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有相逢 by 九月枫(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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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有相逢 by 九月枫(2)
·待外人走,高恪缓步走到椅子边坐下,声音如往常一般发问:“你姐姐,在哪里”只这一句,高怀志就心头发颤,稳了稳才回:“确是在多萝县主那,若是此时去接,长公府必是不高兴,孙儿这才在此犹豫。”
高恪看了他一盏茶的功夫才移开目光,嗯了一声负手走了··这并不是相信,高怀志明白,只是他也无能为力再去辩解什么,只能祈祷明日姐姐回来能一切如故。
高怀逸在顾韶面前有些急了,她冒了如此大风险出来,不是要听对方跟她绕圈子,可她又想不到什么办法让顾韶不这样,一时急得眼睛红了,站起来走到窗边叹了一声:“顾韶,你应是知道我这时候在你这里意味着什么,我只想你和我说句实话,那天寒食你去见了谁,可是和如今兵部派人去往邺原郡有关,又是否和浔阳有关我今天要你一句实话,你要怎样才肯说”·问完感觉身后有人,才想转身,感觉周身被人禁锢,忽的警觉随挣扎了一下,顾韶哦了一声:“你问我要怎样才肯回你,那我问你,你如此冒险信我,这时候来我这,就不怕,我是站在你敌对面的敌人如今你落在我手里,你,不怕”高怀逸被她的手劲带得转过身,几乎是贴进她怀里,一时急了,连忙推着,却怎么也推不开。
——“你怕我吗”·又是倾身贴耳的一问,她心里起了怒气,却又不得不承认:“现在的你确实让我害怕·可是顾韶,我知道你终究不会是那个让我害怕的人。
你告诉我,浔阳怎么了”·——“浔阳起兵了,葛重进领兵,东契人要接触的人就是他,我赌他半月后就能打到邺原郡·你说曾期许我精通六韬三略,他真是熟读兵书之人,谋略不输吕玠吕大人,只是一直郁郁不得志,愤恨官场无能之辈沆瀣一气,眼见民生疾苦,于是拔剑出鞘,振臂一挥。”
高怀逸眼里盛满惊讶,浔阳的事当然惊到她,更惊到的是顾韶对这事的态度,这是,认同葛重进举兵造反急的一把推开她:“顾韶,你与此事有关”说完又急的推了一下她:“你竟眼睁睁见浔阳起兵,你与那些视民命为草芥的人有何区别你太让我...失望。”
·顾韶走到桌边重新从下,喝了口茶也不做声,她眼睁睁见浔阳起兵说得好像浔阳起兵是她这个十七岁的女子一手造成,这让她还能说什么她自然也明白高怀逸急的是什么,是急没能及时告诉她这件事,可她也是才推算出来,想了想还是要辩解:“不是我让葛重进起的兵,我与浔的事无关,我只是推算出了这事,我何时视人命为草芥,你又对我失望什么”说完一脸委屈,本是不委屈的,可一说就委屈上了。
高怀逸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也是急得太过,面上掠过一丝歉意,可当下又说不出道歉的话,面前这孩子是真不懂事情有多严重吗有人造反了她竟可以一直瞒着。
两人沉默的对坐,良久,顾韶打了声哈欠:“我困了,你睡觉吗”这怎么睡得着高怀逸又不好再说她什么,只能睨她一眼:“困了就去睡吧,我等解禁就回府了。”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顾韶看看她又回头望了一眼睡房,最终选择趴在桌面上睡,是真困了,这两天等浔阳的急报等到现在,一直让罗元宇在城门等浔阳的急报,天明应是能见分晓,高怀逸来前她才刚打算处,此刻确实熬不住了。
模模糊糊中感觉身上披了件衣裳,换个手垫着继续睡·也不知什么时辰,猛的惊醒,抬头一看,高怀逸在她对面也趴着睡着了,披在自个身上的披风滑落,捡起来才看清是高怀逸穿来的。
才蹑手蹑脚用巧高怀逸抱回房里让她睡好,就听见有人蹬蹬上楼,她赶紧迎上去,见着一头汗的罗元宇,对方一似是跑得没劲了,一手扒在门框上喘着说:“到了浔阳的急报到了我看得清那人手上持的令旗出自浔阳,错不了。
刚进的城,正往皇宫那边跑去...”·顾韶扶他进来倒了茶给他,正犹豫要不要去叫醒高怀逸让她进宫去探探消息把这事情坐实,身后已然出现了响声,刚回头,就听见罗元宇噗的一声喷了茶出来,喷了她一衣袖,又一脸惊恐的看着高怀逸。
她唉了一声拉过高怀逸,又对罗元宇看去:“没时间解释了,伏秀你赶紧进宫去,看浔阳的事究竟如何·罗兄也辛苦你回羽林卫,此事一报,朝廷必有动静,羽林卫应是最先知晓动静如何,你回去不必到处探听,只需要把听到看到的记在心里。
走吧,都走吧·”·等罗元宇走后,高怀逸穿上披风对她深看一眼:“你终是唤了我伏秀,虽是在情急之下,我也...满意·”顾韶确定她最后两个字不是想说满意,只是此时不是探究这事的时候,嗯了一声:“一路小心。”
待她要走,又说:“伏秀,谢谢你一直不怕我·”·原来你一直都记得··高怀逸略惆怅的上了马车,对那扇昨晚被自己推开的窗户望了许久才收回目光。
顾韶于她,无论有意无意,似是命中注意般,始终不是能与常人混为一谈··作者有话要说:·好久没赶过稿了,累哟·错别字如果多请原谅哈,没怎么审稿... -,-· · ·第16章 第十六章·高怀逸进延福宫见着贤王,微微施礼,秦曙过来亲手扶她:“伏秀姐姐,好此天不见你进宫了,曙儿甚是想你。
今早我去给父皇请安时成公公慌慌的带了个人进去,我听了会,是说浔阳起战事了·随即太子哥哥就进了宫,我猜呀,姐姐也是为了这事前来·”·真是几日不见,猛然间稚儿长成了怀揣心思的少年,高怀逸瞧着面前英气又略显稚嫩的脸庞,久久说不出话来,还是高贵妃前来唤了她一声她才回神请安。
一时间没了急急想问浔阳的心思,安心坐在延福宫后殿院里,仔细打量了一阵秦曙,略小心的问:“那贤王殿下对浔阳之事有何看法”·“这没人,姐姐便唤我曙儿吧。”
秦曙说完抬眼对不远处看了一眼,高怀志着朝服过来了,一脸深沉·他笑呵呵的说:“伏秀姐姐,崇远哥哥可无趣了,一大早就板着脸来见我,我问他,公羊传文公宣公后是写谁,他说夏起于禹终于桀。
姐姐,你说他可是有喜欢的姑娘了才如此心不在焉”·这话问得高怀志满面通红,如此侍主,实乃有罪·可他着实着急,如今见着姐姐心还悬着,又不好火急火燎的把人拉走说自己的事去,只能赔罪一跪,而后安坐旁听。
——“浔阳兵祸来得如此猛,我认为当前应立即想法子把他们围在浔阳,要是让他们打出了浔阳,这场祸事可能一年半载也肃清不了·”·——“贤王可有良策”·——“满朝文武皆栋梁,我尚且年纪轻见识浅,且只读了几本兵书,又岂敢纸上谈兵。
不过,我觉得,擒贼先擒王应是对的·”·至他说出这话来,高怀逸心里颤了一颤,她想起昨晚顾韶对她说的话,说当前良策只有让邺原郡侯派人诈降,再让人趁机斩了葛重进才有机会以最小的代价平叛这场战事,若是让他打出邺原郡,一切将不可控。
这两人说的意思,大同小异·顾韶她不意外,可贤王...真叫她意外啊··两姐弟出了延福宫边走边说,高怀志急急的把昨晚的事说了,又停下脚步:“多萝那边不用担心,她必会守口如瓶,只是姐姐,爷爷那边,可从来不信我说的话。”
高怀逸欲言又止的拍拍他的肩,明白这个弟弟心中疑惑重重,一直压抑着不问,也难为他了·至于爷爷,她当然明白他不会信,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又说不清这不安的源头,只能先不去想了,顾韶让她做的事她记在心上,也是她当前最想知道的事,太子会如何应对浔阳兵祸·太子成年开府后已鲜少在宫中居住,听迎她的公公给她闲聊,太子这几日都宿在慈庆宫,太子妃贺兰幼靖在也,随侍皇后左右。
这话公公虽没讲透,但她能敏锐的猜到,约是太子妃有孕了·这一想往慈庆宫走的脚步慢了下来,此一去真是太不合时宜,想想停了脚步,塞给公公一些碎银:“劳烦,就说我在玉津园赏花。”
——“妹妹这是何必,走吧,姐姐领你去见太子,他刚从皇上那回来,约是在见客,去了稍后片刻便是·”·这姐姐妹妹的听得高怀逸浑身不舒服,行了礼随着太子妃身后走,右眼皮一直跳,心神不宁才起,就听得前面哎呀一声,抬眼看去,几个宫女扶着太子妃慢慢倒下,似是做戏一般。
不是似做戏,这就是做戏,秦政哪是在见客,分明这是要出来了·果不其然,她嘴都还没张开,秦政已迈步跨过门槛,一见这情形,赶紧跑过来抱住贺兰幼靖,连声问着可有事,连后面跟了什么人根本没注意到。
·人是会变的,只是她没料到,要变起来,是这么天翻地覆,是这么...始料不及··太子瞧见他时眼里盛满窘迫·将人带到玉津园,又是满脸懊悔:“那段时候母后逼得紧迫,你又时常不来宽我的心甚至给我气受,不知怎么的我就...我也很后悔,可想想也好,免了以后母后常在耳边念叨,也免了心腹臣子们一直担忧父皇会因子嗣之事而恼我。”
高怀逸只听不说,这事轮不到她说什么,要让她说,她也没什么好话说·嘴角微扯动了一下才开口:“殿下,浔阳的事,圣上可有旨意”·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太子微微一怔,这才想起正事来,想想摇头:“父皇还是让你爷爷全权处理此事,让我从旁监督学习,说得明白些就是我只能看,插不上手。
你爷爷和枢密院的人都主张招安,且已安排好人马即日前往浔阳·上次江宁节度使他荐的郑凉父皇没准,而是让曾岳去了,这回他又怎肯让我插手浔阳的事只要你爷爷办好此事,我怕是在父皇面前更没说话的地儿了。”
都这个地步了...还在争权夺利这一亩三分地里斗连枢密院都没看出来此次有多严重有些急了,高怀逸欲扯他的衣袖,快碰到时又退回手:“羽林卫没有消息传回吗浔阳那边...”正说着,有侍卫疾步跑了过来,着的正是羽林卫服,他双手奉上信卷时,高怀逸都急得差点去拿。
待秦政看完消息,她已经不用再去看了,秦政脸上清清白白写着,顾韶说的每一句都被印证了·不知为何,就这一瞬间,心中腾起一阵类似骄傲的感觉,她为顾韶...骄傲。
等想明白,才觉出脸有点烧热··微微转身避了秦政的目光,听秦政急急的把羽林卫传回的消息说完,这才转身对着他:“殿下,我正是担心此次兵祸不同往常,这才急急往宫里赶。
殿下,此事朝廷内部不应再有纷争,殿下,立即向皇上进言,派禁军前去镇压,也应立即派传令兵赶往邺原郡让郡侯奋力抵抗,起码要坚持到禁军赶到·此事虽然,殿下要尽全力促成朝廷上下一心应此战,否则,战火...燎原...”·秦政虽是应下了此事,高怀逸却看出了他满心没底气的模样。
不过三日,全京城都知道浔阳那边有人起兵了,且来势汹汹,已攻破邺原郡,邺原郡侯周显荣带着守兵一溃千里,已退到城郊隗谷河边,死死支撑,等待后续援军··这几日又是落雨,顾韶才收了伞进屋,就见着坐那喝茶的高怀逸,这人真是越来越不避忌,楼也不上了坐这喝茶。
一时想说什么,但也只是轻叹一声先往楼上走去,赵家娘子本想和她说点什么,见她这模样,也就作罢··这几日熬心,熬得身心俱疲,等来的却是这样一个结果,顾韶掩嘴咳了几声,声音有些低沉:“如今也只能指望朝廷这边了,周显荣情急之下用错人,不仅没能达成所愿,反而激起反军士气,让他们一鼓作气攻下了邺原郡。
昨天收到家里来信,说东契人已布局良久,如今葛重进起兵,他们必是援粮援物援钱最大化扩大这场战事·家里让我回家了·”·说到此,两人对视了一眼,忽的都不说话了。
沉默良久,高怀逸唉了一声:“几时走”·——“不出五日·”·又是一阵沉默,高怀逸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却只说:“走也好,这战事一起,也不知将来会如何,你回昆吾比留在永安好。
且你在永安始终是一人,家人不放心,我... 也不放心·那就五日后走吧,我送你·”说完有些无奈的笑笑:“顾韶,我以为我们重逢不会像从前那样忽然离别,哪知如今只是更匆匆,命运这回事,真是从来也没人能算准。
你说将来,我们会不会再见”·——“无论何时,你去昆吾,我以家人待你·”·顾韶这一笑似是卷走了所有疲惫,高怀逸仿佛从她眼里看到了昆吾城的模样,那城里,有她们一起说笑的背影。
真是坐着也能白日梦,眨眼挥走脑子里的浮想,起身道别,还是忍不住问:“你手上珠链,可是爱人所赠”·这话问得突兀,顾韶摘下珠子看了看:“想必你上次所说夏商之事就是在指这珠子那真是抬举它了,这是家姐所赠,确为护我平安,不过此物乃西域平常之物,和那个传说没有关系。”
——“你姐姐”·——“我表姐·”·简略的一问一答,两人都莫名笑了·高怀逸接过那珠链又仔细看看,没再说话。
既然顾韶认为这是寻常之物,那就让她这样认为也好,毕竟有时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不背这个心理包袱自然也就不用在意一些如今还不用在意的事·只是那位表姐对顾韶的期望之高,真是惊人。
夜里顾韶因累睡得沉,但练家子功夫始终在,有人屋瓦走动,她瞬间惊醒,不过一个愣神间就闻到浓烈的火油味从屋顶漏下来,再一眨眼,火光冲天··绸缎铺一夜之间烧得干净,还连累两人旁铺子都烧了一半,幸得巡防营救火得当,这才没烧掉整条街的铺面。
一大早一群人站在那议论纷纷,与明明是连绵雨天,怎么就走水了有人问屋里的人可救出来了,一群人又摇头,只怕是都成灰了··高怀逸是被高怀志搀扶着下马车又搀扶着走到这边,每一步都在打颤,她一清早听到消息时整个人就腿软的跌了下去,突然明白那日进宫里的不安源自何处,那是源自她对爷爷的了解啊,怎么可能起了疑心不查,可是顾韶究竟惹到他哪里了怎么突然下如此毒手可千般万般,说来都是她害死了顾韶...·没征兆的整个人都吐了起来,高怀志看着姐姐这模样急得快要哭,不知道要怎么办。
这些年,从小大到,他从没见过姐姐这样,这么失控,仿佛天塌地陷了一般·这个绸缎铺的主人他也见过,只是还没真正认识,自然也不懂这人和姐姐有什么羁绊,且羁绊已如此深。
 · ·第17章 第十七章·自浔阳起兵,三个月来,各地纷纷有人响应,有一路打一路投奔葛重进者,有自立山头与葛重进遥相呼应,只待他日一决高下者,其中西边梓州出了个刘质,所带之兵异常强悍,人虽少,短时间却打下了大片地盘,几乎要与葛重进成二分之势。
京里乱了一团糟乱,吕玠和陈继隆相继领兵出战,但两人都年事已高,有些力不从心·许公东几次请战都被皇帝驳回,让他留守京中镇守,石彬倒是往各地都派了羽林卫的人,名为援战督战,实则为何,当地官员和远征将领都心中有数。
·一晃深秋,暴雨时常落在牧宁州,陈继隆在此和葛重进部在牧宁州沱川口僵持大半月,进不得退不得,对方以困死他为首,也不与他蛮冲·领此路军的是葛重进部下黄六爻,此人作战凶猛,又有勇有谋,是葛重进最重要的大将之一。
葛重进将他放在沱川口阻住陈继隆,自己带部绕了黎江往江宁而去,要是江宁失守,那真是动摇了大琰根基·接连几日暴雨,黎江涨水断了陈继隆想渡江突围的退路,如此看来,葛重进还有点能掐会算,在暴雨来之前率部速速渡江而去。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军帐内说话的声音一直没断过,因暴雨也因缺粮少药,不少兵都倒下,营帐不够,如此雨天,伤兵残卒身穿蓑衣就树而围,抵背而眠,说睡也睡不好,毕竟天上一直在掉雨滴,可不睡伤痛更难受。
巡逻的兵脚上泥越踩越厚,有点提不起脚的感觉·若此时有精兵来袭,必受重创,可对方也并非养精蓄锐今日才到,也是相同的环境耗了这些天,情况就是差不多,现在就看朝廷的援军是否能快些赶到了。
陈继隆从十五六岁起到如今,久经沙场,从热血少年到两鬓华发,从满腔抱负到热血渐凉,如今是无可奈何,这是他的国家,他的同胞,他不站出来平叛还百姓一个安宁也怕自己午夜梦回时惭愧满心头。
可如今这场战,他真有些战不动了,连最起码的辎重也难保障,更不用提他接二连三催援军的奏疏都石沉大海·实在不知朝廷里站着的那些人是如何看待这场战事,或许认为他在谎报军情以增军功看着自己的兵伤不能治还要饿肚子上前线和敌人拼命,他再铁骨铮铮也免不了在没人的时候红眼落泪。
和下属分析当前战事,怎么也想不出办法破了这一局,颓败的坐回椅子撑着头不语,听有人来报说有人求见,他抬眼看了来人一眼:“何人竟来此求见我”·——“是我。
学生顾韶,拜见陈帅”·掀帘进来的人一身精气神十足,庄稼人的打扮,一双绑腿上都是泥·陈继隆见到她,大喜过望,差点抱过去,临了反应过来顾韶是女儿身,这才爽朗的大笑几声:“巾帼不让须眉啊,你竟能一路走到我营帐来,想必我这些将士也是有救了。
老天爷还是长眼了啊”·当夜,大琰军在陈继隆的率领下往左边鹿鸣山上走,对面探子回报后黄六爻也不明所以,正让人再探,忽然间,沱川口上方滔天洪水倾泻而下,驻扎在黎河岸边不远的黄六爻部死伤无数,不一会,又听得江水上有号角吹响,在暮色中,这力道苍遒的声音听起来既悲壮又浑厚,黎河上出现乘船而来的水军,铺天盖地的箭雨往岸边- she -去。
沱川口之围得解,陈继隆却在牧宁州城里对顾韶大发雷霆,听她说借刘质的兵在鹿鸣山沱川口上方修水道,又在黎江上游炸堤引水,继而趁葛重进带走水军之际让刘质的水军来此全灭黄六爻部。
这豪气之举难以想象出自女儿之手,可她怎能借敌军之手来解他这个围且这不是赶狼来虎如今刘质可就带人在牧宁州外扎营,随时会攻城。
最严重的是,这事要是传到京师,这通敌叛国之名还不知落在谁头上··顾韶摸着耳垂也不作声,总之千错万错都是她的错,不说话为好·陈继隆训得累了喝茶歇口气又说:“绸缎铺被烧是谁做的可知道了谁是敌人都不清楚,你留在大琰随时都有危险。
让你回昆吾你不听,又往这凑,当时带你走的是水族少族令,你可是摆脱她悄悄回来你父亲要是晓得了,还不知要气成什么样·可不许再回永安了,今- ri -你就走,回昆吾,不许再胡闹。”
——“陈帅,我并未被她摆脱,她借兵刘质,我也全程参与·裕鸣在此斗胆驳陈帅一句,她并非胡闹,而是救了七万多大琰军- xing -命。
至于大琰朝廷会如何断论此事,这一路我也问过她,她说无非明里暗里唇枪舌剑一番,断然不敢临时换将,若将许公东派出,那东契一动,北方则无人驰援·且刘质如今兵围牧宁州,显然没有要与大琰为伍的意思,这是明明白白的铁证,他日陈帅上奏疏,可说这次沱川口之围,不过歪打正着罢了。
当务之急是如何让刘质退兵,至于日后的事,一步一步来即可·陈帅,裕鸣斗胆了,请您责罚·”·乌裕鸣也一身粗布男子打扮,只是那双淡绿色的眼眸让她无论在何处都很显眼。
其实她说的陈继隆都懂,只是关心则乱,对于他的下属,顾韶,他都比自己看得重·叹了一声摇头,又莫名笑了:“早就听仲犀说拿你们俩没办法,看来是真的。
你呀,少族令,你也不要太依着她,看看永安发生的事,我当时听到消息可吓出一身冷汗,你救她的当口就没后怕过”·乌裕鸣看了一眼顾韶,只哼笑了一声没回这话,这人要怎样,还有人拦得住后怕是一直怕到现在,这才事事顺着她,就怕她一个不高兴悄悄跑了,那样更让人害怕。
陈帅把她们引到厅房就坐,开餐前他亲自倒了酒,顾韶连忙起身站那敬酒,长辈敬她她可受不起·陈继隆知道这样僵持没什么意思,也就把酒一饮而尽:“这一碗不论谁敬谁,都算我替我底下的兄弟们谢谢你了。
小韶啊,你一身才气与胆识可叫这天下九成人自叹不如,可你还年轻啊...”·他这最后一叹乌裕鸣听明白了,是在担心顾韶善恶不分,起因约就是向刘质借兵,在任何人看来,顾韶都有被刘质收服的可能,而对于陈继隆来说,刘质等同于葛重进,都是祸害大琰江山的恶。
席间无人再说话,饭后陈继隆想到件事,笑了笑才说:“要说永安城没人惦记你还真不是,绸缎铺被烧第二天,高恪的孙子孙女都到场,他那孙女竟为你哭得浑身无力,几欲呕吐。
感情真挚,绝无虚假·小韶,你怎和她那般熟识了”·刘质之围顾韶说解不了,确实没有一个法子能两全其美,当前形势不可能不动一兵一卒把双方安抚得当。
如今大琰援军已到,陈继隆部下也休养得当,要说战是最好的办法·临走她对陈继隆说,两害相较,他做称石,刘质和葛重进,谁重了他就用轻的一方来削减他,譬如江宁之危,只要把刘质往浔阳逼,葛重进必回援。
两人骑马离开牧宁州,到了郊外路口,乌裕看着她:“你说往哪走,往东是去墨岩沂,往北是去永安·”顾韶在路口徘徊了一阵摇头:“姐姐,我还是想回一趟永安。
我答应你,就留几日,我就随你回墨岩沂祭祀母亲,再一起回昆吾·”·乌裕鸣没问此去为何,只是默然应好,她早说过,顾韶要做的事,没人拦得住,你拦了,也只能是让她撇下你悄悄去做。
既然如此,不如顺着,一路相陪才安心··两人进永安城都以男子扮相示人,吃住客栈,一副江湖人打扮,倒也省去许多麻烦·住了两日确定无人跟踪,顾韶这才决定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夜里换了身黑锦衣,提短刀别于身后,飞檐走壁的避开巡防兵··秋日的微风里混合着各种花香,夜里夜深人静时闻得更清晰,高怀逸自顾韶离去,夜里很难入睡,总是这样,开着窗,熏香驱蚊,闻花香伴读,直至天微微发亮。
顾韶坐在桂花树上看着窗边的美人,看着她时而托腮时而蹙眉,真是可爱极了,一时没注意竟笑出了声·高怀逸寻声探去,就见她这夜夜思念的人坐在树杈上对着她发笑。
两人遥相对视,一时谁也没出声,只是顾韶看着高怀逸眼窝里慢慢盛了泪水,又止不住的往外流,在她低头拭泪时终是忍不住腾身而下,一跃坐在窗台上,伸手挑起她下巴:“这个时辰了还不睡,坐在这里读书读得流泪,你这样的女人,我真是从没见过。”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高怀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慢慢握住她的手,仔细看着她,发觉自己泪眼朦胧只能使劲眨眼,言语里生怕自己认错:“顾韶”·——“是我。
伏秀,你这泪为我流的吗”·高怀逸憋着哭腔忍得艰难,点头后也说不出话来,怕再开口就在这人面前哭出声了·听不到顾韶的声音,又抬头看去,终于看清面前这双眼眸,是柔情似水的模样。
——“那以后都不要为我流泪了·我若再离开你,必会好生和你说·不哭了,我活着,我回来了·”·只能点头,抵在她怀里点头,不知不觉就把人抱得很紧。
 · ·第18章 第十八章·顾韶答应乌裕鸣的话确实做到,虽然那晚高怀逸从眼眸到眉间都在诉说挽留,她还是决意离开永安,准备随乌裕鸣前往墨岩沂再回昆吾。
这日清晨顾韶收了封信,两人收拾时她慢吞吞的藏着心事,等收拾妥当在客栈二楼靠窗位置吃早饭,就有人撩袍登楼,直至她们面前·顾韶见着乌裕鸣双眸敛怒,甚是明摆的不高兴。
来的是个男人,风流倜傥又沉稳内敛的模样,对她们看了会,冲顾韶拱手一礼:“牧宁州一别,你叫我好找啊·”·来人正是刘质,先前借兵,乌裕鸣与他部下闹了通不愉快,他属下悍将霍谆以为乌裕鸣是胡姬,于是向顾韶讨要,并问价钱几何,气得乌裕鸣当时拔剑与他缠斗不休,借兵一事差点因此误了。
本是想着与刘质那些人再也不见,哪知这么快就再见了·这位反军将领胆识过人,竟敢来永安城里,还如此怡然自得·乌裕鸣叫顾韶走,顾韶笑得有些无奈:“姐姐,明知走不掉,何必置气。”
她不说还好,一说乌裕鸣更气,两人都软声和气的对她笑,她看着心头甚烦··刘质所为何来,三人都心中有数,他应顾韶发兵牧宁州沱川口,全然是看中顾韶之才,想着给予了这天大的恩情,这人总不好再推辞他的请求,哪知顾韶就那么拍拍马屁股一路赶来了永安,真是让他仰天大笑了许久,只叹这山川海河,总算出来个他想一求再求的异士。
顾韶听了这话只轻笑了一声,不喜也不惊,摇着扇子赶秋燥·刘质能一路追到永安来,自然是真心求贤若渴,也明白求贤这事得随着对方心思来,能急不能躁,急表明他确是有心,不躁则让对方明白,他亦非等闲之辈。
何况这贤才情况非同一般,值得他三请四顾,也值得他冒险来一趟永安,若真是让她们就此离开,于他来说真是天大损失··说了该说的,刘质又是一大礼:“顾先生,在下诚心诚意相求,先生有何要求,尽管说,在下竭尽所能去做。”
这真是大礼了,称她为先生,自称为在下·顾韶收了扇子站起来负手走到窗边,来回踱了几步抬眼对乌裕鸣看了一眼,摇头:“承蒙错爱,我有几斤脾气几两本事家人最清楚,父亲对牧宁州沱川口之战已来信训斥我,说我心中无苍生,引洪水淹下游田地,让本就处于战乱之中的百姓受灾,实在是罪无可赦。
仗是你们在打,与我本无干系,我却让那么多处于秋收的百姓遭无妄之灾,又岂敢称谋士去助你谋天下·父亲说,我的格局,只配当个闲散人,多管闲事只会祸害他人。
刘将军,永安不能久留,速速回去吧·”·刘质叹了一声:“先生父亲所言并非是在否定先生的才能,而是把先生当成了小孩在宠溺和保护,先生年纪确实还小,若有可能,在下愿去劝说您父亲,让他安心。”
“刘将军,不必牵扯我叔父,我是她姐姐,奉家族长辈之命前来带她回家·谋取天下这样的大事,顾韶担不起,也没这个本事去担·就此别过,好自为之。”
乌裕鸣对他口气不善,说完拿起桌上剑就走··牧宁州沱川口一战,顾韶名声大噪,永安城内茶楼酒肆勾栏瓦舍谈论她的人不少,大部分人竟不知道她是个小娘子。
当年顾仲犀和陈继隆他们买的宅子还在,顾韶和乌裕鸣在屋顶饮酒赏月闲谈时还能听到不远处传来的欢声笑语··秋月明朗,夜里露气颇重,需酒驱寒·顾韶双手垫在脑后指了一下天上的明月:“姐姐说月亮上可真有嫦娥”乌裕鸣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冷:“白天对刘质一番话不过欲擒故纵,或者你等着比他更有王者气度的人出现总之你从没想过跟我回昆吾,你决了心要蹚这趟浑水。
叔父也猜不准你的心思了,你说他训斥你,我却不信他信中真如此说,你一直不让我看早上的信,我猜信上约是只写了催你回家的话·小韶,来永安一年,你真是变得厉害。
或者,我从未真正认识过你”·一小坛酒去了小半,乌裕鸣有些微醉,与常人不同的眸子紧盯着顾韶,仿佛要看出个真正的答案·顾韶从怀里摸了一阵摸出一张纸,叹了一声递给她:“姐姐自己看吧。”
乌裕鸣没想到,顾仲犀不仅真的训斥了顾韶,且明令他不许追随刘质,让她不要回昆吾,暂且留在永安静观其变·这是为何她真的不懂,对顾韶看看,只看到一张略疲惫的脸,这回来永安,她真觉得顾韶变了,变得最多的就是,这人神情少了笑多了累。
一直以为顾仲犀是希望顾韶回昆吾,如今看来,她对这对父女了解真的甚少··——“他的仇恨应是深种进骨髓,那是亲身经历刻进脑子里磨灭不了时时折磨着他的仇恨。
我的娘亲,我的亲生父亲,都以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死去,那些陪着他长大教他读书识字的叔伯婶母兄弟姐妹都是以一种想想就浑身发寒的方式被害·他应该恨的,我也应该恨。
如今他想做什么,我能略猜到一二,无论我是否愿意,我都必须跟随他的脚步·他与我顾氏一族虽无血缘却情比山高比海深,他所做的一切,我必须无条件跟随,我是北麓顾氏一族唯一的血脉。”
·这番话说得乌裕鸣无言以对,一直以来,顾韶深埋在心里的想法如今透彻的说给她听,她反倒希望自己永远也不要听到这番话·说实话,顾韶从小背负的,是她从来没经历过的仇恨,这仇恨太过沉重,全压在她身上...·顾韶看她心情沉重,递了自己的酒过去:“无论是当朝天子还是如今正往皇位上爬的反王们,不过都是为一已私欲找了个冠冕堂皇理由,大琰灭国了,于百姓的日子来说不过换个国号继续这白天黑夜,君主贤明些日子好过些,君主昏庸些日子难过些,总归是轮不到他们自己做主日子到底该怎么过,千百年来都是这样,没什么新鲜事。
我对这天下事,实在兴趣寥寥,只是事不由人,他们要打,就由他们打,父亲要我留在永安静观其变,我也只能留在永安等他指令·”·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你始终是个读书人,不是权谋家,叔父真是难为你了。”
乌裕鸣躺在她身旁,借了她的胳膊枕着,眼皮有点重撑不住时,声音模糊的问:“那天你给高恪的孙女拭泪,眼里尽是温柔·你对她,为何如此特别啊”·高怀逸没成想太子竟会请命出战,朝臣们也都没料到这事,在他们看来,大琰皇室子孙,自魏王后已无人能骑马征战,且大琰虽缺武将,但也不至让太子出征的地步,这步棋走得出乎所有人意料。
这时候深秋露重,高怀逸在园里站久了还真有点些冷,刚抱上胳膊,身后就有厚斗篷披过来,她避了避没能躲开,只能施礼以示谢意·两人缓步走在园子里,秦政负手踱步神情略凝重,走了一阵他才说:“过两天我就要整兵出战,今天叫你来,一是舍不得你想走之前见见你,二是,想请伏秀尽力为我办成一件事。”
自然明白这时候叫她来不是为别的,当然是有事,只是这话听得她心猛的提起来,什么事太子用得着对这样她说脑子里猛的闪过牧宁州沱川口几个字,额头瞬间渗出汗来。
昆吾接连来了好几封信催乌裕鸣回昆吾,她自知在永安呆不长久,这两日也想明白了,顾韶和顾仲犀的事,她管不好,管不好便不管了·这大好的晴天,拉着顾韶在永安城闲逛,逛得甚是有趣。
远远的顾韶看见了一脸震惊又兴奋的罗元宇,在他要跑过来之前赶紧嘘了一声,然后比比手指,让他等会傍晚楼外楼见··算是算好了,全架不住人算不如天算,乌裕鸣逛累了竟进了楼外楼,点了桌美酒佳肴,看这模样是欲细细品到天黑。
两人都是男装,倒没惹来什么异样的目光,罗元宇上来时轻手轻脚的,走到桌前才叫了一声:“顾公子”顾韶听着好笑,认命的点头:“是我,坐吧。
这是我表兄,你可唤她乌公子·”说完又对乌裕鸣赔着笑:“兄长,这是我在永安的兄弟,也是在信里给你提过的罗元宇·”·罗元宇坐下后一会看看顾韶一会看看乌裕鸣,来回好几趟,最终小声问:“这是你表姐吧”见顾韶点头,他瞬时莫名脸红,缓了好一阵才说:“我可算盼着你回了,我可不信那场火能烧到你,你可是深藏不露的人。
当时我劝高怀逸啊,让她不要哭,可她就是不信,扯着我的衣袖都快昏过去...”·忽然见着顾韶的眼色,他赶紧打住这话题·沉默一会,眼神还是忍不住往乌裕鸣脸上瞟。
回家路上,罗元宇说即将随太子出征,此乃无上荣耀,当初顾韶给他说的前景,终于见得轮廓,这让他激动不已·乌裕呜一路没有搭话,罗元宇终是忍不住小声问:“你表姐是否听不懂汉话”顾韶为难的左右看看,呃唉了一声搪塞过去。
到后院门口,罗元宇才说保持通信,再会,抬眼就见着一身男装的高怀逸站那,竟吓了一哆嗦,随即就对顾韶看去,仿佛在他的认知里,这两人应该有了层不为旁人所知的亲密关系。
不管情不情愿,介绍还是得介绍,顾韶介绍完高怀逸乖巧的对乌裕鸣施礼:“姐姐...”·——“谁是你姐姐,不要乱叫·”·——“你会汉话”·几人面面相觑,冷漠的冷漠,惊讶的惊讶,尴尬的尴尬,沉默的沉默。
和高怀逸喝了两盏茶,顾韶哦了一声:“你为太子政来请我去他军中任军师不知他如何说动了你啊,我倒是好奇”·这话听不也来是愿意还是不愿意,既然顾韶问了,她还是认真回:“如今这形势,用你当初的话说就是已然失控,朝廷平叛不力,导致匪军四起,若再不快刀斩乱麻,怕是真会动摇大琰根基。
太子此次出征,一扫朝廷对此事束手束脚的形象,军心大振,民心所向,必能大胜·你的抱负,如今有机会得以施展,这是其一,其二,百姓的水深火热,你就真的可以视而不见吗”·顾韶看了她一眼,摸摸自己的脸唔了一声,也没说什么。
想了会才轻声回道:“朝廷栋梁不说比比皆是,但也轮不到我来做他的军师,不过是牧宁州一招险棋,他就看中了是否太着急走捷径了·既然有心平叛这场战乱,用人更当慎重。
你说我的抱负,伏秀,我的抱负,可都存在你的想象里,我可从没说过我有那样的抱负·既然劳你跑一趟,那我也正经回个话给你,烦你代回他,三个字:不敢当·”·两人一时沉默了,高怀逸给她添了杯茶:“你...可是因我前来才这样说,若不是我前来...”·——“你是在称你在我心里的重量伏秀,时候不早了,回吧。”
顾韶起来送客,高怀逸真是十分无奈,想伸手拉住她,却握了一手空·· · ·第19章 第十九章·太子临要出征前夜,太子妃贺兰幼靖几次欲言又止,太子只想着是孩子快要生了,他临在这时候出征,没能陪在左右,妇人心里多少有些不悦。
饮了几杯,秦政难得的扯出个笑来:“我走后,你就住在慈庆宫不要乱跑,有事可找母后商议,若有不好找她商议的事,你可召高怀逸进宫·我知道你对我和她的关系一直心存芥蒂,但是哪有妇人如此善妒的,啊若是在民间,你早被休个好几回了。
且不说我迟早要迎娶她,今儿我就实话告诉你,自打我和怀逸认识,她就是我的幕臣,我能与高恪抗衡,她居功至首,你要真有急事,托付她比其他人可靠得多·”·罗元宇头一次打仗,顾韶也没别的可送,送了把称手的昆吾刀。
把刀交给罗元宇,顾韶看了他两眼:“海内十洲记说周穆王时,西胡献刀给周王室,那刀切玉如泥,刀首刻鸟鱼文,被赐名昆吾刀·这把是我从昆吾有名的刀剑大师手中请得,应是不负它这个名头。
刀首的鸟鱼文如今没几个人看得懂了,昆吾的老人可能有些能认得几个,据说是能护佑握着它的人战无不胜·罗兄啊,战场上刀剑无眼,你,好生照看好你自己·到时得胜归来,我摆酒宴你,我们不醉不归。”
·一席话说得罗元宇眼睛泛红,忍住眼眸酸涩欸了一声:“顾韶,此去我必是拼尽全力而战,若我不得回,你能否时常去看看我家人·”·这话说得乌裕鸣对天看了一眼,她依然是不说话,好半晌顾韶也没出声,刚望过去,就听得顾韶深沉的回了声“好。”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送走罗元宇,两人在八角亭看着大军渐渐远走,一时都没有作声·有护卫牵了马过来,单膝跪在那里请命:“少族令,我们是否现在出发”·乌裕鸣没回话,只是看着顾韶,她还是有好多好多话想问,但是顾韶一如既往的沉默,比如高怀逸,每次问到,都是沉默以对。
两人能是什么关系呢好友生死之交怎么可能呢高怀逸不知道,顾韶还不清楚两人之间所隔的仇恨有多深吗。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虽然才见过两次,但她对高怀逸的“感觉”异常强烈,一种不知道怎么形容的感觉,就仿佛那个人今生冥冥之中注定是要和顾韶有所纠缠,这是长久以来她第一次遇到能给她这种感觉的人,而这种感觉让她非常厌恶,继而本能的不想高怀逸接近顾韶。
——“好啊,我走了,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没人管得了你了·”·顾韶真是很无奈,反而笑了:“姐姐,我能做什么呢,还不是在永安读书写字,和昆吾相比,不过换了个地方而已。
昆吾政事本就繁多,你以后别随便往外跑,有事捎信,我会赶回去·”·这话乌裕鸣是真不信了,哼了一声:“多说无益,不说了·你先前说有人要去昆吾,此次可是随我一起走”·说到赵熙,顾韶敛了笑,这次战乱,真是惊动了不少原本的山中神仙,赵熙竟然失踪了,只在书院厢房留书一封说去游山玩水,如今不知所踪,真是叫人担心。
乌裕鸣是一步三回头的走,顾韶一开始还绷着,最后实在忍不住哈哈大笑,边笑边挥手:“姐姐一路保重在昆吾多酿好酒存着等我回去共饮”·远远的似乎听到了一声哼,笑着转身:“别躲了,现在没人了,出来吧。”
应声出来的是高怀逸,一身飘逸的白袍把她衬得有些仙气,提着个篮子又沾了些许人间烟火气,看着顾韶好一会没做声,她可真是爱看顾韶笑啊,只是这笑颜从来也不为她。
两人站在亭中望着远去的大军,直至细雨飘落都没人说话·高怀志穿着雨披骑马在树林里看着两人,几次想上前催促她们离开,但莫名的有些不敢,看着两人的背影,他就不敢打马上前。
——“你可知赵夫子去哪了”·顾韶猛然说话,她适应片刻才回神,想想嗯了一声:“应是投奔刘质去了,他应是认定你会追随刘质。
说起来,读书人要乱这天下,才是真可怕·”·这话明显意有所指,顾韶想到顾家先祖,略捏紧了拳:“读书人要乱的天下,是已到了必乱而后立的天下。
当然,还有一种,那就是构陷读书人要乱天下·”·顾韶说完要走,高怀逸扯着她的衣袖不让她走,略无辜的抬眼:“雨落得大呢,再等等·”这雨确实太大了,两人都没带伞,顾韶一时气过后也冷静下来,坐在石凳上看着雨发呆。
高怀逸从一旁的篮子里拿了一些糕点出来:“他们行军走得早,想必你是天没亮就出来了,还没吃过早饭吧,这时候坐着也是坐着,吃一点吧·”·真是...吃还是不吃吃。
真饿了··吃着吃着话匣子就打开了,不知怎么就聊了起来,等顾韶回过神发现两人在聊此次太子出征胜率的事,糕点都吃了一大半·在高怀逸看来,她突然停手用手指抹过嘟起的嘴角时真是个孩子。
既然吃了人家的东西,没说完的话总不好真的就此截断不说了·但让她断定太子获胜这话她也不敢说,毕竟刘质一路颇得民心,而葛重进又不是吃素的·想想咧嘴笑了一声:“你是不是算准了我没吃东西出来,这吃了你的糕点就得说心里话”高怀逸看她这模样被逗得掩嘴轻笑:“我也没说什么呀,你也可以什么都不说,等会雨停了,我们就各自回家。”
这话说得顾韶起了玩闹的心思,站起来从亭边捡了两根枯树枝,在亭边泥土上画了象棋盘,递了一根树枝给高怀逸:“看这雨马上就要停了,雨停之前,无论你用多少局,只要你胜我一局,我就告诉你我真的怎么想。”
这么有自信高怀逸挑了挑眉:“你未免,太低看我”·——“欸,打赌这种事,就是要狭路相逢勇者胜嘛,我总不能一开始就示弱”·高怀志等得有些不耐烦,看那两人根本没有要走的意思,想着顾韶总不至于丢下她姐一个人走,今日来此,他姐姐特地吩咐不要带府卫,以免有人向爷爷提起,他这一走,可就只能指望顾韶带她姐回城了。
两人背着棋诀辅以树枝下棋,一局结束,高怀逸不得不调整心态肃然以对,顾韶真的不弱呀·四局两胜两负战平,高怀逸正准备再来一局,顾韶指了指天:“雨停了。
你真要听我怎么想”·见高怀逸点头,顾韶负手站起来踱了两步,用树枝指着东南方说:“江宁海运有源源不断的辎重从海上运来,市舶司不知道为何没向朝廷报备要么他们赌定大琰亡国,要么,他们落下的油水足以让他们冒如此大险。
断掉海运辎重,太子胜算能加个三成左右·雨既然停了,那咱走吧·”·等顾韶牵马走出几步,高怀逸急了,她竟然找不到高怀志,急得喊了两声崇远也没回音。
顾韶疑惑的回头:“你弟弟走了那你怎么回城”·这...她也想问啊·盯着顾韶的马不出声,她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合适。
顾韶慢一会明白过来:“你我共乘一骑”高怀逸刚想点头就听得顾韶接着说:“我骑术不好,从未带过他人,要不你带我”·这似乎是最好的办法,但是,高怀逸迟疑的摇头:“我...不会骑马。”
顾韶恍然大悟,人家堂堂一个大户人家小姐,祖上又不是武将出身,怎么会骑马呢·当下爽快的伸手:“那过来,我带你·我们慢慢骑回去。”
来时高怀志让她坐在后面,嘱咐她抓紧衣服,她只顾紧张倒也没觉出什么不适,可现在顾韶伸手一拉,将她拉到怀里,她真是左右都不是,轻声唉了一声:“还是让我坐你后面吧。”
顾韶已经轻拍马身小跑起来,伴着风声唔了一声:“你穿着裙袍坐后边做什么,我这也不是双人马鞍,你坐好了别动,别怕,不会掉下去·”·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回城路上贩夫走卒都免不了对他们投去一两眼,高怀逸早已羞得不太敢抬头,虽然看不见顾韶的神情,但她敢肯定顾韶根本就没注意到她自个是着男装出行这件事。
到城门口这人下了马,她也伸出手,但顾韶根本没想扶她下来,这是何意让她自己跳下去正想着,顾韶跺了一下脚上的泥唉一声:“这路呀,得修,城门口都快被踏成泥坑了。
你别下马了,我牵着你进城·”·乌裕鸣一走,顾韶还挺想她的,十来年都是她陪着,在永安一个人呆着一开始十分不习惯,好不易习惯些,她又来了,来了又走了。
长叹一声叹了个半截,摸出怀里的飞镖向黑暗中的呼吸声打去,感觉对方稳稳的接住她的镖,正要攻过去,就听见一声韶儿...随即油灯亮了,顾仲犀一脸慈爱的看着她笑:“功夫有长进,没偷懒,好。”
对于顾仲犀忽然出现在永安,顾韶并不觉得稀奇,她一早猜到乌裕鸣出昆吾时她父亲应是也出了昆吾,或许向刘质借兵时,他正在暗中看着·此次愿意现身相见,想必是有要事,决定她未来走向的要事。
不知为何,心里沉重起来,无论哪条路,要担起的担子都很重,怕自己担不起是其一,其二就是,也不知为何,越来越想逃避这些担子,或许真的因为是女儿身,家仇也好,苍生也罢,牵一发动全身,走出一步,就再也不能回头了。
这个念头让她脑子里的想法一直左右徘徊,甚至想逃避·· · ·第20章 第二十章·从永安到墨岩沂走官道不遇雨天七天左右路程,顾韶被顾仲犀鞭策着赶路,第五天天黑的时候,顾仲犀在一处树林尽头停下了马,对伏在马背上喘气喘得不停歇人顾韶冷看了一眼:“从小到大,我一直没带你来过这里,这里,就是墨岩沂你顾氏一族两百多年繁衍生息的地方,你顾氏一族将北麓书院名扬前朝和大琰的地方。
看那边那墨河边,埋葬着你的祖先·你的爷爷你的父母你的族人你去,你去告诉他们,你对所谓的仇恨,并没有感觉,你想要的,是你自己的逍遥一生”·顾仲犀一脸冷峻,泪水却不断从眼窝里流出来。
顾韶看得心惊,慢慢直起背来,摇头声音没底气:“我没有,父亲...我...”·——“你父亲烧伤后从墨岩沂北逃的路上被万芳追杀,在袁州界树林里被捕兽器弄残了一只腿,伤重不治,死在郑凉家里这一切历历在目...你娘亲....”·——“不要说了。
不要说了...父亲,求你不要说了·”·难受的捂着胸口,顾韶从马上滑下来,脚步有些踉跄的往墨河边走去,每一步,都很沉重·在永安,两人的对话现在在她脑子里转,她只是问了一句谁才是她的仇人,按君君臣臣的纲常,只有高恪算她的仇人,她在如今弄死了高恪一族,将来,高恪后人的仇人,就是她的后人,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
就是这个想法,瞬间激怒了顾仲犀,让他一时找到马鞭在她背上狠抽了一下··顾仲犀说,他没想到,他用顾林成的思想教导出来的顾氏后人,竟然暗藏着这样的心思,这让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
墨河的水在黑暗的夜里静静的流淌,山脚下睡着的人很多很多,一走近墓葬群,不由自主的眼睛就- shi -润了·这里...这里...·这里所有的坟墓都没有立碑,顾仲犀死死的扒住一个坟头的草隐忍的哭得全身颤抖时,顾韶的眼泪唰的就滚落出来,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就那样站在坟头中间看着顾仲犀后背一直不停的颤抖。
十七年了,当年被焚烧的方已郁郁葱葱长出一片新绿,但是月光下细看那残垣断壁,还是能大概想象出当年那场火,到底烧得有多凶残··火堆在空旷的地方点燃,顾仲犀盯着顾韶看了一会,又望了一眼涌动的夜云,还是叹了一声:“背上的伤是不是结痂了”见顾韶点头,他脸色柔和了些:“明日找个干净的地方再上药。
韶儿啊...打在你身,疼在我心啊·”·——“我知道你没有亲身经历过,没有切身感受,从小到大,都是我在说给你听,你感受到的仇恨也是从我这里传出去隔了十几年时间长河的仇恨,你又天生聪敏,不是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到如今你有了怀疑想逃避,我也能理解为何会如此。
但是韶儿,我理解,但我绝不允许你继续放任你自己这样下去·你问我,到底谁才是我们的仇人,我以为到了如今,你早已明白,当年的事情一发生,你的命运就被迫被他们写好了。
我问你,你出生的地方是一片火海,你长大的地方是北国昆吾,你要坚守的纲常是什么你哪里来的君臣纲常你有的,只是血仇血报”·——“父亲...我并非对大琰皇室有何敬畏之情,说纲常也并非指我要对他们守纲常。
总之,我那些话幼稚无理,父亲不要太生气,我知道错了·”·——“我自然懂你的意思,你是指这整个天下,你若决心与大琰皇室为敌,唯一的办法只能是颠覆这天下,而你如今,又不看好任何一路反王,站在苍生的立场,你并不想这场战乱再扩大化,我可有说错”·就是如此。
顾韶忍着背上的痛皱了皱眉,连着几天在马背上奔波,结痂的伤口又迅速被撕开,衣衫上濡的血沫干了后硌着伤口,异常难受·长这么大,顾仲犀没曾舍得对她动过一根指头,这次情况有多严重,她当然懂。
两人沉默了一会,顾仲犀往火堆里扔了两根树枝:“我们现在坐的地方,就是你爷爷当年讲学的讲坛·韶儿啊,你可能永远无法真正理解北麓顾氏一脉被害对于天下读书人甚至是天下苍生的意义,可你终有一天你会发现,你身体里流着的血,是多么多么的贵重。
对于当前情势,你说你不看好任何一路反王,那我可有逼你追随谁你要相信我,我是你爷爷教导长大,我与你父亲共同成长,我不会去做违背天道的事。”
顾韶一时也不知说什么才好,要大琰皇室血债血偿,不利用当前各种反王,又怎可能达成目的轻咳几声,沉下心来点头:“父亲,既然你说这里是爷爷曾讲学的地方,那我在此起誓,即日起,我不再去猜测你将要做的事,我只执行你的命令,你说走我不停,你说往右我就往右,直至大仇得报,此心绝不动摇。”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就算爹把你拖入万劫不复也不动摇”·顾韶脑子里闪过他在坟头隐忍得全身发抖的一幕,平静的点头:“即使万劫不复,也绝不动摇。”
·看着顾韶此时的目光,顾仲犀突然就红了眼,略低下头嗯了一声:“大琰皇室倒下之前,还欠北麓书院和顾氏一族一件事情,必须要完成·北麓和顾氏一族在他们手里被玷污的名声,他们要洗干净还回来。
虽说当朝修前朝史,但会大量借鉴前朝史记经书,北麓书院应不应该流芳百世后来人自会做出公正评价,我们要做的,是不让后世人不被误导·”·这是要当今朝廷为顾氏一族和北麓书院平反这不是痴人说梦·顾仲犀看了一下月亮,知道天快亮了,又往火堆里添了些柴:“此次太子出征,胜算不大,可以说几乎没有,江宁来的货物我一直以为是援给葛重进,毕竟当初东契细作要接触的人是他,但我让人货物上做标记后,最终在刘质军营里看到了那批物资。
东契为何比援葛重进更用力的援刘质,这事我还没弄清楚,但这事足以说明,东契豁出去了要让大琰彻底乱起来·此事一经坐实,秦政会因贺兰幼靖而失太子位,到时高恪胜券在握必会放松警惕,不会太用力盯着秦政,那时你可趁机让秦政彻底信任你。
等秦政翻身之日,就是高恪死期之时,也是大琰为北麓和你顾氏一族正名之时·”·——“爹让我扶持秦政上位”·顾韶真是惊得站起来。
顾仲犀看她惊成这模样,轻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已练就喜怒不形于色,怎还是如此易躁我让你扶秦政上位怎么了刚说完的誓,转头就开始疑我”·“不...”顾韶无力的摇着头,她总觉得这件事有哪里不对劲,整个朝廷,万里江山,到时真是某一个人就能掌控的吗就算皇帝,也常常身不由己,秦政上位,到时变数无穷,她真的有力量能手掌乾坤翻云覆雨对自己,起码对如今的自己,真没这种信心。
——“爹问你,你和高怀逸,是什么情况”·突然问到高怀逸,顾韶稍微迟疑才回:“萍水相逢·”连过去崇文馆的事也不想讲,就说萍水相逢吧,也确是萍水相逢。
——“爹看得出来,她对你颇好,大约是想替秦政办成招募你这事,你回永安后,也不要再太明显的转折,就顺水推舟,自然而然的答应她就好·有了她这层关系,你出现在秦政身旁并不突兀,但是此次战事,你不要插手,秦政必须败。”
天微微亮时,顾仲犀站起来,上前扶起了顾韶:“爹还有事,不和你回永安,你回去路上找个客栈好好休息,路上不着急赶路,到永安好好照顾自个·走之前,去给你的亲人们磕个头,去告诉他们,你叫顾韶,是北麓顾氏如今唯一的血脉,你会,替他们报仇。”
清晨云娘提着祭品来,见着他们甚是惊讶,又满是感慨:“我就知道小韶会回来的,我可算盼到了,他们也算是盼到了·各位啊,都看看吧,这好孩子是你们顾家的骨血啊,她来看你们来了。”
到这时,顾韶才知道今天是他们的死祭·原来父亲一路几乎是扯着她赶路并不是在折磨她...·永安入了初冬,顾韶到家时背上的伤才是真正结痂,痒,略厚的衣物又不好抓,真是一种很奇特的难受感。
父亲训练的人时时在她住宅周围走动,昼夜不停,倒没遇到过因认出她来而想下暗手的人,这让她忍不住想,难不成高恪真信上次已烧死她了心思真是无比歹毒啊,就是要让她死于火烧。
良家女子几乎不登茶馆酒肆门坎,从再回永安,她似乎就一直是男装,穿着倒也习惯了·在药店抓了点药,这才去楼外楼买酒食,坐那等小二给她包好,有人就坐在了她对面,抬眼就见一抹冷笑。
她有些不明所以,高怀逸凭什么对她冷笑,她哪里惹着这人了实在想不起,只好问:“伏秀是在对我冷笑我怎么得罪你了”·高怀逸瞥她一眼低头喝了口茶:“原来你哄人的话是张口就来,我却当了真。
所以那些担过的心流过的泪大约在你心里就是个笑话·怎么,又有兴致回来了,不知这次几时走哦,你想走也不会告诉我·想走便走。”
原来是这事,顾韶莫名笑了一声:“你这模样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因事醋我,伏秀,我们可都穿着男子衣服呢,随我回去再说吧·”·高怀逸哼了一声:“你说跟你走就跟你走”·这是不愿意了,顾韶起身接过小二递来的酒食,低声认错:“我错了,我走之前应是和你说一声,只是没成想耽误这些天。
我错了伏秀,饶了我吧·”·原本是指着这人犟脾气和自己闹个不欢而散,没成想这么突然就认错了,高怀逸略不自在的站起来:“那你说你去哪了”·——“哎呀,先和我回去吧,回去再说。”
随顾韶出门前高怀逸看到了坐里头的一些客人在指着她们说笑,大琰好男风的男人倒是有,只是她没遇到过,这些人眼光也忒差了,顾韶那么丑,她要真是个男子又好男风也不会喜欢这么丑的男子啊。
更何况她们都是女人...都是...女人高怀逸听见自个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声音,但一瞬间又想不起来是什么,顾韶催得紧,她只得摇头晃脑赶紧跟上。
作者有话要说:·眼睛都睁不开了·错别字请忽略哈,以后有空再修· ·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时进初冬,太子出征有月余,从来只在纸上读兵书的他指挥大军过江宁打隋德和东川直指梓州,想打下梓州是想从心理上羞辱对手,他认为刘质一定会从牧宁州附近派大军回援梓州。
但是他想归他想,他在牧宁州到梓州的必经之地潞州府留下了三分之一的人马埋伏,结果还没打下东川,就被突然出现在东川附近的葛重进部逼进玉壁城·玉壁城算得孤城一座,两面环山一面临水,那江水滔滔对岸是密林繁茂的原始树林,再过一片无人之地,才算得外邦云襄国的地界。
大琰与云襄,称不上素无往来,只是这些年大琰在两国交往上限制得颇严,起码临时借兵绝无可能··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太子被围玉壁城,消息传回永安城,朝野震动,当夜太子妃就诞下麟儿,小世子不足月生产,后宫议论纷纷,都说是给他爹的消息给催出来的。
刘质不知出于何意,打下潞州后喊话葛重进以潞州换玉壁,这不划算的买卖让人摸不着头脑,葛重进猜他约是想羞辱秦政,心里想的约是你不是想羞辱我么看看如今是谁羞辱谁此桩买卖他并未半点划不来,自然同意。
自刘质部下围城玉壁,便做出了要围死他们的意图,不攻不打,反而是肆意在城外喊话要把玉壁围成死城,城内一乱,有人私下叛逃,有人拼死一战,可这些人都没能出玉壁。
·东契这个国家,在书里读了那么多次,没见过真容,登昌河高山,隔着一片荒河险滩往郁琼关看去,朦朦胧胧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昌河多战事,城里多说书人,一段一段说着忠烈护城的往事,也说着两城百姓这些年来的生活,其间更有两城才子佳人- yin -差阳错的风花雪月。
这里的夜真黑啊,除开城西角一处亮光烁烁,其余都关门闭户得早,国之边境,多细作,入夜巡城官兵踩着整齐的步子在城内巡视,那声音听着都透显着威严·白日里说书人说了件事,说昌河城里有门军户子弟,姓何名标,打小惹是生非放荡不羁,直到那年东契打过来,他父亲何知州随大军战死在郁琼关,他随部守城门。
那一战异常惨烈,等有分部敌军摸到城下,城内守将竟有被吓破胆者要开门投降,那人被何标一刀砍了脑袋··随即,他站上城头,号令守城将士,必要死守昌河城里面住的,是他们的邻里亲故,若非他们战死,城门绝不可破这一誓言一守就是一个多月,郁琼关将士根本无力回援城内,经过几次攻城战,敌军已弄清昌河易守难攻,如今的意图很明显,等大军彻底攻破郁琼关汇合,再一举攻破城池,如今他们只需围城,耗死守军即可,总有粮草耗尽的一天。
时值秋收,那新鲜未收割的稻谷在城郊任铁蹄践踏,城内粮草早先已被大军带走一大半,又一月过去,城内已有妇孺饿得不能行走,她们存下口粮给守将,只盼他们能守到援军到来。
那一夜,何标将仅有的碎米加树皮让人煮了分给所有守城将士,说,吃饱了,跟着他杀出去,能多杀一个就多杀一个,往南方给百姓破一个生门,让他们逃生去·粮草已尽,再死守下去,只怕敌军攻城之时他们再无力应战,只能存着这最后一口力气,用命给城内百姓铺条路出来。
万芳本可早些到的,可他在路上踟蹰良久,朝廷本可早些派他前来的,可朝里的人要议事良久方显策略稳重·这些良久加起来,就让何标一部两万多人几乎全部战死,这些将士用命给城内九成百姓铺了一条生路。
等他们逃出去不过五天,万芳就来了··何标死时才十七岁,媒人给他说好了青梅竹马的吴家小姐,尚未过门就起了战事·未娶妻无子嗣,他堂兄在一片尸骸血海中翻找了三天三夜才找出那个血肉模糊几乎认不出来的弟弟,临死还把敌人压在身下用短剑插入了敌人的脖子。
临了,临了啊,何家两父子也只存于说书人的口中·顾韶本是不信,那时吕玠吕将军是万军之首,他不会如此埋没忠良,可她见了何标的未婚妻后信了,何其天真,几十万军的统领,又是战乱之时的事,若不是下级一级级往上报,他又从何得知。
而跟着何标守城的将士们,几乎都战死,后来的事,是万芳帐中谋士替昌河城已亡的主薄上书此次战事祥情,对于何标,只说他擅杀武官,其余未再有提及半字··这些都是坐在花苑坊听玉香所说。
顾韶生来有傲气,对于烟花柳巷女子虽说没有鄙夷之情,但也绝无闲情与之攀聊,只是今日破例,在这里坐了竟有两个多时辰不自知·一壶清酿饮尽,顾韶叹了一声:“你又是为何落得这般地步”·——“为他我不愿屈从于族里长辈嫁他人,最终被赶出家门,我也不愿离开昌河,这是他用命守住的地方,我要留在这里陪他。
他站在城墙上振臂高呼要死守昌河的模样如今还存活在我脑袋里,无论旁人与后世如今说他,他都是我的英雄,永远都是,就算全昌河都忘了他的恩情,我记得就行,起码我得记着,你说对吧”·说起何标,玉香一脸骄傲。
顾韶递给她一杯酒,说对,有你记着他,昌河就没忘了他··玉香转眸又是一副欢场女子的模样,坐上顾韶的腿挑起她下巴:“你一女子,何苦扮了这般模样来寻欢作乐,世间少不了有与你相同- xing -情的女子,你寻个有情有意的,再去享受那鱼水之欢可比你来这快活多了。
不过伺候你总比那些醉得发臭的男人强,是你自己脱还是我帮你脱”·顾韶一口酒梗在喉咙憋得满脸通红,着实没料到还有这一出··两国虽已停战,且结姻亲,但边境互防只增不减,互相只认商旅通行,如东契人来大琰,也只能是商旅,而他们最爱流连忘返之地,当数这脂粉地。
昌河自古为边境商驿大地,无战事时,不仅东契,布兰与黑尼亚这些两边不远的小邦国都会前来通商·如今这里,白日里市场甚是繁荣,夜了,就是城西角这处脂粉地欢声笑语不断。
此次来昌河,为求证一事,此事起疑的源头说来话长·摸着怀里的玉佩,想起临走前高怀逸那声低低的我等你回,心头莫名的暖··玉香横卧床边媚眼如丝瞧着她,瞧她负手站在窗边一脸忧国忧民的模样,噗嗤笑出声来:“莫作那样子,女人家就该找个知冷知热的人过日子,这天下如何又与你何干你还能扭转乾坤不成你脸上戴个半边面具更惹人瞩目,拿下来让我瞧瞧你究竟什么样。”
思虑片刻,顾韶踱步到她跟前,目光灼灼:“明知无力扭转乾坤,你这些年的坚持又是为何,真为他挣来英雄冢上一个名字,挣来史册上轻轻一笔,他也无后人来享这祖荫。”
——“他没后人他就不该得个应得的英雄名吗你个畜生”·尖锐的一声伴随着枕头砸向顾韶,受了这一击,顾韶哈哈大笑:“看,你有心中有所坚持,我亦如此。
好了,你睡吧,我出去转一圈·”·转眼玉香就站她面前,拢着衣服嗔她:“那可不成,你给足了银子,不时时陪着你坊里的妈妈恨不死我,再者,我在身边替你遮着点不好”走吧,说罢去挽顾韶的手,顾韶本能的把手缩到背后,她似是全然不在乎一般,笑着先往前走了。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坊里的姑娘玉香算得年岁大了,那十五六岁嫩芽初绽的小娘子们拿巾帕遮着嘴吃吃的笑,笑声中窃带两句不屑,终是有人胆子大,大声说出来:“玉香姐,老天爷终是不负有心人,你等了这些年的少年郎如今可算是找你来了。”
她一说完,几桌酒客搂着身旁的姑娘笑得肆意,顾韶没带面具的半边脸,确实俊秀,开年身子又往上蹿了蹿,如今越发颀长,这时一身锦衣男袍站那说玉树临风并不为过。
听着这些不怀好意的笑,顾韶伸手搂了玉香的腰,一脸玩世不恭的笑:“我呀,就好这口,姐姐多好,经验足还熟透了,你们嫩的雏儿嫩得轻掐出水,可熟的果子,轻咬一口也是甘甜多汁的滋味。”
这几句欢场老手的话一出,大家越发笑得开怀,只是没了先前对陌生人的戒备,这不,已有举杯要邀这少年欢场客喝一杯了··玉香侧目对这人瞧了瞧,搂她的手都是半握成拳只轻轻抵在她衣服上,嘴里却说着这调调,这人可真有意思。
既然客官有心做戏,她亦逢场作戏人·手指轻绕上顾韶的颈间,一吻轻轻落在腮边:“说得好,姐姐赏你的·”几个小丫头被这幕激得又恨又气笑,可转眼又不气了,少年郎虽是好长相好身段,可好银子未必足,她们在这里,不图银子难不成真图风流才气如今有几人这傻了。
今晚来这的客商可多,她们得费心力伺候着··顾韶在楼下和人周旋,楼上有人看足了戏才问身旁的人:“可知那人底细”他侍从回不知,似是怕主人发怒,顿了顿又说:“看他那样,怕是哪家公子无事跑昌河来玩耍罢了。”
一身白衣锦袍的人虽也梳着男子发髻着男袍,但那凝脂般的肌肤和纤细发白的手说是书生怕也没人信,更何况一开口那柔调婉转的女声甚是明显,说她是富家女儿都不准,如此模样气势,家势必是贵气逼人。
她听侍从回话后轻哼了一声:“来昌河之人,要么图财为要么谋权,好好一个后生,无事跑来此地游玩,跟我了两年,这话你也说的出口·”·语调虽柔,话里的威严却不容小觑,那侍从连忙跪下:“主人所言极是,属下愚钝。
请主人责罚·”这话似是真惹得她怒了,手里的折扇放在那人颈间:“你三爷教会你们的那套以退为进别在我这里耍,我最恶人在我面前耍小聪明·吩咐下去,那人今晚一言一行,皆要记着,明日报我。”
闲聊一个时辰,顾韶自觉酒量快到尽头,对玉香眨巴眼,对方明了的扑她怀里娇笑:“死鬼还喝,今晚还要不要困觉了·”在众人又一阵哄笑时,顾韶挑了她下巴:“要困觉,这么美的美人,自然不能辜负了你。”
这话说得醉眼迷离,玉香竟一时红了脸··作者有话要说:·好久不见·多多支持·谢谢大家· ·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回房顾韶就坐那发呆,这一晚上她都没机会把玉佩拿出来,她要找的人,今晚并不在。
或者在,只是对方太过戒备,藏得太好,有这念头是因一晚上有几张脸老是在她身旁转来转去,她没醉,自然记得清·听见身后的人掀开被子躺下,这才转身,正要说话,烛光映影里闪过一个人影,她只得收声走近床边,坐那俯声对玉香耳语了几句,而后移到桌边吹熄烛火。
不一会就听得房内靡靡艳音响起,那时而轻时而重的哼吟听得门外的人红了脖子··顾韶站在窗边心如止水的看着不远处的一片静黑,只等她叫得没力气了歇下,这才问:“今晚可有老主顾没到场”·——“你个没良心的,给我口水喝”·玉香说今晚确有老主顾没到场,那人别人都唤他金二,他来花苑坊从不与众人喝酒谈笑只为和南方来的客人谈买卖,谈完即走,按理说这样的买卖在哪谈都能谈,为何一定是花苑坊,那就得说到这人来这的时候。
他只在望日戌时来此,与人谈半柱香时辰的话就走,从不拖延,而戌时还亮灯的地儿,只有这片地儿,花苑坊又是其中名气最大人最多的地儿··说完玉香有些得意:“或许他认为每回躲在角落独自喝酒吃菜无人晓得,还叫了梅儿陪他来掩人耳目,偏偏我就瞧出他不对头。
你要找的人,是不是他”·明天就是望日,顾韶欣喜之余蹲在床前:“事情结束后我替你赎身,你跟我回去吧”·这话换来玉香一阵猛笑,笑得豪迈,却又带着苍凉。
顾韶欲言又止,最终作罢,或许真是自己轻浮了·走到窗边坐下正欲闭眼小憩,又听床上说:“你是好人吗”·顾韶明白她所谓的好人是何意,回道:“如今我所谋之事,皆为大琰朝廷,为大琰百姓着想。”
床上的人好一会没说话,似是歇够了才出声:“我看你是谋大事之人,你们做的事我都不懂,可哪- ri -你要是有本事能帮他正名,求你定要记得我今日所求,这是我一生所愿,只此一念让我苟活于世,若能达成,来世愿为你做牛马。”
在黑暗中睁开眼,顾韶良久才调好气息,回:“好·”·自顾韶走后高怀逸整颗心都悬着,昌河虽无战事,可为两国边境,本就复杂,她去又是招惹些不能招惹之人,如今情势如何了她不晓得,为人时时忧心受怕这种滋味,从未尝过,可真苦涩。
从院中归来,路过书房,听见里面唤她留步的声音,她让婢女先回,自己推门进去行礼:“爷爷唤伏秀可是有事吩咐”高恪抚着胡须来回踱了两步:“看你心神不宁在院中散动,可是有心事”·如今朝中局势,就连京里的百姓都能随口说出一二,只因太子被围,看似死局,那贤王曙立太子之名可不是指日可待高怀逸也明白,不用怀志向她时时说明宫中动向她就明白,她爷爷已经在加快脚步实现这事了。
或许她和顾韶最终只是白忙活一场,最终无力回天,可她们要救的,不仅仅是太子政一人,还有随着他的千千万万的将士,他们也被困死在局内啊,所以无论如今时局如今,她的心都不会动摇。
心神不宁不为这风雨欲来的朝局,只为那边境的人,她的安危·她明白爷爷这话是要试探太子那边的情况,也把她的心神不宁想为了太子之危几乎无解·既如此,她也不用再说什么。
等出来,见怀志站那等她,两人并肩往前走,她叹了一声:“无论如何,别伤太子妃和小世子·”怀志难受得眼睛红了:“姐姐明知不可能,又何必说出来。
太子妃的贺兰姓氏就是他们撕开这场权谋戏的幕布,扯下这块布,他们的好戏才算正式登场·”高怀逸觉得连叹气都难,心里憋的难受,两人到了高怀逸的偏厅,才坐下,她又急急的问:“可有听说昌河有什么消息传来”·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这时候扯昌河做什么难不成东契会为了一个外嫁的公主之子而再次大动干戈而谁又会去东契报信说大琰朝内动荡难不成细作已渗入得这么深一心惊得不能语,好一会啊啊两声:“姐姐问这话是何意”·这话已是回了她先前的问话,失望的摇摇头:“再等等吧,再等等。”
就不知太子是否等得起,已近寒冬,那边局势有多难熬,不用想也知道·听闻太子府已有朝臣进意要招安葛重进,最好派出魏王,因葛重进部渊源起于佽飞卫,也算得魏王旧部,他出面招安最为妥当。如此若能解围,也好,只是此举能否通过决议,魏王又是否肯出面,都还未知,一切只等皇帝旨意。·昌河城又入了夜,花苑坊又热闹起来,顾韶看着玉香的眼神,只等她挑眉,目光就锁住刚进门的那个男人,很普通的长相,神情沉稳,果然一来就坐到了角落,一招手,梅儿就过去了。
此次来昌河,高怀逸怎么也不放心她一人,定要雇几个镖卫随她前行,她只得拉出乌骓出来挡了这好意·此行一人确实不妥,乌骓正好搭手,从天明开始就在城门处坐着,等那南方前来的客商。
乌骓问她,怎知对方是自己要找的人,她说,那人必是是与人同行,两人或三人,不会超过三人,名为客商,却不会带任何货物在身边,身轻简行,最主要的,看眼神,他们的眼神,不同于一般人,他们的目光中会时时带着戒备并隐含杀气。
识杀气,对乌骓来说不难··玉香先一步上前和梅儿打招呼,笑得浮浪的指着金二:“金二爷又来捧梅儿的场,我可是羡慕死了·”梅儿虽然长得不好看,可在这地方养出的争斗之心不减,笑了一声更往金二身边凑:“你这两晚有风流少年郎相陪还不满足,怎有心浪到这处来了”顾韶揽住玉香的腰示意她别斗了,上前冲金二举杯:“自然是我过来她才过来。
不过现在,你两都下去吧·”梅儿要辩,金二一个眼神就让她乖乖起身离座··顾韶盯着金二的眼睛,缓缓摸进怀里,摸出玉佩后看到金二的眼神没变,这才在心里松了口气。
金二目光里闪过一丝不屑,虽未说出口,但他的意思顾韶懂,是不屑她此时还有心思喝花酒··——“密信·”·简短两个字,顾韶心陡然又悬起来,她自然没有密信,乌骓刚到,还来不及把信给她。
思即此回到:“此次密信不能给你,主人说了,海运被断,必是出了内鬼,我要见你上面的人·”·金二似是从未想过这种会面会出岔子一样,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顾韶知道自己赌对了,这人,明显只是一枚棋子,下棋的人怎么摆,他就往哪动。
可棋子养久了也沾了些人气,这会缓过来了说:“你说想见就能见吗密信给我,否则你怕是也难回去交差”顾韶不为所动,捏着酒杯一脸无畏。
正僵持,突然有人从背后冲她出手,只想了一瞬,她忍住没出手,任对方蒙了她的眼睛,只是略装惊慌的问:“何人背后下- yin -手想做什么”对方- yin -沉的声音俯在她耳旁说:“不是想见上面的人,那就听话随我们走。”
花苑坊内有人惊叫出声,顾韶假意看不见想摸个靠手,伸手摆了摆·她看不见,但玉香看得见,乌骓也看得见,她是在示意玉香不要怕示意乌骓不要动手··被推搡上了马车,一路跑了约个把时辰还没停,想也想的到没出昌河城,只是这些人能在官兵巡夜时赶着马车到处走,只能说他们对官兵巡逻路线十分熟悉故能避开,何人需要在此事上下功夫自然是心虚的人。
被推下车又走了一阵,被人解开蒙布时,眼睛模模糊糊的看到一块屏风,才看清楚些,就听见里面有女声传来:“你这个假冒货,找死倒找得挺别致,找到我面前来了。”
顾韶等眼睛清楚后才回:“看来你们实意是不想结盟了,既然如此,容我回去回禀主上便是·”·——“还要嘴硬那就听听我来揭穿你的理由。
其一,你昨日就到了花苑坊,若是密使,提前来做什么其二,你身上并无密信,我不用命人搜身也敢笃定是如此;其三,他身边再没人,也不会派个女子来。
说吧,你想怎么死·”·说罢就有短刀架上了她的脖子,刃太利,剑锋竟然瞬时破了她的皮肤,心中一冷,气势不减:“那我就来回你这三点,你听完再杀我,也好有个交代。
其一,我们确实昨天就到了昌河,只因主上吩咐,海运已断,内鬼究竟知道多少无人知晓,交代我们提前到达以免被摸清规律的人劫杀;其二,我身上无密信不假,可我们一行从来不止我一人,为防内鬼就在接头人身边,信并不在我身上;其三,我是女子,可我姓甚名谁你可能不清楚,现在容在下自报家门,在下姓顾名韶,乃牧宁州之战所传的那位顾韶,乃主上曾经冒险进入永安礼贤下士请回的军师顾韶。
如此复你,不知是否还用死”· ·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屏风里的人似是在思虑这些话的真假,半晌才说:“上回来信,他并未说你已是他的军师。”
顾韶哼了一声:“我也并未答应他抛头露面,只应他私下出谋划策,且让他谁也别说·”现在已确认刘质勾结外族,顾韶已没有什么顾虑,她赌当时刘质去永安,这些人中必是派了密探暗中相随,刘质在酒楼请她出山一事,对这些人来说,也并不是秘密。
对方默然一会,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一袭白衣胜雪,婀娜多姿,眉目间傲气丝毫不收敛·抬眼瞬间顾韶竟以为是高怀逸,仔细瞧了长相才自觉可笑·她打量完顾韶,略失望的坐下,指了指下座的椅子:“你也坐。”
她无闲话,直说江宁海运的事非这边过错,是大琰内出了有心人,有心人专派了朝廷密使传令至江宁当即密斩了他们的人,这才断了这条线·这些时日,他们一直在查究竟是谁洞察了此事。
说完冷笑一声:“总不会是你们那边出了岔子”·狼狈为女干就是如此,时时要彼此防备·顾韶无心与她纠缠,盘算着怎样才能牵制刘质,让他放太子一条生路,如今看来,似乎只有乌骓抢到的那封信拿回去才是赌注,可信不给这帮人,根本走不出昌河。
造假不说来不来得及只说他们有什么防伪暗注也不晓得,一处没注意就满盘皆输,此路不通·刘质与这些人的通信,这些人是否当时就派人带回了东契,或一直留在此处既然要处处防备,为防有朝一日刘质突然发难,若是她,她也会冒险把信放在昌河。
思即此,淡然回道:“姑娘说笑了,主公图谋大业,心思缜密,凡亲近者都已清查,无人叛变·为防不测,此次不调派军帐中人,特遣我来·我们那边,你们大可放心。”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对方派了人跟她回客栈拿信,她出来时也被蒙了眼睛,但这难不住她,水族蒙眼辨位这一绝,她姐姐可把她教得好·乌裕鸣教她到一处新地首要事情是找布城图,记住城内主要布局当定点,如若被蒙眼,按定点加时间和声音推算,八九不离十能找回去。
虽然到时寻过来时声音必是没有,但找到地方于她来说并不太难··来人带走信,只说明日是否有信带回他们到城门时自然得知·等人走,乌骓握紧拳头喘气:“幸得先生英明提早得了信物,他们见遭劫,转眼就碎了玉佩,欲拿火折烧信,这我还是没让他们得逞。”
说完转头就收拾包袱,顾韶笑着拦住他:“你聪明人家也不笨,正搁下边等着你跑,你一跑不就证实他们所想为真老实呆着,哪也别去,我嘛,照常去花苑坊喝酒,明儿城门一开咱们就出城往回赶。”
·乌骓为难的摇头:“此时还去花苑坊是否太凶险,万一信中有提送信的人为何人,那我们岂不是白白送死”顾韶也明白这次的凶险,可不拿到那些通敌卖国的信,回去又有什么用。
以她对刘质的浅薄了解,那人用人不疑,不会拘小节,送信的人一直没出事,就赌一把他根本不会在这细节·拍拍乌骓的肩笑笑:“收拾好贴身物件,听到动静不对立马从窗户跳后街走,找到水族的人他们会送你出城,万万不要慌了阵脚到处寻我,到时只会一损俱损。
这是我的旨令,出事后,不许寻我,独自逃生·”·连续三晚都呆在玉香这里,到时候对方一旦发现信被人拿走,势必用极手段追回,玉香必不得好过·今夜得在此呆到寅时出发去拿信,卯时就得出城。
这会已快到寅时,不远处都听见鸡叫了,玉香入睡已久,她轻步过去唤了两声,玉香醒来嗔她一眼:“冤家,这时候你不睡还不许人睡了,做什么”说是如此说,人却已坐了起来。
顾韶蹲在她面前冲她笑笑,从怀里摸出一包东西:“说了给你赎身就不食言,呆会我走后你就去找妈妈,把卖身契拿回来,而后坐马车赶往城门口等,卯时一到我们就出城,我带你去南方。”
玉香凑近她笑得有些狡黠:“你又不是儿郎,娶不了我为妾,我才不和你走·银两我收下,其余的事,两清·”·顾韶叹了一声摇头:“我害了你,我走后会有人寻你麻烦,跟我走吧。”
玉香还是摇头:“从你这冤家找来我就知道没好事,南方在打仗,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此时这昌河还算得处安静地儿·这辈子我哪也不会去,说了就不会变。
你别怕,你只是我几日恩客,逢场作戏的露水之缘,你做了什么我确实不知,他们找我,我也是这样说·再者,你以为妈妈是好欺负的,会任人动她手里的摇钱树我虽赚得不多,可也一直在赚不是。
你这个人啊,明明一女儿身,偏偏做这些儿郎做的事,玉香打心眼里服你敬你,也真心盼你好好的·我明白此生约是不会再见了,你一定要好好的啊冤家·”·顾韶急了:“不成,此事不能儿戏,听我的,你一定要听我。”
说完已经在着衣行服,玉香轻嗯了一声:“你放心去吧,万事小心着呀,冤家·”·与马车上感受的不同,声音消失,马车的干扰也没有,反倒增加了些时候才摸对地方,见着院里那棵大桂花树,她知道终于找到了。
前院还有人在巡夜,提着灯笼来来回回,看来就是此处没错了··后院倒是一片漆黑,但是房屋颇多,顾韶也只能赌是在主卧·先前看着那女子并无练武之人的气息,但她做为东契联络刘质的主线,能以女子之身在昌河立足,就决不简单。
要么以武力胜人要么以谋智胜人,这女子应是后者,既是后者,会把信放在哪里呢顾韶躺在屋顶望着星空,莫名有些想高怀逸,要是高怀逸,会如何去猜这信的藏身之处。
这些人,身处异国他乡,必是身怀坚定信念·谁,给了他们如此坚定的信念顾韶瞬时想到了什么,猫身轻步往前院摸去·因对此处毫不熟悉,找了一会才借着望日明亮的月光找到了书房,没翻找他处,直直走到一处江山图前,看了几眼毫不犹豫伸手掀开画,果然,一处密锁暗阁出现在面前。
以刘质的书信供奉东契这江山,告诉这江山的主人,大琰是怎么一点一点被蚕食的··可这密锁显然出自能工巧匠,没有钥匙一时半会根本打不开·没有办法,有时候不入流的手段反而是最有效的手段,顾韶抬眼看了一下月亮,摸摸怀里的那包药,迅速往后院摸去。
摸到那女子床边时想也没想用沾了药的手帕捂住她,对方只猛的睁眼一瞬又闭了眼去,如此重要的东西,她不会放在别处,必是随身携带·顾韶此时略微有些急了,没章法的在她全身摸了一遍才摸到她胸口,果然,贴着她的颈间摸到那根细细的线,双手猛的一扯提出了那把钥匙。
赶到城门口时已有好些人等在那等城门开,顾韶急急的环顾一眼,没见着玉香,这真是急得她不知如何是好·正在此时,有一车夫上前搭话:“公子可是在等花苑坊的客”顾韶点头,急得去掀开车帘,里面并没人,车夫说:“姑娘有一话让我转告诉公子,说她相公还在这昌河,她离开不得,让公子好生珍重。”
顾韶闭眼叹了一声,对乌骓招手:“上马,出城·”此时城门初开,沉重的声音里仿佛带着些千军万马踏来的杀气··出昌河两人就分道走,顾韶留下此次刘质送来的信,余下的皆让乌骓带着往京里赶,让他到后把信交给高怀逸,要让高怀逸想办法阻止朝廷向葛重进招安,转而向刘质部招安,此事定要找可信之人去办,否则她命要赔给刘质。
乌骓不懂,两人都在昌河,没有书信到来说大琰朝廷在向葛重进招安,她是如何得知顾韶只笑笑未多说,想也想的到,太子之围一直不解,他们能想到的只能是向葛重进招安,毕竟曾经的渊源是佽飞卫。·他没再问为何不让朝廷全部招安,要知道过了牧宁州,朝廷的人举步维艰,与其冒着十二分被拦截的风险激怒刘质发令对玉壁攻城屠城,前去威胁加劝说,倒是最稳妥的办法··以她推算,高怀逸拿到信想办法让朝廷派人招安刘质部也得十天左右,也只有朝廷的人拿着这些信去各地招安,刘质部下才会信,是朝廷的人抓了东契的细作得到这些信,信上证据凿凿的昭示刘质做着里通外敌,数典忘祖之事。
与朝廷为敌是一回事,可通敌卖国,又是另一回事,大琰子孙,如葛重进者有血- xing -喊出为天下百姓,可信·刘质之流,只配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这十天内,她要说服刘质放太子一条生路,其余的事,她也算不到了。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贺兰绒祺醒来咬牙对床顶看了好一会才调整好气息,穿好衣服,开门对门外迎来的侍从一人一巴掌:“把花苑坊的那个女人绑来·海东青,你去牧宁州报信,要想办法用最快的时候赶过去,若是到了来不及报信,你知道该怎么做。
十三,你随我来,等会拿我的信立即启程回去报与三爷·”·众人皆还不明所以,有侍从过来惊恐的跪下:“主子,密盒被人偷了今早我巡查书房发现画被人动…”·——“还不动是想死吗”·她一声低喝,所有人都瑟瑟发抖,海东青和十三明白过来发生何事,立即着手去办。
 ·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乌骓到永安时,永安一场大雪落得天地寂静·他照顾韶吩咐,没有去高府,而是在高怀志从宫里回府的道上等着,等他马车路过,往窗帘里扔了颗纸包的栗子,纸上面写着:高府小姐,昌河的糖人没有永安的好吃。
·一看昌河两字,高怀志就明白确是给他姐的信,可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也确实不懂·到府上思虑良久才去敲他家姊房门:“姐姐,崇远有事相商。”
得到允许后推门而入,见她姐姐果然是在读书,上前踱了两步:“姐姐并不忧心宫中之变了吗”高怀逸喝了口茶才回:“忧又如何,我有力能改之”他亮出手里的信纸,在姐姐伸手要拿之际又收回:“昌河那边,到底发生何事了又是何人在那边布局姐姐,你不能瞒我了。”
高怀逸只看到这行字就觉得头晕目眩,等了这些天,终是盼来只字片语松了她弦,太这紧绷后猛然松懈,真有些晕·怀志说要知道事情始末,可连她也不知道顾韶要怎么做才能救出太子,又或者,此行只是白跑了一趟。
多说无益,还是要往大相国寺走一趟才知道,而她,也急切的想去见那个人,太想见到了··两人要出门时遇着母亲,问他们怎么这么大雪天出门,高怀志只得说:“小世子病了,太子妃托我带话给姐姐,让她帮着去相国寺求平安符。
母亲也知道如今宫中形势,太子宫的人都受制动弹不得,怕遭人话柄·这大雪的天,我陪着姐姐安心些·”·高夫人念了声阿弥陀佛,哪见过天家的人如此可怜,往常皇室有人病了,必是招法师进宫弘颂梵音几天几夜,如今…太子妃只因是贺兰的姓氏,连得自个儿子也受累,真是可怜。
大相国寺还是人来人往,高怀逸往里走时经过卖糖人的摊,只见一个男子拿着糖人,很突兀,他既没带小孩也没带夫人,一个大男人吃这个两人一对眼,乌骓就知道这只能是高府小姐,于是随着进去,等到高怀逸去往大师禅室,他便赶紧快步上前,将信递出:“高家小姐请收好,我家先生说了,拿这些信去办事的人定要是牢靠之人,否则她命要赔给刘质。
话已带到,告辞·”·高怀逸也没转身相追,只是欸了一声,听对方停步,这才问:“她有没有,受伤”·——“先生身体未曾受伤,谢过小姐关怀。”
等身后没有脚步声了,高怀逸这才转身看去,仿佛那行脚印消失的尽头会出现她想念的人··两人提了包经书回府,大师开过光让太子妃抄经祛邪·高夫人连连说大师真是慈悲为怀。
顾韶找到刘质处时,已是正月十五这天·刘质听报说故人相寻,派人迎了进来,一见是顾韶,他脸上掠过一丝似笑非笑的笑·把顾韶晾在一旁,等和部下喝好了,这才对对顾韶招招手,等她走到中间,大声对余人说:“众位请看,这位就是我曾冒险进入永安要请的先生,当初是怎么请也不来,如今倒是自个走进来了。
你们猜,先生前来为何啊”·众人皆笑,笑得人群里的赵熙发抖,他认为顾韶此时前来,无疑于送死·先前不从,如今突然造访,当然会被认为细作亦或朝廷的走狗。
他刚要出声,顾韶先一步说:“刘将军雄才大略,在下自然不敢以雕虫小技之能来侍奉将军,此次贸然前来,自然是有要事,不知将军可否借一步说话”·刘质手下皆瞪着她,似是她敢造次就生撕了她一般。
刘质挥了挥手:“她一介书生,就算会三两招,还敌得过我这沙场拼杀的人若真如此,那也是我活该·请吧,先生·”·顾韶几乎是开门见山将刘质震得麻木呆滞,随即又抽出刀指向她:“那你今天来,是来送死的”顾韶凝视着他的刀尖摇头:“受人所托,救人一命。
你命人撤回玉壁城的霍谆,这封信就还给你·你与谁谋什么,在下并不感兴趣·”刘质哈哈一笑:“先生也不过如此,你难道忘了,我杀了你,这封信照样是我的。”
顾韶嗯了一声:“确实如此,可东契回信,你就不想要了吗”刘质笑得更放肆了:“只有回信,你奈我何,我军帐中若有一人以一封东契人污我的信就叛变,那我怎会有今天,先生想过吗”·这事顾韶确实想过,刘质有今天,正因他对兄弟有情有义,单以东契人的一封信,自然是没人信,可他与东契来往了那些书信,且所说之事都已证实,招安是以此为底气才敢招安。
她这正反都是假,自然是往下编:“东契人回信的内容,可不是给你部下听的,是给你听的·信我烧掉了,可内容,只有我知道,里面所说之事万分紧急,你若近日内不照做,怕是会自毁长城。
我知道你们之间的信物不止这一件,应是你身上还有一件,不如你此时再派人去昌河问问,看是否来得及”说完顾韶从怀里摸出碎玉佩扔在地上。
刘质突然想到这事太过蹊跷,刀尖抵上她的胸口:“你又是如何得知这一切”·顾韶略后退些,看到衣裳上已染了红,忽的笑了:“将军想想,仔细想想,是否怎么也想不到如此机密之事究竟是何人透出了风声让我这山野之人都知晓了那你怎么不想想,如今你要的是谁的命,而他的夫人,又是谁。”
这…真是一声惊雷,可刘质转瞬又回过神来:“我不信·”·——“将军是不信她会救太子一命还是不信她知道你与东契密谋之事那将军是否要赌一把和一个刚生了孩子的女人赌一把她现在只要她的夫君,可她夫君若是死了,那她要什么,谁都不知道。”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顾韶捂着胸口让血渗出来得慢些,这时候她已做完应做的,后面的事,听天命吧·终于,刘质点了点头:“只是放了秦政这么简单我撤兵玉壁,可他带着残兵败将一路从玉壁回永安的路上若是出了什么岔子,那位也要算在我头上吗”顾韶摇头,咳了一声:“她已算叛子,后续的事,她已出局。
我也只受人之托救太子出玉壁,怎么从玉壁回永安,是否能回永安,那是他们的事,是他的命·”·刘质冷笑一声,甩给她一瓶金疮药:“先生果然是谋事之人,只是如此反复于两面之间,不怕最后会落个尸骨无存”顾韶将药粉洒在衣服外面用后捂住,疼得一颤,忍了忍才回:“让赵熙和传令官一起去,别怪我不信你。”
刘质呼了人进来,让他们好生看好人,而后派人连夜赶往玉壁传令,烧了那封信后,他不禁自言自语:“若两天后你说不出个所以然,我也只能忍痛斩了你·”·从延福宫出来,高怀逸才发觉自个手一直在抖,她竟真的趁皇帝来延福宫,寻了机会说要密奏,而皇帝思索片刻也屏退左右听了她所奏之言,听完后拿着那些信掂量一会,当着她的面命公公宣石彬和魏王凝和殿觐见。
出宫时,贵妃和贤王都看着她,但没问话,她心头长叹一声,真的有千言万语,但不知从何说起,也不知说与谁听·环看这大内宫殿,四周仿佛空无一人,一时眼泪竟滴了下来。
·算着赵熙应是到了玉壁,霍谆应是在撤往东川的路上,而刘质牧宁州之上的部下,应是皆已被招安·霍谆是绝不会被招安的一人,因他应是东契人,否则作何解释梓州出来的刘质异军突起,他是有些本事,但以他排兵布阵的本事,若无人相助,战场上绝无可能如此顺当,正是如此他当初才求贤若渴。
霍谆对刘质应是骨子里瞧不起,当着他面调戏乌裕鸣就是例子,本就是相互牵制的棋子,哪有可能真惺惺相惜,就算刘质赏识他战场上的本事,也容不了他功高震主甚至于把自个当傀儡。
两人之间生龃龉是从他们谋这个局开始就注定的事,如今,刘质让霍谆守玉壁,明面上看是器重,大琰太子的命就让他捏在手里,而正是因为知道贺兰幼靖的存在,才让霍谆守,哪天杀了秦政,也是东契人杀的,与他无关。
牧宁州也落雪了,窗外有沙沙的声响,转而又是杂乱的脚步声,刀剑相抵的锵锵声·血溅在雪地上应是滋的一声就凉了,一腔热血,就那么凉了··盘坐在塌上,顾韶听见有人推门而入,刘质拖着带血的刀进来,冲她笑了一声:“先生要告诉我的,就是我已被你算计得满盘皆输,可我还是不懂,你是漏算了你自己,还是真打算陪我一起死”顾韶看着他,心生些许怜悯:“在下也有一事不明,不知当初将军应下东契,日后若真登九五之位,欲如何向天下人交代”·——“天下人天下人有几人是睁着眼睛活着,不过一群低头吃草的羊,牧羊人把它们往哪里赶,它们就往哪里去,只要水草丰茂,连哼也不会哼一声。
我要交代什么我只要保证他们吃饱穿暖就行了至于东契,你认为我真谋得了天下还容得下他们先生,果然年轻,凡思之事皆想着天下人,也未免太过天真。”
原来如此··两人一直对看着,刘质抹了一把手上的血,把刀略抬起来些:“不怕死”顾韶摇头:“怕死,可应下这事,就知九死一生,争天下之势,总要有人先死,譬如你,也譬如我。
你说我还年轻,或许,那年轻人就说句掏心的狂妄直言,若你不是与东契勾结,三军之中,我最愿尊你为主·”·刘质哈哈大笑,笑到最后又摇头:“都这时候了,你还在算计我你以为以你这话我就能放了你放了你你又能走出这修罗战场不如我们去地下再做主仆今日,我也未必全败我不杀你,可你也活不了,你来时,吃的膳食就下了毒,听天由命吧先生。”
他欲转身,听到顾韶声音清脆:“你不是那样的人·战场上战死死得其所,你出去,多长个心眼小心东契细作混在人群里,如今最想要你命的,是他们。”
话音刚落,一支飞箭从半开的窗户中直- she -进刘质的脖子,一抹血溅上了顾韶的脸颊和她欲伸手去接箭的手掌·刘质临死向她伸出手去,似是在忏悔般说:“我负了…先生…”·顾韶心中一凛,脸色煞白,错愕的看向自己的手,又望向窗外,那- she -暗箭之人已被赶来的乌骓一刀砍死。
 ·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乌骓带着人将顾韶从刀光剑影中抢出,直奔到江宁才停下·他带的全是水族人,顾韶自然知道在江宁能见着谁··在江宁安歇两日,顾韶脸上始终不见笑,乌裕鸣无奈认输:“我不训你,也不问你,见你好好的,我也就无所求了。”
顾韶猛然想起昌河玉香来,赶紧向乌裕鸣赔笑:“姐姐,我只是太疲乏了,这两天也缓过来·你过来必是已晓得昌河的事,花苑坊那位姑娘,可安好”·这房子临运河,推开窗就能见船行水中,如今水里结了冰又化开,未化的冰上堆了白雪,鸟会偶尔落在上面觅食,这仿若画中世界的对岸就是烟火人间,叫卖声嬉闹声混成一团,那蒸馍馍炒糖栗的袅袅热气把寒冬中的冷清融得无声无息。
乌裕鸣看了一会叹一声:“迟一步,被他们绑了人,打得厉害,抢出来救了几日,命续上了,可容貌毁了,腿也落残疾·还是不愿离开昌河,置了家安顿好了,你安心吧。”
顾韶对着她作一大揖··不吃她这套,乌裕鸣转眼又对窗外望着:“我可有猜错你心思,在江宁,候着你将来的荣华富贵来接你·”自然明白她是在指太子必会往江宁而来,因曾岳在此,且从玉壁来江宁路程最短,到了江宁,才算安生。
喝口茶却否了她这话:“我让赵夫子带话给太子,不能走江宁,你我都能想到的,葛重进会想不到至于太子能否听劝,我没有把握,从玉壁出来,他势必如惊弓之鸟,只想快些飞回自个的窝里。”
——“你这一石三鸟,灭了刘质,朝廷招安的刘质部别无选择,只能与葛重进拼个你死我活,看情势,葛重进是无胜算了,朝廷的朝局又稳了,可这一切,与你又有何好处莫非,你还真想入大琰朝局韶儿,近来我多梦,梦里看不清人的模样,可我总觉得那是你,你孤独一人,站在大雨里哭泣,你脚下的雨水是带着腥味的红色,那是血。”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已说得落泪,乌裕鸣握住前来给她拭泪的手:“跟我回昆吾可好”顾韶拥她入怀,未回话·这是一条不归路,她原本就该在那场大火中死去,是北麓顾氏一族冤魂不散撑着她的命让她复仇,或许最终是万劫不复或尸骨无存,这是她父亲和刘质给她下的谶语,也别无选择。
清早乌裕鸣醒来,洗漱完毕没寻着人,急的欲下楼,听见窗户被石子敲响,推门看去,一时不知该欣喜还是如何,顾韶,从未如此用心待她·楼下用雪堆了座小城,看城中那高耸的城堡就知道是昆吾,城堡旁有马驹,马驹上有英姿飒爽的女子,那是她。
奔下去绕着雪城看了一圈,一时没忍住拍了一下顾韶的手背:“傻子一样,这么冷做这些干什么·”顾韶搓了下手嘿嘿一笑:“昆吾从不下雪,但姐姐素来喜欢用沙塑城,想来这雪城,姐姐也是喜欢的。”
一天乌裕鸣就盯着下边那雪城,有顽劣孩童前来想在旁添些什么,她就赶人:“去去去,这是我的,你们去别的地方堆·”惹得那帮小童冲她扮鬼脸笑她不知羞,这么大了还跟小孩一般,可那雪城堆得太好,他们想仿,总忍不住前来。
这一天就这么和小童的吵闹中过去了··傍晚乌骓去打酒食,顾韶把画好的画给乌裕鸣:“难得你有这闲的时候,这幅拙作献丑了,没画出姐姐貌美的万分之一。
姐姐慢慢瞧瞧,我总觉喉咙略干,去药铺抓点药就回·”乌裕鸣总觉着这两天顾韶有些不同往日,可这般哄她,她当然打心底里高兴,正要起身一起,顾韶给拦了:“药铺就在那不远处,我快去快回。”
她也不依:“底下的人去抓就好,做什么要你自个去·”顾韶双手按在她肩上,眼睛- shi -润又明亮,盯着她看,好一会才轻声说:“闷了一天我走动走动,姐姐稍等一会我就回。”
乌裕鸣被她看得不知如何是好,这才嗯了一声允了··迈进药铺之前,顾韶无奈的唉了一声,突然有人伸手抓住她,她才想动手,认出是顾仲犀,顿时觉得委屈,随他走到一旁,轻声唤了声父亲:“我大约是中毒了,怪我太自负,人- xing -又岂是能算死的。”
顾仲犀惊的握住她脉,听了一会摇头:“确实脉象紊乱,韶儿,怎么如此”顾韶欲言又止,想来可笑,中毒惊讶吗,她可是在修罗场里走了一遭回来,父亲,就从未担心过她真的会死吗。
晚间顾仲犀和乌裕鸣大吵一架,真是吵得天翻地覆,乌裕鸣僭越辈分来争此事,只能说太在乎·顾韶一人坐在窗边看着远处的喧闹,莫名的想念永安··顾仲犀说,人活在世,总有他该做的事,否则活着与死去没有分别,有的人每日吃饭睡觉耕作等待粮谷满仓就是他的人生,而顾韶,生来就注定要去算计世间每一缕风每一滴雨水每一颗人心直至大仇得报,就这是她的人生。
乌裕鸣说,这人疯魔了,祈求的看着顾韶:“他没有心了,你跟姐姐回昆吾,这是姐姐最后一次对你说这句话,你跟我回去,从此山高水阔任你逍遥此生,你不是说过吗,你此生所愿,是游遍世间山水,写遍世间传奇。”
这个年真是过得人心力交瘁,不单皇城,永安城内百姓也过得不安生,朝廷禁放爆竹禁喜庆之音·直至正月廿九太子回到永安,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正月最后一天,朝廷下令让永安把这天当十五过。
全城都燃放起了爆竹,各家各户在出门相互道贺新年好·时近傍晚,整个永安几乎都被灯笼照亮,舞狮的抬神佛游街的队伍串行在人群中向人群吐洒着福纸符,耍猴戏的玩杂耍的逗着人们开心。
永安府尹坐轿巡街,后边有小吏向端着托盘的商户派钱,俗称买市,这是好久不见的景象,约是太子回宫,天家高兴,特想起此事·猜灯谜的地儿更是热闹,自命不凡的风流才子们斗得好不精彩。
虹梁桥这片一时人声鼎沸,热闹至极··顾韶一身素袄雪披,挽梳一头流云髻,提着自个编织的鱼形灯笼轻慢的逛着街市,因左半边脸见了人,那些欲在此夜寻良人的少年公子倒是不沾她的边。
在河灯摊上买了盏灯,缓缓向虹梁桥下走去,那里放河灯的人不少,她借了火点燃灯芯,缓缓将灯推入河水中··——“你为何人燃起这盏灯”·眼前划来一盏河灯,带着轻轻柔柔的话语,似是怕吓了她。
顾韶转头,撞见满眼温柔,高怀逸这样瞧着她,让她心里猛的听到了一声琵琶扫过·两人眼睛都有些- shi -润了,她才低头:“战死的人那么多,愿这山河多些安宁吧。”
她起身伸手扶高怀逸起来时,手上绑的布一眼被瞧见,高怀逸有些急的握住她的手:“受伤了还伤了哪里”·幸得今日出门没着男装,这片人海,只谁一眼瞧见高府小姐如此失态,明日永安城内又多了份谈资。
见她一直瞧着,顾韶看看自己的手,对她笑:“不碍事,刮破些皮,过两日就好了·今日宫里大宴,高府就剩女眷了按理说,你也应在被邀之列。”
确实,宫里的旨意是让她同行,临了托病没去·两人缓缓走在这灯海里,这里的一切让人觉得之前的战场似是不存在,繁华盛世,一直如此·高怀逸觉得顾韶此次回来有此不同了,明明走时还是少年气盛,如今归来,说不好哪里不对,就是…不对。
伸手接了她的灯笼,猜了一猜:“手是做灯笼时刮破的”·果然聪明,顾韶笑着点头·两人走到处食摊,顾韶指着炒栗子,要了一包,然后对高怀逸看着,高怀逸不懂她看什么,直到老板啊了一声:“两位姑娘…谁把钱银给…”高怀逸恍然大悟,可摸了腰间,并未带钱,转头欲唤府卫过来,顾韶拦了她把钱给了:“本想就此两清,看来,天注定让你又欠我一笔。”
救回大琰太子,逐步平息大琰国土上的战事,就值…一包炒栗·顾韶叹了一声,倾身于她耳畔低语:“太子没听赵熙的话,硬是从江宁回,白白葬送几万人- xing -命给他铺路。
他斥责赵熙乱臣贼子之心不假,可这心思终究是为他自己的慌不择路欲盖弥彰·纵观史书,这场仗,可谓打得前无古人的可笑·你求我的事,我做到了,一包炒栗的报酬你给不起,那你就去找他要另一份报酬,让他给昌河何标,正名。
咱们就两清了·我还得替人对你说声,多谢·”·顾韶已往前走,她愣神一会才回神欸了一声,千言万语想说,并不是来这样匆匆一面就分别的·顾韶应声回头,对她手上的灯笼看看:“送你了,算新年贺礼。”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太子回宫,皇后抱着他大哭一场,说前朝那些狼子野心的人,可差点就把她们祖孙三个给逼上绝路,皇上也已起了换太子之心,大臣们是做的两手打算,一是等他战死沙场,名正言顺换太子,二是若他回来,正好太子妃的帐找着主算了。
秦政听得咬牙切齿,见贺兰氏在一旁垂泪,又想起刘质确是外通东契差点害他命丧玉壁之人,不由得心生烦意,连奶娘抱来的小世子也只瞧了一眼:“我乏了,母后,此事儿臣自会找人商议出对策,不必太过忧心。
贺兰,你听好本宫的话,妇道人家少掺和政事,尤其是此事,你不得多言半语·记住了·”·田公公送走御医,几欲垂泪:“殿下,您身上的伤可太作孽了,皇上就是不念功绩,也得念念你这一身伤啊。”
秦政抓着一旁的杯子猛的摔过去:“不许哭嚎本宫最烦哭哭啼啼之人,成何体统高府的客到了吗”田公公赶紧把没流下的眼泪收回去,连连欸着:“高府小姐到了,在前厅侯着。”
听高怀逸将顾韶的话转述完,秦政坐那想了一会才说:“她就只要这个”见高怀逸点头,他不免冷笑:“她是在怪我从江宁回可战场上的事,哪有保全一说,随时都有万一,我当时,确实不全信她。
不过此人也太心高气傲,本宫是太子,做本宫门卿,真就那么为难”高怀逸不说话,一直沉默,秦政也心烦,唤来田公公让他派人去昌河查证,若何标的事确实属实,立即就地封赐。
 ·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天气似是回暖些了,有鸟落在圆窗梁上,高怀逸虽不说话,心里却思绪翻涌,那日顾韶的话里带着轻蔑,就差问一句她是否后悔·能后悔吗不能。
这条路,是她必走的路,她谋的事,心也从未动摇过·从来都只是天家人一己私欲的斗争,所有人都只是这斗争中的棋子,谁否认这点,就是冠冕堂皇的骗自个,她从未骗过自个。
·延福宫请她过去,到了见着了爷爷,怀志也在,她跪在贵妃和贤王面前,听凭发落·贵妃一脸淡漠的瞧着她,贤王却起了身,上前扶起她:“伏秀姐姐立了大功,父皇赞赏有加,我也觉得姐姐巾帼英雄,于万分危难中救出太子哥哥,实在让人佩服。”
贵妃还是不语,只是让贤王先行下去·一旁的高恪轻咳一声:“妇道人家别太目光短视,伏秀此次救太子,于我们来说,不但无过还有功·太子亲征,本意是树立军威,为太子之名加固,可他刚愎自用,自视甚高,导致如今成了天下笑柄,此事有损皇家威严,你们认为,皇上不会管吗。
若依先前之计,贤王要背个兄弟阋墙的名声,如今皇上对太子不满而褫夺太子之名,岂不更好·”·顾仲犀来时,带回一名老者和满满一箱药材,这会老者给顾韶把脉,神色凝重。
收了巾帕叠好,他嗯了一声:“女公子确实中毒,此毒虽不常见,但施毒之人似是心存不忍,并未下重手·我暂时无解,留下些药先压制毒- xing -,下回再见之时,我会带解药相见。”
送走大夫,顾仲犀让随他来的人端上酒食:“酒你不能沾了,多吃些菜·若不出意外,皇帝褫夺秦政太子封号就是这些天的事,你调养好身子,日后入了他府门,需得提起十二分精神才是。”
见她还是不言语,顾仲犀笑得慈爱:“知道你心中怨爹,怨也得吃饭啊·韶儿,你身处险境时,爹爹不是无动于衷,爹的心…”顾韶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又放下:“秦政不是太子后难道不是紧接着就是秦曙为太子难不成那个病弱的大皇子或者他的胞弟燕王还能出来与之相争”·——“当初乔妃诞下大皇子时当今皇帝还未登基,在齐魏楚汉四王势力的环伺下,他们也算相扶相持走来的夫妻。
可惜大皇子生来体弱多病,且似是有些痴愚,虽乔妃家势不弱,但皇帝登基后满朝文武未有一人提议将他立为太子,乔妃自然不能母凭子贵·太子出生后第二年秦政就出生了,他母妃袁妃是当时有名的美人,当时家势也不弱,她祖父袁稠曾深得先皇器重,临死给她拼了个皇后之位。
只可惜从她坐上凤位,袁家反倒开始衰败,个中缘由,你也清楚了·或许皇帝还有些念旧情,乔妃后来又诞下燕王,只是从燕王成年乔妃就求皇帝将他外放到封地,看看如今朝里站着的那几位老王爷,哪个是去了封地的,乔妃如此狠心,约就是看透了,因为那时皇帝已移情于高妃,那种宠幸更甚于当年的皇后。
燕王能不能争,就看中书院的中书侍郎乔弘恭想不想出这口气了·”·顾韶刚想接话,一股热气直冲喉间,才张口,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高怀逸好不容易得空过来时,见着了罗元宇,两人都一愣,罗元宇还是不太放得开,勉强冲她笑笑:“你也来了。”
高怀逸上下打量他一番,这才说:“此次出战受苦了·”这话在罗元宇听来就是讽刺,使劲拧干了手上的巾帕,又换了盆热水往上走:“你想笑便大方的笑,这事也不是你一人在笑。
只是到了顾韶跟前别提这话头了,她病了,让她安心歇歇·”·她心中一紧,连忙挤过罗元宇走了上去,到床榻边见顾韶散开发丝一脸苍白的躺那,心里颤了一颤,顿时觉出疼来。
顾韶见罗元宇端着水一直站那,唉了一声:“也就是失言十五晚上没宴你,不用这么直直盯着,等我好了,酒随你喝,肉随你吃·”罗元宇听这话真是万般思绪齐上头,一时竟有点想哭,转身抹了下眼睛:“有人来看你我也放心,我先走了,晚些时候再来。”
——“怎么了”·高怀逸才发觉自己一开口竟带着些话颤腔,连忙稳了稳,想伸手去握顾韶的手,那人却躲开了·顾韶不爱这样弄得悲伤,指了指自己胸口:“被划了一刀,伤得不重,快好了。”
高怀逸停在她胸前的手慢慢沉下去,不顾顾韶用力的握住她手腕阻拦,她就是要看,顾韶也懂了她的决心,松开手随她去·她手指顺着衣襟处往下滑,慢慢勾开衣襟,看到一条结了痂的黑痕赫然出现在眼前,手指稳了好一会才轻轻落在那条伤口上,往下轻滑着丈量。
顾韶觉得这感觉甚是怪异,一把拉开她的手拢紧衣襟:“你今天来,可是有事”·没回她这话,高怀逸只是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她,顾韶也受不了这目光,撇开头去:“我始终是女子,从永安到昌河又到牧宁州再回来,奔袭数千里地来回,确实累了。
你如果只是来看看我,那就回吧,我想睡了·”·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这生疏感让高怀逸觉得异常难过,可还没说出话来,一群人突然冲进来,蒙着面拿着刀,指着她们。
顾韶瞬间翻身起来挡在她面前,神情紧张的想了一下,屋外应是有人,没听见打斗声这些人怎么进来的正想着,领头的那人拿刀在她们眼前晃了一晃:“赶紧把衣裳穿好”·嗯嗯。
高怀逸头一回服侍人穿衣,手法有点乱,顾韶拦住她自个穿好衣裳整理好,然后对这群人看着:“你们…是来绑我还是绑她的要是绑她,就不要连累我,要是绑我,就不要连累她。”
高怀逸瞬间回头瞪着她,这人真是…故意在气人··黑衣人一对眼,领头的有点结巴:“管…管那么多一起走快走”·待出来才看见高府的人已经被放倒了,但没见其他人躺这,顾韶心里有数了,被推搡着上马车也没反抗。
她们一走,乌骓就急了,对一旁的顾仲犀看去:“怎么办”顾仲犀笑了一声:“不碍事,他们不是东契人,你带一个人跟着就行,记得把韶儿的药带上。”
马车上她们都被蒙了眼,顾韶还是想争取争取,探头往外喊道:“这位爷,我要是有什么得罪你们的地方我随你们去,只是别拉上她,她…”腿上一疼,是高怀逸在掐她,她给气得,贴在她耳旁说:“你要是真被绑走了名声可就遭了,谁家正经公子敢娶个被绑匪绑过的小姐,你家势再大也没用。
等会听我的,我找机会拖住这帮人,你赶紧跑·”高怀逸没回她,只是摸着她的手给握住了··马车跑得又急又慌张,到了城郭外更是颠簸得不行,顾韶挣开了绑手的绳子,扯下蒙眼布,赶紧把高怀逸也给解开。
透过窗帘她看到这是片树林,路上石块不平,想了想搂高怀逸进怀里:“抱紧我·”说完护着她冲出马车,一下滚到了旁边的坡上·等黑衣人追过来,她已经背着高怀逸跑了一截路,逐渐气喘时说:“我受伤了背着你跑不了多远,他们人多势众,我拖着他们,以你的脚程,跑不跑的掉就看你命了,怎么样,跑不跑”·怎么听出这话里带着一丝…戏谑·被放下来刚要回话,顾韶一把把她揽到背后双手接了来人一刀,一脚将人踹倒后拉住她:“傻不傻你都不跑,快跑啊”·顾韶回头看了一眼,黑衣人后面还跟着人,她熟悉的人,看着面前的陡坡,她突然对高怀逸笑了一声:“看来你是不想跑,那就跟我走吧。”
说完抱着她直直往陡坡下冲去,不过小半程就惯- xing -摔倒在地往下滚去,只是这一片草地长得柔软,她死死把高怀逸护在怀里,最终到底时,人压在她身上,她真觉出有点筋疲力尽。
背着高怀逸翻了一座山又渡河,还在继续往前走,也不喊累,似是从坡上滚下来伤就好了,这时候精神抖擞··天完全黑透时,两人摸进了个村子,顾韶放下她,找着面墙靠着坐下,喘得不行。
高怀逸怕她伤口裂开,这时担心的去扯她衣襟,她没好气的拂开:“别动不动扯人衣服,成何体统·”高怀逸真是没好气,拍了她一下:“伤口疼不疼”顾韶似是心情很好的就是要和她斗:“疼你也治不好。”
门吱呀一声打开,有个大娘从门里探出头来,看到是两个姑娘,这才放心出来:“天这么晚了,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听说是和家人走散了,大娘颇为同情,给她们煮了粥端过来:“怎么就走散了呢”顾韶一看这粥,又看看高怀逸,待大娘给她拿咸菜去时赶紧小声说:“尽量吃完,里面可能有谷壳,你小心挑出来。”
等大娘回来,她又笑着回:“主家来这方走亲戚,路上马车坏了,我与我家小姐走得慢,这就走散了·不过主家应是很快能寻来,大娘收留我们,到时候食宿钱我们肯定给足。”
大娘笑着欸了一声:“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你们不嫌弃就住下吧,我这一个人,来个伴说说话也好·”风一吹那豆丁大的光仿佛就要灭,大娘赶紧用手护了护,顾韶这才环顾四周,真是家徒四壁啊,心里叹了一声:“大娘怎就一个人,家里人呢”·——“我和孩子爹成亲那会,公公婆婆一起住,家里交不起租,孩子爹就干脆不种田了随马队跑商想多赚些钱,可不出几年就出事客死异乡。
孩子好不容易长大,又征兵打仗,都好些年没回了,也不知能不能回·我就天天盼啊望啊的,将将你们在屋外说话,我还以为是孩子带媳妇孩子回来了·老婆子我常常做这样的梦,你们可不要笑。”
晚来高怀逸睡不着,听着身边匀称的呼吸,唉了一声:“你倒是心大,这也能睡·”顾韶随即就笑了:“我就知道你睡不着,想着自己名声怎么办对吧。”
高怀逸双手垫在脑后,软软的笑一声:“这辈子想也没想过,走这么远的路,吃这样的饭,睡这样床,身边躺着这样的人…”没等顾韶接话她又说:“可我竟然有点喜欢这样的生活。”
 ·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早上醒来高怀逸才发现顾韶已经起了,听到屋外有说话声,走到院里一看,顾韶在劈柴·大娘见她起来了,一脸为难:“姑娘,这…我让她不要动,我有个侄子他今天应是会过来,他会帮我把柴禾劈好。”
高怀逸看了一会笑:“让她劈,她皮糙肉厚有的是力气·”顾韶回头看了她一眼,对大娘说:“看吧大娘,我说我家小姐不会拦着,她呀,就是个高高在上的小姐。”
顾韶又去挑水了,大娘给高怀逸烧了洗脸水端过去:“你家这个丫头可真是心疼你,早上起来自己用冷水洗了脸,说小姐娇贵得用热水,一看柴不够了,挽起袖子就去劈柴了。
这又去担水,真是讲礼数的人,老婆子看得出来她是不想欠我的·小姐,你家得这么个忠心护主的丫头真是福气·”高怀逸放下巾帕对大娘笑笑:“是我的福气。”
三人吃了早饭,大娘说要去屋后菜地里看看,顾韶穿好外套对大娘作了一揖:“我带我家小姐四处去寻寻,看主家寻来没有,若是没有,今夜还得借住在此。”
大娘笑着欸了一声:“中午没寻着就回,我给你们做好饭·”·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两人漫步在乡间小路上,感受着开春的气息在大地间弥漫,令人心旷神怡。
顾韶伸了个懒腰,四周看了一圈,指着一个方向:“往那走·”高怀逸小心扯着她的衣袖跟着:“去哪”·——“去哪由不得你了,如今呀,你是只能跟着我。
不过伏秀,好不容易赔上名声赚来的半日闲,不看看这湖光山色岂不可惜了·你说对吧”·虽然才开春,但已有农夫来田间地头看情势,不论战乱还是天灾,这片土地上总有人坚守春种秋收的约定,洒下种子,以养子孙生生不息。
顾韶不知为何看得热泪盈眶,高怀逸看着她- shi -润的眼眶,攥紧手里的帕子,心中感慨万千,再看顾韶的目光里含着一丝敬仰··两人坐在溪边看溪水潺潺,顾韶捏着石子扔了几次都没打中鱼,高怀逸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这会跟个小孩似的在玩。
顾韶一眼瞄到了她偷笑,哼了一声:“我且能砍能挑能捕食,要是回不去了,这山野间也能活得逍遥自在,你可惨了高家小姐,你可咋办·”·——“我呀,就赖着你呀。”
——“赖着我做什么,你长得好看,寻个老实人家嫁了,照样吃得饱穿得暖·”·——“可我偏就想赖着你呀·”·——“赖着我似姐妹同吃同住我们也长不了,三两天新鲜,过了不是你嫌弃我就是我嫌弃你。”
见顾韶躺那叼着根草在笑,她过去勾了一下她鼻子,俯身看着她:“原来你怕我嫌弃你啊·”顾韶被她盯的脸红,一下翻身把她压住,抬起身子看着她:“是我要嫌弃你,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官家小姐。
嫌弃你·”说着两人竟打闹起来,这日头正好,仿佛两人真是出来郊外游玩一般··从未如此开心·高怀逸窝在顾韶怀里笑得肆意时,真觉得人生能有这半日,似是无憾了。
顾韶突然起身跑向河边,她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跟过去就见水里见了红,她惊惧的叫了一声:“顾韶”顾韶喘息的回头看了她一眼:“别过来了。”
刚说完,就见脚边有鱼浮头了,潜在岸边吃草的鱼吃到了她的血,毒- xing -还这么强,看来不让乌骓跟来真是在作死·死鱼高怀逸也看见了,一时捂着嘴不敢相信,也不想接受顾韶竟然中毒的事实。
·用树枝把挖坑把鱼埋了,又把血迹冲干净,顾韶有些累的坐在那喘气:“刘质给我喂的毒,怪我太自负,认定他不是那样的人·”高怀逸把她抱住不让她说了,不停的抹泪:“对不起…对不起顾韶…”·谁也没有对不起谁,都是各人选择的路。
顾韶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感觉这怀抱好暖,想睡一会··再醒来睁眼看到日头斜了下去,转眼对上高怀逸的目光,挣扎着吃力的坐起来:“我昏过去了吗”好半晌才听到高怀逸压抑得厉害的声音:“你睡着了。”
两人到家大娘正在做晚饭,见着顾韶手里提的野鸡,乐呵呵的笑了几声:“以为你们走了,正巧我侄儿来也送了些菜,加上这只鸡啊,能吃顿好的·”·晚间高怀逸缠着顾韶讲整件事的过程,顾韶翻身背对着她:“累了,想睡。”
不想说也行,高怀逸就起身开始扯她衣服:“那让我瞧瞧你胸前的伤口怎样了,身上还有其他伤吗手上应是有伤吧,旧伤加今日石头擦破的新伤,倒真显得你一介武夫了。
让我瞧瞧…”顾韶被她轻柔的手弄得痒,一把压下她:“你羞不羞,好歹一官家小姐,怎动不动就对人动手动脚·”高怀逸抵在她怀里笑:“名声都被你毁了,还什么官家小姐的矜持,要来能当饭吃”·——“欸怎么是我毁你名声,明明是你的太子爷绑了你。”
——“欸怎么是我的太子爷,他有家有室有妻有儿,我们清白的很·他可是要绑你,不是你连累了我”·——“歪经一堆,跟谁学的这么伶牙俐齿”·两人如孩童般在床上打闹,高怀逸知道她有心让着,一直没用劲,也借着这份宠溺肆意跟她玩闹,这会闹得有些吃力的停下,俯身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夜光里如流水般澄净的眸子,一时无意的呢喃出声:“顾韶…”·被她唤着的人偏开头去:“好,你好好睡着,我说给你听。”
高怀逸缓缓勾住她的手,见她没逃开,更是整只手覆进她手心里握住,听她讲得惊险,时不时用力紧紧她的手,她想说的,都用手心传递给她了··顾韶说完,高怀逸默然许久,只问一句:“毒有解对吗”顾韶笑了一声回她:“有解。”
悬了一整天的心,在这两个字中安宁下来··两人在鸡叫时才睡去,醒来见彼此相拥,一时都红了脸··洗漱好,顾韶坐院里对大娘笑:“大娘,我主家呀,有钱人家,待会他们就要来了,你可别客气,最起码得要这个数。”
她伸出一只手摇摇·大娘笑得爽朗:“姑娘说笑了,你那么勤快,又得你俩陪了老婆子两日,我还想多留你们几日,就怕这粗茶淡饭你家小姐吃不惯,哪还有找你们主家要银子的理。
不过…你怎知你主家就要到了这…”说着高怀逸也出来了,站在顾韶背后用衣袖遮着揪了一下她耳朵,却是对大娘笑呵呵的:“大娘,我家丫头说得在理,你得要这个钱,也千万别要少了。”
正说着,一队马蹄声由远及近,顾韶收了笑,坐那的神情瞬时就不一样·来人领头的竟是高怀志和罗元宇,她扯了扯嘴角,看来太子把这场戏唱得穿帮了也还要接着唱,那她就只能陪着唱了。
再一转眼,见着不远处的角落里有衣角飘出,她知道她的药也跟来了··马车上高怀志一直盯着顾韶看,看得她无可奈何,虽是翩翩美少年,可一直盯着也是受罪,轻咳了一声:“公子,我样貌真如此诡异能引得你从上车开始一直看着似是准备看到下车”一句话让高怀志闹个大脸红,十分不自在的望向窗外:“失礼了。”
这模样有些可爱,顾韶嗯了一声:“公子与你家姊情谊深厚,这两天不见必是有许多话要说·在下骑术不精但骑回城应是无碍,就先下车了,你们两姐弟好好说说知心话。”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高怀逸欸的一声没喊完,顾韶已从停下的马车中下去,从罗远宇手中接过马绳翻身上马·高怀志看着姐姐一脸…娇嗔有点不知所措的叫了一声:“姐姐…这两日…你们…”“回去再说,我累了。”
高怀逸说完就假寐,让他只能乖乖听话··和罗元宇避开了大队,慢慢骑在后边,顾韶似是吃力的唉了一声:“你说哪个缺德的趁我病要我命,真是缺德。”
罗元宇瞄她一眼,见她真是一脸气愤,小声说:“前后一想我都能想出事情大概,你会想不到”顾韶憋不住露出笑来,罗元宇又是一气:“我就知道你早猜到了,否则哪会乖乖就范,凭那几个人,应是绑不住你。
可我不懂,你卖给太子这个破绽,可中途又逃走是何意”·顾韶没回他这话,为何,只有她自己知道··罗元宇唉声叹气一阵:“我真是,对他越来越…失望。”
后面两个字说得极小声,顾韶斜他一眼:“我当没听见,你也当没说过·”明白她的意思,也知道事情的严重- xing -,罗元宇唉的一声点头:“明白。”
两人又沉默的走了一段路,远远的似是能看见城门了,顾韶看了一眼他腰间配刀:“修罗场走一遭,你心境应是和从前不同了,应是更稳更狠更知道为达目的誓不罢休,但也应知道,世间最无情的是战场,在那里,你不是谁的儿也不是谁的夫不是谁的臣也不是谁的卒子,你就是一把被人握起的刀,砍卷了刀口,砍折了刀刃,你就被丢在那里,等待黄土将你埋了。
大丈夫生长于这天地间,应有个最起码的大义·我今日对你说的话,望你,记在心里·”·罗元宇用手抵在胸口,眼含泪光:“你说的,我都懂。
是你将我这把刀开刃,无论将来锋茫多甚,只要你需要,它就会成为你手里的一柄利器,任你挥向四海亦或沉寂入鞘,都无怨无悔”·作者有话要说:·稍后会慢些了· ·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回家就被训得想躲桌子底下,顾韶是真不想听父亲再念了,可又回不出他问的问题,走这一步是为何。
坐那捏着椅子听他念完,心悦诚服的跪下认错:“父亲,我错了,孩儿顽劣,一时任- xing -,就不想顺着他的道走,这才出了岔子,以后不会了·”顾仲犀不信这话,可他又不得不承认顾韶才十七八岁的年纪,心- xing -偶尔不稳也属正常,坐那沉思良久:“起来吧,去把药吃了,你姐姐,始终放不下你,派人专门送来了药,或许能比大夫早一步解你的毒。
以后切莫如此,你走差一步,后面的事你就算不到了,记住这一点韶儿·”·这头顾仲犀训顾韶,那头高恪坐堂,全家听训·他训所有人,训高广征只顾流连姬妾温柔乡,忘了为人父的担当,把高家长子的责任抛到了九霄云外;训高怀志碌碌无为成天不知道在做什么,做为高家长孙,着实算得无为;训儿媳妇只知菩萨在天,不知凡间烟火。
训完所有人就是不训高怀逸·可高怀逸知道,这所有的一切,都是说给她听的,让她心里明白一件事,高家,是一个多么大的大家族,她的太奶奶尚且安在太康颐养天年,她父亲几房姬妾又给高家添了香火,她的里外族亲加起来能有成百上千的人口,可家里真正能为这个家族做的事人,太少。
这是她爷爷在问她,敢不敢就这么懈怠责任,敢不敢再这么任- xing -妄为··爷爷从来不吝用族中女子的能力,这点她从懂事起就明白,譬如姑姑,譬如她,都是被扔到棋盘上的棋子。
所以她这些年和秦政的交往才看似畅通无阻,否则,否则是什么局面,不用细想也猜的到·她这枚棋子有了自我感知后的所有挣扎和布局,都能被一眼看穿,爷爷没有当即弃掉她,是觉得这场博弈于他并无坏处,这才放任。
所有这一切,她都懂··晚间才被叫到书房,行了大礼后坐下:“爷爷,我并非任- xing -妄为,太子欲纳顾韶为门卿,我是说客·”高恪品玩着手中的玉器,头也没抬:“据我所知,她是女子。
虽江湖传言是她一手破了刘质困玉壁的阵,可要说她后面没- cao -手,你也不会信,连棋子背后的手长什么样也不清楚就敢要这枚棋,太子,真是好胆气·只是这太子过几日还是不是太子,得看天颜。
伏秀,这么多年了,你输了·辛苦你了,再撑一段时候,等皇上的旨今下来,你就可彻底放下担子,这段时候,你更要谨慎·这是天命所归,凡人棋下得再好,也不能赢过老天爷。”
——“我是输是赢爷爷怕是从来没在乎过·确实,凡人胜不了天,可天意是否真如爷爷所料,这不还是没有定局吗”·这时高恪才抬起头:“难不成你们还真指望她替你们力挽狂澜不过这么想的不止你们,连乔弘恭也以战局为由求皇上把燕王从燕原郡调回京里。
这场戏,才开始,想想也是精彩·”·高怀逸知道眼前的老人从未想过输,所以以看戏的姿态看这场好戏开幕,可这回,他真的遇到对手了却还不自知,不知为何,心里觉得甚是荒凉。
皇帝听内侍把南方战事的奏疏读完,对一旁的内侍招招手:“让石彬来琼华阁见朕·”出了文德殿,路上见着秦曙和高怀志在边走边高谈阔论,于是招手:“曙儿过来,陪父皇去琼华阁。”
说完对高怀志挥了挥手:“你去禀贵妃,说朕与儿子共进午膳·”高怀志作揖至他们走,起身想了想,皇帝从不做多余的事,如今大庭广众如新亲近贤王,怕是有意为之。
可太子之名还在秦政头上,旨意迟迟不落下,言官谏官的奏疏堆成小山皇帝也不看,这是何用意,真是不懂··还没想透,皇帝身边的田公公过来冲他一笑:“翰林不必讶异,皇上不仅带了贤王,刚刚下旨,把太子和刚回京的燕王还有大皇子都召去琼华阁赴宴了。
宴上只有两名天家外的人,那就是许公东许大人和石彬石大人·”·这场皇家宴吃出了太师高恪、太傅罗午斋、太保许公东、少师乔弘恭、少傅吕玠、少保陈继隆,英国公石彬。
秦政被褫夺太子封位,改封晋亲王,太子开府后所授官制全数废除,按各官员本职归朝廷各部管辖·据说原本这些虚名皇帝都不准备赏赐了,说是留给他的儿子去施恩德,如今全数洒出,得恩德的未得恩得的都明白这只为安稳人心。
琼华宴上他们都说了些什么,只有赴宴的人才知道,而高恪竟不在列,这让他称病几日不朝··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秦政那日回到府里,下马车看着晋王府的府匾哈哈大笑,最后笑出泪来,回府后也足足三日未曾露面。
高怀逸受命前来,踏入左面回廊就见前面一片狼藉,秦政就那样胡子拉碴的躺在地上,酒坛还歪在一边,流了一地醇香·贺兰幼靖见她来,满眼含了感激之情,到一旁小声说:“他回来就一直喝酒,谁也劝不住,谁劝他都要发一遭脾气,屋里的东西,快被砸没了。
我怕孩子吓着,把孩子送到皇后那去了,可他一直这样,怎么办…”·正说着,秦政又醒来,拎起酒坛向她们这边砸来:“都是你这个女人若不是你,我又何至如此因为你,父皇才决了心不让我当太子你们东契,狼子野心,欲置我于死地,你也脱不了干系。
你是不是也是他们派来里应外合毁我大琰的”他站起来歪歪斜斜的走来,扬手要去抓贺兰的衣襟,贺兰赶紧躲在高怀逸身后,一直在抖。
高怀逸扣住了他手腕,看着他:“殿下,难道我这些年的付出,竟是给了这么一个风都能吹倒的人吗你走到如今,就只会把所有的过错全推到你妻子身上吗你就准备一直这样喝下去直到喝死吗”·秦政沐浴完穿戴整齐,和高怀逸对坐而谈,只是一开口就难掩伤心之情:“我原以为老天爷是站在我这边的,如今看来,我真是大错特错,原来以为出去一趟立下军威就能绝了父皇废太子的心思,谁知人算不如天算,人算不如天算啊伏秀…”说完又饮了一口酒,笑得凄哀的看着她:“你为何还要前来我不是真的傻子,你这些年在我身边,不过是高恪的平衡术,他若赢了,万事大吉,他若输了,还有你能保高氏一族不被灭族。
我可有猜错”·——“没错,也错·你猜中的,是我爷爷的心思,可我的心思,难道只能和他一致吗我是个活生生的人,我有自己的想法和判断,如果你说这些年我在你身边只是为了助我爷爷的平衡之术,那未免也太低看你我这间这些年的情谊。
我曾对你,抱有莫大的期望,这一点你真的一点也没感觉到吗”·——“曾也就是说,如今你对我失望了。
伏秀,你期望的,我都懂,可那太过虚幻,不说以后如何,在我没达到终点前你对我的期望显然是不合理的,没有人能干干净净走上皇位,哪怕他生来就是太子也不能·天家就是如此残酷无情,这些年了,你还没看透这点吗”·——“的确,我也看懂了这一点,所以我今天才来。
我来只是想问你,接下来你是想在晋王府里蹉跎一生,还是想重新把紫宸殿当目标,再一步一步走近那里·”·——“我还有机会吗难道不是明天就能听到圣旨,你我共同的弟弟就要荣登太子之位了吗我不甘心又如何,你知道琼华宴上父皇怎么说,他说,我背上东契这个包袱,难免要受些委屈,但只要一直背着,就能换来两国不动干戈。
你说,我能如何我要是休了贺兰幼靖,两国再起战事我就是罪魁祸首我就是千古罪人,可我要是不休她,我就永远也不可能再换来父皇的另眼相待,当初娶她,真是大错特错父皇说,让我们几兄弟心要齐,无论将来谁为帝,另外的都要诚心辅佐。
这话有多虚伪他自己不知道吗,看看如今楚魏汉三王哪一个不还是蠢蠢欲动帝位面前,从来就没有兄弟齐心一说”·——“其他的事我先不和你说,贺兰是你孩子的母亲,做为一个男人该如何对她,你自己心里应该明白。
看来你确实毫无斗志,那我今天就先走了,明日,希望你能好过些·”·回来时在街市下了马车,缓缓走到那正在买布的人背后,嗯了一声摇头:“这花色不衬你,买那卷吧。”
指着另一卷明亮花色的布匹,见顾韶毫不犹豫的将手中布匹买下,不由得莞尔,要治这个人,就得这样,明明自己也中意她手上的布,但就是不能明着说·两人缓步向成衣铺走去,高怀逸将和太子的对话都说给她听:“看来你可以逍遥度日了,他斗志全无,神仙也扶不起。”
顾韶也笑了一声:“那感情好,听闻南方战事已近平息,葛重进率残部逃往云襄国,也算一时枭雄最好的结局·正想着不日就回昆吾,这时候的昆吾啊,简直人间仙境。
我走了,你也好收拾收拾嫁人了,被绑的事你家里人处理得当,无人知晓,当朝富贵公子还是任你挑,挑好了写信去昆吾,你嫁人,我定来喝杯喜酒·”·这话她说得真情实意,高怀逸听得咬牙切齿:“你这个人,迟早有人收拾你。”
顾韶又是一眼无辜:“我一心向善,难得的好人,收拾我做什么·”说完从提着的篮子里拿出个梳妆盒:“你眼里过的物件多,知道你什么也不缺,但商人万水千山将它带入昆吾,又辗转来了永安,整个大琰约就你我一人一个,这是缘分。
礼轻但我送礼的情可不轻,喜欢吗”·看看这个人,打一巴掌,松开才见掌心里有颗糖粒子,这样的人不可恨谁可恨·追问毒可清了,听到吱吱唔唔就知道没有,恨得真想打一顿,哪有对自己身体的事如此不上心的人。
 ·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清晨丫头给她梳妆,呀的一声:“小姐,这盒子可真好看,也精巧,可是宫中赏赐之物”高怀逸拿起那把色泽温润的象牙梳缓缓的梳着头发,莫名想起那晚在农家的时候,顾韶说了太多话累得睡着了,她轻唤几声都没有回音,就那样借着月光一直瞧着她,最终鬼使神差的在她左脸上亲了一下,那粗粝的触感让她浑身颤栗了一下,那不是害怕,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感觉。
高怀志在外叫她的声音打断她思绪,穿戴好了出来看他一眼:“没进宫爷爷今天可是上朝去了”高怀志立在那神色低沉,挥退下人后才坐在地上笑了一声:“姐姐早就猜到了皇上不会封贤王为太子,昨天才去晋王府,我猜的可对可我实在不懂皇上这是要做什么。
我原本以为,一切都结束了·”高怀逸坐在椅子上摸了一下弟弟的头,也挺无奈:“当年齐魏楚汉四王,齐王比今上的才智要高身体要好治国策要英明,顾林成一案牵扯齐王时,先帝真的从未怀疑过吗,为何最终还是任齐王一头撞死在含凉殿,你以为先帝不心痛吗,那是他儿子啊,可以说是最优秀的一个儿子。
若当年齐王即位,如今是何形势你想过吗”·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没有发生过的事有太多种可能,可有一点是能从上一朝记叙中知道的,若齐王即位,依他的- xing -子,其余四王不说都会死,但下场绝对凄凉,而顾林成的北麓一脉将做为他的治国智囊霸占整个大琰官场。
他在时,震得住北麓顾氏,他不在了,他的子孙将如何,顾氏一族是曹魏还是司马晋只是迟早的事,难不成,真指着他们当诸葛孔明·——“今上有他的过人之处,这才在五人相争中走上帝位。
这些年,怕不是你,就连爷爷也信了今上无心再管朝堂之事,可这江山还姓秦,他还是皇帝,事关帝位,他岂会不管·哪个皇帝不想自家江山福祚延绵万万年·做臣子的,切莫忘了本分,揣摩圣意归揣摩,断定他要做什么,那就可笑了。
如今皇上并未轻慢我们高家,爷爷自然明白该如何行事·做臣子的听圣上的话,做孙子的听爷爷的话·就这样吧,别想太多·”·一连半月,秦政都没再召见高怀逸,她也乐得清闲,每日街市上走走,和那人斗斗嘴,看她精神一天天好起来,心里也踏实。
两人昨日分开时约好今日去郊外踏青,这时候高怀志带着高府老少游船去,高怀逸托辞头昏留在岸上,缓缓走近栈桥边那位垂钓翁,往水里丢了颗石子,惹得钓鱼的人回头嗔她一眼:“老大不小的了,还跟个小姑娘似的,好不容易上钩的鱼被你吓跑了。”
高怀逸就站那看湖光山色,不时看向站那的府卫,见他们并未时时向这边看来,这才安心和顾韶说话:“这□□太迷人,甚是想念那时和你两日游·”余下的话也只能在心里说说:“也不知为何,日日都想见你,夜里你还不讲理的闯进我梦里,简直可恨。”
顾韶抬头望着她笑,目光有些痴痴的,只是她今日扮了老翁样,这样瞧着她甚是怪异,两人目光痴缠许久,高怀逸忍不住先笑了:“为老不尊·”顾韶更是哈哈笑出声来,转头看向波光粼粼的水面,等了一会才说:“这些天我去看过陈大人了,他在战场受伤颇重,唉…只盼他早日康复。
他说天家反复无常,他此生仰不愧天俯不愧地,太保之名有或无于他来说不重要·近日他长子陈以年从外地调入兵部任侍郎,或许这就算对他一生血战沙场的补偿了。”
说完提了条鱼上来,装进鱼篓:“今天晚饭有着落了·天天自个做饭也厌烦了,不过我算着也差不多了·”高怀逸想捏捏她被晒得通红的耳垂,一时失神:“什么差不多了”“差不多该有人伺候我衣食住行了。”
说完提着鱼篓站在她面前,高怀逸被她看得甚是羞涩,可转念一想又不对:“昆吾要来人了吗”顾韶促狭的朝她眨眨眼:“姑娘,你晒晕了。
我是算着,你让我攀的高枝该来找我了·你也别晒太久,去- yin -凉的地方呆着吧,我回了·”·晚上高府也吃鱼,两姐弟在院子里散步时听见不远处砰砰砰的声响,高怀志看了一圈指向隔壁:“隔壁那房子似是有人买了,这半月一直在敲敲打打,估摸着是在换新景。
那富商在袁州赈灾贪腐案中被查,房子一直没卖出去,没人敢买,一般的人也买不起,如今不知又是何方神圣要住进来了·”高怀逸猛然明白过来,顿时欣喜得握紧了手心。
顾韶沐浴更衣,一身素缟持香立在顾林成的画像前,上完香后恭敬的跪下·顾仲犀也跪在了旁边,神情肃穆:“告诉你爷爷,你此去何处·”·——“仇家门下为门客。”
·——“此去龙潭虎- xue -是为何·”·——“为北麓顾氏正名,为死去的顾氏一族,报仇·”·——“此行千难险阻,可有顾虑”·——“没有。
我是顾氏子孙,为达目的,即使最终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顾仲犀扶她起来后环看了一下屋子:“这里的一切都会被人清扫,该带走的我都已经带走,今夜我就离开永安,我在,对你是威胁。
即使他们怀疑你是顾氏后人,只要没有我,谁也不能证明·你记住你需要做的三件事,第一,尽快让高恪去死;第二,让秦政为北麓一脉正名;第三,任他们自相残相,你全身而退回昆吾。”
坐在马车里,顾韶闭目听着清晨的永安,那些吆喝声脚步声马蹄声还有男女老少说话的声音拉开了永安城一天的序幕,这些声音,听着真是美好·马车停下时她听见一个温婉的女声请她下车,掀开帘子,一张明艳动人的脸出现在眼前。
她说她叫万俟春,是晋王殿下派她前来服侍先生,此府中大小事务皆可问她·这府宅正门侧面转弯就是高府后门,这会她见高府的两个丫头在那和送菜送柴的人说话,不免心里叹气,哪见过丫头来谈这些事的,高怀逸最近莫名发傻也是令她费解。
带顾韶把园子看了个大概,万俟春上茶后接过丫头递来的衣饰跪在一旁:“先生对住处可还满意殿下说想尽快和先生见面,不知先生意下如何”顾韶坐那看了一会远处,拿着衣物去换了。
从现在开始,很多事她都没得选,不愿意,也只能强忍着哄自己愿意··秦政给她备了一身男装,是何用意她也明白,为免吓到贵人,她也自觉用半边面具遮了脸·踏进晋王府的那一刹那,莫名觉出脚上千斤重,抬不起,落不下,却退不了,只能往前。
行过大礼,起身才看清秦政清晰的容貌,天家养尊处优长大,确实风流不凡·秦政也对她看了一会,目光复杂,好一会才说:“从玉壁回京,本王本想快此见到先生,只是先生前些日子受惊,本王这才拖延到了今日。
在此,先谢过先生恩情·”顾韶赶紧起身回礼:“殿下言重了,前些日子宵小滋扰,还得殿下上心,这才及时得救,在下也要谢过殿下恩情·”·在秦政看来,她并非外人所传的那般桀骜不驯,这才松懈神情,开始闲谈。
初次见面,秦政并无意和她上来就交心,浅聊了些战事和民生,就吩咐下人开饭·席上顾韶见着了贺兰幼靖,曾经在东契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如今,说不上来的感觉,总是觉得与一朝公主的气势相差甚远,席间也无多话,只是顾韶好几回碰上她打量的目光。
秦政见好不饮酒,好奇却不问,酒席过半才寻了话头突然说:“先生对于本王如今的处境有何看法”·问完已挥手让贺兰幼靖出去,这位王妃也十分顺从,当即起身告辞。
等她出去,顾韶沉思片刻才回:“算不得坏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何解”·——“容在下先问殿下几件事,其一,当初谁让殿下出征”·——“本王自愿出征。”
——“可有人劝”·——“府里谋臣多数相劝·”·——“其二,攻打梓州是何人为殿下出谋划策”·——“本王亲自谋划。”
——“可有人劝”·——“随行谋臣确有指出利弊·”·她几句话问得秦政红了耳根,看着她的目光含了怒气。
她笑笑示意他别忙着发怒,接着说:“所以我说,如今殿下情势算不得坏事·你虽被褫夺太子之名,但接着也没人被封为太子,只能说当初太子府的谋臣一直在尽心尽力为你做事,在高恪一手遮天的情势下也力保了此事最好的结果。
殿下有没有想过,如若你如今还是太子,在情势如此不利于你时,为保你太子之位,你养了这些年的羽翼,就真的要被对方趁机一把剪除·”·秦政只略想想就明白她说的是事实,压下怒气嗯了一声:“先生说的,本王也懂。
只是翻遍史书,先生可能找出一例太子被废而又后立的废太子不仅没有重立之例,被新帝残杀倒是殊途同归·先生,本王说得可对”·席间瞬时静得无声,顾韶对视着他咄咄逼人的目光,良久低头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再抬头神情依旧:“殿下若真想投子认输,又何必大费周章请我前来。
殿下有绝地反击之心,此心神佛皆不可动摇,在下只要明白这点就行了·”·秦政从一开始笑得小声到最后哈哈大笑,终了一拍椅背:“你竟是个女子…竟是个女子…”·两人散到花园里赏花时,遇到了贺兰幼靖和高怀逸。
顾韶猜今天秦政并未招高怀逸前来,所以这会才微皱了眉头,可他转眨又释然,一脸神往的看着她们那边:“有时候确实患难才能见真情,日后再与先生讲我与伏秀的事,先生只需谨记,你来此多不方便,她就是你我之间的桥梁,必要时,她可代我施令,你要遵从于她。
若日后本王得了这江山,这个江山的女主人只会是她·”·临要走,秦政递了一块玉面令牌给顾韶:“你我虽是第一次相见,可已有过命交情,今日一见,可引为知己,本王以后对你有话直说。
此次皇上对陈大人的恩情有目共睹,陈大人也确是为大琰江山奋战一生·以往本王不亲近他们是顾忌太子之名,如今他- xing -命似是朝不保夕,·听闻朝廷招安之时是他率部突袭刘质,这才受了重伤,先生有空可代本王去瞧瞧他。”
这迫不及待的想收买人心,果然是虎狼之心,怜悯二字约是早被磨成渣撒进护城河··作者有话要说:·(???)· · ·第30章 第三十章·高怀逸与顾韶同出晋王府,见着万俟春,高怀逸轻声哼了一声,这小女儿的娇态顾韶听得清楚,莫名觉得好笑,动了动耳朵,对万俟春招手:“你且先回,我要去街市上看看,殿下命我去陈府看陈大人,总不好空手去。”
万俟春当即就找着了理由回她:“先生今时不同往时,身边不能没人陪着,且这送礼之事,下人自会置办·”顾韶懒得跟她耗心神,冲高怀逸眨眼:看吧,不是我不与你说话,这耳目随行,多说一句也会有心人听去传给秦政听。
没必要的麻烦,何必去惹··高怀逸还是不依,又轻哼了一声,听着是愈加委屈·顾韶投降了,没脾气的点头:“那回吧·高府小姐与我同乘一车吧我有事向你讨教。”
车上顾韶挨了一揪耳朵,唉呀一声:“你怎愈发野蛮了,我又怎惹着你了,你看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做了,把自个卖给晋王的事都做了·真是前世冤孽,也不知怎就这么听你的话。”
这话说得高怀逸心里一疼,其实她不想拉顾韶下水,可从顾韶应下她解玉壁之围开始,一切都由不得她了,以秦政的心思,顾韶若不投入他门下,那只有死路一条,他又岂会让这样的人落入他人之手。
想来真觉哀伤,握着顾韶的手无意识的轻轻抚蹭:“是我不好,无论如何我都会护你周全·他今日同你说什么了”顾韶被她手指撩拨得痒,抽出手来:“说他要当皇帝,然后娶你当皇后。”
话音刚落耳朵又一疼,赶紧护着:“你再揪我我可下车了·”“谁让你胡说八道·”高怀逸也有气··——“谁胡说八道了,你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两人都添了气,一时都不再说话,半晌高怀逸冷清的笑了一声:“你会如他所愿吗”这话问得顾韶摸不着头脑:“不是你一门心思在帮他”高怀逸伸手捏住了她下巴:“我帮的是谁,你会不懂”说着手指加力:“你在宅子里安安分分的,他在你身边安插的,可都是毒刺,别起不该起的心思。”
——“那伏秀教教我,什么心思是该起的什么心思是不该起的”·顾韶不顾下巴疼,更加往她面前凑,越凑越近,近得高怀逸失神的看着她,感受着她的气息拍打在脸颊上。
马车突然停下,两人迅速坐得端正,万俟春说到了,顾韶看了高怀逸一眼,见她脸颊绯红,莫名也红了脸··对于顾韶递拜帖上门,陈以年并未给出好脸色,顾韶不在意,该行的礼数行到,候在那等主家回话。
陈以年见她丝毫不受影响,这才让人上了茶:“今日家父老友沈大人陆大人前来探望,必是没时候悉心招待晋王府来的贵客,晋王心意臣已收到,望贵客代谢一声·”这是在赶客了,顾韶依然好脾气的笑着,他明白陈以年心中的感受,怎会不明白呢,在外那么些年他未尽孝道,临了回京调入兵部还是陆英廉力争得来的结果。
皇帝对他们陈家,从来没有恩重如山一说·那个太保衔,只为赌天下悠悠众口罢了··仆人出来说请顾先生去后花园,陈以年一脸不信,跟在她身后走了好几步才停下。
顾韶在后花园见着了陆大和和沈大人,陈大人则睡在躺椅上,吃力的对她招手,她赶紧小跑过去半跪在一旁:“陈大人,您身体不适,切莫乱动·”陈继隆拍了拍她手背,示意她坐。
几人相对无语,心中都戚戚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陈继隆看着这大好的天,对顾韶说:“难为你了孩子,既然做了选择就没有回头路,记住,往后的日子你要忍常人所不能忍。”
顾韶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陈继隆又指指另外两人:“你也不是孤身一人,总还有这两个叔伯帮衬着你·当初仲犀计杀万芳,惹来高恪疑心追杀,如今你回来,他还是会疑你身份,这一手棋,你不要跟他周旋,让他疑无妨,晋王疑也无妨,只要他还想用你,就只能装不知道。
我的儿子以年,归了陆公门下,你若想用,我自会和他说明·我这要走了,千万放不下心的,就是你啊孩子·”·一句话说得顾韶眼泪掉下来:“陈爷爷,您说的我都记住了。”
陈继隆笑叹一声:“我与你爷爷生死至交情同手足,没替他照顾好你这个孙女,我真是惭愧,无颜下去见他·不过我下去以后,会告诉他,他的孙女,不仅文经武纬有济世之才,品- xing -更是怀瑾握瑜,心怀天下苍生懂得世间慈悲,乃当世难得的奇子,延续北麓顾氏一门风采,绝没辱没门风。”
顾韶笑着抹掉眼泪:“爷爷一听就知道是您在胡夸他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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