子,临走男人还给孩子买包香糖果子带着,可把那些随爹娘出来逛早市的小娃娃们给馋到··吃着聊着就熟了,大伙都知道这家人新来永安做买卖,做胡货买卖,那铺子里有胭脂水粉珠宝玉器胡帽胡衣干货胡食,杂的很,店家人厚道,不出几日就有了回头客。
傍晚收市,对顾仲犀来说一个人完全忙得过来,和顾韶就住楼上,后院有厨房,房子不大两人住足够·收完铺子两父女到后厨做饭,早上买的菜还新鲜,一个莴苣笋炒肉一个鸡肉炖着,就开饭。
早些年在北麓,他连厨房哪边开都不知道,如今勉强能把两人饭菜做得能吃,顾韶从小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这点他比较欣慰,少了许多麻烦啊··两人吃完饭收拾厨房,顾仲犀看她一眼:“见你天天跟我后边转也挺没意思,要不明儿起你去学馆”顾韶把碗叠在一起无辜的眨眨眼,用手势比划:“你一直在教我识字,为什么要去学馆”·——“说话,用嘴说,发出声音来说话。
我知道你能说·”·顾仲犀颇为严厉的看着她,这孩子不知从几时起已经能从嗓子里发出些声音来,但她就是不愿开口讲话,这让他挺生气·顾韶颇为无奈用嘶哑的声音啊了几声,嘴里就一包涎水,呸的一口吐出来,直摇头,还是用手比划:“嗓子难受。”
顾仲犀蹲下去看着她,眼里渐渐起了红丝:“爹知道你难受,可你要克服你懂吗,你要坚持用嗓子发声,不是所有人都看得懂你用手比划是什么意思,将来你的路还很长,爹不在你身旁时,你遇到事情要学会向别人求助。
明天起,爹送你去崇文馆,不用担心别人会笑你不能讲话,夫子那边我会说好·”·——“可学馆里都是男童·”·——“你穿着男童的衣服去。”
无可反驳,顾韶小小的撇了下嘴接着干活··崇文馆里的几个夫子顾仲犀都认识,他们当年朝圣般的去过北麓书院,只是如今见面诸多不便,他便托了最信得过的赵熙关照。
两人在顾仲犀家喝得醉脸通红,赵熙更是哭得双眼发红,他对北麓书院的遭遇至今不能接受,原本还有投身朝廷一展抱负的心思,吴王案后,他不讲经不游学更不进官场沽名钓誉,一心窝在崇文馆当教谕教小孩。
哭得痛快,他一把揽住顾仲犀的肩:“当年在北麓书院我俩在顾老夫子面前以时局为题辩论了一天一夜只饮水不进食,那是我人生中最痛快的一天·仲犀,我真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赵熙哭得再厉害,顾仲犀都很冷静,过往种种,他不仅要埋在心里,还要用冰封起来,任何人不能撩得起一丝波澜,否则,他又怎能说服自己继续往前走。
只说如今隐姓埋名过日子,孩子娘亲生她时不幸离世,如今店铺事忙,把孩子送学馆两边都好·赵熙一再保证一定会好好照顾,说得他起笑:“不用太过照顾,不听话时夫子戒尺该打还得打。
只是她是女娃,在学馆诸多不便还请赵兄多照看·”·顾韶进学馆第一天,顾仲犀就在永安街市上见到了故人,他买酒归来,远远的见到陈继隆和一胡人走在一起,据他所知,陈继隆在吴王案后已被削官发配原籍,他是平苏府人氏,怎如今还在永安城内走动且是和胡人一起一晃神人就不见,他想追上去又停住脚步,就算是陈继隆又如何呢,又凑在一起哭一场如今他要做的,是让当年亲手屠杀北麓一脉的凶手死无葬身之地。
经过这几年打探,他终于弄明白,皇帝当年的命令确是捉拿审查,万姓都虞候上奏疏说北麓书院顾林成带着府兵千人反抗,意图谋反,他当机立断斩杀叛贼·听起来于情于理没什么不对,人都死光了,谁还能证实当年他们连还手之力都没有就被虐杀烧亡,姓万的所说的府兵,有多少是老弱妇孺。
如此惨无人道,必要他们血债血偿··接顾韶回家,见她一脸游离,赶紧给买了肉脯一脸赔笑:“嫌我来接晚了店铺今儿客较多...”·——“我在学馆被他们笑了一天,一开始说我的脸好可怕被吓哭,后来又笑我像鬼。
夫子不让他们笑,他们就偷偷笑·夫子如今教的我都会,我为何要去学馆”·顾仲犀心里一阵抽搐,噙着眼泪低下头叹了一声,又扬起头笑笑:“韶儿,你如今经历的只是你以后要经历的一小部分,觉得难受是吗,很想把自己关起来不见人是吗爹告诉你,你的脸长这样,不是你的错,是恶人的错。
他们如今对你的嘲弄,你都要学会坦然面对,最终学会淡然处之·世间恶人太多,你必须学会防他们,避他们,在你还斗不过他们时学会让自己强大,终有一天,你能让他们臣服的时候,就没人在意你的样貌了。”
——“父亲,是让我打赢他们”·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顾韶一脸不敢置信,顾仲犀摸了一下她的鼻子:“以爹教你的功夫,你打赢他们不难,难的是你如何让他们不告状给夫子夫子惩戒你,你就不算赢。
让人臣服有两种途径,恶人用武力让他们臣服,但你的同窗们并无恶到你要用武力让他们臣服的地步,用你的聪明才智去征服他们,让他们知道,你是天才,让他们仰望你。
做得到吗”·顾韶做到了,对于现在学馆的同窗,她要超脱其中,实在容易·记忆本就比一般人快许多,天生的触类旁通能举一反三,崇文馆教习的都是京中贵族子弟,大多聪慧伶俐,原是个比个的不服,如今才月余,都服了顾韶。
同学中还有一人不服顾韶,因顾韶未来之前,她是学童中的翘楚,只是顾韶见她第一面就知她和自己一样是个女娃,只是着了男装·这孩子,便是高恪的孙女,高怀逸。
回家路上把这些事说给顾仲犀听,顾仲犀也挺高兴,听说还有女娃也混在其中,不由得笑着摇头:“不算稀罕事,她也呆不久,你也呆不久,也算段缘分,要好生相处啊。”
顾韶嗯的有些不情愿,面对高怀逸时,不免会心生些许自卑,她觉着高怀逸的脸庞像羊脂玉一样好看,有时情会不自禁盯着她看··两人在后院沉默的吃饭,有人在后院门口喊门,顾仲犀迟疑了一瞬才起身去开门,门外的人他不认识,但对方拿出的信物他识得,那是顾氏子弟外地求助时会用到的圆形腰牌,铜制,圆内钳着似狼头的顾字。
已经...许多年没见这信物了··对方把一封信交与他便走,他回到桌前拆开信,看完略激动,原本那天并未看错,那人真是陈继隆,如今,对方找过来了。
今儿弘武馆有学子晋升试,夫子问他们愿不愿去看,他们都说好,于是一群小娃儿着统一的学馆学子服,迈着小步子往弘武馆去,路上遇人遇他们做什么去,他们说以文会武去,逗得一行人哈哈大乐。
顾韶走在高怀逸旁边,对方一直不看她,她想讲话但又怕讲不清楚吓着对方,只能安静的往前走·忽然高怀逸放慢了脚步,拿眼角睨她一眼:“你是天生不会讲话吗”顾韶略惊讶,停顿一会才点头。
又一阵安静,顾韶三不五时看向她,惹得她轻哼一声:“那你以后教我手势我就能听懂你在说什么了·我觉得你挺聪明,不会说话可惜了·”顾韶内心一阵欣喜,连忙点头,一时有好多话想说,但举起手又最终作罢。
又走了一阵,高怀逸又拉她衣袖,等她看向自己才说:“以后夫子讲课你不许再盯着我看,不许看·”·顾韶有种偷摸着干什么被人发现的窘迫,红着脸低头,连连点头。
不看不看,再也不敢了··和高怀逸交朋友实在是件开心的事,顾韶发现以前好多人费解的话说给高怀逸听,就几个手势对方就明白·如今常常是两人莫名发笑,周遭一群人不懂的看着她们。
把这些开心的事讲给顾仲犀听,她发现她爹在敷衍她,于是过去费力的用嗓子发声:“爹,你怎么了店铺生意不好吗”·顾仲犀抱起她摇头,叹了一声:“尔虞我诈非我愿也,若可能,我愿一刀一个送他们下地狱,只可惜如今我们势单力薄,只能用计取胜,只是爹连看到他们都作呕,要忍着和他打交道,真是苦煞我了。”
明白顾韶听不懂,他说完又摇摇头:“过几日有人来瞧你呢,她是你表姐·”·这日有胡人女子登门顾仲犀的塞外遗珠楼,左右都叹这一大一小两名女子真是好看,又窃窃相问客人是谁,各猜各的,最终认为是顾仲犀买卖上的伙伴。
顾韶第一眼见着乌裕鸣就呆住了,原来世间还有比高怀逸长得好看的姐姐,虽街市上时时得见胡人女子,但这两人样貌又与他们不同,西域开阔的美里又带了一丝似江南山水的婉约,乌裕鸣的眼珠是淡绿色的,像宝石一样,这让顾韶愣那好半晌也没把表姐喊出口。
乌裕鸣比顾韶大四岁,十来岁的年纪身高长得高,周身又有一种无法言明的威严之气,顾韶有些怕与她亲近,时时保持着距离,倒是姨娘她天然的想亲近,才半天的功夫,就赖在姨娘怀里不肯动了。
和顾韶玩了一下午,听着她时时嘴里包着一口涎水费力的说话,乌颂珠眼眼红了又红,要不是怕孩子跟着伤心,她真会痛哭一场·乌裕鸣一直在一旁踱步看着她们,时时看看窗外又看看院子里,顾韶不和她讲话,她也不会主动凑过去,看着那个小傻子口齿不清的跟姑姑说笑,她偶尔也会翘起嘴角,只是在对方看过来时立时收了笑看往别处。
夜里两个孩子睡后,乌颂珠和顾仲犀相对无言许久,一切都不知从何说起·乌颂珠想想还是说起那时乌裕鸣说顾韶出生还活着的事,即使事隔这么多年,她还是觉得惊奇,乌恒水族确实出现过有预言能力的族令,可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族人都当传闻来说。
顾仲犀听了也觉惊奇:“我当年也是冥冥之中不死心,就觉得应是还有人活着,回墨岩沂找了许久,最终在墨岩山脚找到了云娘,她在事发后悄悄去给他们入殓,结果在师娘身下听到了韶儿的哭声。
真是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啊·”·——“如今我们都相遇了,从此仲犀你的事情就是乌恒水族的事,陈大人这几年都和我们在一起,他也相信北麓一脉终能重新凝聚,让那些该下地狱的早日下地狱。
都虞候万芳是屠杀的主谋刽子手,他身后受谁指使,虽明了却无实证,现在紧要的是让万芳脱离他幕后的人,我们才有机会送他走·”·此事需先找到突破口,顾仲犀站起来走了几个来回:“明日我和陈大人见一面。”
作者有话要说:·小盆友们节日快乐呀~· · ·第5章 第五章·乌颂珠连着几天没走,还和顾仲犀一起带着两孩子一起上早市吃早饭,一起买菜逛街,有人猜这位顾兄弟约是要娶这位胡人女子进门了。
顾韶这几日都没去学馆,渐渐和乌裕鸣熟识起来,这个姐姐什么都让着她,她虽不说但心里明白这是姐姐在心疼自己,一种略杂的情绪在脑子里晃荡,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这会两人捧着香糖果子在屋顶坐着,已入深秋的天气很凉,顾韶指了一下西方:“姐姐从那边来的吗给我说说...你家乡的模样·”·家乡啊...乌裕鸣双手撑着脸庞,想起那一片瓜果香味四溢繁花似锦水草丰茂的地方,昆吾城是一片上天赏赐的美好之地,出昆吾不远就是黄沙漫漫烈日炎炎寸草不生,只有昆吾,一片生机盎然,往东来的往西去的商旅走卒大量驻扎在昆吾,给那里带去了能拼凑出整个世界模样的色彩斑斓的碎片。
那真是一个美好的地方··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昆吾城也被驻扎在那的商旅称为昆吾国,主城就是昆吾城,出大琰西境入西走,过了玉泊关,再深入黄沙之地,你运气好的话能在六七日之内看到昆吾,运气不好走岔了,或许一辈子就再也回不了家。
昆吾南面是耸入天际的山,西边到天弁深堑,北到雅哈牧邦·城内从西北到东南有条运河贯通,物资运输、人民出行都十分便利,昆吾大小约是永安府加上一小块太康的大小,执掌昆吾的是乌恒水族,族中以族令为首,族令传女为尊。
——“那里也是你的家啊顾韶,或许过不久你就要去那里了呢·”·这话她说得笃定,顾韶一脸不懂,为什么要去昆吾,她和爹都在永安城安家了,这不是店铺买卖红火得很,去昆吾做什么·——“你不想去”·突然欺身亲近,顾韶随即躲着往旁边倒去,摇头,过会莫名的脸红了:“姐姐...你好香...”乌裕鸣一挑眉,从腰间摸出一个荷包:“送你了,这里面的香味能持久到我们下次相见。”
虽然店铺里也有香粉,但这种香味从没闻过,很独特的香味,竟能给人一种世间天高云阔的感觉,很神奇··再回学馆,高怀逸又不理她了,她锲而不舍的追着问为何,最终得到一句:你突然就不来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
这一年的冬天永安城连降大雪,街市上鲜少有人走动,家家户户窝在家里烤火聚天伦之乐·顾韶趴在窗口看爹爹坐上马车往城北方向赶去,不由得叹了一声,最近爹爹老是早出晚回,店铺里来了个妈妈照看,爹爹让她唤人云娘。
云娘做饭可口,对她无微不至,可她心头总隐隐不安,总觉着什么开始变了··大隐隐于市,靠近勾栏瓦舍人来人往很杂,也少了人注意·这处宅子是一富商所购,与里面坐的人皆无关系。
沈德顺远远的见着陈继隆过来,赶紧迎上去,一把抱住:“好久不见啊盛威兄”陈继隆拍拍他,隐忍着情绪:“是好些日子没见了贤弟。”
沈德顺将汉王意欲笼络他的意图说给在坐的人听,在坐的除了陈沈顾三位,还有乌颂珠的兄弟乌纳赫,他长相并非完全西域化,在永安城内走动不易引起人注意·顾仲犀知道汉魏两王被困局中定是不服,汉王如今向沈德顺抛出笼络之意,是只走此步还是谋化深远并不得而知,若只是小打小闹拉拢几个朝官,那此人并不堪大用。
——“魏王如何要想打开局面,必须从两王中选其一拉下水,否则这局破不了·只有拉下一王站在我们这边,这局才能斗下去。”
——“魏王早年颇有雄志,曾驻防南疆与瓦邦交战,他脾- xing -耿直,即使对当前局势不满也不会全心全意站在我们这边·若以文武来分,汉王有文谋之智,魏王有武战之谋,两王都城府颇深,要拉他们下水,须得谨慎再谨慎。”
——“此事我们不能主动,只能先被动·朝廷既然已派出查出袁州旱灾的官员,我们就一定要让他们查到东西,这件事我与郑凉与商量好,定送他们一份厚礼。
此事一发,楚王与罗午斋担责最大,只要楚王腹背受敌,另外两个总要跳出来抢夺地盘,他们如今势单力薄,不与人结盟又哪能以一敌三等着,此事不能急。”
——“以一敌三你是把高恪与他们并列”·——“他不配吗只要皇贵妃一朝有孕诞下麟儿,他的势力怕是能以一对四,把那三王一一瓦解的同时还能把罗午斋踢得远远的。
他如今不正是如此盘算么,此时怕是楚王与罗午斋该着急了·”·中书院派了刑部官员和御史台派出的御史官一同前往各地搜证已两月有余,如今年关也不得回京,相互埋怨,刑部史长生大人见御史台的赵南岭一副想查又不想查模样,扔了手中账本哼笑一声:“赵大人当年把猛虎巡山图献给先皇言之凿凿说顾林成有谋反之意的气魄哪去了如今不过一件贪腐案,便把您给难住了不应该呀。
看看这些账目,假得我都不想看,赵大人是怎么心甘情愿把这些拿回来当证物的”·赵南岭横瞪他一眼,没回话,这棘手案子真是要他的命,一条绳上的蚂蚱,他怎敢去捉那只冒出头的那岂不会扯出一串·年关一过,皇宫传出喜讯,皇贵妃有了身孕。
可随即有祸事相冲,东契谋忍了这么久,终是开始进兵大琰·前朝后宫,一片热闹··开春时节,长达半年的搜证结束,史长生押着满满三大马车证物连夜赶回永安城。
临要进城有箭头绑了油火- she -向马车,被隐在暗处的黑衣人翻身劫下·史长生衣冠汗- shi -,面带尘土,他知道这一路若不是有人相护早已死了八百回,临了要进城这些贼子还是不死心要拼死一博。
可惜他也是受人之命要拼死把证物送到皇宫,不能违约··皇帝是被内侍从高贵妃身边唤醒迷迷糊糊换了朝服进殿,见殿下伏着一人,当即问身旁的内侍成公公:“下跪何人”·——“圣上,是刑部侍郎史长生史大人,他连夜赶回京城来复命袁州赈灾粮草贪腐一案。”
高恪和罗午斋同时进殿,楚王早已在那站着了,三人对看一眼,随即有内侍通报汉王也来了·四人齐齐看着皇帝,看着皇帝手中那份奏疏,都没有先说话。
——“竟有如此多人涉案涉案钱财如此...”皇帝咳了两声,成公公赶紧递帕子递参茶:“圣上您小心龙体·”·罗午斋上前一步道:“皇上,臣以为此事还需刑部、御史台派出官员复核证物,此事牵涉甚广,若就此定案,太过草率...”·——“罗大人你以为这半年多来我们是怎么过的我们这一路又是如何回京的我下面的官员几个莫名被伤,那些血是白流的吗”·——“欸欸,史大人辛苦了,稍安勿躁。
皇上,臣以为,半年多的搜证已足够,罗大人还疑这些证物真假那就是疑两部查案官员办事能力,他们辛苦大半年找人证拿供词,搜物证护送回京,又岂是罗大人一句话可以否掉的这些贪赃枉法不拿大琰律令当回事不拿百姓人命当回事的蛀虫该抓的抓该杀的杀”·高恪掷地有声的一席话惊醒了坐在龙椅上的人,他揉揉发酸的眼睛对下面看看:“史爱卿一路辛苦,朕要好好赏你。
不过周南岭人呢怎么就你一人来复命”·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他他家族中人涉案众多,怕是此时赶回去救火了”·罗午斋听这话脸上抽动的笑了一瞬,看向高恪时多了一分嘲弄,都是一个泥潭里打滚的,你的人就十分干净一损俱损一亡俱亡的话没听过高恪看也不看他,只是斜了一眼楚王。
楚王顿时跪下:“臣弟监管不力,罪有应得,还望皇上重罚·”·——“臣也有罪·”罗午斋随即跪下··皇帝为难的看向高恪,没得到想要的眼神又看向跪着的两人,轻叹一声挥挥手里的奏疏:“这些人都是朝廷的官员啊,他们怎么就如此糊涂,昭珩、罗爱卿你们怎么就如此监察不力,朕很心痛。
可如今北边战事已起,内忧外患齐齐追来,查处这么多官员商贾,责罚两名朝廷重臣,实则是在动我大琰根基·高爱卿,你想个法子折中处理吧,朕不想这事再闹下去,也盼着北边的战事能早早结束。”
史长生心都凉了,一滴泪滚落在光洁的石板上,一瞬间甚至想放声大哭··高恪拈着衣袖踱了两步:“圣上所言甚是,如今外敌当前,朝廷内部不能乱,但这些涉案官员犯了律令是事实,臣认为,涉案中两院六部京官当革职重罚,地方官员则降两级留用,不足降级者削为平民,这些涉案官员若再犯律令,则受双倍处罚。
商贾涉案者罚没家产北上充军去守国门,最可恨这些为了蝇头小利拉拢官员不把百姓生死放在眼中的贱商蜱虫可恨至于楚王和罗大人,臣不敢妄言,还请圣上裁决。”
皇帝这回看懂了高恪的眼神,不是他不敢说,是此时不好说,于是打了声哈欠:“此事需有警示作用,明日早朝百官相议,你们都回去吧·”·出宫路上,史长生颓然摇头,站也站不稳,楚王打他身后走过,看了他一眼:“你以为,你凭什么活着回京那是因为,我们早知道结局如此。
天下是谁人的天下自然是我秦家的天下·史大人,天黑路滑,你一路走好啊·”·一阵悲愤上脑,史长生整个人栽倒在地。
 · ·第6章 第六章·两院六部直属官员涉案五人,这五人革职后高恪再拉五个他的人上来,整个朝局的称杆都开始向他那边倾斜·早朝朝会皇帝对楚王和罗午斋口头各打五十大板,罚了些钱银了事,只是楚王一手掌控的户、工两部如今新添了个同僚,那便是汉王。
皇帝只说两部尚书资历尚浅楚王一人辛劳,如今多个人做事减少他的负担,又说兄弟同心万事顺遂,其余的什么也不再说··朝会议到对东契战事,如今增兵在所难免,派谁人挂帅北上实难抉择。
吴王一案耗损多名战将,如今举国上下良将难求·一轮议过无结果又议,汉王上前拱手道:“臣弟有一人选,此人虽无将军衔但确是最佳人选,禁军殿前司都虞候,万芳。
皇上以为此人如何”·高恪瞬时站了出去:“皇上,此举不妥,万大人...”·——“怎就不妥了,本王觉得妥·当年在南疆战事中本王曾与他并肩作战,本王认为他可堪大用。
皇上,臣弟附议万芳北上,只是他军职只能当副将出征,挂帅人选臣弟认为高广征大人最为合适,高大人这个副都指挥史左金吾将军一直有人口服心不服,此次高大人北上,正好战得他们心服口服”·魏王竟然站了出来,还拖他儿子下水,高恪惊诧的看着他们两兄弟,一时惊得语塞。
快入夏的日子衣裳渐渐单薄,小孩们好动,夫子春困,靠在一边眯一只看他们打闹·微风拂来,一阵花瓣飘落,站在李树下的两小娃娃受了一身花瓣雨·顾韶拉着高怀逸笑着跑出来,差点撞上一个人,等定睛一看,周边所有人都跪下了,连夫子也跪下了,有人在拉她袍角,她低头一看是罗元宇,他在示意她赶紧跪下,不明所以,但也赶紧跪下。
抬头瞄一眼看到那个锦衣华冠的少年伸手带走了高怀逸,好一会夫子说都起来吧,这才都起来了·罗元宇敲她脑袋:“你适才不要命了,盯着太子殿下猛看,小心挖走你双眼”说完伸了两根手指过来,顾韶吓一跳,赶紧拉住他:“那是...太子殿下”·——“对啊,他以前...哦,你去年才来学馆。
他是来此接高怀逸,我们都知道高怀逸是高大人的孙女,来学馆只是玩闹,她以后可是要当太子妃的人·你以后别离她那么近,小心被太子殿下看到把你砍头了·”·顾韶打了个冷颤,回去就烧了起来,好几天没去学馆。
恍惚中听见有人在叫自己,顾韶迷迷糊糊睁开眼,闻到一阵瓜果香味,乌裕鸣轻声哄着:“张嘴啊,很好吃·”迷迷糊糊的张嘴,嗯,初夏的第一口沁甜,甜进心里了,笑着伸出手:“姐姐...”“嗯...乖孩子。”
乌裕鸣抱着她拍了两下,好一会没松开··延福宫里高怀逸神色冷清的坐在太子秦政对面,姑姑在说什么话她也没心思听·原本她是不用去学馆,高府要请先生,自然有饱学之士相教,可她就是想去学馆,想和伙伴们一起玩耍,自幼明白高家门第森严由不得她任- xing -胡闹,即使去学馆也不过就这两三年自由时光,过后就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为她未来的夫婿学礼修- xing -,只等一朝嫁作他人妇。
爷爷和父亲放任她这几年也是她求了又求求过来的,可秦政偏要来踏踩她这难得的时光·都说她日后必是太子妃,太子登基她就是皇后,天下女子做梦也梦不来的前程,她似乎生来就享有了。
可似乎... 并不是很想要啊··秦政如今十三年纪,生来沉稳,许多朝官都说他有他皇爷爷的影子,日后必是能缔造盛世的帝王··高贵妃看出两人的别扭,轻笑出声:“两个小孩子还闹起别扭了天渐渐热了,这是南边进贡的新鲜荔枝,我让人做成了汤,你们快尝尝。
我这孩儿一天天长大,累得我转个身都难,你们可就别在我面前使- xing -子了啊·”·两人端起汤喝了一口,秦政又放下汤碗:“娘娘,您腹中的孩儿不仅是我同胞亦是伏秀外甥,政儿以后一定好好爱护他。”
高贵妃不明显的低头笑笑:“那我先替他谢过太子哥哥·政儿期望,本宫腹中是男孩还是女孩”这话问得秦政一愣,他清楚这问题的指向,嗓子一时发干,他说是男是女都不妥,可不回更不妥。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男孩女孩都是太子同胞,太子莫非还会区别对待”·高怀逸出声解了围,秦政连连点头:“伏秀说得对,必是不会区别对待。”
两人在御花园散步时,秦政负手隐笑,好一会藏不住了才说:“前些天你父亲领着崇远在街市上玩耍,我在马车里瞧见了,崇远三岁多了吧,真是越长越可爱,我也期待他长大,将来和我必是兄弟。
你父亲快要北上出征了吧,你不用担心,戍卫北方战线的是吕玠吕将军,有他在,北方战线不会失守,你父亲只是驰援,不用太过担心·”·这话高怀逸不知从何接起,她只能摇摇头叹了一声。
这人今天来找她,就只是为了安抚·顾仲犀的鱼篓里都是鱼,坐他旁边的陈大人也钓了不少,两人优哉游哉看着湖面,他忽的笑了一声:“我已派人散出消息给万芳,说皇帝已经疑心当年北麓一案有隐情,高恪怕瞒不住,要送他去死封他的口,先是晃出儿子同行引诱他答应,而后安排儿子不能北上。
你说这话万芳信是不是我断言高广征是绝不会北上,只要临了他不北上,万芳心里那根刺就种下了,这点算高恪帮了我们·只要万芳北上,就要让他死在北方,死无葬身之地。”
陈继隆叹了一声摇头:“想我一生为国为民,临了却要做这种事情才能替故友报仇,真是良心难安·”·——“你是指东契战事正紧,我却计杀战前大将他万芳还真算不得战前大将,顶多算名过河卒子,你当我真不知当年在南疆是何情形魏王是觊觎他的都虞候,想把这个位置挪给他的人才在殿前捧杀。
当今大琰,能铁骨铮铮站出来让万军服拜者,只有你陈大人·他秦氏一脉对不住你,可你对得起天下百姓,对得起跟你一起征战的兄弟·我计杀万芳,后着就是让朝堂重新请你回去,吕玠吕将军与你袍泽之情深厚,他必会在关键时刻拉你一把。”
陈继隆直摇头,他从未想过如此深远,也从未想过此生能再次重回朝堂·回去做什么呢,顾氏一族北麓一脉死得那么惨那么惨,他们如今就算让万芳死无葬身之地,却算不得真正的报仇,站在万芳后的人,他们还够不着,够不着啊...更不用说扳倒了。
·——“您重回朝堂之日,就是那人倒下的倒计时开始,陈大人,我们,永远不能气馁,那些被虐杀的冤魂可都看着我们呢·”·高怀逸觉得顾韶这段时间都对她刻意生疏,好像就是从上次太子来过书院之后。
午休时刻,其他人大多伏案而睡,有几个喜欢玩闹的去了高阶生员处玩耍,顾韶一人负手走在荷池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她过去把人拉到树荫下嗔责一眼:“烈日炎炎,晒得不难受吗”顾韶嘘的一声:“适才有夫子说的似鲲的大鱼游过,我看得入神,倒忘了这日头毒得很。
你怎没歇息去”·高怀逸随她的话往水里看了看,骗人,从来也没人真见过那条大鱼,这人就见着了随口哦了一声:“你不也没歇息”·高怀逸有些使小- xing -子的不对她看,有些生气可又有些担忧,若一直如此下去可如何是好回神才发现顾韶一直盯着她看,她不免有些羞怒:“叫你不要再这样盯着我看了,又忘了不是”顾韶这回没躲了,反而爽朗一笑:“长得好看必是会引人多看几眼。
伏秀,我一直想问你,你当真不害怕我吗,还是习惯了所以能忍住害怕”·不知顾韶这问话何意,高怀逸沉思站了一会,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我为什么会害怕你,就因为你的脸吗现在我摸着你的脸告诉你,我不害怕你,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已完全忽略你的脸,你在我心里,就是顾韶,只是顾韶,和脸上有疤没疤没有关系。”
容不得顾韶感概,远处的罗元宇吼了一声:“做什么呢你俩,赶紧过来夫子来了”·高广征在临要出征前一晚摔断了腿,整个人昏迷不醒,说是整军回程时马匹受惊,雨天路滑整匹马摔倒,他也不得幸免。
听到这消息万芳在家里一阵捶砸,他本是不信那些传言,可如今高广征就那么巧不能北上了,这难道真是巧合越想越冷汗涔涔,突然停住脚步一挥手:“研墨”当即挥墨疾笔,写好后在房里踱步良久才唤了他儿子万平进去,把包好的包裹放在他手上,再三嘱咐:“我走后随时等我消息,收到信立即把这份证物交给罗午斋罗大人,求他救我,告诉他,我是人证,最有力的人证,一定要救我。”
 · ·第7章 第七章·转眼一年·快到中秋,街市上有桂花的香味,雨一落香味就明显,顾韶撑着伞走在街上看收摊的人笑着奔跑,她也跟着傻笑,突然被人一把拉往旁边还没回过神是怎么回事,等看清,那匹刚刚几乎要撞到她的马飞奔着在拐角处不见了。
顾仲犀从大叔手里接过顾韶,冲那马走的方向冷哼一声:“有些事不是跑得急就能挽回了,你说是不是小韶儿谢谢大叔嘞,咱回家了小韶儿·”·顾仲犀在醉仙楼买了酒食,两人在房间吃完饭又赏了会秋雨,他忽然站起来关上窗:“顾韶,你喜不喜欢永安城啊”顾韶点头,他也点头:“那过几年咱们再回来。”
·万平这一年多过得提心吊胆,日夜担心父亲说的那信会出来,最些日子才好些,原本以为仗打了一年多不会再有意外,哪知雨夜一骑铁蹄踩碎他的幻想,该来的,终归要来。
去年八月,高贵妃诞下皇子,今年这时月,皇宫里正在摆庆生酒,大臣们该到的全到,罗午斋不知为何迟了些才到··此时紫宸殿内罗午斋俯首低眉等着皇上看完万平连夜送给他的证物,几乎能置高恪于死地的证物,当年先皇并未下令屠杀北麓一脉,而万芳的证词和证据都表明,北麓一脉当时根本没有反抗,别说谋反,连被屠杀时都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两千多条无辜人命不说,当时因为顾林成意图谋逆案又死了多少朝廷官员,又有多少和北麓一脉有关系的朝官被削官被流放,造成如今朝庭无人可用的境地·他高恪,又是何居心竟敢假传圣令造成这千古冤案顾林成案直接牵涉吴王案,那么吴王又冤不冤·皇帝看完证词证物,直视的高恪,良久,他对罗午斋挥挥手:“爱卿先出去。”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这...·罗午斋顿时泄气,不由得暗叹一声,他似是高估了皇上对天下的责任心,也低估了皇上对高恪的爱惜之心·即使再不甘又如何,如此铁证如山也扳不倒他,还能如何。
就这样吧··——“朕想知道,当年先皇都知道这些事对吗·父皇默认了你的行为,因父皇明白,朕不是吴王对手·只是高恪啊,你做的也太绝了,当年让顾林成上京,他亦无活路,你又何必...”·——“皇上,您太低估顾林成对于朝局的影响了,当年若任他一直壮大,他想颠覆大琰江山的姓氏也未尝不可,不用刀剑用唇舌,他顾林成能做到,让他上京变数无穷,臣只有斩草除根才心安。
先皇也明白北麓一脉不能留,是祸患,皇上,事情是臣做的,您若要罚,臣认罪·”·——“你也别急着认罪,朕问你,北方与东契的战场本就不利,万芳率军过去毫无作用,他觉得你不信守承诺想让他死在北方这才出此下策,战事不能再拖下去,你说接下来该如何是好吕玠一人难撑大局,他多次上疏请求重新用回陈继隆都被你压下,如今,你说派谁前去救援好魏王”·皇上已隐约有了怒气,高恪心里明白,今日这一惊天大祸先帝帮他扛了一半,新出生的小皇子帮他扛了一半,否则这事绝不可能就这样了结。
他对万芳真是失望透顶,可如今北方战事不利是事实,再任东契攻城略地永安都要不得安宁·想想跪下:“臣认为召陈继隆回朝一事可行·”·八月十五这天街市上热闹极了,顾韶本是和高怀逸约好晚上灯市见,可这时顾仲犀已把全部家当装上马车,他们就要离开永安城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马车经过护城河,满街的灯笼煞是好看,河里有人放莲灯祈福,她一路张望着眼想看看能不能看到高怀逸,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她看到了被人牵着的高怀逸,只是人声鼎沸,她又口齿不清声音低哑,喊得嗓子疼出血对方才听见,等对方追来,马车早已疾步向城门而去,一片嘈杂中,她听见了高怀逸声嘶力竭的喊:“你去哪里你去哪里呀顾韶你去哪里呀顾韶”·我去昆吾,或许此生都不再回永安。
就此...别过,高怀逸··望着天上那轮明月,望着越来越远的永安城城墙,顾韶眼睛里滴下泪来,她是真的有些舍不得高怀逸啊··万芳终于接到召他回京的召令,带着亲信三百余人连夜狂奔,他料到路上应是有杀机,既然和高恪撕破脸,那么他得时时小心。
这场仗他毫无信心,负伤三次,每次都以为自己要死在昌河,老天既然让他活了下来,他就不想再死·这一年多他时时去信永安让万平打探高恪口风,求他早日将他调回京里,哪知万平信中所说让他绝望透顶,高恪如今连见也不见万平,如此看来,让他来此明明就是让他送死以达到封口目的,即使将来仗打赢了,他回不回得去又是另说,他又岂能再坐以待毙·两山狭一路,地势最险,只是此处才出昌河不久,应是无碍,指挥着队伍小心翼翼前进,一阵箭雨袭来,惊得他大骇,随即转身,路却被狼牙路障封死,前无去路后无退路,他突然发了狂:“高恪我为你拼死拼活卖命,你连一条生路也不肯给我吗”·——“死路是你自己找的,你若安分呆在昌河,又岂会没有生路你选择投靠罗午斋的时候就应该想到有今天与高大人为敌,你只能命丧此处”·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看一眼四周的尸体,费力的爬起来找到万芳的尸体,哭了一阵把万芳手上的箭戒取下来:“万大人放心,将来若有机会,属下必联络曾岳曾大人为你报仇”·伏在山顶的黑衣人见他踉踉跄跄走开,打了个手势迅速撤离。
又过了一天,另一群黑衣人赶到此处,才想设伏,就有人喊快看底下,众人顺势看去,顿时傻了眼··高恪得到消息时已是三天后,他不明白为何会有人赶早他一步设伏杀了万芳,是谁皇上不怪他这么想,召回万芳的召令他亲手发出去,随即派了人赶往昌河设伏,那群人比他的人早到,可无论那群人从哪出发,也得先知道万芳要回永安这件事,也才能算到他必走那条路。
真有人算到了算到了他会这么做浑身打了个冷颤·万芳不是他所杀,但这杀人的罪名,他得背着··突然,他明白了,醍醐灌顶般的明白了,从查袁州赈灾贪腐案开始,就有一只手在引导事情的走向,置万芳于死地是他们必须达成的上目的。
这人是谁只能是替顾林成招魂的余孽子孙·没想到,到了今时今日,竟还有这样的人,且此人非常不简单,应是顾林成嫡亲子弟,行事作风颇有妖异之气,这就是当年他在先帝面前评价顾林成的话语——妖,顾林成有妖异之气,能蛊惑人心。
——“来人下令全城搜查,排查两年前进入永安城的异乡人,约三十多岁的男子,顾姓亦或林姓,应是以买卖人身份出现在永安。
赶紧查”·查到塞外遗珠时,乌颂珠带着乌裕鸣已经在昆吾接到顾仲犀和顾韶·乌裕鸣拉着顾韶欢快的走在路上,指着蓝天碧水间的一座大府宅说:“从今天起,这就是你家了。”
十年弹指一挥间,白驹过隙,当年黄口小儿已长成如今聘婷少女··昆吾有环城水渠,民众每日生活用水集中于几个水渠出水口取用,十分便利·众人已习惯每日清晨遇见顾韶来此取水,只取一壶,据说是用活水煮茶好喝这让许多人将信将疑也学她来清晨取一壶水煮茶。
跟在她后面的乌裕鸣过来,众人皆行礼:“少族令好...少族令又陪小韶来取水呢...”·乌裕鸣点点头挽手站那等着,这丫头来取水哪是去煮茶啊,就是早些年听说这引水渠是她曾祖父年轻时所造,就每天要来取水壶说是以此感怀曾祖父...其实,就是凑热闹。
这丫头如今可喜欢往热闹地方凑了··昆吾的清晨凉爽舒适,每日清晨微风徐徐送来花香味,也微微吹起她的裙摆,在各户各院的开门声里看着这丫头的背影随着她一路缓缓归家,真是一种能让人沉迷的享受,无论再有多少年,她愿一直这样守着前面那个背影,就这样陪着她回家。
顾韶提起裙摆跨过门槛,有侍女迎上来接过她的水壶:“表小姐今日要用这水做什么”顾韶溜溜一转眼睛看着乌裕鸣:“我想吃冰瓜酪,用这个水做好不好呀姐姐”乌裕鸣掐指算算,这人信期过了两三天,吃冰的应是无碍,允了。
顾仲犀耍完一套剑法出来正在擦手,这话听个正着,摇头:“鸣儿,不能她要什么你就给什么,瞧瞧她现在成什么样了,要裙子你给她买的裙子能一天换一件一个月不带重样的,要吃什么你搜罗整个昆吾也要做给她吃,要胡闹你还陪她到处胡闹,再如此下去,她要一无是处了。”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顾韶不管爹爹怎么数落,躲在表姐身后一脸得意,乌裕鸣还没说什么,乌纳赫也收了剑走过来:“谁让咱们鸣儿就这一个宝贝妹妹呢,可不得宠着。
再说小韶儿可不是一无是处,前些日子不是和西域来的地毯商辩论哪的羊毛好最终赢了人家五块上好地毯么·”他说完哈哈大笑,顾仲犀无奈的指指顾韶:“以后不许再如此胡闹,你是遇到讲理的,要是遇到不讲理的,你一个小丫头还想赢人家地毯不给你打一顿算好的。”
——“在昆吾,谁敢伤她得先问过我·再者仲犀叔叔是对自己教的武功没信心”·都帮着这丫头,顾仲犀无语可说,乌颂珠过来说开早饭了,这才把人都散开。
喜欢花裙子是事实,喜欢吃好吃的是事实,喜欢偶尔胡闹也是事实,只是除开这些,顾韶每日做得最多的事还是看书作文,当年北麓书院有数万本珍品藏书,全毁于大火,如今顾仲犀为她搜罗来的古籍珍本数量不多,还好有乌裕鸣从昆吾商旅处收来的各国奇书供她参读,这才能勉强消磨她那怎么也填不满的读书欲,毕竟不是本国文字,她要看懂,还得先把别国文字参详透这才能开始阅书。
她最近在写一本关于西域四国杂食记,城内商旅和她聊到家乡美食一聊能聊大半天,她查阅典籍联合商人口述,写得想当有趣·每写一章乌裕鸣都要先拜读,再催她快些写,早日完书付梓成册。
可是这人有时勤奋有时颇懒,兴致起连写几天,没兴致十天半月不动笔,也不知何时能写完·上一本是昆吾临时驻扎的和尚给她讲了佛国游记,她据此写了一本天马行空的魑魅魍魉话本,如今在大琰、东契等国都卖得颇好。
她写什么顾仲犀都不管,但只要她写事关大琰政局时弊的文章,顾促犀就给她当场撕毁焚烧,呵斥一番再所难免,这时乌恒水族的人也不敢插话··午时天气炎热,她吃着冰瓜酪对窗下来往的人群扫了一眼:“姐姐,最近来昆吾的东契商队怎如此多,莫非,真是有提亲队伍伪装成商队”一句话惹得乌裕鸣瞪她一眼:“我看你最近很闲,闲的发慌,要不要出去走走”·——“我可不上当,你就是想逃避提亲。
东契和大琰休战已五六年,他们老皇帝也驾崩了,如今的皇帝只有一位皇后,生一儿一女,简直婚姻典范,来提亲的那位唐王是他们皇帝三弟,未曾娶妃,且他允诺若生女儿必送回昆吾当下任族令。
我觉得他不错·”·——“不错你去嫁啊·”·一句话噎得顾韶不敢再说这话题,她明白东契和大琰都想控制昆吾,控制昆吾等于控制了东西商道咽喉,这些年昆吾也夹在两国中小心翼翼,能保持平衡的唯一办法就是两边都不倾斜,东契和大琰结盟共同对付昆吾的几率几乎没有,想想就知道,攻下昆吾,怎么分你分多一点还是我分多一点两国若是再开战此处税银怎么收驻兵怎么派必是谈不拢,两国都懂这个理,只能从昆吾这边想办法。
·刚才说让乌裕鸣嫁到东契,纯属笑谈,且不说平衡策略,只说嫁娶一事,凭什么你要娶我就要嫁乌裕鸣可见都没见过那唐王,是风流倜傥还是歪瓜裂枣且不说,人品又如何婚姻这事,可太复杂了。
尤其是乌恒水族从小释放天- xing -养大的孩子,不可能将就着一闭眼就把自己嫁了·多少昆吾的姑娘不爱大琰和东契的所谓翩翩公子,宁愿跟着别国来的商人在昆吾组建一个家,或许知道丈夫在遥远的国度还有一个家,可她们就是觉得此刻能在一起就算过日子。
乌裕鸣今年双十年华,虽有倾城之貌,可搁那两国都已是大龄未婚女子,是给父母蒙羞的存在,但在这昆吾,多少青年才俊风流雅士把她当女神一样仰慕,若她说要招亲,怕是要让昆吾不眠不休狂欢几天几夜。
这样一个女子,最大的爱好却是跟在她那脸上有疤的丑妹妹身旁,似是一刻也不肯离开··——“姐姐以后想嫁个什么样的人在昆吾长大,你还信世间有非你不可的贞烈之情吗”·——“你以后又想嫁个什么样的人,你也算在昆吾长大,你又是否还信世间有非你不可之情”·两人僵住了,顾韶放下冰饮,摸摸自己的脸,笑道:“我以后不嫁人,我要游历世间山川海河,把世间趣事都写进书里,只此一事,便可消磨一生。
至于是否相信世间有非你不可的感情,我信啊,我自然信·有人豁达嬉戏人间,就有人痴守誓约白首不离·这话我可真不想再聊,姐姐,我们去下面转转吧。”
起身要走,乌裕鸣抓住她胳膊:“你要游历世间山川海河,我陪你·”·顾韶眼里掠过一丝不自然,随即笑着勾住她肩膀:“好·我们姐妹现在就一起胡作非为去。”
 · ·第8章 第八章·昆吾城奇装异服者实在不算得异类,顾韶左脸戴了块薄如蝉翼的面具来遮住疤痕,她本是不在意,但乌裕鸣不想她时时被人盯着看,逼迫她出门就要戴上,她也没办法。
戴上后只看右边脸,会以为她是能和乌裕鸣比肩的美人儿·两人来到东契一商队驻扎的客栈,她要进,乌裕鸣拉住她:“去这做什么”·——“吃饭呀,我饿了。”
——“回去吃,这里... 不好·”·——“不要...我就要在这里吃...”·被这人一脸娇气的看着,乌裕鸣投降,牵着她到桌子边坐下:“你呀...看来仲犀叔叔说得对,我太宠你了,这样下去不行。”
说是这样说,点的菜都是顾韶爱吃的··隔壁桌已经喝红脸,昆吾有些酒是他们在别的地方尝不到的,来此地就海喝,可惜从来都是高估自己酒量·听他们胡吹乱侃说到皇室的事,顾韶转过身去敬酒搭话:“我也是听说你们公主长得十分漂亮,不知可有婚配”说着让店家给他们加了一坛酒,有人请喝酒他们自然高兴,又是在这离皇城天远地远的地方,一时起了兴:“国中想求娶公主者千千万万,可公主自然是瞧不上他们呀。”
乌裕鸣并没有拦她去搭话,自然是清楚她这样做有这样做的目的,顾韶从来不是个真喜欢和人闲侃家长里短的人·此时她只是时不时看看四周注意一下形势,虽有她的侍从在四周布防,她还是不太放心,在顾韶身边时,从来最担心她的安危。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一行人已说到大琰皇室有意让两国结姻亲的事情,顾韶饮了一杯点头:“这是件大喜事啊,兄弟我看你神色不好,莫非你还对公主抱有非分之想”·——“这位姑娘你这说的哪里话,我自然是不敢有此非分之想,只是替我们公主不值而已。
我们常年在两国间走商,该听到的自然不会少听,大琰国那位皇太子啊,有心上人,且一心只想娶那心上人做太子妃,对于求亲之事,他敷衍至今,毫无诚意,简直可恨·东契国民大都认为我们皇帝应该一口回绝这门亲事,日后该打就打,我们东契可从未怕过他们。”
东契自然不怕大琰,且这么多年一直在做兼并大琰的梦,要说这梦是否能成真,还真不好说·按此事来看,大琰内政怕是出了危机,否则怎会主动求娶东契国公主,明显是想以公主嫁入大琰来缓和一些事情。
如此明显的事,东契谋臣怎会看不懂,在大琰太子明显无诚意的情况下他们还愿意商谈这门婚事,只能说东契新帝登基后,内政也出了大纰漏,这纰漏让那些谋臣认为暂时不起战事为最佳。
这事好玩了,顾韶捏着酒杯放下:“姐姐吃饱了吗,吃饱了咱们回家吧·”·每回顾韶找他聊大琰的事顾仲犀都会冷着脸色,这次也不例外,听她说完笑了一声:“你就听过路商旅那么一说就得出这么多结论,你是认为自己比他们朝堂那些混迹官场几十年的老女干巨猾的人还聪明顾韶,爹不想再说那些你也不想听的道理,爹只想告诉你,永远不要低估那群人,永远不要怀疑他们狡猾女干诈狠毒的程度,也永远不要去妄议那些会伤害到你的事,那些事和你没有关系,你一个女子,老是关心这些是想做什么”·这话问得顾韶哑口无言,许多年不曾出现在的嗓子发痒的感觉突然回来了,难受至极,憋得难受咳了几声:“我要去大琰。”
——“做什么”·——“看看小时候生活过的永安如今是什么模样·”·原本以为顾仲犀会一口回绝,没想到他竟然迟疑了。
顾韶一席话,在他心里泛起波澜,东契唐王来昆吾求亲本就不正常,大琰太子求娶东契公主这件事就更不正常,他当然知道事出有因,而这原因是现在大琰朝堂的陈继隆分析给他——高贵妃之子秦曙如今已十来岁,前有皇帝宠爱,后有高恪把持的大半个朝堂撑腰,如今大琰换太子之声高涨。
让太子秦政娶东契公主是皇后力促之事,她明白,她的儿子必须找到外援才能继续抗衡太子之争这一战··若耗到高恪老死,是否算赢了当然不。
如今皇帝对朝政毫不上心,常常十天半月不临朝,虽有太子监国,那朝堂上的事又哪轮得到太子说了算·罗午斋已韬光养晦许多年,任凭朝堂新政令对民间苛征暴敛,以至百姓民不聊生,苦不堪言。
多地时不时有人组织义军反抗,可惜终究不成气候,当即就被镇压·高恪对不起的岂止北麓一脉,他对不起天下苍生啊,那个朝堂里站着的,十之八九都对不起天下苍生,那里边的多数人心已经腐烂得发臭,又还有谁能独善其身。
·陈继隆从昌河回永安就调任兵部尚书,兵权向来掌握在枢密院史手中,哪又轮得到他调兵遣将改革体制··站在窗前摇头叹了一声:“韶儿,爹问你,何为忠啊”顾韶摇头:“庙堂之上在其位谋其政是忠,忠于天下百姓,江湖之中慎始慎独是忠,忠于独善其身。
可世间并无绝对的忠,臣对君,君对民,民对官,忠都是有条件的,倘若条件改变,继续愚忠更可怕·”·——“爹再问你,若你身负济世才能,你明知世道将崩,你是选择随避洪流远观还是选择义无反顾去阻止洪流在这之前没有人能确定你的行为是力挽狂澜还是自不量力,没有人知道。”
——“我...”·顾韶没能立即回答出这问题,乌裕鸣敲门进来送饮品,见两父女脸色都不太好,递了个眼色能顾韶问要不要帮忙,顾韶苦笑着摇头,这个问题,她一时真的回答不了。
顾仲犀临走拍了拍她的肩:“韶儿,你是很聪明,但切忌聪明过头·仔细想想爹问你的话·再想想,这天下,和你到底有什么关系·”·对于顾韶要去永安,乌裕鸣一百个不同意,如今她又不能随便乱跑,即使跟去永安也留不得几日就要返回,得留在昆吾逐渐接手一些政务,昆吾虽不大,算上来来往往商旅,也住着近两人百多万人,她得学着对这两百多万人负责。
院里葡萄架上的葡萄串在夜光里似宝石般散发着诱人的光泽,乌裕文亲手剪了一串让人洗手端过来,一粒一粒递给顾韶:“我知道拦不住你,你要做的事,始终是要做到的。
只是你此次一人去永安,万事都要小心,报平安的信须按时寄来,我收不到,就会去找你·所谓天下大势,你与仲犀叔叔时常谈论,你比我看得清,我也就不说别的,我只希望你...记得你的家在昆吾,这里有你的家人。”
一串湖绿玉石做成的手链戴在顾韶手上,乌裕鸣握着她的手久久不愿松开,不知为何,她仿佛又模糊看到了顾韶以后要发生的一些事,看不清,但这让她很不安·小时候看到顾韶降生的事情她已经记不太清了,但她听姑姑说了以后就很肯定那件事确实发生过。
顾韶反握住她的手,收了笑意:“姐姐,我只是去永安逛一圈,不用担心,我很快就回·”·乌裕鸣笑了一声没反驳她,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两人说话变成了这样,明明都清楚对方心里真实意思,但说出来的话往往只是这样,只为不让对方忧心。
入秋时永安城陈州门东侧新开了家布料店,从西域四国到东契到大琰的各色布料都有,店铺店家是个年轻女子,长得窈窕高挑,只是左脸有疤,右侧的颜则却又是让人惊艳。
做买卖不愿与人费口舌争分文小利,进店的人看到过几次她让利给对方,也看到过她不卖给对方,这全取决于她高兴与否·虽脾- xing -古怪,但因店里有些布料着实稀有,短短半月,整个永安富贵人家几乎都成了她家买主。
京里的一伙地痞流氓盯了大半个月,确认这家只有小娘子一人,合计着把这铺子加娘子一起盘到手,叫嚣着丑则丑矣,身段还是不错·隔壁卖酒食的丰味轩店家几次在她前来买酒食时好言相告,让她赶紧把家中长辈兄弟叫来一齐看店,否则这真要坏事。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这日有三五个浮浪子弟登门,对绸缎布匹不上心,眼神尽往她身上斜,她上前搭话,对方一伙就浪笑,有人拿扇子戳她腰上,被她躲开后哟哟哟的几声:“小娘子怎一人在此开店,家中父母兄弟也不来帮忙”顾韶转身回道:“父母兄弟在他乡张罗货源,无暇前来帮我。”
这话惹得这些人互看一眼,放心大胆的调戏:“这满屋绫罗绸缎,小娘子为何穿着粗布苎麻,这姣好身段得配好衣裳啊·”顾韶不着痕迹的避着他们动手,轻笑一声:“朝廷的规矩岂敢不遵从,公子说笑了。”
——“这永安城满街行走的商户可还有人遵这劳什子朝令八百年前就废啦·小娘子这话说得真是让人怜爱,干脆今儿我来买匹绸缎给你做几件衣裳”·说着手已经要搭到顾韶肩上,门口又进来一年轻男子,当即呵斥:“你们做什么”这五人一看,门外来人竟是皇城巡防兵马司的人,可他们自然不怕,哟呵一声:“兵爷当值还能进店铺逛逛,这日子过得真是悠闲,就不知你们校尉大人知道了会作何感想”门外站着的巡兵也在叫年轻男子出来,不要惹事,年轻男子气得脸颊涨红,低声回道:“这帮恶霸我认识,我们要是走了,这姑娘必要遭灾”·门外的人有些为难的看着他,这不是没出事么,他们也不能管啊。
顾韶在他们说话间仔细打量了这男子,越看越觉得有点熟悉,上前咦了一声:“敢问这位兵爷,你是不是姓罗名元宇啊”对方一脸惊诧的看着她:“你认识我你是谁”顾韶笑得灿烂的拍拍他的肩,随即转身:“今儿我不做生意了,各位请出去吧。”
说完小声对罗元宇说:“换班来找我,我请你吃酒·”·店家要关门,巡防兵马司的人还是能看着店里的人出来,要是不出来,这就是闹事··作者有话要说:·我的存稿没了,主角还没见面,哈哈哈· · ·第9章 第九章·罗元宇换岗后迟疑再三,站在绸缎铺门口抬头看看,店门已关,他是敲还是不敲正想着,有人从旁边丰味轩出来,手上提着酒食,上前喂了一声:“罗兄,走吧。”
罗元宇看着她,想了又想,摇摇头,真不认识,就这样跟着走真的好顾韶见他停下脚步,负手笑着摇头:“你看着我这张脸,真的没有一点熟悉”罗元宇又想了想点头又摇头:“儿时倒是有个同窗小友脸上有...有和你相似的疤,但他是男孩,且已消失许多年...”·——“谁说我就是男孩了,罗元宇,你如今可没小时候聪明了。”
——“你你真的是...顾韶”·——“在下顾韶,好久不见呀,罗元宇·”·进到后院点上油灯,摆上酒食,开坛倒上酒,顾韶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看,晃晃酒杯:“坐啊。
真是没料到你进了巡防兵马司,我以为你最差也能混到翰林院做个编修,且以你如今的年纪,应是积极求取功名的年纪,怎就做兵了”·一席话让罗元宇没了生疏感,酒过三巡,说得哽咽。
今儿出现在绸缎铺里的几个都是如今当朝权贵族亲子弟,在永安为虎作伥也不是一两天·罗元宇祖父原官至中书院太常,正四品官,在万芳事发之后受罗午斋之命联合几名御史上疏,弹劾兵部,句句针对枢密院,指他们不作为才让临阵脱逃的万芳之流丢尽大琰的脸,临了还被敌军反杀,问兵部究竟替朝廷养了多少这种只拿功名利禄不思报国的人。
·随即他祖父就被调任地方,贬为七品知县,老人家受此打击,不过两年就死在他乡,接着他家道中落,别说翰林院,就是如今的巡城兵马司,还是他父亲托了好些人才给他谋到的差事。
顾韶也不会安慰人,轻拍了他两下:“事世白云苍狗,既已如此,罗兄当振作,毕竟你罗氏一家将来还得靠你支撑·我此番回永安,本也就是想看看你们,本以为你们都应是鲜衣怒马意气风发朝气蓬勃作尽永安风流之诗,看来我还是想得太美好。”
接下来几日,那几名混子时常上绸缎铺,但也不敢恣意妄为,因他们这几日老是遇着朝官贵妇来此买绸缎,好几次还遇着了族亲,带头的张离在店里受了姑姑一顿暗斥,让他别在此寻衅滋事,这里好些货源独此一家,把人得罪跑了,她上哪买这上好的绸缎去。
张离还不服,说怎可能独此一家,敢情还比得上朝贡之物了他姑姑又嘲弄他没见识,江南上贡的绸缎布匹都是规定的样式,料子极好,但哪比得上这里工艺多样,还可找画师画图订制图案,别家鲜有能做到这样。
罗元宇算是找着了个喝酒谈天的地,他如今三不五时换班就拎着一小坛酒往绸缎铺来,顾韶要是忙着,他就在后厨备好酒菜等着,两人一聊就能聊大半宿,趁还能走,他就歪歪斜斜离开,顾韶也从来不送他。
他来的次数多了左右隔壁就开始打听,问顾韶是哪家公子,若不是订亲的未婚夫,还是不要如此往来的好,久了必会坏了名声·顾韶对这本是不在意,但想想是这个理,罗元宇来得太勤,这天长日久也是在坏他自己的名声,万一有姑娘看中他了,不得伤心哪家媒婆还敢上门说亲·晚上罗元宇听了她这话,哈哈大笑,一碗酒喝去大半:“顾韶,你今儿要是为你自个说这话,我罗元宇饮完这碗酒就走,绝不再叨扰,可你说我...说我姻缘之事,唉,这些日子你还没看出来吗,我心都死了,又哪来有心思来张罗那些事。”
——“为何就心死了因被迫弃笔从戎,又在如今位上郁郁不得志你可有试过挣脱,试过去改变现状”·——“岂能没有可如今这世道,又岂是我想挣就能挣脱,想改变就能改变的高党把持朝政,能有出头之日的要么附其党羽成为徒子徒孙要么黑心烂肚刮民脂民膏买个步步高升,这些,我罗元宇岂会做老天爷早断了我罗元宇的活路”·这么大怨气....·顾韶暗自摇摇头叹了一声,没再给他添酒,而是倒了杯瓜果汁给他:“罗兄啊,你长我一岁,有些话本不该我说,但如今你把话说到这份上,有些话我就要说了。
孔子说,清斯濯缨,浊斯濯足,家道如此已是事实,你再愤恨一时也改变不了,可你自个的处境真就是死局了我看不尽然·你如今依然把自个放在世家子弟清高桀骜的位置上,如你所说,世道如此,难道你还幻想着那些被阿谀奉承惯了的人来礼贤下士对你吗而你又有什么惊天本领能让人这样对你你要是千里马,也得跑起来才能让伯乐看到你。
罗兄,放低身段去做那些在别人看来你本就该做的事不可悲也不羞耻,若你真有心重振你罗家,你就不能再如此每天怨天尤人,要去做实事,一步一步的去往你想要的目标靠近。
你我虽只同窗两年,但我觉得你确实是个人才,只要你有心去做,总有一天,你会达成所愿·”·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罗元宇被这席话惊得半晌没回神,回神后还是有些动摇:“可是...如今,我能做什么”·——“如你所见,朝堂被党派把持多年,那天下为何还未大乱那是因为底下还有忠于自己内心忠于天下苍生的人在撑着,他们默默隐忍,或许让你去看,他们也是女干官也是贪墨可耻之辈。
水至清则无鱼,尤其是在当今这个世道,他们得先保住了自己,才能在面对大是大非时选择大是,才能去保护更多的人·你说对吗罗兄·”·罗元宇忽然站了起来,走了几圈后猛的看向顾韶:“你...不对,你不是顾韶,你怎会有如此...如此才学,能将道理讲得如此透彻...你,你到底是谁”·他一脸钦佩又惶恐,顾韶自己倒了杯瓜果汁喝了两口,有些好笑的看着他:“我比你多读了几本书而已,你如此害怕做什么。
我不是顾韶还能是谁·你刚才问,你现在能做什么,据我所知,朝廷新设了羽林卫来收集情报控制百官言行,掌羽林卫的还是枢密院,你既已投军门,就该在这条路上走下去,你要想得到赏识,要先想办法调去羽林卫。
不过在做这之前你要先问问你自己,是不是确定想好要踏出这一步了,这步踏出去,可没有回头路·”·罗元宇懂她最后话的意思,负手踱了好几个来回:“此去,不回头了。”
——“那好·我问你,如今朝廷分了几股势力”·——“高恪一党势力最大,罗午斋罗大人已韬光养晦多年,实难成气候,但他还在中书令位置上,且算一股,楚王算一股,太子政算一股,汉魏两王实已投向太子,楚王在太子与高恪中间摇摆,倾向于高恪。
大约就是这几股·”·——“不,你算错了,朝廷如今只分了两股势力,一股是太子政,一股是贤王曙,其余的,都只是其麾下羽毛·高恪楚王为贤王,汉魏两王为太子,罗午斋,你知道他为何不站位吗”·——“这...还真猜不透。”
——“他是在赌皇帝还能掌控这盘棋局,无论是废太子还是立太子,都只是皇帝一念之间的事,他站的,是皇帝·他想的是站在皇帝身后,可以左右逢源,未来无论谁登大位都不会拿他开刀,可他忘了,将来无论谁登位,他后面的势力都要重洗朝堂,他又哪里还有立足之地呢。
这是个选择站队的大势,没有人可以独善其身·罗兄,我问你,你站谁啊”·这真把罗元宇问到了,他站谁站谁为天下苍生而择还是为他自己而选不论是为苍生还是为自己,他站太子政·顾韶点点头:“那好,从明天起,你就去用尽办法往太子身边爬,无论是卑躬屈膝还是曲意逢迎,你就朝着你认定的目标向前,不要顾忌那些顾忌了也没用的东西。
即使这一路你会沾泥带灰,但是当你达到目标时,你洗把脸就会发现,你还是你自己·”·两人对视着久久没有再说话,良久,罗元宇用力的点头:“好。”
顾韶拿杯子碰了一下他的杯子:“你需要我时,我会帮你·我们勠力同心,一同前进。”·——“你...为何啊”·——“我,为我自己。”
都是聪明人,罗元宇不再多问,只是把杯中饮品一饮而尽··高府的秋园会是各家夫人小姐争相斗艳的好机会,每年临近中秋她们都会聚在高府赏菊品茗,平日里老爷们不好做的事就由她们来做,譬如联姻之事,能来此处的都是高恪心腹家眷,彼此联姻对彼此都有好处,家世清白,能共同进退。
户部尚书曹朗在袁州赈灾贪腐案中原本风雨飘摇,最后抱住了高恪的腿死活不松,这才折腾几番又回到任上,今年又加进太傅衔·他的孙女曹玉如今年年芳十六,正适婚配年纪,一到场便引得各家夫人窃窃私语,都说谁要是娶了他家孙女,那真是好福气。
大家都到齐到都在等着,等真正的主角登场,这主角就是她们认定的未来太子妃,高大人的孙女高怀逸·可惜左等右等都等不来,倒是等来一婢女在老太太耳边耳语了一番,随后老太太笑呵呵的说:“大伙别等了,我那孙女去了栖霞寺,说是过几日我大寿,她去寺里祈福求大师给她亲手抄给我的佛经开光。”
一众人皆称这是大孝,都教自家女儿好生学着··高怀逸在寺里和大师谈经论佛忘了时辰,到城门口时赶着城门闭前一刻进城,但城内已快到宵禁时刻,她是绝不可能在宵禁前赶回府了。
到丰味轩门前时,被巡城兵马司的人拦住轿子,高府随从府卫当即要呵斥他们,高怀逸轻咳了一声,府卫疑惑的上前问道:“小姐,可有吩咐”·“毕竟是我们错在先,好生和他们说,让他们通融通融。”
高怀逸也实在不想打着爷爷的旗号再拉仇恨,她做事向来谨慎,这次真是意外··府卫实在不情愿,但也不得不放低声气上前:“这位...兵爷,我们小姐...”·——“轿中何人,下轿来例行查看。”
——“你好大的胆”·一瞬间就较上劲,高怀逸无奈的掀开轿帘下来:“这位兵爷,我去寺庙上香误了回城时辰,是我的错,还忘兵爷通融通融,要罚钱银我们认罚。”
一直在队伍后面的罗元宇借着火光认出了高怀逸,本来就有小时候的记忆,加上他在城中好几次遇到过高怀逸和高家人的马车,还有一次巡城值守自高府门前经过看到过高怀逸上轿,自然也就认得,只是那时一心想着避着走,从未打过照面,此时他想到了什么,赶紧上前到校尉耳边耳语了几句,校尉疑惑的看他一眼:“你确定”他点头:“确是高大人孙女,大人,趁着他们没主动表明身份,我们赶紧走吧,否则可惹祸了。”
罗元宇总觉得高怀逸对他看了几眼,但又不确定,一路怀揣着疑惑往前走·楼上微开着窗户看完下面这场戏的人轻笑了一声放下窗户,这不是做得很好么。
 · ·第10章 第十章·高怀志沐浴更衣准备进宫时先去了姐姐院里问安,高怀逸回来得晚,没了睡意,这会放下书让婢女带他进来,两姐弟添了壶清茶闲谈,一喝茶高怀志嗯的点头:“栖霞寺的桂花茶果然让人口齿留香,渡厄大师近来可好啊”·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两人又聊了些佛寺的事,谈到渡远法师远去天竺,千里迢迢,也不知吃了哪些苦。
不知怎的话题又转回了宫中,高怀志做贤王陪读已好些年,礼乐- she -御书数,贤王学什么他得陪着学什么·说了会贤王的事,高怀志抬眼看了家姐一眼:“姐姐,太子和东契公主的婚事可商定了,圣上已着礼部派出迎亲队,不久楚王就会亲率人马前去迎亲,约冬月就能抵京,年前太子就要大婚了。
你,可想好了”·这事轮得到她想好不想好高怀逸听着好笑,拈起块梨糕吃下拍拍手:“你认为姐姐该如何想”这件事说起来难免伤感,两人纠缠这些年,天下谁不认定高怀逸会是太子妃,如今,可让他这个姐姐如何自处啊。
摇摇头叹了一声:“你若伤心,我便向宫中告假,我们前去太康老家住一阵·”·高怀逸饮了口茶半天不语,最终轻笑出声来:“你呀,- cao -的是兄长的心,时辰也不早了,你快启程进宫去为正事。
到了宫里好生陪贤王读书,也要恭顺贵妃娘娘,其他的事,不要乱想,也轮不到你想·”·怀志前脚进宫,后脚就有旨意传进高家,太子派人来接高怀逸进宫。
一夜未眠,难免精神不济,掩嘴打着哈欠吩咐婢女:“着府里杨詹事去巡城兵马司寻个人,昨夜回府有人帮了我,悄悄赏些银两过去·”给她更衣的婢女笑着应话:“小姐,哪用得如此兴师动众,那人能帮到小姐是他的福分呢。”
她弹了丫头一脑门,没再回这话,别人她是可以不在意,可昨晚那个人,可是有点意思··罗元宇她不陌生,几次在街上遇到对视,对方都避她的目光而走,一股年轻气盛的孤傲,仿佛她这个高大人的孙女愧他颇深,让她想伸出援助之手也不敢伸。
如今转变得如此迅速,事有蹊跷··太子在凝和殿与高怀逸相见,一脸愧疚·高怀逸瞧着不妥,挥退左右,站得端正:“太子殿下这般模样,可是遇到什么忧愁之事了”秦政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伏秀,非我所愿,那真非我所愿,可我又能做什么我恨不得自己不是生在这帝王家,那样我们早就成亲,我也此生无憾了。”
高怀逸不着痕迹的抽出手哦了一声:“殿下所愿只是与我成亲那我岂不是有罪于天下哪有一国储君只想着儿女情长,天家人心中该装的是天下,殿下说我说得可对东契与大琰联姻,两国幸事也,殿下如此,是要将我置于何地”·——“什么天下,这天下是我的吗这天下是谁的,如今谁也说不好。
伏秀,你为何能如此冷漠的与我谈论这件事,我要成亲了,新娘却并不是你,我已难过得几夜难眠,你的心,真就如此狠吗你不难过吗还是说,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你不要回我。
我要告诉你,即使我成亲了,即使那东契公主是我名义上的妃子,我的心还是你的,我此生来生,生生世世,心都是你的,无论将来他们还要我娶多少个女子,她们都只是摆设,我眼里心里,整个人的魂魄里,都只有你。
我只要你,伏秀·将来我为皇,只有你,能是我的皇后·”·任秦政抱着,高怀逸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是为那东契公主默默叹了一声,那位公主又做错了什么,身怀两国友好使命前来大琰,即将要嫁的,却是早就将她排在心外的男人。
可悲吗可能这就是天家儿女的命运吧,从来轮不到他们自己掌控自己的人生··秦政还不打算放开,高怀逸心里无力的哼了一声:“太子殿下,如今这样,你不觉得是老天爷在帮你吗,将来,你要诛灭高氏一族时,也就不用再顾忌我的存了。”
秦政将她抱得更紧:“不,只要我坐上九五之位,我会保全高家人- xing -命,党派要诛,你高家人- xing -命可留·这是我对你的承诺,伏秀,你要信我。”
秋雨不烈,但突兀的就落起来也遭人怨,此时西角楼街两边店铺里都站了躲雨的人,酒食店家大多会奉出清茶一杯凳坐一把,供躲雨的人闲谈天地·顾韶绸缎铺里也来了些人,都只转转,随即又转去了旁边的丰味轩,只有一名公子带着一名婢女来回转了很久也没走,她从堂后端了茶出来,对那人微微一施礼:“公子,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要是不嫌弃本店粗茶一杯,坐下来歇歇脚吧。”
这位公子礼数可不怎么样,就算她样貌有异,这样一直盯着看也很失礼吧·顾韶暗自腹诽了一番又摇头,莫不是,罗元宇的相好找上门来了这哪里是唇红齿白的公子哥,分明就是个婀娜多姿的女娇娥。
想想她来永安这些时日可没和什么外人接触,最有可能的,可不就是和罗元宇有关么··像是回过神了,这会轻咳两声来缓解尴尬:“小娘子恕我冒昧,只是你...店里,有股奇特的香味,我在别处从未闻到过,一时失神,还望谅解。”
这话顾韶信,她身上的香囊是乌裕鸣亲手调制,香味独特,别处是闻不到,对着香失神总比对着她的脸失神来得有说服力·又微微一施礼:“公子说笑了,约是绸缎布匹的味道,因店内是易燃之物店里并未焚香。
公子来小店,是想给家里夫人添些衣裳特来此选缎料”·看到这人竟然脸微红,顾韶心里略惊讶,这是脸红个什么劲,你一个女子,难不成家里还真有夫人两人莫名的同时沉默,顾韶觉得这气氛极为诡异,这人前来是想做什么她真猜不透,看模样是大户人家小姐,若真是为罗元宇而来,那小子还挺有福气。
轻咳一声刚要问,对方先问了话:“不知小娘子都是从哪些地方购得货源,好些花纹样式,似乎只此你一家呢·”·这话问得好生唐突,商家之忌这人不懂我告诉你货源打哪来让你抢生意但对方也不是挑衅之意,她只能摇摇头以笑代答,对方似乎突然懂了,哦的一声:“倒是我思虑不周胡乱问话了,小娘子不要见怪。”
说完吩咐婢女拿了两匹绸缎,起身去付钱:“雨势微小,可以走了,多谢店家款待,下次,我还会来·”·顾韶看着她挑中的两匹绸缎笑着送她们出门,约是给她自个挑的吧,终究是和她一样喜欢花裙子的姑娘,倒是挺期待她将此缎做成成衣穿过来的模样。
马车就在拐角处等着,高怀逸上了马车后端坐在那一言不发,身边的婢女几次瞄向她,这惹得她有点不悦:“有话就说,藏着掖着做什么”可婢女不敢说,她也想知道她家小姐刚才脸红什么,莫非是被那丑娘子吓得脸红了吞吞吐吐换了个话问:“小姐,这绸缎可要送到成衣铺去做衣裳”高怀逸看了那两匹绸缎一眼,摇头:“放家里吧。”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晚间罗元宇来吃酒,她再三问过,确认罗元宇并无相好之人,那白天那位小姐是为何而来莫非真是她想多了·罗元宇说他收到了高府詹事的赏银,也就是说那晚高怀逸认出了他。
他自顾自的说着,顾韶忽然打断他:“你说那晚你帮的人是高怀逸”·嗯的点头,看着顾韶,有什么...不对吗·高怀逸...顾韶隐约记起在学堂时两人似乎还玩得挺好,哦的一声:“她是高恪的孙女啊,我们同为同窗,她必是认出你了,可说到特地来赏你钱银,是不是兴师动众了些还是她向来如此知恩图报”·罗元宇又为难的把自己先前的行为说了:“她必是记得我,说来她并不是坏人,我也不该把对高党的怨恨发泄到她身上。
说来,她本该是太子政的太子妃,只是如今... 说来太子和东契国公主的婚事,对她不好也好·”·——“怎么说”·——“她要真成了太子妃,那她夹在太子和高恪中间多难做人,你说到最后她是帮太子还是帮她外甥和爷爷手心手背都是肉。
到时真到了对峙阶段,太子又会不会因她是高家人疑她所以说,她没嫁太子为妃,算得一件好事·不好的方面就是,太子对她用情极深,即使一时半会娶不了她,日后必会娶她,且在这段时间内,太子不会允许她嫁给别人,也别说她对别人生情,要是太子发现,那人恐怕时日不多。
她这一生,怕是注定要和太子绑在一起·”·听罗元宇这一说,顾韶也有些同情这位高家小姐了,皇后必是不愿太子娶她,所以极力撮合东契与大琰联姻,如今也达到目的,有那位东契公主坐正位,高家小姐想嫁入太子府就更难。
晚来有兴致写话本,不知为何那高家小姐就入了脑海,她倒真有兴致以太子和高家小姐的哀怨缠绵写篇短话本,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当即提笔开写·· · ·第11章 第十一章·皇宫这个年不好过,太子婚事乃国之大事,可楚王把持财税大权这些年并未让国库充盈,反而因各地频繁天灾匪患如今国库空虚,堂堂一国太子大婚,需要的开支用度竟和朝廷各部讨价还价起来。
国之盐铁丝棉茶税收一年不如一年,土地赋税又不能再调高,朝廷各项开支的数字都很庞大,太子大婚,就有大臣倡之节俭,惹得皇后在皇帝面前一阵痛哭,说那些臣子简直悖逆天道,就不知他们究竟是想做什么·这事高怀逸听高怀志说了,她也没办法,因支持那些倡俭臣子的人正是她爷爷,国库空虚又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太子大婚的事也要扯进去做文章,真是让她头疼,主要是太子本人竟也支持这奏疏,这是为何,明显就是想给东契公主一个难堪。
她又想问了,人家何罪之有啊,人家还带了成千数万的陪嫁嫁妆前来,就得不到一个应有的礼遇·——“御史台那些人没有人策动就不会说话了是吗一国体制岂能说缩裁就缩裁,成何体统国库空虚了这些年,他们有真正想办法去除贪墨肃官风吗有想办法开源节流真正一心为大琰吗崇远啊...”·最后一声崇远,高怀志听得出来他姐姐有些累了,是那种听到这些事也无能为力的累,想想该说的话还是得说:“无论如何,如今这事还得姐姐去调和,劝爷爷那头不要在这件事上做文章,圣上不是彻底不管事了,爷爷已经逾越太多,再多怕是要出事。
我赶回来正是为此事,今日在延福宫里头,圣上脸色十分不悦,贤王端给他的粥他都没接·太子那头姐姐也要去劝,劝他力争,不是为东契公主争,是为他自己争,否则此次缩裁他大婚事宜,后面的事似乎要顺理成章了。”
·高怀志少年老成,这让高怀逸既心慰又心酸,高家未来的运势,其实两姐弟心中有数,只是如今爷爷和父亲都被自己织的那张大网黏住,牵涉利益太多,牵一发而动全身,动弹不得。
过了宫和秦政聊也没聊出个好,差点吵起来,秦政就认定她为东契公主争取这些就是心里没放着和他的感情·这失望,无从说起...出了宫府卫问她是否回家,她想想回头看了一眼皇宫:“去河边走走吧,去崇文馆看看。”
街市上热闹非凡,她问婢女为何如此热闹,婢女奇怪的看着她:“小姐,这要年下了,每年这时候街市都如此啊·”恍然大悟,她都过得不知今夕何夕。
婢女见她说话,这又劝道:“大冬天的河边冷,小姐,别冻着您了,咱回府吧·”她还是想去崇文馆看看,婢女说学子都放假回家过年了,崇文馆约是闭馆了。
她不言语,马车依旧往崇文馆去,经过相国寺听到人声鼎沸她抬头看了一眼,又陷入沉思··亮了高府的身份,门房把她迎进去,精神矍铄的指着里边:“今儿有人来看赵教谕,小姐你往左边走,到了赵教谕住处应是能瞧见他们。”
她想起来赵熙已多年不出崇文馆,教长在后山分了他一个小院,也算是让他有了安身立命之地·临要进去发觉两手空空,赶紧吩咐婢女把马车上的那坛酒拿过来,酒是宫中窖藏赤水河陈酿,高贵妃让她带回去给她爹喝,如今只好借花献佛。
到了后山,她远远听见琴瑟之音,弹奏的竟是《十面埋伏》,琵琶柔柔弦音经过弹奏人之手化为激烈、愤慨、不甘、悲壮...仿佛真看见了西楚霸王项羽在垓下大败,虞姬与其和歌一曲后凄然自刎...·——“门外客人若是不嫌鄙舍寒陋,且进来避避风雪吧,看这天,已经开始飘雪了。”
高怀逸应声推门而入,一抬眼看见了正在喝奶的...绸缎铺店家·顾韶一时也迟疑了,好一会没放下贴在唇边的杯子,又...见面了真巧。
赵教谕已见岁月侵蚀的痕迹,胡子头发都夹白了些,他要去给高怀逸搬凳子,高怀逸这才回过神,赶紧上前拦住:“夫子,我自己来吧·”赵熙看她一眼,有些眼熟,但又不敢确认,他教过的学生中....一时想起来了:“你是伏秀”·顾韶一口奶呛到,唇上都沾了些白,高怀逸忍笑递了帕子过去,坐下前给赵熙行礼:“学生高怀逸,见过夫子。”
赵熙高兴得拍了下大腿:“今儿真是巧啊,我教过的唯二的两个女学生今儿一齐来看我了·”·高怀逸对顾韶看着,十分不解:“你是...”在顾韶脸上的疤停留几秒,这才略有勇气继续说:“顾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在下顾韶,好久不见,高家小姐。”
高怀逸也点头回好,神态里全是生疏客套··顾韶今天来看赵熙一是收到父亲来信,二是自个也想来此看看,不虚此行,赵熙一曲《十面埋伏》真是惊艳了她,她听出此人胸中有大志,却投报无门只能在此处郁郁终老,真是可惜。
高怀逸的到来让她很意外,不过意外过去了她也没多大兴致攀聊以往,只是重新捡起刚才的话头对赵熙说:“那就这样说好了,下次有人过来,就带您一块过去·那里您会喜欢的。
今天时辰也不早,学生就不再叨扰夫子,改日再来看您·”·顾韶轻快的迈着步子往前走,时不时抬头看看天上的雪,瑞雪兆丰年,下雪好啊·跟在她后后的高怀逸以一种打量的神态一直跟着她,到了门口这才欸了一声,顾韶停下脚步后哦的拍拍脑门:“多谢你的帕子,沾了些马奶,回去让人洗洗吧。
在此别过,一路好走·”高怀逸接过帕子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淡然一笑:“顾韶,十年未见,你从稚嫩男童摇身一变为永安城里卖绸缎的小娘子,还真是叫我意外呢。”
听不出这话是揶揄还是想叙旧,顾韶蹙眉哦了一声又舒展眉头:“何来意外在下以为,有期许才会有意外之说,不知高家小姐一直对在下期许着什么”·这人...有意思。
高怀逸也不上马车了,站那打量着她,点点头:“自然是有期许的,少时你文才惊人,我以为假以时日等你精通六韬三略,便可谓国士无双,大琰青史必为你浓墨重彩一笔。
哪知如今再见,郎君摇身为小娘子...且在永安城卖绸缎·”·她说到最后眯起了眼·顾韶握了握拳又松开,不跟这人一般见识··这一局,两人谁也没占着谁便宜,都添了一肚子气往回赶。
马车上良久不说话的高怀逸忽的一笑,吓婢女们一抖,她们也不敢问,就听见自家小姐说:哼,还期许,我巴不得此生不要再见到你·哼...什么人... 哼,顾韶,真是惹人发笑...·就这么哼了又哼,婢女们又被逗得暗自发笑,她们可从没见过小姐这模样。
年三十这天墙门口挂上了募兵告示,大雪的天,顾韶黑色斗篷上落满了雪瓣,怀里的炒栗都快冷掉,罗元宇在身后叫她时她还在发愣,好半晌才回神·一路罗元宇都盯着她怀里的炒栗,她犹豫再三递过去:“少吃...点...”·不知为何这惹得罗元宇哈哈大笑,扔了一颗到嘴里:“好吃我再去给你买。”
说完看见顾韶眼神亮晶晶的看着他,他赶紧点头:“真的真的不诓你,我发现呀,这时候你可真像个小孩,真是有趣·咱去买点炒栗,再买坛酒,今儿我给家里说了晚些回去,你一人在永安,没个人陪着过年也是怪造孽的。
顺道啊,我给你说说这些时候发生的事,我发觉你这个人有些料事如神·”·顾韶也不惊讶,吃了一会看他一眼:“你是说你有机会进羽林卫了”·这才是真的料事如神。
军权一直牢牢把控在高恪手中,太子想争,总得开始培养自己的势力,慢慢来不行,不可靠不行,又快又可靠的只能是借着羽林卫这个壳来孵化自己的人,将来用这些人打入各个点,再以点织网,最终一网收拢。
罗元宇应是早就被看中了,只是脾- xing -一直太梗硬,如今有所改变,自是有人来找他··顾韶一双手生得极好看,骨节分明又葱白如玉,看似难剥的炒栗在她手中轻巧脱壳,罗元宇看了一会心中讶异,他一直没发现顾韶会武功,这会钦佩之情又多了几分。
两人闲聊着往回走,看见前面围了一圈人,不自觉的走近,一问才知道是高家年三十施粥·人们喝了一碗恩粥,嘴里就开始念叨高大人真是菩萨·两人都冷笑了一声继续走,哪知却被人拦了去路,刚才的笑被高府前来施粥的管事瞧见了,一使眼色就有人围了他们。
·罗元宇一脸戒备,顾韶笑笑拍拍他的肩这才看向那管事:“怎么,高府还有年三十请外人去吃年夜饭的习俗”管事手里玩着粥勺负手走到他们跟前上下一打量:“穷酸货,还想进高府问你们,刚才笑什么,笑什么”罗元宇刚要回,被顾韶拦住,她看一眼漫天大雪,哦了一声:“你们家高大人真是菩萨转世,这雪天年夜的,一口粥暖了多少人心,我们因钦佩而笑。
管事的问这话,莫非是不认同在下这想法”她想息事宁人,对方却不想放过他们,冷笑了一声:“世上最坏的就是你们这些穷酸货,仗着读了几本破书识得几个字能写几篇酸文就巴不得天下乱,我告诉你们,对谁不满都好,可得先看清自个几斤几两别饭都吃不饱还整日思虑天下大事,简直可笑”·顾韶连连称是,说完又话锋一转:“可在下记得,你家大人,似乎也是举人出身,当年也是你口中酸货文人,他当年若无心思虑天下大事,怕如今也是到不了...”·——“你好大的胆子你这刁货泼皮,看我怎么替你爹娘教训你”·刚要动手,远远传来一声住手,那些高府下人连连冲着来人作揖:“公子,这大雪的天你怎么过来了”·高怀志并未回他,而是直直走到顾韶和罗元宇跟前,转瞬又瞪了一眼后面的下人:“不该管的事不要管,不该多的嘴不要多,教过你们多少回了学不会一帮蠢货奴才,赶紧把余下的粥分了回府去”下人们连连鞠躬称是,临走还用眼神威胁顾韶一眼。
等下人走开,高怀志神色这才缓了些:“二位不要介怀,府里下人不懂事·今儿三十,如今这时辰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年夜饭,二位这是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这少年公子风流倜傥,一身黛蓝冬袍衬着这漫天的白,真是好看。
顾韶好半晌没动静,罗元宇才发现她看人看入神,没好气的给她一手肘让她回神·回过神来的人连连点头,这人果然是高怀逸之弟,两人眉宇间很是神似,可是刚才罗元宇撞她做什么回想了一阵这才真正醒神:“公子误会了,今儿街市上摆摊的少,我又馋炒栗,我兄弟这才陪我出来闲转。
与贵府仆众也是场误会,如今我们正要回家了,公子,这大雪的天,你也早些回去与家人团聚吧·”·高怀志刚从宫里回来,特地嘱咐车夫绕到此处看看施粥,远远瞧见事情赶紧过来,他在马车里就觉着这小娘子不简单,与管事几句对答他也听得清楚,自然明白眼前这两人不是普通人家,本想多说几句探探对方虚实,只是他此时也有些疲乏,无力与人久谈,略顿了顿首:“那二位慢走。”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 ·第12章 第十二章·宫里的事可杂乱了,贵妃与贤王本是要留高怀志用晚膳,他千万请辞才得回府·给家姐说了一通,见对方毫无兴趣般在对着雪发呆,递了杯茶过去:“姐姐,太子妃我见着了,没你好看。”
高怀逸终于有了动静,一指敲在他额头:“乱讲·”就两个字,再无其他,高怀志又失望的摇头:“就不问问太子有无让我传话”·——“今儿三十,不知府里的年夜饭有哪些好吃的,爷爷也回府了吧,等等我们去厅里瞧瞧。”
——“好好好,你不想聊便不聊·话说我今儿回来时遇到两人,大雪的天,天色都暗了,他们在街上边吃炒栗边闲谈,郎情妾意优哉游哉好不自在。
那女子虽容貌可惜,但才情思维真是难得一见,何时永安城来了这样的人我竟有些好奇了·”·高怀逸懒散的喝了口茶:“容貌怎就可惜了你几时也以貌取人了。”
吃着糕点的人赶紧放下手中吃食:“不是这样,是她脸上真有块疤,看着似是火烧所留,看得出原本一标致美人,你说是不是可惜”·——“她跟谁郎情妾意”·这压着他尾音有些急促的发问带着明显的在意,高怀志想了想才明白:“姐姐...认得她”高怀逸啊哦两声含混的指指外边:“好几年没见你在雪里顽皮的模样了,真是有些想念。
时辰差不多了,我们去厅里看看吧·”·开年高怀逸见到了东契公主,如今的大琰太子妃——贺兰幼靖,年纪和她相当,容貌自然是好,只是似是天生一张冷漠脸,对谁也不笑,在宴上太后大赏之下也不见她笑。
大长公主见她如此,当众没给好颜色,只问东契是否民风如此·太子政也不护着他的新婚妻子,还是皇后亲自出面才把这话头给化解过去··这皇家宴席她一臣工子女本是无缘得进,还是太后见着高怀志忽的想起她,传话说好长时候没见着了,怪想的。
这话她听得明白,无非是太子正妃已定,旁人眼里她里里外外多少受了些委屈,太后想安抚她·本想称病,想想还是赴宴,她突然想起城门口的募兵告示,那是往东南增的兵,那边一条海岸线,常年有海上寇匪袭扰沿海居民,可也不至于到增兵的地步,江宁节度使庹宗海在年前回京述职,据说到现在也没回江宁,这其中必有事。
江宁一带若能争取过来,简直是可称大捷·整个宴席她都在想这事,都快结束才发觉太子妃一直往她这边瞧,她自然明白对方应是听了什么风言风语,本是无所畏惧,可对方一直瞧,瞧得她莫名红了脸,只得低头饮酒,再一抬头,太子也对这边看过来。
散席和高怀志在廊里说话,见太子和太子妃过来,他们赶紧行礼,太子一点不避嫌的亲自上前搀扶,好生打量了一会:“你似是瘦了些·”她也不好回这话,还好高怀志在,连忙把两人隔开。
她向来不托怀志往宫里送信,有笔墨则授人以柄,这个界线她能厘清,想说的话还得说,只得上前说道:“殿下,臣女有事相奏,可否能...”·——“据本宫所知,你高府一门只有老夫人和你娘被封为国夫人和郡夫人,你并无封爵,你一无封爵女子,以何名义向太子奏事不要以为你爷爷你爹爹对朝廷功大,你就不把自个当外人。”
高怀逸听完当即在心里为这位太子妃拍手,说得好,是这么个理,是她一直在僭越忘了本分·高怀志脸色煞白一脸不甘,她赶紧称罪告辞,拉着弟弟才走几步,太子上前一把抓住她胳膊,而后看向太子妃:“本宫的事,轮不到你多嘴谁是外人,也轮不到你界定”·这真是...高怀逸有一瞬间想昏过去,这事她真不想参与,尤其是太子妃此时一脸冷漠寒霜里带了深深的鄙夷。
鄙夷她这个妄图嫁入皇家却打空了算盘还不甘心的人真是不知从何说起啊··和太子一路走到了皇宫城墙上,太阳余晖很美,冷还是很冷。
揣着暖手把当前形势给太子说了说,而后笑叹一声:“我也是自作孽,可就是忍不住,譬如这江宁节度使的事,如此重要的官位迟迟无人上任,朝里也无消息传出,我想约是皇上过问了这事,既然皇上过问,则是大好事,你有机会荐官,一定要把握住良机。
纵观满朝文武,无一不是被各自阵营束绑手脚,若要荐官,还是外官中选其一,对你对江宁百姓,都好·”·太子似是无心听这些,只是一直看着她,这让她有些无奈,叹了一声:“殿下,我的话到此为止,臣女告退。”
太子拉住她不松手,似是有千言万语想说又不能说,一开口就满含悲愤:“你我之间,如今就只能谈这些了吗”高怀逸站得直,回他:“臣女与太子殿下谈这些都已是罪过,时常翻来覆去的想,我到底还该不该来和你说这些,而你又是否还需要我说这些。
若是不需要了,殿下明示,臣女自会依令行事·”·越来越模糊不清,她一直这么倾心倾力为这个人谋划,这个人又是否真的明白她图的是什么·是啊,图什么,有时候自己都有些怀疑了。
听到太子提议派万芳曾经的部下曾岳去江宁,说只要把万芳真正的死因告诉给那人,那人就会死心塌地站在他们这边·听完这些,她突然心生戚戚然,良久才出声:“殿下,恕臣女斗胆,殿下刚才说的曾岳,如今在平苏府任刺史,他为人为官如何,殿下真的不清楚吗难道为了一个死心塌地,其他的皆可默认”·太子也换了神情,负手转身:“伏秀,有时候你还是太过天真,朝里的事,我比你看得多听得多,自然清楚怎么做最好。
江宁的事确是父皇过问了,父皇久不问朝事,忽然把庹宗海叫来问起江宁为何要增兵,庹宗海君前奏对不得君心,父皇也没说让他回去也没说不让他回去,枢密院不敢擅权此事,还在等圣意。
罗大人昨日见了我,也和你说的一般无二,说此乃良机,让我把握·如今的情势,我只要忠心,其余的,皆可默认·不这样,我又拿什么攒够人去和你爷爷斗”·这天还是冷,但街市上早就熙熙攘攘,顾韶把店里的事交给门外摆摊卖香粉的赵家娘子,让她帮衬着看店,到时按天给钱银。
她自个挽了个男子发髻,穿一身男子冬袍,上街转悠去了·从城南逛到城北,一路吃得撑,到大相国寺时住了脚步,站那看人做糖人,一脸期待·要不是身后那人连啧几声,她根本不会回头,回头看了一眼笑呵呵的拱手:“高家小姐,真是巧啊,听闻你礼佛一向去城外栖霞寺,嫌大相国寺人多吵闹,今儿怎么有兴致逛到这里来”·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高怀逸此时看着她右边的侧脸,一时有些失神,过会轻啊一声:“不巧不巧,我在马车里看见你了,特地过来看看你。”
这话可真奇怪,顾韶看了她一眼,又看看刚拿到手里的糖人,递过去:“喏,你是想吃这个吧,先让你了,有事先走一步,下次再会高家小姐·”说完眼睛紧盯着某处直直的往前走,高怀逸连连欸了几声都没能把人留住,一旁的婢女小声道:“小姐,我让人去请她过来。”
高怀逸摇了摇头,顾韶刚才不是故意避她,确是像有什么事绊住了才匆匆离开··顾韶的确是有事,这几天她都在城里转悠,不是闲逛,而是在永安城发现了东契细作。
东契人与大琰人外貌无二致,略微的差异一般人看不出,习- xing -不同,细作往往善伪装,要不是深知他们的生活习- xing -而又观察入微,是很难辨出·罗元宇已进入羽林卫,这件事不好让他插手,毕竟事关新太子妃,她已写信让送货的人带去昆吾,让乌裕鸣帮着查探一下那边的消息,看是否能确认派过来的这批人意欲何为。
这两天他们似乎一直在大相国寺附近出现,那里周遭住着颇多王公朝官,可想而知他们呼之欲出的心思,是想在那附近建情报驿点··一路追到他们进去的宅院,从怀里摸出一块蒙脸布系上,从院墙翻了进去。
黄昏时分,赵家娘子见她回来,赶紧迎了过去:“顾妹妹回来啦,哟,脸色怎这么差”顾韶捂着左肩扯出点笑摇头,从怀里摸出铜钱递到她手里:“赵家娘子,帮我个忙,帮我把门关了,你从后门走吧。”
赵家娘子不知她这是怎么了,只好照做,临走还嘱咐她好好歇息·从后门转到前面来收自己的摊,对临时帮着照看的一通感谢,一抬头看到有人站前边,有点为难:“这位小娘子,今儿我...”·——“不不,我不买东西,我是想问你,你刚才是从这家绸缎铺后面过来的吗,这家主人回来了”·赵家娘子瞧面前这人像是富贵人家的小姐,不是坏人,这才点头:“刚回,也不知去了哪里,脸色不好。
唉,姑娘你是她熟人啊,那去瞧瞧她吧,从后院进就成,她在家的·”·高怀逸在大相国寺遇到了栖霞寺前来讲经的渡厄大师,聊完出来还是想找顾韶聊聊,这才来了绸缎铺,远远的看着门关了,等了一会才等到赵家娘子过来收摊。
等赵家娘子走后,她吩咐婢女不要跟着,独自从后院进去,站在院中等了一会等来一只狗在脚踝处绕来绕去,她想想还是唤了一声:“顾韶,你可在家”·好半晌没动静,她正准备往前走,楼上的窗户推开,顾韶脸色深沉的看着她:“你怎么进来的,有事”这样看着能看到楼上的人脸色确实不好,也能明白对方是不想让她进屋,两人对峙良久,高家婢女寻来,高怀逸小声吩咐了她几句后径直往屋里走去。
楼上厅里顾韶坐那也没起身迎客,右手捂着左肩坐那轻微的喘气,脸色白得很,仔细一看,一脸虚汗·高怀逸见她已换了先前的霜色袍子,此时一身绛紫色的长袍显得人很深沉。
顾韶受了伤,拿茶壶的手有些许不稳,但还是给她添了杯茶:“冷茶一杯,有事说事,请吧·”高怀逸端着茶杯闻了闻,忽然放下,手快速伸向了顾韶左肩,刚刚碰到顾韶就挡了回去,但她还是明白了,顾韶是真受了伤。
——“才小半天功夫,你从哪里受了这伤刚才看你似乎是练家子,那又是如何受的伤”·——“与你何干。”
顾韶有些气自个的莽撞,说话出来没好声气·她也是没料到那帮人竟然早发现她跟踪,引她进去就是设伏想杀她,对方武功都不错,此次能逃脱,真是侥幸。
越想越觉得自己行事轻率,正气着,这人还来问东问西,两人根本就不熟,本也不相干·高怀逸哼了一声没理她,等婢女送来金疮药后才说:“药对刀剑伤口有奇效。
顾韶,你我好歹同窗两载,你如今同我的态度真比陌生人还差,你这样,良心过得去你且先去上药,此事既然已被我知晓,我必是要管,否则,我就报官。”
·这人真是...莫名其妙··上好药出来,顾韶接过她递来的巾帕抹了把汗,叹了一声:“在大相国寺时我正在跟踪东契细作,你信么。”
这话问得高怀逸一愣,本能的啊了一声:“信·你继续说·”·顾韶说完,高怀逸在小炭炉上烧的水也开了,冲泡好茶递过去:“也就是说,那批细作极有可能是随太子妃送亲队进来,然后潜在永安,随时听从召唤。
若真是如此,东契那边心思是要猜一猜了·只是我不懂,顾韶,此事和你有何干系,值得你冒如此大的险去追查·”·这话问得有些意有所指,顾韶也回得坦然:“我是大琰人,从小习武,因买卖关系也和东契人打交道得多,遇到这种事,多份心追查一番难道也值得你怀疑我正打算有点眉目就报官,如今省得我去了,你去官府说比我说有用。
听你口气,你对此事并不意外这倒让我有些好奇了,你虽出身高家,也是一介女流,对朝政之事也如此上心莫非是...家世渊源使然”·——“同你一样,我也是大琰人,我就当你那句家世渊源不是在讽刺我,因此我偶尔- cao -心朝堂政事似乎也不用意外,对吧。
顾韶啊顾韶,我寻思着你小时候挺豁达一个人,怎如今口齿伶俐后倒变得睚眦必报,分寸不让,你这些年...过得...不如意”·又被噎得没话说了,肩还疼得厉害,没力气再辩回去,嗯了一声:“你就这么认为吧。”
说完整个人没什么力的半趴在床边,看了一眼窗外皎洁的月光,嗓子低哑得有些听不清:“我想起来了,那是八月十五中秋的晚上,我记得永安城里到处都是灯,到处都是人,护城河里一片莲灯,你就在护城河边出现...你...后来的事我记不清了。”
说着说着整个人迷糊起来,趴在桌上昏睡过去··“后来,我追着你跑到了城门口,被府里詹事拦住,怎么也不让我出城门,我就在城门口哭了足足一个时辰,回府后还被爷爷训斥一顿,说不成体统。
顾韶,我真是不知那时候我在哭什么,大约,你是第一个...我内心认同的朋友·”高怀逸说完摸了一下她的额头,没有烧烫感,这是好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 ·第13章 第十三章·顾韶觉着这几日罗元宇看自个的眼神有点怪,这会两人一起吃饭,说着东南的事,她轻放下筷子:“你不对劲好几天了,今儿再不把话说透,你不要再来我这里了。”
罗元宇一唬就住,赶紧承认:“前几日我来找你,门前见着高府马车,后院又见着高府婢女和府卫,上楼来就见着了...高怀逸·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在一起...什么顾韶想了一会才明白他的意思,把前因后果说完摇头:“她心思太深,我与她说话不得不小心,落个睚眦必报的名声倒也无所谓。
你如今在羽林卫,可有听说她心向哪边”罗元宇摇头又点头:“据说是两边都喜欢她,她也对两边都好,你要说她真心为谁,这事得她亲口承认才作数。
不过,她真的重要吗毕竟是女子,两边对她再信任,也有限·倒是她胞弟高怀志,才真是举足轻重·”·顾韶哼了一声没再回这话,只说东契细作的事既然被他知晓了,就让他多留心,如今打草惊蛇,对方会更隐蔽更谨慎。
犹豫片刻拿出封信:“本不想这么快让你拜师门,如今事情紧急,只能让你尽快去见他·陆英廉,以前在袁州做过知州,如今在兵部领了个侍郎做,和殿前司如今的都指挥史许公东许殿帅关系颇好,他国细作也归他那管,你先去他那认个门,他见了这信必会接纳你。”
罗元宇想起来了,连连点头:“我听过陆大人,听闻如今他和陈大人掌管的兵部正试图摆脱枢密院的掌控...”顾韶打断他,让他不要再往下说,这种事,不铁板钉钉不要讲。
他明白后连连点头:“日后我会更谨慎·”·临要走,罗元宇拿着剑蹙眉想了一会啊的一声:“我想起来了,我那天来的时候,高怀逸正在扒你衣服,但我没看啊,真没看,瞬间我就转身了。”
户部被楚王一手遮天太久,如今的尚书曹朗几乎成了楚王私臣,楚王看似与高恪一条心扶持贤王,但高恪知道他心里的盘算··如今羽林卫也权势渐大,虽挂名是枢密院管辖,但实际掌权指挥史不是禁军中人,而是皇帝亲自指任的在御前为皇帝读书几十年的翰林石彬,翰林院养才储望他二十来年,一朝一鸣惊人,他算得是最亲近皇帝的人。
如今他们掌握了多少朝臣的把柄无人知晓·朝中都在传,皇帝这是在为太子清扫通往九五之位的通道,那些被羽林卫掌握的秘密在这一朝或许不会公示,但到了新朝,可就是血雨腥风了。
至于谁坐新朝大位,如今真是看不透··高恪近来最大的心事就是这两件,一是要想办法在触动皇帝逆鳞情况下把楚王那边的权架散分切开来,再来就是要摸清石彬的心思,他明白石彬是皇帝用来制衡他的棋子,只是这棋子有多大作用,他还得再看看。
难得不侍奉君前也不在枢密院当值,在院里闻着开春的气息,孙子孙女前来问安,他嗯了一声:“崇远要进宫了吧,好好侍奉贤王·伏秀过来,爷爷有话问你。”
高怀志不放心,临走一直在对他姐姐使眼色,意思让她千万别倔强,有话好好说,高怀逸也是看得好笑,不过最近她最近脾气是不大好,也不怪弟弟如此··——“爷爷,近日看您略有咳嗽,我让府里下人去栖霞寺找渡厄大师请方子去了,您自个也得多注意身体啊。”
——“老喽·”·高恪摸着胡子笑看着孙女让她坐,喝了口茶这才说:“太子娶亲也三个多月了,先前爷爷就说过,你要是做了太子妃,也不用想得太复杂,天家的人始终是天家的人,爷爷始终是臣。
你这个孩子啊,从小心气就和一般女子不一样,如今要你做太子的良娣,别人看来依然是无上荣光,你心中却未必高兴·你也到了要婚嫁的年纪,爷爷问你,心中可有打算”·看来世间女子都逃不过一个婚嫁啊,眼里莫名起了雾气,偏了头眨眼,这才小声回:“全凭爷爷和爹娘做主。”
这话里的言不由衷太明显,高恪岂能听不明白,呵呵笑了几声摇头:“孩子,这些年难为你了·”·难为的是什么,高怀逸也明白·心里莫名的轻叹一声,不知为何这时候很想找顾韶喝喝酒。
落雨的天气,顾韶从丰味轩买来酒食给赵娘子吃午饭,雨天没法摆摊,赵娘子就来给她看店,她还不饿,让赵娘子先吃,她看会店·高怀逸收伞进来时,她正在百无聊赖的拨打算盘看看这月是盈是亏,心里盘算着送去昆吾的信该走到哪了,根本没注意店里来了客人,这客人来柜台前敲了柜板两声她才抬头,哦了一声:“客官想买点什么”·——“买你陪我吃顿午饭,不知价钱几何”·两人在丰味轩叫了酒食,在二楼对着漫天雨丝出神,一时都没说话。
高怀逸饮了手中的酒回神:“伤好点了吗”顾韶哦了一声:“今儿看你不高兴,可是江宁节度使的事困扰你庹宗海应是回不去江宁了,你荐的谁”·这人说话不再拐弯抹角,这让高怀逸心情略好了些,问她听没听过曾岳。
顾韶摸着脸想了会点头,她自然知道曾岳,曾经是万芳的得力干将,但万芳从昌河回永安他却没跟着,反而跟着吕玠和陈继隆立了功,如今在平苏府真是活得逍遥自在·想完哼了一声:“传言万芳之死与你爷爷有关,他受万芳重恩,此次又得这机会,荐他的人必是当今太子殿下,我可有说错”不用高怀逸点头确认,她十分确定这点,只是说完又略失望的摇头,曾岳此人,不堪重用,不仅不堪重用,还需严加管制才能用,实乃为名为财的凶恶之辈。
多少人把希望赌在秦政身上,现在看来,他虽早已学会了帝王权术,却不曾真正胸怀天下,可惜呀可惜··——“看来你也不是为此事苦恼,你爷爷必会再争取,如若可以,我能否拜托你荐个人”·——“谁”·——“曾经的袁州通判,如今的太康刺史,郑凉。
他去江宁,亏不了江宁百姓,也亏不了大琰帝国·”·袁州高怀逸哈了一声:“你过去的那些年,还真是让我好奇·此事我记下,不过有来必有往,你也帮我件事如何”·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你说。”
——“从今往后,你这绸缎铺,我随时可来·”·随时...也罢,要来的拦也拦不住··高怀逸心情越喝越好,越好越喝,喝得有点多的时候忽然伸手捏住顾韶下巴:“你也十七岁了,丑是丑了些,你家人不管你婚嫁之事还是早有婚配只等良人来娶”顾韶努力掰开她的手,哪知这只手刚从她下巴松开就挪到了她脸上,混着酒热的手心贴在她左脸,贴着那块永远的伤疤,她一时忘了要动弹。
眼看着高怀逸越凑越近,近得都能闻到她嘴角的酒气,一掌出去推开她:“与你无关·”·摇头晃脑拎着酒壶走到窗边:“是与我无关·这天下与你我无关的事多了,譬如百姓钱袋子里有几文钱,开春插下的秧苗秋收几担谷子,北方潜伏的东契祸乱几时会爆发,南方的海运航线到底能不能维护好,这些看似都与我们无关,可如今我们都参与进来了。
为何啊,为的是心底一声在乎,顾韶,这道理,你应是早懂了·”·说完的那回眸一笑让顾韶几乎要醉在她的酒窝里,微微笑着望着她,雨帘为景衬着她富贵人家教养出的婉约绮媚,真是好看啊。
顾韶上前执起她手,才要说话,楼下蹬蹬蹬跑上来一人,满头大汗,在他进门前顾韶瞬间松开手负手站那等着·罗元宇见高怀逸也在,想也没想转头要走,顾韶欸了一声:“无妨,进来说吧。”
罗元宇再用眼神询问了确实可说这才说:“那几个东契细作抓着了,如今在羽林卫诏狱关着,已提审签字画押,据供认就是来永安潜伏伺机窃取情报,在他们新住的地儿找着了大量金器,譬如金叶金粒,足足能买下永安城好几十间上好的铺面。”
——“不对”·——“不对...”·两人同时出声,罗元宇一愣,什么不对·——“你说...”·——“你说...”·又是同声,顾韶哈哈笑了两声:“我来说。
真要做伺机窃取军情的细作就不会随身携带如此大量的金器,这些金器是用来收买人心的,至于收买何人何心,来,高家大小姐你说·”·——“不说。”
一脸娇气的昂头,带着挑衅又带着玩闹·顾韶哦了一声上前:“为何不说”·——“除非,你从此以后都唤我伏秀。”
踉跄一步,跌进顾韶怀里,笑得略憨痴·罗元宇瞬时脸红,过会又摸着自个的脸想不明白这是为何要脸红·等顾韶把人送下去再上来,他高声欸了一声:“有点不对头。”
顾韶也懒得理他,递了杯茶过去接着说:“他们要收买的人约是各地蠢蠢欲动想反的人,想策反那些已有打算随时会扯出大旗占山为王的人容易得很,罗兄,大琰危矣啊。”
罗元宇惊得捏紧了茶杯:“何人想反”问完又明白过来,这正是顾韶让他加紧追查细作的因由·这事确实急得很,他一时没了章法,乱转了几圈顿下茶杯:“我...我得赶回去禀报...”他匆匆离去,顾韶站在窗边目送他,抬眼望着漫天雨丝看了一会,撑开扇子摇了摇,想到今年开春浔阳水患,当地流民却鲜少外逃,这事值得说道得说道。
 · ·第14章 第十四章·原是不打算这么早拜访陈继隆和沈德顺,父亲却三番五次申令她不得无礼,于长辈应尽早去拜见,如今又触及到东契势力渗透大琰国内,思虑再三,遣人前往陈府送了拜帖。
这天寒食,她大清早挂了闭店牌,换了身学子青袍,提上糕点美酒往郊外走·今日学馆休学,街上人较多,买青稞果,新茶,枣糕,凉面,而后一家人齐齐往郊外去,踏青,祭祖,平时里不容易见着的亲朋好友这日能好好寒暄一阵。
在路上竟遇着了久不出山门的赵夫子,两人站在凉面摊前一阵畅聊,赵熙喜欢这个学生,和顾韶谈天说地时,他从内心深处感受到愉悦,就如当初在北麓时感受到的那种...如鱼畅游大海般的舒畅。
顾韶想着时辰着不多,但赵夫子显然没聊够,这怎么说才合适心中正暗暗着急,肩上忽然被轻轻一拍,吓得猛缩,回头看到高怀逸略担心的神情,连忙递了个神色,高怀逸瞬时明白,不过三言两语,不仅把赵夫子说得舒心,也把顾韶带走了。
走得远些,顾韶连连拱手:“幸得你来,谢过,先走一步·”一步迈出去走不掉,低头看到衣袖被人扯着,不懂的看着她:“可是有事”高怀逸不慌不忙的从腰后摸出一本书来,顾韶一看书名就明白过来,这是她与的话本,才刊印一册,每日被书馆先生催着要后续,也很苦恼,不知为何,越写越不想往下写。
高怀逸如此聪明,自然明白这是以谁为原样写的·看着她拿书卷着一下下敲打着手心,顾韶嘿嘿笑了两声:“今日在下有急事,改日再聊·”高怀逸摇头,不依,嘴角有微微的浅笑:“据我所知,你老家并非永安,今- ri -你急着往哪里赶和人...有约”确是和人有约,诚实的点头。
高怀逸嘴角浅笑渐渐收起,哦了一声:“正巧我也要去城郊,和你同行一路也好有人闲聊解乏·走吧·”·这...·两人并肩往城门口走去,后面跟着高家的府卫和婢女,高怀逸不说话,顾韶也不好开口说什么,偶尔往旁边瞟一眼,看到一身春意盎然的春裙衬着好看的脸庞,一时心情也跃然。
传说大禹划定九州时铸造九鼎重器镇压盘桓在天地间不散的魔气,夏仲康时期,有人见鹏鸟双翅遮天蔽日飞向九鼎,从鼎中衔走九颗湖绿石,不久之后天命玄鸟降而生商。
夏桀与商汤,一个亡国之君,一个开启新朝,似乎真是天命所归·据传后世不断有人想寻那九鼎之石,各有所求,有求富贵荣华者,有求一世安稳者·也是有趣。
听完这个故事,顾韶不明所以的看着高怀逸:“恕在下才疏学浅,实在不懂你说的所为何意·”说完略有羞愧,她是真没听懂·高怀逸双手负在背后玩着手里的书,嗯了一声:“郊外有山有水,可垂钓几尾鲜鱼回来做晚饭。
我就送到这里了,你一路小心,别误了回城的时辰·”说完对她手上的珠子看了一会才挪开眼,又施一礼才离开··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到了依水结庐处,罗元宇正忙前忙后的伺候他恩师陆英廉,沈德顺大人和陈继隆陈大人也在坐其列,三位大人同时回望着她,都笑得一脸慈爱,罗元宇也极高兴撑高了嗓子嚷:“顾韶你今儿可是让三位大人等你了,你要怎么赔罪啊”顾韶上前对三位大位施了一大礼,放下手中糕点和酒:“在下来永安身无长物,这坛酒是我从昆吾一路背来,家父带我抵达昆吾那年酿造,如今正好十年整。
略表敬意,几位大人,请尝尝·”·苍河之畔,几人饮陈酿,聊国事,兴起时沈大人以箸击石,罗元宇舞剑助兴·都微醺时,陈继隆笑看成韶一眼:“你和你父亲真像,他泉下有知得女如此,必是欣慰。”
话终是要说到正题,几人都算得顾林成的追随者,对如今天下大势也有同道见解,针砭时弊,聊得酣畅淋漓·待顾韶把东契细作和浔阳水患的事串起来说给他们听,几人都默了一会,陈继隆狠叹一声:“兵部三天前收到奏报,已上奏疏,可奏疏到了枢密院就被驳回,理由自然随他们找,真正的道理咱们心中都有数,这是怕起战事了情势不受控制。
在他们眼里,此次祸乱约是和先前相等,等真闹起来,派兵两三天就可镇压·可如今东契细作的事证明,此次会有大祸,如今言安且治者,非愚则谀·就不知各位,可有良方能解此难”·陆英廉啊了一声:“此事要先有铁证,而后才能说动太子进言圣上,他处事虽谨慎,但只要铁证如山,如此功劳唾手可得又岂会不要。
要铁证就要有他信得过的人去浔阳,将浔阳当前的情况摸得再细些,再汇言成册上报于他,想来是可行·就是这人选,各位可有举荐”·——“要说太子最信任的人,谁人比得过高怀逸啊。”
罗元宇玩笑的一句话说得大家都看向他,他尴尬的摸摸头:“我不该乱讲话,我错了·”沈德顺嗯了一声:“是玩笑也不是玩笑,她一女子去浔阳本就险阻重重,再有,谁又能说动她去不过若是此事能成,太子必会向皇帝进言,他对高怀逸,从来都不一般,这是有目共睹的事。
上次为她训斥太子妃的事闹得后宫好一顿不安宁,两人之间必是有真情羁绊,才能如此·各位怎么看小韶,你怎么看这件事·”·顾韶欲言又止,先说第一层顾虑,高怀逸去浔阳,那自然是非常不妥,也不必要。
浔阳之事,该明了的人心中都明了,她一介弱女子,实在没必要搀和此等凶险之事·再者就算她说得动太子向皇帝进言,皇帝又是否真能如大家所愿速迅发兵浔阳平叛,那位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才是天下最怕战事一起战火燎原的人。
最后,她摇了摇扇子叹了一声,这事怕是...来不及了··此次邀约三人前来,她正是想说最后一层顾虑·能在短时间内聚拢流民说明事先就有计划,那位首领值得东契派细作前来接触,必是有过人之处,既然如此,他必会汲取先前人的教训,前面举兵之人大多行事拖拉,消息外泄,等真正要动时,朝廷早已布防好,只等瓮中捉鳖。
如今朝廷已得奏报,以她推算,此时浔阳那边怕是已经打起来了,浔阳到永安跑八百里急递也要三天,永安最早也要后天清晨才能收到八百里急报,到时浔阳是否沦陷也不好说。
她说完,几人都略讶异的看着她,好一会没作声,她见大家都不言语,只好再接着说:“在下斗胆推算,此次起兵造反的首领应是浔阳掌兵权的人,拉拢了当地富贵之流,许诺一朝登位,他们必是开国功臣,这才能在短短时间内达到人力与物力迅速聚拢的效果。
若我没记错,当年魏王南征,回朝时路过浔阳遇到几十年一遇的大水患,故将佽飞卫一营一千多人留在当地治水患筑堤坝,后来不知为何那营佽飞卫就一直留守当地当了厢军。如今看来他们怕是一直在精兵作训,更新换代也未有怠慢,领的是厢军之名,存的是禁军之力。”·她把这来龙去脉都说得明白,几人更是心生一种无法言喻的情绪。
陈继隆更是心生感叹,此时的顾韶,竟像极了顾林成·这念头一起,他赶紧回神:“既然你都已经把话说透,那就干脆些,后续的法子也说出来吧·”·顾韶也不卖关子,点点头继续说:“如今之计,只有几位大人以兵部之名连夜派人通知浔阳上一站邺原郡侯周显荣,让他派人诈降,而后伺机杀了葛重进群龙无首必大乱,到时才有办法平乱。”
她连对方首领名字也当即点出,令在坐的人再无话可说,几人当即谋划起细节来··回去路上,罗元宇一直想问又不敢问,顾韶拿扇子敲了一下他脑袋:“可是想问这些事我从何得知”罗元宇赶紧点头,正是想问此事。
顾韶却没回他此话,只是看了一眼天边的烧云:“罗兄啊,举兵造反是大逆不道,还是祸害百姓”这...有什么区别既大逆不道也祸害百姓啊。
罗元宇不懂的摸摸后脑勺,实在不懂·顾韶也点点头:“逆的是天家,害的是百姓,可这天下大势,还有一句,忍无可忍,不破不立啊...”·后面一句罗元宇没听清她在说什么,也不敢问,他如今觉得顾韶简直如神人一般,让人不由得心生敬畏。
路过书馆又被催书稿,她懒散的挥了下手:“找人代笔写吧,结局约莫就是他们历经险阻,最终举案齐眉·”店家可不依了,跑出来拦住她:“这结局从你口中说出来怎么听得甚是荒凉找人代笔这事可做不好,你的书旁人续了只能败我这的名声。
我等你,只盼你呀,勤快些·这有些干果,你拿回去吃·”·她受了人家礼也不好再推辞·走了一路才要进家门,高怀逸从拐角处走了出来,还是负手看着她,挑眉一笑:“历经险阻最终举案齐眉顾韶,你书中人物被你如此安排也不知高兴不高兴,总之,我是不高兴。”
在这等了一天· · ·第15章 第十五章·贺兰幼靖身边的宫女是她从东契带来,其中尼兰与她亲密无间,每日伺候左右不离·太子与太子妃关系如今依旧算不得好,但已算缓和,有话都能先忍一步不说,鲜少吵起来。
东契细作的事贺兰幼靖自然清楚,秦政就此事向她问责,她一口咬定是商人留在永安从商,并无他意·秦政自然明白此时不好强逼她承认什么,毕竟已是一家人,她要真有事,他也要担责。
两人关系缓和的一大缘由是贺兰幼靖在他面前说过,高怀逸若进太子府,她必好生相待··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高怀逸最近与他见面不多,见面也只谈论国事,他能感觉两人之间明显的生疏,早已心生疑窦,派了羽林卫暗从保护也暗中跟查,如今得到消息,高怀逸常常往一家绸缎铺跑,那店家也是名未婚小娘子,模样算得丑。
在政事房和几名心腹大臣聊完政事正坐那歇息,贴身侍卫悄然到他身旁禀道:“殿下,兵部传令官昨夜连夜出城的事查清了,是往邺原郡那边去了,我们的人一直跟着。”
秦政嗯了一声,侍卫又说:“那绸缎铺小娘子的身份也查清了,她不是大琰人,从昆吾而来,在永安城经商不到半年,家人都在昆吾,每月会有昆吾商队送货上门,她约就是个给人看店的。”
秦政又嗯了一声,刚挥手让人走,又嗯了一声:“她叫什么”·——“回殿下,她叫顾韶,韶光的韶·”·秦政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可这念头很模糊不清,他想想明白又一时半会想不明白,一直用手指着那侍卫,侍卫也不敢走。
他实在想不起来,可又觉得这事和高怀逸有关,于是命人连夜去接她进宫··高怀逸也早怀疑浔阳有异,一直敦促崇远要时时盯紧这事,有异赶紧报到,但此事高恪命人压得死,他根本没听到风声,待兵部派出传令兵往邺原郡赶,他一说,高怀逸就恍然大悟,兵部是有人早知晓了浔阳之事,此去邺原,找邺原郡候许朝君怕是不仅是让他及早防范,至于究竟是何事,她一早想到了要找顾韶聊聊。
此事紧急,她只能剑走偏锋··大长公主府的多萝县主派人来传话,说要接她过府一叙,明日再将人送回·这是她让崇远去求的多萝县主,崇远与多萝自小青梅竹马,感情浓重,他说不让多问,多萝也没多问,只依言行事。
崇远把家姐送到绸缎铺,一直不放心,要守着,可他没理由夜不归宿,家姐又催他早走,他也只好在街上对二楼的灯光看了一阵后离开··对于高怀逸夜间造访,顾韶十分惊讶,也不懂她这是怎么出的府门。
披了件衣裳起来迎人,而后又进去换衣服·两人正式对坐时她对高怀逸看了又看:“这是发生何事了”高怀逸也不和她拐弯抹角:“兵部派出传令官前往邺原郡可是和浔阳有关顾韶,那日寒食,你去苍河边见了谁”·高怀志才回府,披风还没解下就听得府里下人来报,说太子派人来接小姐入府。
他惊的捏紧了拳,赶忙解了披风去见侍卫长,让人奉了好茶塞了赏银,说姐姐被大长公主府的多萝县主接走,侍卫长也不含糊,当即要带人去大长公主府,高怀志赶紧拦住:“不不,不麻烦吴大人,我带人去接了送往太子府即可。”
这吴大人和高怀志和高家人都不陌生,原本是好说话,奈何他出门时听得懂太子语气甚急,不敢耽搁,硬是要一齐前往,说长公主府也不远,正好接了一齐回太子府。
这真是急得没有办法,就算此时派人去绸缎铺,他姐也不可能在他们之前赶到长公主府·硬着头皮涨红脸正不知所措,高恪从门外走进厅里:“老夫听闻府里来了贵客,怠慢了,吴大人。”
侍卫长在高恪面前早已是噤若寒蝉,按理说太子这么晚接高家小姐进府是不合礼数,若高恪不出面还好,高恪如今出面了,他真不敢说什么··高恪对他看了一眼笑道:“伏秀被多萝县主接走怕是明早才能回府,你回去回禀太子,就说明早她去太子府赔罪。”
他说完,无人敢说半个不字,侍卫长更是立即回了话把自己带来的人带走,一步也不敢耽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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