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 by 安度非沉(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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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生 by 安度非沉(4)
·她“我”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一个句子来,躬下身子按着自己的膝盖喘不上气来,觉得憋屈,一句话还没有说出来就想哭,钢镚儿在手心攥着,硌得生疼,她摊开手掌把剩下的零钱都交出去。
陆琼把钱丢在一边,把她扯进沙发一角,拍拍她的额头··“怎么了你说·”她蹙着眉头有些后悔自己怎么就让这厮跑出去了呢,没有了记忆不就跟残疾人似的么她怎么就能把她丢出去那样放心,岂不知人心险恶,若是经历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在记忆里留了伤疤,自己以后还要怎么面对她·左手在她背上顺着气,右手探手扯一扯身上衣服是不是完好,身上也并无伤口,只是冷得厉害,哆哆嗦嗦不知道经历了什么,兴许是精神上的打击可是这附近没有什么仇人……难道是从前要封口的那些人对她威胁了什么·愈发心底自责起来,看,你真是没用,怎么这样不负责任,她可是全身心地信任你啊你在做什么蠢到家了·“我,我不知道,就是很难受,什么也没发生,我只是突然想到你好像要走了,还不是一个人,和一个男人走了,对我不管不顾就扔下我了,我就很难过,我想,想和你在一起,老了去跳,跳广场舞。”
她呜咽起来,把脸埋在手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痛哭,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男人的轮廓,高大的- yin -影笼罩在陆琼背后压过了陆琼的影子,而自己身后披戴日月也无法照亮那样浓重的黑暗。
陆琼僵了一僵,心底稍微松了一口气,侧过脸在她额际轻吻着,那里的伤疤细小而又无比狰狞·· · ·第53章 星期三:戳死他·关于唐益,陆琼怀着复杂微妙的情感注视着他。
她依赖他,病人依赖心理医生不算是,她认为唐益是她一路漫长中二抑郁期过来的唯一陪伴·在肩头的纹身倒计时之前··她不会明白许琛暮哭起来是被记忆里唐益巨大的- yin -影笼罩,觉得患得患失。
像是自己因为许琛暮欢喜去做采访,去外面跑很远,被事业的- yin -影笼罩,觉得患得患失,她们各自都留有执念,像是给彼此拉远一些的空间,空间离得太远就生出隔阂来,彼此不能理解,分明根系缠绕着□□。
许琛暮哭过之后心情平复了一些,手臂缠在自己身上好像狒狒似的一时间扯不下来,陆琼也只好当作是哄孩子一般顺着她,顺着她抱得差不多之后才松开,于是许琛暮揉揉眼角:“我好脆弱哦怎么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哭,太没出息了你不要嫌弃我。”
没有人嫌弃你啊……·“嫌弃·”陆琼淡淡地掸了掸自己身上并不存在的灰,似乎是许琛暮给她带来的污染一般,蹙着眉仿佛真是这样嫌弃,嫌弃地连拥抱一下就跟施舍似的,演技好得非比寻常,眼皮也不曾抬一下,不顾许琛暮自己是不是心里颤颤地好像被电击了一般。
甜文种田文情有独钟破镜重圆·“咦口是心非·”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填胸满盈,许琛暮起身,揉了揉自己的衣服,抹平衣角后把便利贴拿出来,“哎笔——”·陆琼正要给她递过去,她便像是记起一切来,自己起身进书房去拿了两支笔来,红黑两□□分清楚,写了一些东西,颠颠地跑到冰箱门口,啪嗒贴上去,又仿佛轻车熟路一般找到卧室,在床头啪嗒啪嗒贴了许多花花绿绿的便利贴。
没有细看,陆琼风雨不动安如山,离得远她又有些近视,是看不见的,于是不去看,也不好奇,生怕这些词汇触及到自己的想法,会牵动莫名的筋让自己情绪纷乱烦杂,在许琛暮忙着四处留下便利贴的时候,她走进厨房去,先焖米饭,淘米的时候陡然失了神。
明天,借着这便利贴,许琛暮就会记得自己的名字了么这是外部因素,她脑海里是将自己放在心上的么又开始惴惴不安··她记起许琛暮刚失忆那一会儿,在医院里接受治疗,许琛暮谁也记不得,也不肯记得什么,茫然看着窗外,陌生地令人心悸。
“你叫许琛暮,你要记起来·你是个记者,很优秀的记者,今年二十七岁·”她干巴巴地在床边重复着,为自己罕见的持守和长久的平静而感到惊奇,在得知自己得一直要照顾她的时候,脑子里想的竟然不是悲哀,而是许琛暮会留在她身边了,可是许琛暮不记得她了。
就是把事实淡然地铺在面前,全无情绪波澜,等到后来才觉得无望,可那是后话了··许琛暮穿着病号服,原本是正好的,到那时已经显得很大很空,她消瘦了许多,因为许久没有见到阳光,皮肤显得苍白,眼睛大而无神,和素常的许琛暮赫然是两个人,她的魂没了。
“我很优秀·”许琛暮咧开嘴笑,泛白的嘴唇勾出一个苍白的笑来,低头摊开手看自己的掌纹,声音轻飘飘的,扭过头看看窗外,闭上眼睛··“哎呀你要把米洗烂了”许琛暮在门口一惊一乍地叫起来,她是心疼那水流哗啦啦的,而陆琼垂着头眉眼安静,头发别在耳后,出了神,她忍不住叫起来,陆琼猛地扭过头,露出被撞破什么的惶然。
·“啊……我做饭……我做,我会做·”一下子气焰消失,她憋红了脸低着头,走过去,打开冰箱门,首当其冲的就是那条莫名其妙惹到了许琛暮的好不容易死了的鱼,被提出来丢在案板上,陆琼的动作窸窸窣窣,许琛暮留神听着,低头拿了刀在给鱼开膛破肚。
“贴好了”焖了米饭陆琼看了看许琛暮丢出来的一堆食材,慢慢地洗菜,择菜,许琛暮诧异地扭过头来,往旁边挪了挪,给她留出空间来,低头把盐和胡椒抹在鱼身上:“贴得可好了,明天我要是再记不起来,就从窗口跳出去,生得伟大死得光荣。”
“都贴了些什么·”·“贴你是个大美女·”许琛暮开始嘴上没门儿瞎侃,“提醒我说一定得看好你不然就跑了·”躬下身子找料酒,陆琼低过头把料酒递过去,顺势拍了拍她的手背,瞪了她一眼,低下头剥蒜,手上用力拧了拧,把蒜皮脱出来,丢在垃圾桶里。
红椒切丁,香菇切丁,冬笋和五花肉切丁,许琛暮想了想自己是在做干烧鲤鱼,那边那条鱼被腌在一边看起来有些鬼畜,不知道为什么,就让她产生了这样的联想,想想自己这一天都在和这条鱼置气,就觉得有些搞笑。
厨房外似乎传来了什么声响,大家不约而同地静默起来,陆琼想起来那是自己的手机铃声,铃声声音调低了许多,但是震动传递过来让她觉得很慌,洗了洗手走出去,瞥了一眼。
许琛暮低下头,安安静静地切着配料,香葱,蒜,姜,搁在小碗里,那条鱼翻着白眼看着自己,那锅米饭开始慢慢蒸腾起热气,过了一会儿那香气就充盈了整个厨房,传出去,淡然的米香气儿,她站在锅前静默着嗅着香气,外面陆琼的声音很低很低,她听不真切。
“诶嘿,明天你爸妈就过去了,你做好准备了没有”唐益的声音听起来很愉快,“这边有个女学生好像是得了抑郁症来找我做咨询,家里人挺重视的,我觉得这孩子状况很严重,不和你多聊了,要照顾好自己,你是个病人,不要一天到晚和许琛暮瞎侃,她那人说话没边儿,考虑考虑我之前跟你说的我朋友很靠谱的,我给你担保了你怕什么呢她早点儿想起来不是对你也很好么”那头有女生低低的啜泣声,好像是在唐益那里接受治疗,她就不方便打扰,却有些生气唐益怎么在人家这样紧要的关头给自己打电话。
“你好好看病,抑郁症么,很严重吗”·“啊非常严重,你知道的,这年头的孩子们心理素质都不是很好,我开了药,但是情况不太好,她父母给了我很多钱让我治,但是你说这种东西怎么能治呢,网上说能康复的都是瞎掰,都会重新发作的。
一群人什么都不知道就假装专家,真是——你还好吧”·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翻阅纸张,女孩子压抑的哭声似乎停止了,陆琼心下隐隐不安着,是自己身为作家观察这滚滚红尘的第一直觉,她觉得不大对劲,可是她始终觉得这时候要信任心理医生,自己还是个病人呢妄加评断也不太好,于是忽略了那翻涌上来像是要呕吐的不适感:“还好的,我爸妈怎么不和我直接联系”·“咳,不是觉得你顽固么要是直接劝你,你一定嘴硬地要和许琛暮死死在一起一辈子,谁劝得动别人要戳她后脊梁一指头,你能倒拔垂杨柳戳死人家,他们就是觉得许琛暮那边什么都记不得了挺担心你的,还是给你找相亲对象,所以说你还是把她交到我这边,我虽然和她有些恩怨,但是病人嘛,可以理解的,心理医生不就是无调节接纳她一切么,放心吧,”唐益顿了顿,那边传来“你稍微等会儿”的压低了声响,“他们应该是去你们新房子那边,是出差顺便就去了,时间挺快的,你别和他们死磕,也为自己前途想一想,万一说,哎也不是我乌鸦嘴,你总得想一想最坏的结果,万一许大记者一辈子什么都记不起来呢你养着她这倒也不算事儿,你有钱,有房产怎么都好过,可是你说你寄托出去的情感呢,她能给你对等的吗”··甜文种田文情有独钟破镜重圆说着那边叹了一口气:“我说啊,陆琼,自小到大都是我和你在一块儿,你怎么就被许琛暮拐走了呢,我到现在,也不明白。”
“……她不一样·”陆琼只能这样说,握着手机的手有些冰凉,热量逐渐流失,自己的体温愈发降下去,让她觉得萧索,许琛暮在那头安静地切菜,刀触碰砧板的声音缓慢而清脆,一下一下,她想象到许琛暮在那里神情温柔地看着手里的食材,露出平素没有的柔和的表情,就觉得这样的生活无割舍,她不能想象自己一觉醒来身边睡着另一个人的日子。
像是把自己的根剜掉一块儿··再怎么解释也显得苍白,许琛暮不记得自己这确实让人觉得戳到软肋,捏着这一块儿软肉自己一句反驳都没法子说,只好用沉默固执起来,一颗心在无尽的黑暗深渊沉下去,沉下去,一直沉下去,没有尽头。
嘶拉——·许琛暮开始煎鱼了,声音传出来,热气腾腾的声响,陆琼又和他说了些什么,挂了电话,这是今天唐益来的第二个电话,她注视着手机,想了想,关机,屏幕黑下去,隔绝所有对外联系——· · ·第54章 星期三:光宗耀祖·凉拌了海带丝,放了些许小米椒,不过想到了陆琼胃不好,少放了一些,一碟放出去,陆琼坐在沙发上,弓着腰,把头埋在手臂间,长发散乱地披散在肩头,看起来有些脆弱。
陆琼向来是站得英姿飒爽,身材挺拔地让人艳羡,仿佛那是悬崖边的劲松,在悬崖峭壁上露出傲然的神情,总是被人仰望着,而许琛暮看见了弯下腰的她,因为穿得少,在自己这样的角度可以看见她瘦削的后背,蝴蝶骨凸起的形状那样好看,可是太过瘦了让她猛地意识到,陆琼瘦了太多,从前也不胖,现在就更加瘦,眼神显得锐利而深邃。
所以自己这三个月里陆琼自己扛过了多少东西先前熊明月那恶心人的事情就足够让人困扰了吧,自己非要拉着她做业界楷模,要告他,有了正面影响,可是苦了陆琼,陆琼站在镜头前,站在灯光下的恍然无措自己没有陪着去,独留她一个人,不擅长面对众人的那人就被自己抛在人群里。
她蓦地记起来这前因后果,凑过去坐在她旁边,陆琼抬起眼来:“我饿了·”·“啊我做好了,口稍微重了一点,配米饭吃·你还好嘛被我感动到了”许琛暮摊开自己的手,像是做影子似的勾出一个兔子的手影,在陆琼面前晃了晃:“可爱吗”·“可爱。”
陆琼笑,双手缠在她腰间,她愣了愣··胸口被陆琼压着,她倚在自己怀里,许琛暮先是一怔,便反应过来,手指缠入她发间,一点点梳下来,把缠了结的发丝理顺,怀着不能言说的温情放缓了动作,腰后传来的力道愈发加深,两个人仿佛要把彼此烙进自己身体里去,不知道刚刚那个电话发生了什么,陆琼这样主动地拥抱了她,像是进行了一场盛大的祭典,大家纷纷告别一样充斥着无处不在的伤感。
“你胖了,”陆琼煞是认真地说道,声音瓮声瓮气,许琛暮立马抬头挺胸收腹,生怕自己的小肚子被捏起来,可是她也没有小肚子,病了的这几个月她一直是消瘦下去的,吃胖也只是不再瘦骨嶙峋,她这么吸着肚子鼓着腮帮子,陆琼松开她,“吃饭。”
“我都胖了我就不吃了·”许琛暮摊开双手··“吃·”把胸中一切都排出去的陆琼觉得自己身轻如燕,揉揉鬓角,坐在桌边,今天是许琛暮做饭,她回到了熟悉的感觉,这一次不是 许琛暮把她列入厨房黑名单,而是自己把自己踢了出去,群主已将你移出厨房是最开始的境况,现在是陆琼已退出厨房。
就这样脉脉地瞧着许琛暮,陆琼瞧着她一路端了那和她有深仇大恨的鱼来,盛了两碗米饭,眼神惶惶的,半晌掩了笑意,露出狡黠的眸子··筷子才到手里,不出几秒,蓦地响起了敲门的声响,蹬蹬敲得文雅而端庄,许琛暮将筷子叉在自己眼前横着,像是要再次把那条鱼处刑一遍,瞪了几眼,威风凛凛地去开门了。
门口的男人发际线让人担心,许琛暮站在门口打量这个男人,领带扯开歪歪斜斜地挂着,脚上的鞋沾满了灰,不知是怎样落拓的模样,但是眼睛是亮亮的,如果发际线不是那样高的话,看起来倒也是让人觉得可亲。
许琛暮觉得可亲,她似乎认识这个男人,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做出了反应,上去一巴掌在他肩上拍了一把,转过头侧过身子让他进来,接着脑子里那一组齿轮渐渐开始反应,自己是做了什么,她做出这个举动的初衷是什么,这是记忆的辙痕催使自己这样热情欢迎吗·脑子里没有转过这个弯儿,事情就这样撞车了,男人大踏步走进去,回过头来切切察察地盯着自己,露出有祥林嫂几分神态的表情:“你果然回到这儿了”·“啊是啊是啊”她干笑着不知如何回应,只好点了点头。
“你还是记不起来哎,陆琼呢”男人像是对待自己家一样,扭过头,她这才看见他腋下还夹着个黑皮包,自己先前竟然还看不出来,男人背过头去找陆琼的影子了,这样一看,给她呈现出一个佝偻的背影,分明是年轻的,这样弓着腰,许琛暮脑子里自动肃穆起来。
好像是在什么时候,或许是老徐,或许不是,等等,老徐哦,是老徐,或许是有一个男人,也是这样的姿态,弓着腰偷偷摸摸把什么东西藏起来,然后交给自己,就跟间谍交换情报似的互相交流一番,自己把这些东西带回去,整理整理,就出了一系列的稿子。
这似曾相识的情景,她愈发肯定那就是老徐,那时候老徐还是不坐办公室的,也在第一线,是带自己的师傅,发际线也没有那么高,看起来风风火火让自己很是崇拜,可自己是由于什么样的原因对他不崇拜了呢记不起来,兴许以前都记不起来呢何况这茫然空白的现在,客厅里传出一声哈哈哈的大笑,像是情景剧里无聊的背景音。
“陆琼,你们突然回这边了,我就知道,看来是没看错·”老徐眼神瞥了一眼桌上的鱼,“她都记起来了哎呀好事啊,看她那小样儿还跟我装安静,谁不知道她风风火火一朵喇叭花,哪里热闹哪里凑”·甜文种田文情有独钟破镜重圆·“我听到了……”许琛暮抱着胳膊打量他,似笑非笑,拉了个椅子让他坐下来,心里觉得有些亲切,但是具体不知如何形容此间关系,这来人的社会身份也是陌生的,和自己的关系也是同样陌生,端出自己这一份礼貌来,好处理地圆润一点。
“啧,你想起来就直说嘛看我还胆战心惊的,你今天看见孙明昊了那小家伙也不错……”·老徐一拍大腿,坐在椅子上斜眼看了看桌子上简单的两个菜,又扭过头来拍了拍大腿:“你老实说,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陆琼饶有兴味地倚着椅背,筷子伸长了去,夹了一口米饭吞进去,又去盛了一碗米饭,拿了双筷子,走出来的时候许琛暮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指节轻叩桌面,露出凝重的眼神。
“合着你还是没想起来不过也是好兆头·”老徐的食指扣在桌子上,啪嗒啪嗒几声敲下来,手指上的茧子看起来像是他身为靠笔头吃饭的人的光荣象征,许琛暮伸在桌子底下的一双手左手抠右手右手摸左手地揣测一番,摸到了自己中指上也有的茧子,安心了一些,眼神柔和而温存。
老徐,这是老徐,是从前带她的师父,现在是总编,她记起这个人似乎总比记起陆琼容易得多,这是第二次,记忆叠加过来晕染了,她记起了一些东西,又无法描述,噙着笑看老徐,自己仿佛新生,新生后的头一回,她对一个人有这清晰的记忆。
“今天是孙明昊那边,孙明昊,你记得吗”·她摇头··“是个智商比较低的小孩儿,不过是在音乐上挺有天赋的,会弹钢琴,那家伙,可厉害了,你眼睛也是好,天生就是干我们新闻这一行的,你也不知道哪儿碰见的这小孩儿,对他挺好的,结果就发现了这小孩儿聪明,和家长一说,家长吓了一跳,赶紧培养培养,前几个月好像在国际上还拿了奖,你刚失忆——失忆那会儿他去看你来着。”
老徐把许琛暮无形之中夸了一番,点点头,似乎肯定自己这一番话,“就今天么,孙明昊说大街上看见你了,不过这小孩儿不会表达,他爸妈以为小孩儿胡说,又怕打扰你们,就打来我这边问是不是真的,说你恢复了,我一想,她们靠你家这边儿挺近的,就来看看。”
“刚下班”陆琼递过去那碗饭,老徐把目光转向许琛暮:“是啊·不过我和我爱人说了,来看看这情况·”手上默无声息地递过去,抬眼再看看许琛暮,啪一声拍了拍大腿,把许琛暮里三路外三路打量一番:“你会做饭了么”·“本来就会……”许琛暮站起来,让陆琼坐,陆琼摇了摇头,许琛暮也摇了摇头,如同照镜子一样两人相互对应,谁也谦让着不肯坐下,这陡然冒出的客客气气突兀地冒出来,于是两人相视一笑,老徐拍了拍大腿。
·肩头搭着的是许琛暮的两只手,它们摁着自己坐在位子上端庄肃穆,她捏住了许琛暮的手指,她站在自己身后,手搭在自己肩前,她就扯着有些暖的许琛暮的手,无意识地捏来捏去,后面许琛暮靠在自己身上,而分明还有地方坐,她却就在这里倚着,直勾勾地从自己头顶探过去看老徐,老徐被看得有些面红,轻咳一声。
“哦对了,孙家那一对儿夫妻说,要是明天你们不忙的话,去城郊那边看望你们去·”说是看望其实也只是对许琛暮的感谢慰问,尽管说没有许琛暮的话,他们说不定在孙明昊成长的某个阶段发现他闪光的优点而去培养,但是许琛暮像是催化剂一样提前了这个进程,时间弥足珍贵。
“啊”·还看望她许琛暮有些不自在,这是善良的一对夫妻,心存感恩的心,可是自己这失去记忆的样子,谁也记不起来,当了好人也不知道自己初衷来自何方何处,陆琼笑了起来:“好,明天我们等着他们来。”
“那你说这丫头这记不起来怎么办”老徐啪啪啪拍着大腿,仿佛那是绷紧了鼓面的大鼓一般,许琛暮龇牙咧嘴地看着他的大腿,“不过看这情况跳得跟猴一样,括弧你刚来报社的时候就这样,估计也没什么问题,那我就跟他们说了啊,一番好意,你可不要掉链子,这可是光宗耀祖的事情,括弧,别跟我说你不知道你祖上什么人。”
“我祖上什么人”许琛暮故意打岔,却陡然间意识到自己的手被陆琼捏紧了几分,接着又松了下去,她脑子里凸凸地跳了几个画面,孔明灯在幽暗无际的长夜里升上苍穹,暗暗隐隐地一簇光被风吹远而去,而自己站在河边,送走长眠之人,任眼泪淌进河里,身边人的裙角似有似无淡淡飘起来,带来几乎不可捉摸的泠泠暗香。
 · ·第55章 星期三:始终如一·祖上什么人老徐自然是不知情的,许琛暮从前也从未提过,干笑几声搪塞过去,许琛暮装作傻子,含含糊糊,嘴里像是含着石子儿一样囫囵过去,却觉得陆琼一定知道些隐情。
看,自己在这里,孑然一身,在这世界孤独着,倚靠着陆琼,做孤苦无依的藤蔓倚靠着这棵大树,自己除了爱人以外有无家人,这似乎一直是未解的谜题,她在这里像是漂浮的小船,来来回回,看不到对岸也瞧不见尽头,源头从冷寒凄清孤寂渺远的山顶潺潺而微弱地存在着,被终年不散的大雾笼罩,她什么也看不见,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记忆也只是未名的断章,对人生一知半解。
“最近还那么忙么”陆琼低头开始吃饭,松开了许琛暮的手将她晾在一边,眼睛注视着老徐,发觉老徐最近发际线又可能要往后退上三千尺,忧心忡忡地想着他什么时候就变成真的大光头,忽略从一边投过来的,探寻的,许琛暮的眼神。
她不知如何解释,对这件事情自己也不知道多少,所有的真相都在许琛暮自己脑子里放着,在心间贮藏,谁也不能知晓其中的秘密,连引导都不知如何去做,只好顺着河流放一只小船,让小船顺流而下,让许琛暮自己思想起来所有的秘密,好解开她自己心里的疙瘩。
无法去说,只好吃饭,米饭还是热着的,塞进嘴里去也不好说什么,老徐在对面笑呵呵地去夹鱼··“现在来了很多新人,带来带去的一大堆破事儿·一下子就想起你的好来,你什么时候过来被我榨取一下剩余价值啊”·甜文种田文情有独钟破镜重圆·这话说得坦诚,又清楚明白,虽然这回事,但是老徐也不是榨取她剩余价值的人,这么一说纯是调侃,陆琼默然无声地吃饭,许琛暮依旧在自己背后,若如若无地散发着存在感,这是老徐此来看望的主角,也不吃东西,和鱼有深仇大恨今朝都化解了。
“我也想啊,你说我都什么也记不得,和那些小新人有什么区别,我现在不也是白丁么说得就好像以前我就很专业一样·”许琛暮这无声无息地谦逊了下来,好像是被自己这话腼腆的气氛影响了,挪了挪身子压在陆琼身后,隔着椅背只在胸口感觉到陆琼的身体,陆琼肩头的骨骼形状烙在自己身体里,压得她不好动筷子,她微微抖抖肩膀。
“她也是新人过来的,近来学生多,你们这头也是挺辛苦的,不过年轻人长处是热情,有活力,很多事情也相对好做一些,你也不用叹气·”陆琼岔开话题,不想让许琛暮把注意力转到工作上面。
可是和她想象也不大一样,她以为许琛暮是那种固执的工作狂,在今日之前她一直是这样认为的··可是许琛暮似乎并没有投注太大的激情,她在自己身后,手压在自己肩上,轻飘飘地搭着像是随时会抽回去,一时间她觉得有一只手攥着自己的心脏拧出血液来,一时间压得难以呼吸不知如何反应,憋得难受,可是面上依旧是淡然地瞧着,老徐的脸色如初,在那头吃鱼,刚好吐出一根刺来,眼神也不往这边看:“话是这么说,可我失去了小许这么个大将还是觉得亏,上次她说做完那个黑作坊的采访就退居二线去做节目策划,电视台那边喜滋滋地等着接人过去就跟过年似的,气得我发际线又高了一点点。”
许琛暮抬了抬眼,不知道为何,像是有喜有悲有庆幸也有悲哀,她淡然地望着老徐,面无表情,好像他什么也没说,自己也什么都没有听见,她看到老徐的那一刻像是早已知道了自己的决定,这是许久以前,许久以前自己隐瞒下来的决定,怀揣着如同惊喜一般的人生拐点,看,我还是在我的事业上发光发热,可是我不用再那样危险,不用给陆琼带来麻烦。
只是什么都没有说,陆琼不知情,直到现在,把这个决定像是惊雷一样铺开··陆琼手指冰凉,她下意识地扭过头去看许琛暮,想看看,这个决定这厮是否记得,是出于什么原因,自己为什么不知道不清楚,被蒙在鼓里以为是被抛弃,孑然一身茕茕孑立,触目的事情,许琛暮慌张地瞧着她,红了脸,面色绯红,可是也不再回避她的目光,摊开双手,比划了什么,也不知道比划了什么,咬着嘴唇露出欢喜的笑,却有些愧疚,最后垂下头去,悄悄抬眼看她。
“你的手艺退步了啊,味重了一点·”老徐自顾自地说着,一抬眼,陆琼坐在那里还是端庄,像是庙台楼阁里的大佛一样神情凝重,吃着饭像是把每颗米粒都要咀嚼几万遍一样,眼神淡淡地瞥来:“啊,不过记得做饭也是好事……”·她淡淡地勾起一个笑来:“谢谢。”
谢他做什么老徐有些懵,自己也不曾说什么很让人感动的事情啊,看许琛暮在后面,那个活蹦乱跳的影子去拖了椅子坐在一边也开始吃饭,低着头,视线避让了自己,好像干过亏心事一般,只是他也知晓,不会做亏心事的许琛暮,她要隐瞒的都是好事,坦坦荡荡活着,像是一张白纸。
·“你谢我做什么”他又拍拍自己大腿,这次不是那样用力了,掂量着拍下去,像是斟酌思考什么一样,思想了半天,“小许是记不得了,我反正是记得的,就是那次出发以前嘛,要开个会,刚散会这家伙就神神秘秘地拉着我跟我说辞职的事儿,我一想这不对劲,说你是不是和陆琼吵架了过来这儿跟我赌气——”·提起吵架这两个字,陆琼顿了几秒,头发散落在眼前,遮住了她深邃的眼眸。
谁也看不出她的表情,许琛暮瞪大了眼睛:“我和她吵架”·“那谁 知道你们俩什么情况,别打岔”老徐佯怒,瞪她一眼,夹了笋在自己碗里,“结果一看,不是,你就说是蓄谋已久,说已经找好了下家,就是和咱一家的电视台么,我当时想你怎么就突然叛变了,说你怎么不去央视,你说你还是就想在这边呆着,说想稳定下来了,不想跑了。
我说那你得把这个采访作业弄完,提案都上去了领导也批了这吊半个谁给你处理你就去了,那早知道你去了就让人敲了,我是打死也不给领导往上报啊,我就知道这危险,我怎么就没犟过你呢”·谈起这事儿老徐似乎就懊悔许多,捶胸顿足:“我怎么就没想到呢,你也想着要安定下来了,我想一下,一想起陆琼来,哎明白了——”·“你明白啥了你就明白——”许琛暮坐在一侧嘴里含着饭忍不住打断他,突然又觉得不礼貌,可是不打断也不好,一句话飞出口,忙把那口饭咽进去,陆琼转头瞥她一眼,可是头发垂在眼前像是帘子似的,眼神被遮挡了,瞧不见那里面波涛汹涌,许琛暮以为陆琼只是觉得自己对师傅不礼貌,于是乖觉起来,低着头吃饭。
“嘿你个——啊不好意思啊陆琼,我没忍住就秃噜出来了,这事儿你应该是知道,她要换工作肯定跟你说了,我当时一个急火攻心就没想到这茬,现在看看我真是……太对不起你们了……我要是能卡住了她不让去,就没这么多事儿了,现在闹出失忆来,你也累得慌,有啥事儿你要不也来找找我爱人,哎我说了几百遍你也不理会我……唐益不是心理医生么,不过,哎我这话你可别在意,我这人大喇喇的说话不中听,我觉着唐益这人不正派,你要是有什么就跟我爱人来说说,她说不定理解理解呢,你老一个人,看看许琛暮也一点儿用也没有。”
挤兑了一下许琛暮之后老徐觉得精神胜利了,许琛暮没说话,低着头吃饭,所有话噎在嗓子眼儿里,她心底惶惶然凸出一个轮廓来,在这轮廓里显出自己的初衷来,可是她也瞧不清楚自己的初衷,只是知道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事实本身铺在眼前,她只知道那时候电视台有个领导看中了自己的能力,告诉她说如果你来做节目策划人的话我会很欢迎你,那时候,好像是自己,提交了一份策划书,还是怎样记不清楚了,总之是给出了这一方面的实力,那人说,你现在是冲在前线的,黑道记者,埋在各种危险的环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壮烈牺牲了,你看,你有女朋友,好不容易也家长同意,本来就挺难的,你要是出个差错,你让陆琼怎么办·甜文种田文情有独钟破镜重圆·所以还是稳定下来。
所以还是稳定下来··自己心底有人在呼唤着,和那个人的声音一起和鸣着,渐渐在心底发出不可忽视的微光来,盈盈充满了胸腔,呼之欲出的感情,她来自何处,最初做新闻跑在危险的地方做国民的脊梁是为了什么,现在离开又是为了什么,可是自始至终她都无愧自己的事业啊,事业已经到这样的地步,得了这个奖,那个奖,家庭呢·这样的概念慢慢浮现出来,她觉得慌张,两个女人的家庭,惊世骇俗脑海中乱纷纷一片,可是,是由于什么东西的推动,让自己下定决心,在最后两个工作交接之后,就去稳定下来,好无愧于自己的爱情。
她只记得这些,只记得自己在艰难的抉择中下定决心,像是船只终于望见灯塔,于是乘风破浪地赶回岸边,大家嘿呦嘿呦,身心团结起来一起划船,克服所有困难到彼岸停泊。
记忆发生大地震,断裂了,大地崩坏,地面张开了裂口和深渊,她隔着深渊以上茫然昏沉的大雾,望不见自己原本要去的地方,她想不起来了,明明想起来一半,她需要刺激,可是头痛欲裂,她凄惶地笑着,看向神色镇定的陆琼,陆琼刚好放下筷子,侧过脸瞥向老徐“没关系的,我有许琛暮可以的,我知道的,只是唐益正不正派还不是一句话就说得清楚的事情,我没事,以前的事儿,就那么过去吧”·她低着头,有些寂寥的意味。
 · ·第56章 星期三:我信你·谁能说以前的事情就那么过去吧·送走老徐之后陆琼心里盘亘着这个想法,它在脑海中回旋着,背叛了自己所出的狂言,她觉得过不去,以前有那样多的沟沟坎坎过不去,她关上门的那一刻扭过头,身子倚在门上远远看着装作没事人在收拾盘子的许琛暮,许琛暮好像还是什么都记不得的样子,可是她当时对老徐的话有情绪的波动,她分明记得·这厮隐瞒了东西,像是以前一样隐瞒了许多东西,她要辞职要换工作也不同自己讲,去黑作坊也一声不吭地假装没有,一声不吭地发生了许多事情,而自己被她这许许多多蓄谋已久的决定推搡着往这边沉往那边浮。
这是比从前看见许琛暮以为她对自己冷淡下去还要深沉的怨怼,她拧着眉头倚在门背上,最后还是揉揉眉心,强迫自己冷静自持着,像素常一样,像自许琛暮失忆以来自己表现出的模样,她该冷静下来,让许琛暮觉得可以依靠。
她什么都做得到··“许琛暮·”她发觉自己的声音凉凉的,踩着稳健的步子走到餐桌旁··许琛暮正在闷头擦桌子,抬起眼来,哆嗦一下,往后退了退,但又掩饰一般往前蹭了蹭,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继续低着头,将自己擦过了五六遍的那一处又擦了七八遍。
“你记得·”她轻声说,“可我不知道·”·“我……我不记得啊,我失忆了”许琛暮摊开手。
“说出来我又能把你怎么样呢你要稳定下来,这难道不是好事么……”陆琼默然探过手,给她把乱了的发丝别到耳后去,掌心触碰到她的脸,有些发烫,许琛暮脸红了。
“我想……”许琛暮被这样的柔情攻略了下来,正要说出自己的初衷,正要把所有事情都交代出来,把自己隐藏起来的话都告诉她,可是,她这时候意识到,自己还是失忆了的,她记不起细节,记不起这片段以先的背景,她张了张口,可是说不出来,却总觉得有东西在脑子里没有被唤醒,它们呼之欲出,现在隐而未现。
·和记忆里的自己干了个无意义的杯,杯里的冰块儿像玻璃一样坚硬,敲碎了杯壁··“嗯”·“我想不起来……我……你别生气——”见陆琼要走,忙拉着她的袖子,自己踉踉跄跄扑过去要抱她,被挣脱开了,这是陆琼第一次挣脱她的怀抱,似乎真的生气一般,可是面色如此平静,不像是生气该有的模样,陆琼以前从不是这样的,她不知道自己如何通过此处,追溯到以前的陆琼,可是她发觉不是这样,她被推开,凄凄然地瞧着陆琼,摊开双手,拉开,合上,双手合十在眼前,“陆琼你信我,我真的记不起来了,我只是记起我要跳槽,我想……我想要安定下来,不去跑采访,不去做危险的事情,我从来没有要隐瞒什么是对不起你的,坦坦荡荡的,我只知道这个,我要是对不起你了什么,你一定要说出来把我扔出去,我一定没有要对不起你的事情,不管怎么样,我一定不会隐瞒你,或许,万一我要说出去的时候,要给你一个惊喜,刚巧就发生了大家都不想要看到的事情,我就没来得及说呢”·陆琼揉揉自己的肩膀,眼神在虚空中的一处汇聚,她瞧不见什么,可是眼神就是不肯注视着对方的眼睛,擦了擦桌子,手指摁在桌角不停地擦过去擦过来,嘴里鼓鼓囊囊不知道咀嚼什么,她也没有咀嚼什么,只是让舌尖抵着上膛缓慢而用力地划过,眼神空虚。
“陆琼……”许琛暮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是自己隐瞒了什么东西让陆琼生气了还是因为这件事情本身让陆琼觉得不舒服·恨自己什么都记不起来,寻不着一切的开头和末尾,“现在”这个时段只有八秒,专家说的,可是这八秒变得无比漫长,她盯着陆琼,陆琼始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坐着小动作,她陡然间觉得很生气,可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又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资格去生气,只好默然拽了拽陆琼的袖子。
“嗯”陆琼扭过头来··“你生气了吗你听老徐瞎说……”她不知怎么说,张嘴就是瞎话,眼睛亮闪闪的觉得眼泪随时要迸出来,那委屈的泪花就藏在眼眶里,只要陆琼的态度再强硬一点,她就发出大杀招,哭给她看·“我……”陆琼似乎不知如何开口一般,从无尽的回忆里抽出身来,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指甲修剪整齐,一双手修长好看,又因为是常握笔,看起来是有力而刚劲的,心思又被自己的手牵引了过去,竟然一时间没有开口,空余了半句话给许琛暮,夭折了的一句话。
甜文种田文情有独钟破镜重圆·许琛暮抓住了她的袖子:“陆琼你一定不生气了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是。”
她被牵了回来,“你为什么总觉得我在生气”·“你都不让我抱了还不是生气么”她激动起来,拍着桌子好像要和陆琼打架一样,抹了一把泪花,抬眼固执地瞧着陆琼,“你伤害我了”·“……对不起。”
陆琼很是错愕,她沉在自己的想法里出不来,她记起来许琛暮走那天,家里吃的是南瓜粥,好像一整天都是南瓜粥,她记不得是谁做的了,总之不是自己,应该不是,那时候自己不会做饭,许琛暮做好之后就要走了,于是她问说你明天回来吗,许琛暮说回来,好像是这么一个过程,竟然蓦地变得模糊起来。
她以为许琛暮是把感情看淡了,厌倦了自己好像淡盐水一样的生活,就要在事业的轰轰烈烈中寻求人生价值,以为她不爱她了··她没能想过有一天,她得知真相是,许琛暮那时候已经自己做出了决定,要考虑到自己,安定下来,从一开始——怀着她初始的热烈澎湃汹涌的爱而来,到那一天,许琛暮还是——·从来没有变过。
她们谁都没有变过彼此的感受··她患得患失了那么久··她为什么会患得患失那么久·说不上是喜悦还是其他的感慨,她陷入了沉思,回过神来许琛暮自顾自地误解了什么,在这里说她伤害她了·“我说过了我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都非常非常非常喜欢你——”许琛暮好像赌气一样说了好多个“一直”,这样更显得像是小孩子闹脾气一样甩- xing -子一般,可是她抬眼来揪着陆琼的袖子那样用力地扯回自己这边,“我好久以前,前不久,刚刚,都说过,你为什么不信我。
我说话算话的,我以前经常说话不算话么你就这样不信我——”·前不久,她前不久也这样说过她陡然恍惚了一刹那,可是一刹那之后她还是注视着陆琼,陆琼还是挺拔着站在对面,眉目深邃像是蕴藏了一条星河在里面,她就溺死在那条河里无法渡到对岸去,她一下子不生气了,像是软绵绵地打在棉花上,什么力气都用不出来。
只要陆琼站在面前她就不知道要怎么说才好,自始至终地怂着,害羞着,看见她对自己亲密起来就会脸红,好像初恋了七年,还将永远初恋下去一样··陆琼好好看哦。
她挺拔着,腰的轮廓好好看哦··她的眼睛好好看哦··她的嘴唇好好看哦··她好好看哦··脸蓦地红了起来,一道蒸汽从脑子里炸出来,在两耳吹出小汽笛的声响,她捂着脸扭过头去,把陆琼丢在背后,钻进厨房洗碗刷锅,脑子里乱乱的,洗洁精的味道充斥在手边,脑子里蓦地现出一股冷香来,像是幽暗里的浮木,让她在最孤单的时候可供抓起来救生。
“别生气了——”腰上陡然有一双手,像是笨拙的小兽一样探在身前,蓦地她落入一个软软的怀抱里,肩头一暖,“我以后都信你,再犯错的话,你也把我扔出去。”
风从地极刮过,在最南端的森林停驻,在那里看见了猴子和香蕉林,还有从东到西横贯整个森林的大河,它从森林穿过,穿过交缠错落的藤蔓和无人见到的荒原,来到地的另一极,变成了柔和的春风轻吻柳梢枝头的一叶,陆琼像是那春风一样在身后缓缓地说着,温和如溪流潺潺,她垂下头去狠狠地搓碗,耳朵被狠狠咬了一口。
“陆琼你又骗人了,你知道我不敢把你扔出去的·”她慌张起来,扭过头去,“我反正是什么都不记得的傻子,今天说了明天就忘了,你还在意我说什么么,我明天反正就忘了……我明天就还是傻乎乎地在你身边又不跑,我再跑你就打死我,我再跑也还是念着你,你还说这种会让人当真的话……别这么看着我我真的会当真的……”·陆琼凝视着她,眸间倒映她的影子。
“我没有开玩笑,我以后都信你·”·“别说傻话了,唐益的问题上你从来也不信我,你再这么说我真的会当真的·”许琛暮条件反- she -一样凄凉地笑了笑,却陡然间意识到自己 说了个陌生的人名,她慌张地用沾满泡沫的手按住了额际,惊慌地看见,陆琼的脸色变了变。
“唐益是谁我和他什么关系”似乎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她蹙起眉头··心里难过地想哭··可是,她还是想去拥抱陆琼。
陆琼还是挣脱了她,往外面走去·· · ·第57章 星期三:我往后退去·人眼是无法直视燎烈的日光的··陆琼抬眼直视着日光,眼睛像是在碱水里浸泡过,接着出现短暂的眩晕,地上的光明之处显出斑驳的黑影,一块一块像是自己惨淡的现在,蓦然在路边挪着双腿,她想起《秦腔》里有一句话这样说。
“他的脚步沉重,世上最沉的是什么,他知道了,不是金子,也不是石头,是腿·”·她觉得自己的腿分外沉··于是她从年少记忆的泥沼里拔出腿来,默然坐在书桌旁边摊开了不知书名的书,书上的字是陌生的,自己也是陌生的,她被自己陌生的状态吓到了,她第一次直视自己为什么如此依赖唐益。
叩叩··有人在门外轻轻叩门··越是轻微的叩门温存至此,她愈发觉得心里扎上了布条不住地收缩缠绕,干巴巴地愧疚着可是无法挣脱,她无法挣脱对唐益的依赖和信任,分明知道对许琛暮是不公平的,她把自己从黑暗中拉了出来,唐益是自己黑暗世界残存的唯一念想。
说不上来的感觉,她觉得愧疚··自从知道许琛暮从不曾变过之后··摊开书页哗啦啦地翻动着,像是在不停地哭泣,她什么也看不进去,似乎心理作用,或者其他,肩头的纹身传来针刺一样的疼痛。
甜文种田文情有独钟破镜重圆·“陆琼,我不问了,你别把自己关起来——”门外的人轻声地等待她的回应,“我们去玩吧,去钓鱼,或者去看电影,走走走,你不要在里面闷着,你再这样我就闯进去了。”
“我——”她噎住,起身预备要拉开门迎接,肩头的疼痛像是许琛暮额头的伤疤一样,时时刻刻昭示自己的存在,尖锐地疼痛着,一时间有些恍惚,那圆圈的纹身像是重新开始它的意义,慢慢倒计时,倒数着自己的灭亡,像是许多年前一样,倒计时,现在在倒数着自己什么时候作死让许琛暮离开自己。
她本不想如此,可四肢像是被无形的网束缚了伸展不开,她僵在门口,反锁的门闩颤动着,门外的人有些着急:“陆琼哎呀你再这样我就跟别人跑了”·“也好。”
她拉开了门,微微笑着,垂下头从她身边擦过去··“什么叫也好你莫名其妙就——啊啦啊啦我乱说了,你你居然说也行我什么都记不得了你就不要我了”她脑子里蹦出一个表情包来,于是抹了一把脸凑上前去,迎面堵上陆琼的路,直勾勾地瞧着她,“说好的不抛弃不放弃呢”·“你好烦。”
陆琼轻声说道,“我安静待一会儿·”·“那我也安静着就在你旁边,你别把我丢在外面,我跟你说,刚才走廊里好像有个卖保险的敲门了,说得可悬乎了,那家人不开门,就撬锁,啊一声尖叫,我听得可惨烈了,你说我也遇见这样的人怎么办啊……”·许琛暮扳着指头绘声绘色地描述她自己编出来的故事,努力凑过去让陆琼瞧瞧自己这诚恳不骗人的眼睛,陆琼避让过她的眼睛抿着唇淡淡地坐在沙发上,变魔术一样抽出一个厚厚的软软的垫子来放在地上,她跪坐在那里,面对着茶几,这样许琛暮就无法凑上她面前。
许琛暮只好跪在了地板上,在她身侧拧过头去··“起来,地上凉·”陆琼的眼神淡得寻不着痕迹··“你都不要我了你还关心地上凉,我就在这儿跪着了你能怎么着。”
许琛暮无赖起来,不但跪在那里还一屁股坐了下去,撑着下巴瞧陆琼,陆琼莫名其妙的状态让她心中警铃大作,于是自动有了这样的反应,如同本能,她心里揪得很紧,像是不这样紧紧缠着跟在后面,下一秒恍惚之间陆琼就如同轻烟一般袅袅而去。
“你什么都记不得了,万一我是个图谋不轨的绑匪,把你绑架在我这里,编了个故事,现在良心发现要放你走,你也跟着我么”陆琼瞥了她一眼,迅速地收回目光,接着就瞥见了许琛暮蹙着眉头笑,也不知道是个怎样拧巴着的表情,恍若梦境,是许久以前经常见过的,她在自己幽闭的空间里时常看见许琛暮这样的笑容。
她知道这像是绳索缠缚,把自己拉出深渊··现在不敢去看,她愧对许琛暮,低着头,陷入无可止息的矛盾中,继续在一起,还是放手,这是个问题··生存还是灭亡,这是个问题。
“那我也跟着你,就算你是那种你说的坏人,绑匪,或者是杀人越货的,对我图谋不轨,要利用我做些啥,可是我爱上你了啊,就要跟着你,你坐牢了我就去探监,你被枪毙了我就哭出一条河来,然后跳进河里黄泉路上跟你再续前缘——何况你现在还对我说谎了,我记得你是个作家,我记得起来的,还贴了便利贴,我记得我是记者,你一直没有对我撒谎,只有隐瞒的东西,我们去钓鱼了,去了度假村,我看见了钥匙,我有承诺没有完成,你骗不了我的——”膝盖传来了一阵阵的凉意,她明白过来陆琼为什么动不动就和自己说“地上凉,起来”,这绝对不是第一次,也将不会是最后一次,她揉揉膝盖把屁股挪了挪,膝盖抱在臂里,抬眼看着陆琼,陆琼沉默不语,“我妈妈跟我说,爱就要说出来,所以我好像说了好多次我喜欢你,我很爱你,不是瞎说的,啊等等我妈妈是谁……算了不谈,你看我想起东西来想得这么快,马上就要都想起来了,你怎么能不要我了呢”·像是每一句承诺都带着从心里带出来彗星一般的力量,尾巴绵延那么久始终在心底扎根,沉甸甸的份量,她说了很多个承诺,记得起来的,记不起来的,她记起自己在沂隆度假村说“你喜欢这里,我们就到这里来。”
,还似乎做了什么和这件事情对应,她记得自己要安定下来,于是决定跳槽还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找好了下家,虽然意外来得令人措手不及··践行承诺每一步走得很扎实,所以是哪里出错了让陆琼原本平静的心湖泛起了这样大的惊涛骇浪,她不明白,觉得和那个自己全然不了解的“唐益”有关系。
这个人名陡然间跳了出来,让自己和陆琼之间相连的线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起来,地上凉·”陆琼重复了一遍,拧过头去,“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我答应过你。”
“那你还要我么”许琛暮笑嘻嘻地问她,故意让她觉得自己似乎并不拿这事儿当一回事,率- xing -而随意,永远是这样盎然的姿态,她抬着眉乐了起来,凑过脸去,一张大脸凑过去,让陆琼瞧瞧,倒头自己认不出噗哧笑得前仰后合乐不可支,不知是什么东西戳到了她的笑点。
“嗯·”陆琼面色平和地点着头,“我不离开你,但是你可以选择离开我·”·“我为什么要选”许琛暮翻着白眼,也没有注意到自己其实翻了个白眼,沉浸在自己的美颜中无法自拔,“我不想离开你我才这样跟你说的。”
“我只是,让你有选择的余地,在今晚之前,我什么都不告诉你,我也不允许你离开——”笑容是苍凉的,她起身,坐在一边··于是许琛暮乐呵呵地撑着膝盖起身,坐在她旁边努力地蹭了蹭,把丢在一边的抱枕摁在怀中,神情专注地瞧着她:“好啊,那以后我跟你,就是我自己选的,你就不能撵我走了。”
真是无赖啊··陆琼拧着眉头轻笑了起来,揉揉自己的眉心,觉得嗓子里堵着什么,开口是艰难如跋涉千里万里的动作,嘴唇翕动了半晌,什么都还没说出口。
甜文种田文情有独钟破镜重圆·眸间光芒流转,汇聚到许琛暮的眸子深处··许琛暮的目光似乎是盯着自己的嘴唇,她蓦地蹙起眉头,侧过头避让了那有些灼烫的无意的眼神,低眉顺眼着低头瞧着自己的双手,因为思绪纷杂,乱成一堆线,她要从中找出线头来剥茧抽丝不知如何起头,像是一切的起源一样难以捉摸,世间是混沌万物搅成一团,谁也理不清楚因果。
自己的手指泛白,许是灯光的缘故,显出有些惨淡的颜色,来回翻转着瞧了瞧,掌纹错综复杂,通往未知··一个趔趄,手指被扯过去,许琛暮像是孩童一样扯着她的手指扳来扳去,眸间的光亮如明日,发丝在耳边乱乱地别着,平日里并不算是不修边幅的许琛暮现在毛茸茸的自带着活泼的天真的神气,记得一些,忘了一些,没有选择- xing -地记忆着,包裹着巨大的包容的爱。
好歹……好歹得完成自己的允诺的吧,好歹,好歹要等她把一切都记起来,这样她做出的决定才是完完整整的尊重对方的决定啊……·莫名的,给自己找了个由头重归最初的状态,温柔地漾着笑看她摆弄自己的手指,在手心划着乱七八糟的无意义的字,莞尔一笑,胳膊陡然传来一股拉力。
许琛暮将她的手指放在唇边轻吻,刹那之后,寻了她的唇,呼吸此起彼伏递来辗转而去,心口有什么东西绷断了一根弦,眉目之间看见对方额际的伤疤交错在不易令人察觉的地方显出黯淡的颜色。
“你把所有事情想起来之前,不要碰我·”·推开许琛暮,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凉凉的发出来,像是宣告什么··“我只是想安慰你·”许琛暮盘腿坐在沙发上抬眼看她,“没想干什么,我是受啊……”·这话还是逗笑了她,陆琼揉揉鬓角,“努力把所有事情都想起来吧,我怕在那之前,我忍不住自私地一直留着你,这是不公平的。”
“意思就是如果我刚才真的做了什么,你就忍不住把我留下一辈子吗”许琛暮成功地抓住了重点,“我们不是柏拉图啊……”·“又胡说八道。”
半年,她知道自己没有再这样触碰过许琛暮,除了这一周急转直下的剧情,在那之前,连亲吻都没有了,身体是干枯的荒原,烈火烧起来,她会做出不理智的举动,她必须要把所有事情摆在天平上称一称份量,好衡量自己未来还能不能一直自私地留在许琛暮身边。
她得理智下来··必须如此··“我把所有事情,都讲给你听·”· · ·第58章 星期三:恨不恨·你是一个异类··所有人在暗处发出这样的议论。
你不爱说话··不爱和同学一起玩··喜欢看别人看不懂的书··不爱笑··你从外地来的,是从很远的小村子里来,沾着我们都看不见的细菌。
你妈妈离过婚,你是一个野孩子··你后爸爸那么丑,你那么好看,你妈妈改嫁的··你后爸爸很有钱,你妈妈一定是看上人家的钱的··听说你以前的爸爸是农民工。
你说话口音和我们不一样··会说普通话很了不起么··年纪小小就这么装··像是每个人一言一语汇聚成了瀑布,把岩石刷得沟沟壑壑满是疮疤。
至今,陆琼都不能够用文学的语言去描绘当时的情境,她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一群小孩子带着原罪一样的优越感居高临下··但是她发觉好像许多许多的班级里都有她这样的一个人,沉默寡言,被人欺负。
这是后来的事情了··她坐着低头小口抿着白开水,顺着咽喉下去感觉仿佛还是昨日一样针刺一样的疼痛,一提起这件事来,浑身上下散发着铅灰色的孤独和恐惧,后背还是会冒出冷汗来,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看就只好看自己的手指。
双腿并拢坐得端庄的许琛暮抿着唇一脸凝重地端详着她··陆琼从初中开始叙述,她从家乡转学到那所学校··带着黑白照片的无力感,旧时光的镜头仓皇着摇摆到陆琼的记忆里,许琛暮凝视着她,这时候的陆琼侧影斑驳,像是不存在似的,眼神有些恍惚,发丝每一缕都清晰浮现,她像是看见了才踏进青春期的陆琼的样子,还是长发和白裙子,脸圆一些,比起现在没有这样瘦削。
眸子里带着整整一条星河,潜藏着的光辉被深埋了··她坚信一个人的- xing -格是幼时就会塑造起来的··原本也就是如此··陆琼顿了顿,没有继续叙述,似乎在酝酿情绪,但也似乎在淹没情绪。
许琛暮被这样的情绪一并缠绕起来,像是自己穿梭时光走在日光燎烈的街头,和陆琼并排走着,陆琼穿着校服裤子,裤脚挽起来,露出纤细白净的脚踝,发丝跃动着,闪耀着金色的光。
·陆琼抬起头来,直视着燎烈的日光,短暂失明··她对着一棵银杏树站定,对这棵树招了招手,沉默地站在树的面前,很久之后,从背后被划破的书包里拿出一本诗集来。
坐在树影中摊开书,微微垂下头去·整个树影是她的领地,她在荫凉暗处读诗,读晦涩的句子,从贪恋柔美的海浪,到金色落日的裙摆··那些字一个都没有读进去。
“我最好看的本子,那个是我叔叔从市里带过来的,这个小城没有卖的,就我一个有,你还想抵赖”女生把陆琼的本子摔在她脸上,插起腰来翻翻第一页,“看,陆琼,写了陆琼两个字,真是给你脸啊,这是你的么你就乱写。”
陆琼那时没有说话,那时候她已经习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她看见这个本子想起父亲来,她称继父是父亲,因为他待她像是亲生的一样,他有很多钱,是民营企业家,一心觉着陆琼要成有文化有涵养的女孩子,这样家里什么都不缺,陆琼在市里看见了这个本子,驻足看了几眼,于是就买了一摞给她。
甜文种田文情有独钟破镜重圆·书本纸笔,她从来都是最富裕的·她突然想到了这一点,微微弯着唇角笑,无心一笑,只是心里想起父亲对她寄予厚望的笑容来,她写作业时小心翼翼蹑手蹑脚地经过,那样粗犷的男人踮起脚尖的模样有些滑稽,可心里还是欢喜的。
一抬眼,她记起来自己现在正在接受群众愤怒的指责··“就知道你们农村来的手脚不干净,你怎么那么没脸没皮还笑我要告诉老师去”·女生拍着桌子十分愤怒,把本子从她身上劈手夺过,推了她一把,转而和她身后轰轰烈烈的讨伐大军一起去办公室了。
明明是初中生了··陆琼目视着她们的背影十分困惑,揉揉眉心,觉得很是屈辱··只是觉得而已,她什么也没说··从前,在课桌里掏出毛毛虫来,鞋子里掏出针来,还有自己的手绢里有别人干了的鼻涕。
似乎习以为常,她默然坐回去,刚巧又是班主任的课··他面目严肃地拍着黑板说:“我原以为我们有些学习很好的同学人品也是很好的,没想到品学还是不能兼优,我们学校的好风气,好作风,都被外来的空气玷污了,我们有的同学的本子丢了,虽然是一件小事——”·“老师,本子很贵。”
女生在下面补充··“啊是,这虽然是一个本子,但是它也是同学们很珍视的东西,”老师若有若无地盯着陆琼,“但是它不见了,消失了,这就是作风问题,我们同学之间相处很好,友谊也很深厚,有的同学呢,她不合群,作风怪异,我们的同学的热情呢也没有办法发挥,也不了解,带走了这个本子的同学,就是嫉妒,孤僻,不合群,这是作风不对的事情,今天在这里发出严厉的批评,大家也都知道说的是谁。”
众人盯着陆琼看··看不见陆琼··陆琼低着头,弓着腰,弯得很低,试图隐没自己的身体··“陆琼,我不想知道了,你不要说了。”
许琛暮突然插嘴,“你挺着腰是很好的,很好看,你学习也很好,很有个- xing -,做什么都有自己的想法,牛羊才会群居,狮虎只会独行,我累了,今天好晚了,我想睡觉——”·陆琼依旧挺拔着,不像是她自己叙述着的那样弯着腰,想要拥抱大地埋进土壤那样的姿势,她就是劲松一样傲然地用下巴睥睨世界,只是现在温和地扭过头来:“你以前这样说过。
别在意,这只是一件小事——”·“这不是一件小事,陆琼,你知道世界上有多少孩子因为校园暴力自杀的么我以前做过调查,数目惊人,你知道在许多你看不见的地方有这样的孩子冷言冷语地伤害别人,家长的态度多可气么”·“我知道,我知道家长的态度多可气。”
陆琼温和地回答她,眼眶不由自主地- shi -润起来,眼前就一片模糊··模糊着的一条路,回溯回那天,她在黑板上看见了三个大字,耻辱榜··上面赫然的是自己的名字。
另一个是全班倒数第一的痴呆儿,他乐呵呵地看着陆琼:“你和我一样了·”·“这不是一件高兴的事情,你不应该和我一样,你该和他们一样,我和你们都不一样。”
陆琼自顾自地看着黑板上的粉笔字,它的四周画了个圈圈,黑板另一角是光荣榜,对应着是年级前十名的名字,自己的名字正在被擦掉,拿着自己的本子的女生努力地挥动着黑板擦,像是要把陆琼这个人也擦掉一样。
“你活该·”有人这样对陆琼说,“你是个贼·”·陆琼抿着嘴唇不说话··“老师说了,你得赔我精神损失费,你听见了么,老师说他对你非常失望,没想到老干头平时说话跟屁似的,今天说话这么中听。”
丢本子的女孩子在旁边兴高采烈地议论起来,陆琼回过头瞥了她一眼,她笑着用食指指着她的脑袋,“你是个贼·”·仿佛得到了欺负她的正当理由,她的书被拿起来丢在地上,踩得全是泥,她们像是得到了宣泄口,盯着她笑,等着她的赔偿。
划破了她的书包··她在银杏树默然把这件事情的因果,在心底告诉了银杏树··第二天是一个风和日丽万里无云的适合用来做日记的天气,天蓝得可以扯下来做书签,陆琼很早地来到了学校。
她站在讲台上,拿了一摞自己的本子,一模一样的好看的本子,小县城没有卖的那种,手指搭在上面,默然无声地看着下面空落落的桌子,等到所有人来,看见陆琼,陆琼背着书包坐在那里,他们想藏什么东西也没有办法,只好讪笑着瞪她,她就坐在那里,等早自习的铃响过,站起来,抱着一摞本子。
从第一排开始,她把第一个本子递过去:“对不起我偷了你的本子·”·那个矮个子男生有些惊奇地看着她,他可没丢本子··旁边的同桌用胳膊肘戳他,告诉他老师说了,让她把本子还给那个女生,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三遍:“对不起我偷了你的本子。”
那个很瘦的挽起裤脚的女孩子,头发梳得比平时整齐许多,她面目冷清,和平时一样寂寞,她比平时更古怪,她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每个人的桌子上,都轻轻放了个本子。
从嗓子眼里,轻声吐出一句:“对不起,我偷了你的本子·”·对每个人都说一遍··无声的抗争方式··走到那个女生旁边,女生带着有梅花形状的发夹,坐在那里抱着胳膊,她觉得自己是有立场的,陆琼是个贼,她赔自己本子是天经地义的,多了这么多,一定是陆琼脑子有问题。
可是那时候也慌了,她以为自己的本子是独一无二的,陆琼有这样多的本子,那么贵··啊所以她爸爸就是暴发户,她妈妈就是看准了她爸爸有钱才嫁给他的··就是这样。
立场更坚定了起来,昂着头看那个女孩子,女孩子纤瘦白净,带着生人勿近的气场,和这里每一个人都不一样··甜文种田文情有独钟破镜重圆·桌子上被放了一个本子,和自己丢的那个一模一样,只是这是个新的,和自己从陆琼那里拿来的一样新。
“对不起,我偷了你的本子·”陆琼盯着她的眼睛,轻声说··扶了扶发夹,她清了清嗓子:“这件事情我就当没有发生吧,反正你还了,不过贼就是贼,你还了也变不了,俗话说江山易改本- xing -难移么”·“对不起,我偷了你的本子。”
陆琼垂了眸子,说了第二遍,整个教室安静了下来,鸦雀无声,所有人偷偷注目陆琼,不明白这个行为怪异的女孩子是发什么疯··只是从心底觉得有些慌张,陆琼被目光处刑,名字早已被挂在光天化日之下凌迟无数遍,现在耸了耸肩,像是不在乎一切一样,抱着本子,眼睛里都是冷峻的光,后来她才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叫做恨。
“对不起——”她深吸一口气,拉长了语调,“我偷了你的本子·”·这是第三遍重复··“你,你,他妈的究竟想干嘛”女生拍着桌子一跃而起。
作者有话要说:前段时间极想家··许是这边有些冷漠,也或许是这边的面超难吃··想回去吃莜面,蘸着鲜蘑菇炖出来的汤是极好吃的··然后居然连挂面都想念起来。
今年夏天高三毕业无聊极了,从来不做饭突然想给自己吃点什么··下了一碗最细的须面,清汤,切了些青菜叶子,汤底放了一些地皮菜,没有地皮菜就紫菜凑合一点,虾米一把,偶尔点进去一点鸡蛋和木耳丝,汤花儿翻起来,椒盐丢进去,迅速出锅,码上豆干丝,火腿丝,黄瓜丝,水萝卜丝,榨菜丝,油炸的粘着盐的花生米,凉拌苦菜捞上一筷子放着,淋上香油,每天都这么吃,觉得极好,生活很清爽。
现在只能吃泡面··这里的面极其难吃【生无可恋】,像是吃了一坨泡软的发霉的薯条··想回去吃压饸饹,吃豆面和钢丝面·· · ·第59章 星期三:心底的耻辱·陆琼转过头去,抱着本子走到下一个人那里,把本子递过去,她有许多这样的本子,一点都不值钱,她一点都不在乎。
一点都不在乎··她记得自己在市里最大的书店时,它就摆在柜台上最显眼的地方,和自己最喜欢的《小王子》只隔了一条过道,它不算很厚,但是有很可爱的图案,具体记不清楚了,只是记得最边角,第三页,是一个白色的兔子,她只记得这个。
“对不起,我偷了你的本子·”·你们才是贼·你们全都是贼··陆琼心里这样想着,只是她被屈辱包围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低着头,一个个分发着本子,在上课铃声响起来之后,她发到了南边那两列同学,老师推门进来,看见了这个场景:“陆琼你干什么不要搞特殊”·“老师,我偷了她们的本子,在一个个还回去,道歉。”
陆琼相信自己是置气的,手上拍下本子的动作甚至有些用力,在课桌上啪一声,无比鲜明,像是打脸一样··“这是上课你给我回去”班主任有些气愤,“你是不是觉得我冤枉了你是不是”·“老师——”陆琼默然无声地从本子堆的最下层抽出一个本子来,翻开扉页,写着那个女生的名字,“老师,这是她的本子,她丢在了学校礼堂。”
那个女生尖叫起来:“你胡说你就是偷了我的本子你还抵赖老师她骗人的”·尖叫声迅速逼近,哗啦一声,陆琼的手指被划伤了,那女生扯过本子来狠狠撕碎了丢进垃圾筒里,“你胡说八道什么”·陆琼眯起眼睛,胸口剧烈起伏着,只是她还是吞了几口气,把这股气压回去,用平素的镇定看着她,没说话,低下头,对着下一个同学发本子:“对不起,我偷了你的本子。”
“陆琼你给我回去上课这是上课时间”·陆琼在用自己幼稚的方式,公开处刑这群人。
“叫家长了么”许琛暮蹙起眉头,胸口微微起伏着,接着吐出一口浊气,“以前也是这样对不对,以前那群人也欺负你是不是”·“怎么,你还找到人家揍一顿么”手指冰凉,探过去,许琛暮的脸因为气愤涨得通红,“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都忘了。”
“你都忘了的话怎么可能还记得这么清楚——”许琛暮攥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黯然低下眉去,“我以前知道这事情么”·“你知道。”
陆琼说,“你忘得也是很彻底,我倒是不希望你记起来这种事情·”·“那之后呢”·“我说了,家长的态度是很令人生气的。”
陆琼勾出个笑,意味不明,生冷极了,她眯起眼··叫家长是之后的事情,那天陆琼固执地发完每一个本子,然后坐回了座位上,那个女生歇斯底里,可是她拿陆琼没办法,她慌透了,她是错的怎么可能她是本地人她是对的她从小到大都没错过,如果让老师知道那是自己弄错了,会怎么办·陆琼家里那么有钱,万一买通了老师,把自己开除了怎么办·可是她看不起陆琼·憋着一口气回到座位上,后来找家长谈话,陆琼的父亲冲来,他早就知道了这件事情,气得眼前发黑:“我说我们姑娘怎么一回去就哭,拿了她最喜欢的本子,一摞一摞地抱走了,我还想这是怎么了,是捐款还是怎么,一问死活不说,一看学校里受委屈了,我还以为这就是意外,你说说你们闺女怎么教的天天欺负别人,你们有理”·“你这人说话也是有意思,孩子们的事儿你这里激动什么,还是孩子,小摩擦小矛盾难免的,你说说这事情,你女儿也是挺大的姑娘了,这点儿承受能力也没有,这不我姑娘早熟么,你们姑娘承受能力这么差,到社会上指不定吃多少亏,我们这点儿小事儿也值得您过来看看你们有钱人么,不是有钱能使鬼推磨么你不给你女儿换个好学校么”·甜文种田文情有独钟破镜重圆·“你等着我这就给我姑娘换学校,你这态度你就不对,你必须得让你们家孩子给我们陆琼道歉,那些欺负过我们孩子的都得道歉我说呢怎么一天天内向了,必须道歉,不然我告你们——”·“哎那你告去,你看看哪条法律说小孩子不能打架的这是正常的,隔我们那个年代打死你都不算事儿的,你不是有钱么,你去告啊,看看人家法律能不能给你换一换”·“咳咳——”许琛暮忍不住呛住了,“这不是典型的你弱你有理的强盗逻辑么,等等有点儿复杂,还仇富,这人——算了,我……我不打断了,你继续,你继续……”·那天的结果有些不愉快,到头来还是没有道歉,陆琼父亲要把这事儿闹大了说,学校怕影响不好,这个本子的事情是小,平日里对陆琼做的事情就大了,袒护那些学生,陆琼父亲气得要死,给陆琼换学校,到头来还是没有道歉。
事情到这里也并没有结束··陆琼顿了顿:“从这里开始,我把事情告诉了唐益,他是我表哥,和我一起长大的,我很信赖,或者说,很依赖他·”·她把事情都告诉了唐益。
第二天唐益带着一群人把他们班教室砸了,那个女生的书都撕碎了,那个黑板上的耻辱榜上,用小钻头刻了半天,刻上了那个女生的名字··尽管知道那是不对的,但是她还是因此产生了报复的快意,唐益说,都是她们的错,我保护你,以后有什么事儿都跟我说,你知道的,法律解决不了的事情,拳头都能解决,谁强谁有理,我现在有理,谁也不能欺负你。
你看看我这么做了,学校怕名声坏了,闷了吧唧的敢追究我么世界上法律什么都不算,你看到了么我给你出气了,高兴么·“这是不对的。”
“你一天到晚读书都读傻了么,灵活应变么,讲道理有用么你看看那群人都是什么脑子,你是知识分子,你和她们不一样,只有我理解你,跟你讲理,看看她们一群人,大字不识,穿得跟土鳖似的,在发廊做小妹就牛气半天,这境界,你就和她们一个境界我明白你,她们都不明白,不要瞎了吧唧的和谁都做朋友,不值得,不配,知道么”·陆琼默然了很久。
“如果没有法律的话,整个社会的运作就无法继续,是的,法律有不能触及的一面,但是如果都像他那个样子,大家谁拳头大谁做老大,整个社会还有办法正常运作么”看见陆琼陷入沉默,许琛暮忍不住插了一句嘴,她觉得唐益出气这一下真是爽啊,可是太不对了,可是也没有因此陷入矛盾当中,她觉得自己还是对的,那只是特例而已,需要完善法律,需要完善社会保障,需要更多的社会关怀,而唐益的方式让人觉得恐惧,这是为了给陆琼出气,唐益藐视法律的样子让她唤起了一种莫名的熟悉的恐惧和气愤。
她不知道这种情绪从何而来,憋住了,现在陆琼在讲从前的故事,她是她最忠实的听众··“我知道·”陆琼默然··“你和唐益的区别就在这里,矛盾也在这里,你们之间有矛盾,只是我不知道矛盾因何而起。”
眼神像是流转了几个世纪,她一直注目观察着许琛暮,她在回忆里辗转过回来,因为是第二次向许琛暮回忆起来,竟然无比平静,她重新叙述从前的事情,说在那之后,自己就转了学。
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觉得她有抑郁症,都不和她交往,怕一个不小心就做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被孤立一直到高一下半学期··她在那个时候决定去死。
人生而孤独,高中时又是多愁善感的年纪,觉得活着是这样累的事情··只是父亲抱着极大的期望,啊你要考这个大学吗啊,还是喜欢这个喜欢哪个就去哪个,你自己喜欢就好,我们家要出一个正统大学生了。
于是她暗暗下决定,好,我要等一千天之后,一千天之后刚好大学开学之后,那个时候倒计时,我就决定去结果自己,在那之前满足他毕生的愿望啊,现在想想是很幼稚的事情,以前许琛暮笑话过她,说她这个决定太草率了。
只是许琛暮是这么说的:“哎呀真是太幼稚了,你万一活不过那一千天呢,死是很突然的事情,那到时候你到黄泉底下,想起自己的誓言还没有完成,这就很憋屈了是不是”·有抑郁症,被传着传着,她似乎觉得,自己真的有,然后每天陷入失眠,莫名的哭泣,抑制不住地要结果自己的欲望。
被自己肩头的纹身封印了··许琛暮是这样说的,只是那是一千天的倒计时之后了··“你现在的叙述有些乱,我不大听得懂,就是说你以前因为别人都说你得抑郁症,你就真得了抑郁症,然后决定去死,像是电影里那样么”许琛暮认真地瞧着她,扳着指头,冥思苦想了几秒,“可是,是谁在最开始说,你有抑郁症呢”·“我不知道。”
“我感觉我知道,但是我记不得了·”愣头青一样冒出这样一句,陡然间觉得唐突,陆琼都不记得的记忆细节,自己就擅自下了论断,还字字铿锵像是说出事实一样,分明记忆还是一片模糊的幻境,可自己就装作是什么都知道一样,万一惹得她伤心了呢,于是忙不迭地去捂嘴,摇摇头,“我什么都没说。”
“万一你真知道呢”·总之,你从前都是瞒着我许多事情··她像是生气,又不像是生气,起身去把窗户关上了,窗帘拉上,外面天色暗沉,雾蒙蒙一片,没有雨也没有风,没有星光也没有月光。
“等我想起来我就告诉你·”许琛暮摁着自己的眉心,似乎十分肯定自己一定是记得起来的,“你还没说完呢”·作者有话要说:内蒙的土豆是世界第一好吃的。
在山西的时候从内蒙拉一车土豆来,邻舍争相预订购买,家里放几□□袋在地窖里,地窖是专用来放土豆的··一般情况习惯叫山药蛋··甜文种田文情有独钟破镜重圆·紫皮的土豆和红皮的最好,焖了土豆在锅里,剥开是沙而带香的,像熟栗子剥开。
这样吃是蘸着□□盐的最好,小时候最喜欢··搁在笼上晾着,凉透了,就拿擀面杖【粗的】一头去捣碎了,把碎块儿都努力拧碎,要力大而连续,之后就筋道而有韧- xing -地成了土豆泥,只是不一样的是,它韧- xing -,可以拉得很长,咬断的口感像是咬断米线。
蘸醋和盐,淋上香油,伴有香葱和蒜泥,(只是一般吃它的时候,除了咬断那一口是要用牙的,其余都是要囫囵吃下去才是正统·)捣碎的时候拌着莜面粉就成了山药鱼,蒸的,吃法等同莜面,可以蘸冷汤。
不过多半是在火炉上煨着汤,拿野外摘来的蘑菇(不知是什么品种,黑不溜秋的看不出来,极鲜)切了,混着肥瘦相间的肉丁,炖上很久,火炉出来的最有味道,辅佐是蒜片,葱,偶尔有洋葱,不过不多,淋上生抽一点,一直煨着,一个多小时。
偶尔不喜欢吃肉,就拿鸡蛋打了,比蒸鸡蛋羹时间久一些,也是不错的蘸汤··栲栳栳,在光滑的黑石板上搓出来的,用莜麦面,也就是莜面,一圈一圈,蒸在笼上,讲究一排一排搓出来,中空,皮甚薄可以透光,每一个都要一般高,还须立起来,不能坨下去,又薄又均匀的是好的,老一辈的搓出来最好,我姥姥的搓出来极好,我妈妈的有些厚,但还是均匀,我试着搓,就七倒八歪十分丑了。
口感甚好,正统还是蒸着出来蘸着吃,第一顿吃剩下就拿来凉拌,或者炒了吃,若是用的面是很好的,第二顿口感也不输第一顿··山西不是只有刀削面的··突然说这么多,只是很想家。
 · ·第60章 星期三:天平两端·没说完也不能告诉你,太过混乱复杂让我自己也变得像是混沌了一样,整个人十万分地迷茫着··“睡觉·”·话出口,身体稳稳地站在她面前,手指伸过来,在她自己胸前,一颗一颗缓缓解着扣子。
“……”许琛暮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脸,这是要做什么··“这里,”陆琼把肩头露给她看,像是白天不经意瞥见的一样,那里的纹身是一个小小的圈,侧过脸,许是灯光的缘故,半边脸隐在混沌中只有星星点点的影子,她扯着自己的衣服,尽量让许琛暮看得清楚一点,眉眼低垂,“是我高一的第二个学期,纹上去的,很幼稚。”
“所以说小饼干就是小饼干·”许琛暮心里慌了神,她似乎想起来一些未名的轮廓,在陆琼的肩膀敞开给她的时候她心底像是泛起了苦水,莫名地酸涩起来。
姐姐……·又有人如此呼唤,在微风河畔一点点酝酿着情绪,接着充盈了泪水,不知是谁的,全然充满悲哀,只是到现在这样久之后,变作了微酸,带着些许甜的味道,她自己抿着唇舌尖抵着上膛,像是口腔里就有这样一股味道一样,陆琼的叙述她都听清楚,只是觉得抽象,不能明白,背后隐匿着庞然大物,怪兽的眼睛在黑暗中盯梢。
忙不迭地拉上了她的衣服,“小饼干咯,没事没事,我到认识你之后还是很幼稚,一个年龄一个想法嘛……”慌张地整理陆琼的衣服,她任由自己摆布,身子软软地被拉过来。
她觉得自己知道那些过去的事情之后一切都会改变··就不可以维持现在的状态,懵懂,似是而非,回忆淡泊的情景,就得直面自己过去身体里尖锐的那一根刺,戳在皮肤里动一动就牵动着全身的痛楚往四肢百骸而来。
只是转轮已经开始运作了,许多事情开始改变,回到过去,亦或通向未来,她叹了一口气:“我好困,我想睡觉·”·刻意避让了今天的话题,她看出陆琼似乎不情不愿,但不得不做的姿态,现在,自从开了口,她觉得自己和陆琼之间的迷雾消散了大半,只是这才发觉自己和她在河水两岸,河床没有桥梁没有栈道,没有木桩也没有船渡。
河是大地裂口,从无到有,水是眼泪汇聚,经年而成··可是她记得什么也没有发生,自然就变成了这样子,谁都不知道彼此或者自己是做错了什么,她脑袋陡然炸裂一样的疼痛,许多画面,那些自己过去过滤筛选出去的,没有记忆没有回顾的东西又重新涌了进来,她干巴巴地整着陆琼的衣领,抹了一遍又一遍,手指抖得厉害。
“我说完,好么”陆琼温和地低眉,“哪怕你明天又忘了,今天让我说一遍,你明天兴许又记起来,我依赖唐益,这是对不起你的事情,我必须要把事情说出来。”
“只是因为他给你出头,他一直是你的心理医生,是这回事吗”许琛暮白着脸,“可是我觉得是很正常的事情,关系是比我们更重要,所以让你选择他,而不是我,是这样的吗所以我心里就很患得患失,怕你不要我,你看我还是记得的。”
“——倒也不是——”陆琼攥住了胸前不停地平整衣领的那双手,缓缓向身前推开,“不过也是这样,我摆脱不了对他的依赖,我是个病人,精神病患者,这对你不公平。”
“哪有人自己说自己是精神病患者的·”手指愈发抖得厉害,在陆琼的手里哆嗦着,她的手也是那样冰凉,都是冰凉的温度,这时候就谁也温暖不了谁,她不明白自己怎么这样紧张,可是一时半会儿记不起来从前的经验。
她从前难道是有经验·可是她愣了很久,舔着自己的嘴唇出着神:“你就是不要我了——唐益是借口,对吧”·“我没有说借口,我说的是真的,以前,以前我和你吵架,是,我和你吵架,看不出我是会吵架的人,就是因为唐益,我太依赖他,你不希望我依赖他,所以我们吵架,然后闹得要分手了,然后你出事了,出于道义,我来照顾你,我把事实摆在你面前,就是这样——”·深吸几口气,陆琼发觉自己换气声有些大,胸口压了几百块儿石头一样喘不上气来,“我,一直,发觉自己,对不起你的,你的爱,你,知道我的意思吗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甜文种田文情有独钟破镜重圆·“你爱唐益吗”许琛暮有些困惑·手腕松了松,陆琼撒手往右走了半步,一手扶额一手抱胸,手指攥着腋下的衣服攥得用力,扯出几道平行的道子:“不,不是爱,许琛暮,我不爱他,那和爱是不一样的。”
·“我强迫你了是不是”许琛暮小声说,“我假装不知道这个事情,我们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我逼你说了,我们什么都别说好不好,就恢复以前的样子。”
陆琼爱她吗·她不敢给肯定的答案··她可什么都没想起来呢,怎么能妄下结论,陆琼今天陷入回忆里,回忆里只有唐益的影子,那样高大,英雄一样出现,虽然是痞子一样的英雄,可是还是觉得很帅,飒爽而来,给陆琼出气了,那样压抑的少女生活的一抹亮色,连自己当时都有些颤动了,觉得似乎是对的,似乎唐益说得很正确,反□□律也不会光照每一个人,- yin -影下的人就要用特殊的方式来维护自己的权益和斗争——·简直,扰乱自己的心绪,变得纷扰杂乱,絮絮扬扬,难以抑制,最后还是立定心志地决定自己的观点是正确的。
才惊觉陆琼的回忆里,回忆里没有自己··“好,睡觉·”·“陆琼你不要照顾我,我什么都记得起来,我照顾你,我假装没有,没有唐益,可以吗”许琛暮抱着自己,觉得有些冷。
“你又说傻话了·”陆琼微微拧过头来,“在你记起来事情之前,我不离开你——”·“我想起来你就自顾自地不要我了对不对”许琛暮注意到陆琼总提起来这样令人伤心的事情,似乎是从头就注定好了的东西,蹙起眉头觉得不对,不正常,自己从前一定做过努力抑制这种改变的发生,只是失忆之后记不起来了,反而让这个事情提前了,变成这样。
“是因为我——我没办法,你,我给你的爱,和你给我的,它——”陆琼噎了一下,不知道如何回应,“没有可比- xing -,我,没有你爱我那样爱你——我——”·“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对等”许琛暮愣了,“况且,我们为什么要把它当作理论来探讨——你不喜欢我了么,唐益就可以把我比下去——也不能说比下去,如果是因为你爱他,你想和他在一起,那我就可以接受这种结果,但是现在的情况就是你说你不爱他,因为一个你不爱的人,就要抛弃爱你的人,这是——这是很奇怪的事情,我们为什么探讨这个东西,睡觉吧睡觉吧,我不问了,真的不问了……”·陆琼默然注视着她。
浴室里传来了水流的声音··“我给你拿衣服·这边的衣服我有很多没有带过去·”陆琼站在门口轻声说道··“……”没有回应。
陆琼觉得许琛暮似乎是在生气了,觉得她应当生气的,许琛暮若是生气起来自己倒还是觉得心里平静许多,可是许琛暮就闷着脸去洗澡了,自己这一番话回力标一样,回到自己手里,戳得心里波澜壮阔,她想自己是怎么了,怎么就说出来了呢。
她被许琛暮打动了还是怎样受到了什么刺激,说出了这样伤人心的话··灯光暗了下去,她抱着一叠衣服坐在中央等待水流声渐渐消弭下去,趋于停止之后就缓缓结束,刹那间觉得重新回到孤寂一人的状态,可是她知道自己自从知道一直以来做错的不是许琛暮而是自己以来,心湖就难以平静,仿佛一叶孤舟在海上漂来漂去,找不到灯塔。
离开还是留下··她为什么不能脱离唐益·她为什么处处依赖唐益·是因为自小到大只有唐益和自己陪伴着吧……·可是——·她把许琛暮和唐益放在天平的两端,用自己史无前例的凝重严肃的目光审视这两个砝码,看着中间的指针指向哪一头,言语的颜色是无法描绘对这两个人的权衡,像是老婆和妈一起掉进河里你先救谁,就是这样令人为难的题目,许琛暮,她深爱的女人,唐益,她形成习惯的依赖的可靠的人。
该是要选谁才合适,这是无法共存的两个人,三观,习- xing -,和从前的经验都互相排斥,水火不容,拥有自己也无法知道的隐情··陆琼的手指抚摸着睡衣,绒绒的暖暖的,虽然是很久没有拿出来,但是因为放置妥帖还是没有散尽最初洗涤剂的味道,她手指不停地摩挲着许琛暮的衣服,像是摩挲着,就像擦神灯了一样,许琛暮袅袅出现在眼前问她说,你想要实现什么愿望。
她说给我个答案吧,我不知道怎么办·我挣扎不出来··老徐说唐益不是个正派的人··可是他对自己来说是重要的人,她觉得一直以来如果不是唐益,自己就分分钟会崩溃而亡。
唐益一直都在帮她,护着她,做她的依靠,未曾出口的隐没在冰山之下,冰山一角也没有说出万分之一··可是许琛暮呢·“姐姐,姐姐我好难过。”
风愈发凉了起来,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窜过来,膝盖生疼,她揉揉自己的膝盖,拿衣服紧紧压着,耳畔吹来的风像是那一夜柳梢枝头来的薄叶拂过耳畔··作者有话要说:快过年了,可惜回家过年很晚,赶在春运大潮,难熬得很。
前年过年,看见有人卖甘蔗,一大捆扔在车上,我也没有去买··心目中世界上最甜的如果不是蜂蜜就是甜菜了··贸然去买甘蔗就好像背叛了甜菜小姐。
甜菜外表像红薯,比红薯丑一些,煮熟了,切厚片,在炉子上晾干,超甜·像是咀嚼着糖··想起来烧土豆烧茄子和红薯,这里种红薯的人不多,偶尔倒也是有,土豆最多,田里就有(别人家的田),以前趁着晚上,撺掇一群小伙伴,去偷挖了人家的土豆,茄子,还有玉米棒子,带着叶焖在火里,烧起一把大火,也就是放野火,那时候竟然没想过会起火灾,经常这样,着着急急去烧一个小时多,具体多久记不清楚,火熄后,土豆皮烧焦,抠了抠,灰扒去,脆而有嚼劲,内里是软而酥糯的,带着香气热腾腾地扑脸而来,茄子是带回家凉拌的,带着烟熏气和蒜泥凉拌,玉米就扒了烧焦的外皮,里面是煮出来一样的软糯,只是爽口一些,玉米叶的水分都到了玉米棒子里了,扒开带着水珠和扑面而来的香。
甜文种田文情有独钟破镜重圆·家里还生火炉,炉灰底会有烧红的炭火,不能烧野火的时候就在那里放个土豆,放个红薯··现在炉子改进了很多,可以在炭火上煮内蒙的奶茶,可以将包得比较丑的不能见客的饺子放上去烤干烤熟,酥脆,烤包子和烤馒头也是一个道理,没有不能烤的,家里常备孜然和辣椒面儿,偷吃的时候也看不出来,只是味道太浓厚了,一看,就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胖了。
· · ·第61章 星期三:想了很久·少女的棉布裙子好像一个笑话,她走到纹身师眼前犹如羔羊入虎口一样··纹身师很温和,打量了她很久,确认很长时间,才意识到她说出的话是毋庸置疑的,这个少女确实是要纹身,在身上某个地方,纹一个句号。
“可以问一下是代表什么意思吗不好意思,只是突然很好奇·”纹身师是年轻的男子,蓄着小胡子,温和地笑起来,缓和了陆琼的紧张,她绷着脸,像是紧绷的弓弦一样,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恐惧,可是她觉得如果不给自己一个证明,她就不能战胜自己半途而废,从楼顶跳下去的欲望。
唐益在一边打游戏,他只知道陆琼要纹身,于是带她来,不知道这纹身代表的意思,只知道那是一个句号··喏,反正是心思敏感的小姑娘,纤细得跟头发丝儿似的,他就不问,知道陆琼内心世界感情丰富,问了也无法理解,于是低头玩游戏,和纹身师很熟,所以拿他的电脑玩红警。
余光瞥到陆琼站在那里,局促地揪着裙子,垂下头,后颈的碎发没有梳起来,白皙干净,露出了内衣的带子··心里像是有虫子在噬咬一样,只是他还是低下头去玩游戏了,他觉得这是不可能的。
陆琼心里知道,那是自己的死亡倒计时,少女的缱绻心思难猜,只觉得一生孤独而小心翼翼地往前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地走着,实在是太过无趣,也不知道自己追逐着什么,也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可以乐观对待的事情。
唯一可以觉得安慰的是唐益的陪伴,像是忠诚的骑士守护在公主身侧一路上斩妖除魔一样,只是唐益永远不能明白自己的想法,自己做出什么,在他眼里也有些匪夷所思,只是陆琼依靠他形成习惯,这是她的家人,和父亲,母亲,一样的。
为了父亲的上大学的期望,她决定要结束自己的生命以先,拉住自己的手腕,延后死亡一千天,好完成一个老男人的夙愿,这是不辜负他的事情,她知道不负责任地死去,是不对的事情,只是人生太过难熬,浸满了泪水和悲哀,她没有力气撑下去了,就只好这样决定着。
“在哪里呢”·“肩膀吧……”她小声地说着,一边慌张地指着肩头,肩头是扛东西的地方,肩负一切重担的地方,肩负肩负,负担都在这里,她觉得这一千天多活的日子实在是负担,于是决定在肩头纹上一个句号,有些神经质,可是当时的她来看,凝重如誓言一样。
后来唐益知道了她抑郁的事情,说啊我学心理学吧,我以后就可以救你了··一千天倒计时那一天下了一场雨,冰凉而死寂,像是冲刷了前尘往事,之后的事情就毫无留恋,她考上了大学,然后,没有了然后,平稳而安静地每天写写自己喜欢的稿子,在网站连载,有了数目可观的固定读者群,她突然意识到有这样一群人围绕在自己身边,她是有价值的,突然就有了奔头。
只是倒计时渐渐逼近,像是在宣告什么,她每天写许多稿子,更新许多,胃病和体虚接踵而至,她像如果不赶快写完的话,读者看不到结局了,穷尽一生就真的是有生之年都看不到结局,死后也不一定碰得到自己的灵魂去催一催结局,兴许还忘记了呢,只好加班加点去写。
可是还是没能把连载写完,她说唐益,我现在觉得很恐惧··恐惧是人正常的心理状态,不要慌,你想一想你是因为什么恐惧··唐益那时候穿着正装准备着考试,他已经不是那个动拳头的男孩子了,眉目方正,正派的眉目,遮掩了内心世界桀骜不驯的本色,他坐在她对面低头看书,刚好翻过一页去,抬眼看看对面坐着的她:“是因为什么,源头呢。”
“我怕我写不完我的书·”她随意扯了一句·像是海明威的冰山理论一样含而不露地讲话,可是她还是期望值太高,唐益没能明白自己隐含着的意思,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这有什么好担心的,每天写一点,就写完了。”
就好像没有说一样,书页上每一个字都过来抨击自己,看,你为了你所谓的书要违背你的誓言了,你要去死,你决定好了的,你是个病人,在大家周围会腐化大家。
犹如挣扎,仿佛献祭,她觉得必须牺牲一个东西,肩头的纹身尖锐地疼痛着,或许是心理作用,她起身往外走去,那天下着雨,她在散步··她抬起眼来走着,在大雨滂沱里慢慢地走动着,什么也不去想,她只是在散步。
思来想去,还是要断更了,像是永远断掉,没有结局··慌张的情绪攫取了她,她想,自己也没有结局,烂尾的人生··第一次欺骗读者,她在作者发布公告的地方告诉读者说,我要出远门,走很久,所以会断更,希望大家多多谅解。
那是在死亡倒计时的最后一天,第一千天,而最后的时刻是晚上零点,她要去完成幼年的愿望··突然她产生了强烈的求生意愿,不想去死,可是被挣扎着,左右推拉,步步艰难。
学校外,有一条河,据说死过很多人,据说有水鬼会扯着人的脚往下拽,一直拽到地狱去,十二点,她没有回学校,在湖边穿着裙子,冷风习习,她抱了抱自己□□在外的胳膊,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远方的风声在喧嚣着,冷冷地压过来,从穹顶罩到地底,柳树梢头似乎被扯起来,带着冰冷的- shi -气拂过脸颊,吹过耳畔,她愈发觉得悲凉,站在河堤上,对面建起来一座大楼,靠近自己的地方是一座桥,桥下堆满了水草和水泥块儿,于是水流从那里开始变得纤细,这里被阻隔了一些,被人叫做湖。
她默然注视着这一切,逆着河水的流向一直往前走着,大脑空白一片··如果,如果准备好了,就从这里跳下去··甜文种田文情有独钟破镜重圆·幽暗的河水折- she -着很远很远递过来的光,褶皱一闪一闪像是反- she -着整个城市,可是细看又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孑然一身,它从东到西缓缓淌着,无声无息,静静聆听是有水流的低吟,像是鬼哭,像是冤魂。
像是从前有人放河灯,为了送这河里的冤魂去轮回,去往生,于是整个河映着那通透的小灯,晃晃悠悠像是这世间唯一的光一般往下游去了··好像真的有哭声,从东边,到西边,缓缓地凄然诉说着什么,她觉得自己这是为自己哀悼了么,自己这样默无声息地投进去,身体淹没,死后一点儿尊严也没有,捞出来,如果幸运地被捞出来,泡得面目全非,肿胀腐烂,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吗,生命那样脆弱,自己不是已经经历过了那样孤独的岁月了么为什么还会想要去结果生命——·她一时间非常困惑,如果自己跳进去,耳畔传来吟唱一般的哭声,在走的路上倒也不至于寂寞,自己果然还是多愁善感,果然还是想得太多,竟然幻觉一般地听见有人在哭。
自嘲地笑了笑··却陡然间意识到,那不是自己的幻觉··半夜十二点,真的有人在哭··她向来是不信鬼神的,若是有鬼神,自己在冥冥之中就早已举身赴清池了,怎么还会流到现在,她不肯信这些,也不信报应,她怨念过的伤害她的那些人依旧活得肆意活得痛快,只有自己在- yin -影中蛰伏着,她抓了抓头发。
声音的源头在东边,还在自己前面,像是探究什么一样,她往前走着,循着声音而去,在那座桥的桥墩下看见了一个穿着附近高中校服的人,这孩子在桥墩下,河流中凸出的一块儿大的钢筋水泥的残块儿上坐着,头埋在臂弯里,一抽一噎地发出哭声来,像是黑暗里,为自己送行,可是现在,像是这孩子给自己送行。
那孩子在河水中央,不着任何一条岸,孤独地在河床中,在河水中央哭泣··像是看见自己,内心深处如同起火一样升上来巨大的悲悯和同情,内心世界遥相呼应。
像是为了拖延自己死亡的时间,原本不擅长关心任何人的她往桥上走了过去,像是这孩子的出现,可以给自己救赎一样,莫名的,这是一根稻草,她站在稻草上方,在桥上,扶着栏杆探下身子,轻声问她说:“天这么晚了,你不回家吗”·没有敢问什么“你怎么在这里”是唐突的,横冲直撞的一点都不理解的问话方式,如果不是有自己的理由,怎么会大半夜在这里,这样的奇怪地方哭泣。
斟酌很久才敢问的,她不敢主动和人搭讪,只是在这里是第一次,下意识地对这个穿校服的孩子放下戒心,莫名地熟悉,犹如和自己对话,解剖自己,然后自问自答地完成人物最终的升华。
“姐姐,我没有家了,只是很想哭,就只是想哭而已,你也哭吗喏,我给你让一点地方·”·是个女孩子,说了奇怪的话,抬起眼来,揉揉眼泪,黑暗中看不清楚那张脸,女孩子往旁边让了让:“姐姐你的侧脸真好看——”·陆琼怔了怔。
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上一股冷香递过那孩子鼻尖去,烙了三年,她愣了很久,从桥上探下身子去,在那孩子的搀扶下坐到了那棱角奇怪的石头上,并排坐着··耗了整个晚上。
肩头的纹身不那么疼痛了··许琛暮拉开门,披了浴袍出来站在她面前,头发- shi -漉漉地淌着水:“我想了很久——”·作者有话要说:高三那年和年级第一的学霸妹子逃课。
因为我情绪濒临崩溃,在角落里一个人坐着,她找到我说,走吧我们走一走··就走到了上课,我说你回去上课,她说我们出学校去吧··学校有一处正在施工,蓝色大铁皮还有个缝隙可以让一人钻出去。
她说钻出去玩吧··我说不了··她说钻吧钻吧,可好玩了··我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道很好看,但是扭头走了··说了很多··天色很暗。
她明明什么也说不出来··我也不能得到安慰··就一直并排走着,什么也不做,就只是走,躲着老师··陪伴是最长情的,只是不是告白,那时候我意识到友谊是很美好的东西。
很想念她··=·小时候呆在内蒙,白水煮羊肉是极好吃的,撒一把盐来煮就够了··那边的羊都是吃野葱长大的,肉没有膻味,一点都没有,还带着鲜香,我小时候就能吃很多。
这边的人不习惯吃米,我这个喜欢吃米饭的有些另类,近些年吃米饭的人多了很多,好像改革开放终于在这里发生2333·小时候都是学习□□姐姐的那种语调·跳皮筋我是一把好手,现在浑身肥膘跳不起来,很经典的是·“一年一年又一年,我给地主干三年。
(这里不许污)··地主给我三分钱,你说那可怜不可怜··可怜就是刘,胡兰,刘,胡兰姐姐十三岁,·参加革命游击队·她牺牲,为革命··你说那光荣不光荣。”
最基本的,男生也一定会跳··“毛,主席的相,挂在墙上,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这个是最简单的··想念北京牌方便面。
捏石子儿,因为一开始是游戏黑洞,没有人和我玩··于是奋发图强连练习一个星期,终于成为个中高手··然后因为太会玩了还是没有人和我玩··那个时候太努力了,现在好吃懒做23333·跳皮筋也是练习了一个月,才从菜鸟蜕变。
小时候的青椒生吃是极甜的,只是容易坏·现在好像品种变了,不甜,但是能放许久··盐水煮毛豆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啊其实有更好吃的】·苍耳的种子是很好吃的,像瓜子儿,在路边长着,忍着疼吃。
后来知道种子有毒··甜文种田文情有独钟破镜重圆·这会儿妈妈不拿绿豆生豆芽了,家里生出来的豆芽是最香也最健康的··以前饿极了,一块钱可以买五个馒头,现在只能买两个。
就着生蒜或者是葱,极好吃,现在是吃不行的,胃受不了··喜欢泼油茶喝,面炒熟了,甜口的有葡萄干,咸口的没有葡萄干,除此之外有椒盐,瓜子仁儿,核桃仁儿,杏仁儿拧碎了,撒一把芝麻,早上沸水冲泡出来,佐以小麻花吃。
仓促的时候就滚水浇在搅匀了的生鸡蛋上,撒点盐,简易的蛋花汤·· · ·第62章 星期三:别乱摸·“庸人自扰是很不对的,这些事情等我想起来,再提。”
背影黯淡虚无,摁着自己的眉心蹙起眉头,她觉得自己脑袋很痛,胀痛酸涩,面前的陆琼抱着一堆衣服,眼神不像是平时一样波澜不惊,好像是初见那日一样慌里慌张的神气。
她不记得初见时陆琼是什么样子的了,她只记得陆琼是慌张而失措的,在黑暗的披风下面恐惧着什么,她不知道陆琼恐惧什么,侧过身子去让她一起坐下··因为被陆琼的慌张,和那种像是不来自这个世界的恐惧感染,她那时竟然记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而悲伤着,在何时何地初见,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全然记不清楚,只是觉得异常想象,陆琼在为失去什么,选择什么而权衡利弊,只是感情的事情是衡量不出来的,它只能在旁观人的眼睛里显出完整的轮廓。
·于是她选择把这件事情压下去··明天她就忘了··她对敌人一无所知··只是知道,这个敌人始终存在着,从开口就哽在喉中,到末尾也没能吐出来。
“衣服·”·彼此无声谈和,陆琼递过衣服,对方接过,悉悉索索,动作无声,她想人生为什么总有一些东西堵在眼前,如果自己不是个带着抑郁病毒的人,那就没有必要去依赖唐益超过依赖许琛暮,只是如果自己不曾抑郁,就没有机会碰见许琛暮。
有些头疼·但是两厢无话,只得安安静静地洗漱,收拾东西,卧室已经打扫了出来,两张床,从前和许琛暮冷战的时候,一气之下把之前的大床丢出去,两人分床而睡。
右边的是许琛暮的位置,今天新洗过的床单晾干之后干干净净地铺着,上面的被子,许琛暮按着自己先前一次教过之后的方法叠得齐整,于是自己扭头出去,预备今天晚上继续码字。
自始至终,一向多话的许琛暮都缄默不语,泡在了水缸里一般,声音出不来,什么话也进不去··如同有一千万只蚂蚁噬咬心脏一样,她攥着自己胸前的衣服,心底冉冉升起了巨大的孤独,她被自己烟灰色的孤独笼罩着,像是已经失去了许琛暮。
“我明天带你去看你的家人·”她突然这样说,只是没有回过身看··许琛暮依旧不做声,仿佛先前心心念念的家人此时此刻在她心里掀不起一点波澜来,她真的生气了,不肯理会自己了,陆琼想自己这是为了什么,她是在给自己找借口吗,她开始对未来恍然不知所措所以让一切的源头重新归到许琛暮这里吗·让许琛暮放弃自己,自己就这么腐烂下去,谁也不能理解,谁也不能靠近。
只是,明明,从一开始,和许琛暮的接触,是自己先问出口去,好像祈求救赎一样,问出口去,说:“天这么晚了,你不回家吗”·天这么晚了。
陆琼没有再等待回应,到书房去,因着没有带电脑,所以一点点在纸上把新书的思路整理了一遍,一本本书摞在书桌前,高过头去,变得越来越厚,每个设定都要有根据,再天马行空的东西也要是现实可行的,愈发可行就愈发天马行空,生活原本就很魔幻现实主义。
沉在自己的工作里就可以忘掉一切了,忘掉许琛暮的无声··原来沉在工作里什么都记不得··突然传来了几声清脆的敲门声,叩叩叩,近在咫尺,她的笔尖颤了颤,才开始把人物关系撕掉重来,一边撕着纸一边抬眼看看,这才发觉自己的门是关着的,欠了欠身子预备开——她想到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门外是许琛暮。
于是又稳稳地坐下,心不在焉地从桌上抓下一张纸来撕着,横着一扯,竖着一拉,脑子里乱乱的··“陆琼·”·“……”狠狠地对折起来撕纸,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生怕自己软弱下来,再去因为唐益而对许琛暮造成伤害,自己就是个渣,她就是摇摆不定,没有别的她的心理活动绕着自己奔腾起来,对自己严厉抨击批评,就差在脖子上挂个破鞋说自己作风不正,勾三搭四。
“我还没有和你说晚安·”许琛暮的声音轻轻的,“你不能熬夜,早点儿睡·”·“……”提了一口气,差点儿把自己的情绪脱口而出,还是硬是憋了个头昏脑胀,咽了进去,继续扯了一张纸撕开。
一低头才发现自己出神的时候扯了两张自己好好的设定……·……陆琼把纸丢在一边,揉着脑袋有些疲累地看着门,门外就是许琛暮,正在生气的许琛暮。
“晚安·”生气的许琛暮揉揉鬓角,陆琼这样不回应她很担心啊,她好像经常因为陆琼的不回应而担心,好像在过去七年里时时刻刻都在发生,那时候自己会用许多话来填满,好让陆琼觉得不那么寂寞。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现在反而是留白的好时候,大片大片的空白,恰到好处,彼此给彼此留了思考的空间,她生怕自己说多,戳到自己所不知道的陆琼的痛处去,唐益这个名字变成了禁忌,她记下了,脑子里却响起了一声尖锐的怒吼:“你说出去你说出去啊你说出去陆琼就完了她没有我会死的”·谁没有谁会死她蓦地觉得这样真是可笑,可是她清楚记得自己沉默了,陆琼就是那种,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就会死的人。
陆琼抓住什么,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那究竟是谁说的为什么会在自己的记忆里慢慢呈现出闪烁不定的光点,一点,一点又一点串联起来,还有一些断裂的线,她想自己终有一日会记起来那几个关键点,然后记忆回归真相,她就知道自己为什么恨,为什么爱,为什么厌恶,为什么喜爱,为什么努力,又为什么奋起。
甜文种田文情有独钟破镜重圆·料想今天,陆琼也不会回应了吧,她转过头回卧室去,灯都关了,借着朦胧的暗影她看着自己的双手,惨白惨白的,模模糊糊辨认着障碍物,不小心磕到了腿,她才意识到自己腿上有未散下去的淤青,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磕的,现在传来火灼一般的刺痛,揉着腿,找了个地方坐下,没有回卧室,坐在了陆琼跪坐的垫子上,她揉着腿。
暗处突然有什么磕了一声, 是关门的声响··一个人影从书房里飘出来,似乎在夜里什么都看得清楚一样,袅娜地挪着,陡然,在桌子前停下了,拧过来,好像在观望什么。
“怎么不睡·”陆琼的声音有些嘶哑··“我腿疼·好像磕到桌角,我一会儿就睡,你不码字了吗快睡觉吧,熬夜不好。”
许琛暮垂下头去,尽管她抬起眼来也看不见陆琼,黑夜里的每一束光线都被聚拢过来,可还是瞧不清对方的脸,那张脸的主人慢慢靠近了自己,跪坐在自己身下的软垫子上,挤得她往旁边趔趄一下,险些倒在地上。
腰突然被人拉了回来,猝不及防地,她被扯回来的时候脑袋一甩,嗵一声磕到了陆琼的额头,啊,疼,脑袋也疼··着慌了,也不揉腿了,摸摸索索就去摸陆琼的额头,可是来得突然也没来得及看清鼻子在哪里眼睛在哪里,一双手黑灯瞎火地乱摸,就戳到陆琼唇上,惊得五脏六腑开始跳舞,哆哆嗦嗦地闪,那只手就被攥住了。
“别乱摸·”·“啊对不起,你脑袋疼么”许琛暮这下摸准了位置,揉了揉陆琼被自己撞到的额头,吹了吹,觉得自己怎么这样幼稚,讪讪地收回手去,“你……松开我,我坐上去还不成么……这么一米粒大的地儿,我都快坐到你大腿上了……”·“我找找药油。”
陆琼的声音有些凉,趁此机会许琛暮坐到沙发上去,腿上的疼痛似乎是被忘记了,她愣愣地瞧着人影像是有一双猫的眼睛,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小瓶子,接着坐在自己身侧,往掌心涂了一点,另一只手握着瓶子,只腾出食指来在自己腿上点了点。
“这儿”·“啊不是,往膝盖这里一点·”她戳了一下自己疼的地方,这又被磕了一次,想必淤青是很吓人的,有些紧张,冰凉的手指在自己腿上严肃地游走着,接着,腿上传来的暖意和疼痛和鸣着,她攥紧了陆琼的衣服,陆琼的力道恰到好处,暗影绰绰中瞥见她眸间的光亮盈盈的,睫毛的- yin -影打下来,一片黯淡。
“你跟我说会儿话吧·”许琛暮小声请求着,又怕陆琼生气,闭了嘴,抿着唇,低下身子接过药油来,“我自己来吧·”·“别乱动。”
陆琼格开她的手,自顾地探过头去瞧她的腿,分明是混沌一片,黑暗里大家都灰蒙蒙一片,她给许琛暮带了的睡裙一直撩上去,接着泛起了夜的凉气,膝盖兀地酸痛着,唤醒了骨髓深处的记忆来。
“哦·”·“你想说什么·”·“就想听你说话,说什么都行·”许琛暮挽着唇角笑,躬下腰,“要不开灯吧。”
“不用,这样很好·”黑暗里陆琼温和地微笑,言语却不予表达,好像还是冷冷的清泉一般的声音,她给许琛暮擦药油,暗自想这一天就这样度过,时间漫长而短暂,白驹过隙,一瞬的事情,却好像过了一辈子,“我今天发神经病,你不要理会我。”
“嘿,没事,你疯我傻·”见陆琼自己检讨,于是她松下一口气,理了理陆琼褶皱的衣领,摸到她凸起的颈椎骨,顺着理了理她脑后的碎发·眼前恍惚一片。
“这样我很不好接话·”·“啊那我不说了,你跟我说会儿话·”·“晚安·”陆琼的眼神捉摸不定,她的声音有些飘忽,像是黑夜里若有若无的一阵香。
“等明天——”·“明天怎么了”陆琼随意地接着话,满足着她“说会儿话”的愿望,却在这句话之后久久未能得到回答,转过头,许琛暮倚在自己身上睡着了,突然就陷入沉默中,她凝视着她,随随便便就睡着了,有些失落,但些许放松下来,怀着隐秘的思念,蹭了蹭那厮的脸颊。
“啊陆琼你趁我睡着偷亲我……”许琛暮睁开眼睛笑,眼神迷迷糊糊的不知是何时袭来的困倦,带着迷迷糊糊的笑把自己的裙角抹下去,勾着陆琼的脖子,“光明正大地亲不好吗”·谁亲你了·却还是盈盈地瞧着,目光温和:“睡吧。”
额头相抵,眼神交汇,这种时候好像不接吻就说不过去一样,陆琼探手把她的胳膊拿开,起身·许琛暮拉着她,倒在自己身上,目光灼灼地瞧着她:“你跟我说会儿话。”
“明天,明天我和你说,很晚了,睡觉·”陆琼怀揣心思漫不经心敷衍,拍拍那厮的脸颊,预备起身,脖子被抱得死死的,“起开·”·“抱我。”
“多大了”·“我又不重·”·“你看你多大了,起开,起开,腿拿开·”·“小气。”
许琛暮扁扁嘴,手指在她颈后按了按,“我想跟你一起睡·”·“我不想跟你一起睡·”·“我伤心了·”·陆琼下意识地又要反驳一句,许琛暮说一句自己就反着说一句,可是这话她也不接,从那厮的臂弯里起来,回自己床上去盖好被子。
钻进来一个人··“起开·”·“不·”许琛暮闷声闷气地说着,双手紧紧勒着陆琼的腰,“我就睡一会儿·咦,你哭什么。”
“没有,我太高兴了·”陆琼说了一句无比俗气的话,她揉揉许琛暮的手,反过胳膊揽了她的肩头··甜文种田文情有独钟破镜重圆· · ·第63章 星期四:便利贴·在泥水环绕着的日子嗅到了特立独行的味道。
始终不太能够明白这些事情的意义,像是在抗拒着什么,像是寻求着什么,等到后来她才明白过来·她在梦里缓缓低语,梦呓间构建一座空城,她站在泥里站在水洼中脏得要死,笑得开心,有人噙着笑在山川湖海每一寸土地上呐喊说,去他妈的工作,去他妈的男人·然后带着笑紧紧抱着她,一路从坎坷的石子路上走到沙漠里,从城市大街上走到乡间土路上。
她见过了太多太多的风景,却好像是朦朦胧胧的剪影,什么都瞧不见,她从指缝中看沙漏一点点计算着时间,精打细算地报复着,女人总是被时光耽误了··额头冒着冷汗睁开眼睛,一大片固体似的黑暗压在眼前,好像没有睁开眼睛,现实黑暗一片,犹如没有醒来,她愣了许久,摊开手掌瞧瞧,才依稀辨别出来自己的手指。
这是哪里她像是脱力了一样浑身乏力,全然不愿起身,力气一点点回到身体里,眼眶酸涩地痛楚着,像是昨天夜里闷着被子哭过一样··她爬起身来,涩涩地有些难受,被子被推到腰间,摸上去松软而清香,是新晒过的,有些迷惑,手指捻过自己身上软软的布料,穿得严严实实,却不经意间在裤侧旁不经意间触碰到了什么东西,愣了愣。
有一个人睡在她身侧,安详而带着神秘的吸引力,在一张被子下面,但是穿得整整齐齐好像两个人只是闷着被子点着灯打扑克似的严肃正经,和自己脑海中想的可能有的设定和场景大相迳庭,但是感觉不坏,胸口沉沉的,有一种填充完毕的满足感。
小心地挪了一下腿,天色尚且昏沉,她端详着这个模糊的人影,像是吃过了一顿美味一样唇齿之间带着甜美的气息和香气,意犹未尽地舔了舔下唇,却陡然脸红,这动作陡然间有些诱惑的气息,不知为何就这样做了出来,好像有些其余的什么关联。
眼睛逐渐适应了这微弱的光线,从窗帘顶微微散出明透的光,她再回头看看这个人影,才惊觉这人影背后披散着长长的头发,她默然比对了一下,和自己是一样的长度,散乱地披在那里。
这才清楚地瞧见,背影纤瘦,腰肢婀娜,是个女子··一个女子和她睡在一起··可是她不知这是谁··是——是朋友么她颇有些疑惑,却又觉得所有答案都毫无意义,便不再下定论,一瞥,却瞧见了床头柜上的台灯上贴着什么,扯下来,是一张便利贴,上面依稀写着几个字,有两排,字是潇洒自如的,不大工整,细看结构还是好看的。
映着窗帘来的光,像是瞎子一样仔细辨认着这张纸上写了什么,什么也看不清楚,愈发盯得眼睛酸涩,于是撩开被子反身下床去,小心地不去惊扰那女子的睡眠,凑得离窗口近了些,窗帘拉开一条小缝,眯起眼来一时间不能受得住这突如其来的明媚的光,她凑近了光细细端详这张纸上写着什么。
房间里另一个女人叫做陆琼·她是你的爱人··你失忆了,每天失忆一遍,你要记得她··歪斜着上了坡的字儿,排排队组合起来让许琛暮很是吃惊,这是自己留下的字么她笃定认为这是自己的字迹,莫名的熟稔的感觉,心神满足,这是自己的爱人。
叫陆琼··等……她的爱人是个女人·一时间被这个信息砸过来有些懵,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记忆里自动潜藏着世界上的爱情必须是男人和女人组合在一起的伦理关系,她被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打得懵了许多,再看看现实的照影,给自己时空交错的恍然感,只是她还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像是这种决定也是在本能里潜藏着的观念,现在这个观念和传统的观念开始博弈。
它们自顾自地博弈,像是脑海中突然想起来某个大爷晚上一定喜欢吃八宝饭之后出去抽一支烟然后下棋一样,生活细节源源不断冒出来,只是那些都不是自己的,比如一只猫在墙头□□,比如一对年老还仍旧恩爱地令人艳羡的夫妇晚上总是一起去公园然后大家一起迷路,孙子就跑出来把他们找回家去。
她为自己“失忆了”这个现象表示很是迷惑,但是与此配套着的,一旦想起来自己是那狗血的失忆大军的一员,脑子里闪过的不是那庸俗的套路剧,闪过车祸的斑斑重影,男一号或者男二号或者老妈就在那里悲痛欲绝地喊着自己的名字。
等等,那自己是叫什么来着··再等等——这个房间里有两个女人,便利贴是给谁看的·等等,那女人,暂定为陆琼,总不会也失忆吧·所以哦,就是巧合敲在了脑袋上,天空砸下大秤砣的几率自己恰好就看见了从前的自己写的便利贴,于是她决定把这句话记起来,一会儿重新贴回去,或者再抄一张,给明天的自己用。
一转头,大脑空白,所有思虑都瞬间沉到沙子里,被吸收掉了,记忆干涸着,日光从背后暖洋洋地打过来,照- she -在那个女人脸上··像是天使降落尘世一样的光,骤然缓慢下去的时间自行拉长了,像是有唱诗班高低和音在不远处齐声吟唱,太阳打在被子上,一半阳光一半- yin -影,那个女人一边是黑暗一边是光明,光明的侧脸呈现暖的色调,每一寸肌肤都光滑而白皙地辉映着太阳的光辉,时不时窗帘悠悠晃了晃,于是光与暗的分界线缓缓游弋着,黑暗着的侧脸神秘而孤高冷寂的气息,脖颈像白玉一样,分界线在喉间一晃而过,陆琼的手指苍白,在额际缓缓点了点。
“早·”·她一定不知道自己用了多么夸张的字眼来形容她··许琛暮暗自想着,因着那一句“早”,像是被宠幸了一样心跳得极快,她觉得自己怎么这样肤浅总是盯着别人的脸来看,扯了扯窗帘重新拉上,一切又沉入- yin -影里去,她红了脸:“陆琼。”
“窗帘拉开·”对方如此说,“你起得很早·”·一边掀开被子下来,在地上寻着拖鞋踩进去,步伐有些拖沓,只是腰杆挺得笔直,因着困意,双唇之间留有余地,微微抿了抿,好像埋藏了什么秘密,眼神垂下来,睫毛也随之颤了颤,她看得那样清楚,因为陆琼走了过来,在呆若木鸡的她面前站定,手臂越过她的肩头,哗啦一声,窗帘打开,日光通明。
甜文种田文情有独钟破镜重圆·她呆头鹅一样什么也不做,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双手抱在胸前束起来,像是被人束缚了似的,等陆琼的怀抱从她身上离开,她才敢将手拿开,右手还紧紧攥着便利贴。
“你记起我来了”陆琼走到一边去把窗帘理好,手上利索,嘴上也只是随意问问,她是不抱期望的,也瞧见了那手里的便利贴,昨天许琛暮写了便利贴,就以为什么都记得,若是以寻常的,许琛暮的- xing -格,真要记得自己,怎么会安安静静地去到窗边——·一定是生怕全天下人都不知道一样,跳起来呐喊几声说想起来了,再放几个礼炮庆祝一下。
“喏·”许琛暮讷讷地把便利贴揉平了递过去,“对不起呐·”·“我想把你扔出去·”陆琼想起来这几天许琛暮一直许下的根本不会实现的诺言,撑起好心情开个玩笑,一旦想起来今天的事情就觉得脑袋发胀什么事情都不愿去做,充满了困倦和懈怠,以及恐惧——·“啊……因为我没有记起你的名字吗”许琛暮似乎真是记起来一点,直接就联想到了此处,便赌咒发誓举起右手来,冲着自己 太阳- xue -附近拍了拍,又重新举着手,“我明天一定得记起你的名字来,我要记不起来你明天再把我扔出去。”
这话你说了四天·陆琼忍不住想笑,可是这时候乐观的想法太容易被扼杀,她想不到有什么可笑的,只觉得许琛暮记起一切来真是遥遥无望,她被自己的悲观打倒了,到底是记起来好些,还是不记起来好些,总是不管是哪种,生活都太长了。
“好的·”陆琼假意答应了她,也知道许琛暮只要有一天失忆,失去自我生存保护的能力,自己就会有一天在那里假装会第二天扔掉她,只是还是陪伴着,一天天失去耐- xing -。
只是现在看来好像不再会失去耐- xing -,看看许琛暮一天比一天跳脱,她开始发觉许琛暮这样一个通透的人,自己从前以为可以将她里里外外看个清楚明白的人隐藏的事情一点点挖出来,就从侧面瞧见了更加不一样的许琛暮。
重归于好的爱情,只是她想,自己有一天被抑郁的病毒反复缠绕回环纠缠不清,许琛暮就会有一天被折磨被误解,日子过得不如不过··“又有个便利贴·”许琛暮小声地叫了出来,拿起来默读几秒,合上了。
 · ·第64章 星期四:来是攻啊·便利贴上的内容是:·你叫许琛暮,是个记者,因为匡扶正义光荣牺牲了记忆,节哀··还能不能好了。
自己昨天是这样不正经的风格么她懊恼地把纸揉成一团,没有让陆琼看见,字迹和刚才的那张便利贴上的是一样的,那决计是自己写的没错了,可是醒来,如同肩头背着个大包,从醒来就觉得今天的氛围不同寻常,连带自己也先天地带了一些怨怼和委屈在里面,因此看见这欢脱的字眼有些想笑,却笑不出来,只好揉皱了,背过身子没让陆琼看见。
只一瞥,在门上还看见了个颜色亮丽的东西,转头注视着陆琼,陆琼没有理会她,自顾地去叠被子了··她这才看见,这房间有两张床,自己是和陆琼同一张床上醒来,那另一张床是干什么用的处处透着疑惑,手指已经夹在便利贴上,不消多用力,随意扯下来。
起床做饭·不要放辣的东西··做饭……这是昨天的自己下达的指令,像是今天的自己必须去完成的一样,她想,自己总是要尊重前一天的自己就像忠实于现在的自己,自己总不会去背叛自己,回头瞥了一眼陆琼,陆琼才刚巧走过来看她:“我去做饭。”
“啊,我——我去……”她捏着便利贴好像捏着尚方宝剑一样对着陆琼挥舞,身子踉踉跄跄钻出房门去,眼前豁然开朗,额际突然疼了疼,接着所有的一切都变得熟稔安逸,像是陡然间冒出的飘逸的大雪覆盖了全身,她在雪地里重新寻找到自己。
厨房在右手边,冰箱上贴着便利贴,便利贴上写着什么,凑过去看看冷不丁地突然掉了下来,飘飞到柜子底下去了,许琛暮佝偻下身子去看,发觉掉得那样深,已经瞧不见了,可是内容还是很在意,她恨自己为什么傻乎乎地凑过脸去,而不是扯下来攥在手里呢·如同宿醉一般头痛着,她在回忆的坟堆里彳亍前行着,每一个物什都有它的名字,它在手里的感觉像是老友一样令人亲切,在这亲切的回忆里唤回对从前生活的触感。
唯独记不得那个人,人和物品是不一样的··陆琼身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疏离,这疏离不是对着自己,只是她看得到·好像是有一层稀薄的光和雾笼罩着,它随着许多因素不停变换,而自己琢磨到的只是那暂时的形态,在最后的最后,经年累月,才瞧得见她完整的模样。
拉开冰箱看看有什么东西,映入眼帘的就是梨子··不知为什么,牙齿开始泛酸,腮帮子好像嚼过几千个梨子似的酸酸的,打量一眼,冰箱里许多东西一看便知是新买的,从前定然是不经常在这里做饭的,食材有些匮乏,但好歹也找到了牛奶和燕麦,囫囵煮了燕麦牛奶粥,敲了几个鸡蛋做了厚蛋烧,摆出去慌慌张张但是也速度,出来的时候陆琼正在和什么人打电话,眉头紧皱。
“先挂了·”陆琼的声音有些低沉,将手机丢在一边··许琛暮挠了挠自己的腰际,像憨态可掬的熊一般歪斜着身子朝前去了,支着胳膊瞧陆琼,陆琼才洗漱过,脸上有着极淡的洗面奶的香气,清清爽爽一缕一缕勾入魂间,许琛暮只有干净的一双手摊在桌上无措地挪着盘子和碗推过去。
陆琼左手捏了勺子,嘴唇抿着有些刻薄的神气,只是她在侧面看来是温和的,许琛暮刚巧就看得到那温和的一面,而不是正面的忧虑重重的模样,右手顺手探过,拇指在她脸上抹了一把。
“干什么”·“你把什么东西弄脸上了·”陆琼嗅了嗅指尖,“牛奶·”·许琛暮这才想起来自己给牛奶撕开包装的时候用牙扯开的,不小心溅上来了,陆琼断案如神一样只是闻了闻就知道那是牛奶,愈发觉得此人深不可测,点了点头:“嗯。”
甜文种田文情有独钟破镜重圆·陆琼轻侧身来嗅了嗅她的唇角:“你又偷喝牛奶·”·“我没有……我拿牙扯开的你是地主么牛奶都不许喝了……”许琛暮涨红了脸,“你凑这么近我很方。”
似乎似曾相识的一句话·陆琼顿了几秒,低头自顾自地吃东西,今日她比从前冷淡许多,满脑子都是父母来了自己该如何应对,她自己立场尚且不坚定,与那恐惧的庞然大物博弈,许琛暮记不起来,记不起今天要面对两位家长的审视,所以只有自己这样一个还在挣扎的人面对着这问题。
如果是平时就好了,自己就有勇气面对这些事情,现在勇气像是汗水一样尽数流干,只剩下无力的空壳··唐益,许琛暮,家人,相亲,码字,抄袭,她被这些事情搅得心神不定。
“不过没关系的呀我很喜欢……你是我的爱人啊·”许琛暮以为戳到陆琼的哪里不对劲的地方,连忙补充道,陆琼也只是温和地笑起来,摇摇头,不明意味。
“啊难道不是吗不成,昨天的我怎么会骗自己呢”·“那你怎么就肯定那是你写的呢”陆琼突然开玩笑。
“啊……不是吗……那……那是啥”那就尴尬了··“开玩笑的,确实是你写的,只是我今天还是觉得,自己记起来,比依赖这些便利贴有用很多。”
回避过许琛暮的眼神,胃里暖暖的,久违的安全感,只是焦虑起来,什么事情都让她开心不起来,盘桓在脑子里的忧虑挥之不去,冷冷地吃饭,冷冷地注视一切··“我知道——放在脑子里和放在纸上是不一样的”许琛暮自顾自地释然了。
半晌无话··许琛暮想,自己犹如掉入了兔子洞,经历了有些莫测的人生,现在记起一切来,像是一场探险,在这次探险当中,她就像是那些冒险小说的女主角一样不断发掘本我,不断改变自己,最后嫁给高富帅,走向人生巅峰。
一觉醒来自己的爱人是个女的··她感到很困惑,许多事情弄不明白,感觉无论是自己所看见的,所思想的,陆琼的反应,都充满了令人很在意的疑惑的点,最开始的一点,她觉得陆琼的气场和自己是相反的,人生当中- yin -阳两极相对,水火相对,自己和陆琼明显不是一个款式的,她从前是如何跨越了- xing -格甚至- xing -别这这两座大山和这个人在一起的呢。
虽然,虽然是很好看啦··可是靠每天舔美颜是不可以过日子的··思来想去,她摸着自己的眼尾,拉长了,摆出一副丝袜套头一般的滑稽姿态来:“我为什么是跟你在一起而不是跟别人呢”·这话一出口觉得愈发不对劲起来,这像是怀揣出墙的心意的问候会让原本就敏感的陆琼多想吧……等等,她怎么知道陆琼很敏感这一瞬的疑惑让她呆了呆,回过神的时候陆琼刚巧起身收拾餐具,听见这话后默然看了看她。
“你为什么跟我在一起而不是别人呢”她复述了一遍··像是有一根电线突然接通,噼里啪啦就冒出了智慧的火花把她这部分的相关记忆燃烧起来,燃烧着部分的记忆却是残缺的,是断章和隐喻,诗- xing -的表达,联想起来的能力是一条线,她好像看见自己等在陆琼楼底下瑟缩着肩膀的样子,想起在大雨的天里她站在楼下淋成了落汤鸡,想起她在冷风中怯怯地告白的声音,于是恍然大悟。
啊,是自己主动的啊那答案就只能自己问自己了,想起一切的时候,就什么都知道了··所以,原来自己是攻啊·陆琼才是受啊·等等她为什么加了个“才”·去掉这细枝末节,她兴奋地拍了拍脸颊觉得记忆恢复取得了突破- xing -进展,虽然不知道那可笑的攻受的概念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好像是调侃的言辞,被凝重地记下,像是落叶随便飞了飞,人就诗兴大发抒怀咏志,怀着十二分的珍重掖着书签在书页里,好像拥有整个秋天。
她就知道这一点东西,就如同什么都记起来一样··看向陆琼的眼神也充满了柔情,她想自己既然是攻的话就一定要有担当啊一定要很心疼陆琼,所以昨天的自己才会说去做饭什么的,原来是这样,昨日的自己真是煞费苦心用情至深,感天动地可歌可泣。
挺起了胸膛像是吃了菠菜一样,盯着自顾收拾东西的陆琼会心一笑:“我记起来了”·“嗯”·“原来我是攻啊”她认真地扳着指头准备给陆琼推导展示一下自己记起这个重要结论的过程。
话才出口,咔嚓一声··陆琼手里有个盘子滑了下去,跌在地上摔得粉碎——怎么得出的结论攻受没完没了了是吗谁教她的莫名其妙的结论·手指哆哆嗦嗦地把碗放回去,深吸一口气,也不顾地上的碎渣渣飞了一地,深吸一口气:“很好,你还想起了什么”· · ·第65章 星期四:大姨妈·“也没有,只是突然觉得很多事情没有解决,很奇怪,可能是我什么都记不得的缘故,可是你看我还是记得的。
我是攻啊·”·别说了……陆琼揉揉鬓角,觉得怎么这样头痛··“你告诉我,我就什么都记得起来了·”许琛暮低下身子想要捡那些碎片,被陆琼喝住了,寻了抹布来垫着把碎片整理起来,扫了地,兴许还有很多的碎渣没有被扫起来,但总归是尽心尽力了。
陆琼将碎片打包好了,整理放在门口,外面写了警示的话,告诉收垃圾的人,这里面是碎玻璃会划伤手指,许琛暮在一边看着,觉得这场景似乎分外熟稔,歪歪头凝神瞧着她在这里做这温柔的事情,心里知道她的意图,也随着这一份温柔,将满腔的热情都化作了软软的春水潺潺地流着,搓着双手瞧她,咧开嘴笑得肆意,却在陆琼猛地扭过头来的时候合上了嘴,要矜持一些。
连牙都没刷,生怕陆琼看见自己仪态不整··甜文种田文情有独钟破镜重圆·“去洗漱,今天有客人找你·”陆琼拍了拍手,松了一口气,也算是避让了那告诉她一切的要求,双手搭在许琛暮肩上,一路推搡着到洗手间去。
“我还有客人啊”·“是·”·“那她们知道我失忆么”·“知道的,别担心。”
陆琼把她推进去之后自己拧开水洗了洗手,也不再有兴致让许琛暮猜哪个是她的漱口杯,指了指,做好了一切规范指导,反身走出去,觉得无比焦虑··可她恍然间觉得,自己这样是抛弃了许琛暮,将她自己孤孤单单地留在了一个密闭的空间里,以为她什么都记得起来,可是身后的门已经关了且关得严严实实,除了声音什么都没有传出来,她被这隔绝的自己的寂寥感感染了。
偷偷间打开一个小缝,在缝隙里静静地看着许琛暮,那厮正在对着镜子刷牙,把牙齿当鞋帮子一样刷,她想,许琛暮老了之后一定牙齿不好,到老了就只能戴假牙,什么硬的东西都不能吃,什么糖葫芦啊炒蚕豆啊冰棍儿啊这些牙口好才能吃的东西就都不能吃,那时候就自己吃,她看着,等她馋了,就递过去让她闻闻味儿。
被自己的设想逗笑了,心底好像自己就给她泼了凉水,升上了烟气似的悲凉感,这悲凉萦绕上来,冲破了自己方才的高兴的情绪,唇角又没有了那上扬的弧度,静静地站在门口,透过一线瞧着许琛暮。
她们能到老吗那广场舞的约定,自己都不信,设想给谁看··“陆琼你偷看我,我看见你了·”许琛暮含糊不清地说着,吐了一口牙膏沫,“我在镜子里看见的,你还偷笑,我又没有来大姨妈把血测漏到裤子上。”
“……”和大姨妈又有什么关系,陆琼默然无声,没有回 应她··“你还假装没听见·”·“你屁股后有东西。”
陆琼轻飘飘地丢下一句,转头开始收拾回郊区新居的东西去,在那边,自己将迎来许琛暮过去日子里的一对夫妇,许琛暮的热情的回馈者,这善良的一对夫妇和一个智商不很高的孩子,迎来自己那带着对自己未来担忧的父母,他们的花名册上写满了她们中意的相亲对象的名字,而自己就要克服内心深处对许琛暮的歉疚和自己的逃避,去死命地相信自己和许琛暮是有未来的,她们在一起到老,跳广场舞,去图书馆,唱一出碰瓷的双簧吓唬吓唬年轻人,自己吃她看,老了也要一起吵架,吵架是不怕的,世界观和价值观相同的人总会好好相处的。
她带着这无边无际的考虑默然收拾东西,在厨房的地上发现了一张便利贴:·陆琼喜欢南瓜粥··我喜欢南瓜粥和陆琼··把便利贴对折起来合在胸口妥帖地放了。
陆琼撒开膀子打开冰箱门取了两瓶饮料,甩上冰箱门,咬着下唇不知如何是好··留下许琛暮一个人捏着牙刷转着圈看自己屁股后面是不是真的大姨妈侧漏露出血迹来,什么时候大姨妈造访的她怎么记得不是这个时间转了半天圈好像追着自己尾巴咬的狗,涨红了脸,陆琼竟然戏弄她。
只是陆琼那张脸看起来,无论如何也不像是会开玩笑的那种人,竟然这样戏弄,像是发觉了冬日里的一抹绿一样,令人无比艳羡而惊奇,她对着镜子端详着自己,自己带着傻气的笑容看着自己。
·陆琼在外面呼唤她的名字,应声而出的许琛暮探过头,陆琼早已收拾完毕·重新恢复了那样的静雅温和的模样,挺拔树立像是一棵松··她远远地看着陆琼像是远远地看着自己,如同隔着时间和空间透过那茫茫人海重新看见第一眼的陆琼,不记得了,好像初遇这个场景只给她看见了裙摆一样,好像四周恍惚变作黑色,黑得纯粹,比白色更加脆弱,在湍急的河水上,陆琼颈间隐隐有着令人心动的冷香。
她是为什么出现在那里呢陆琼又是为什么出现在那里来自不同源头的两条河汇聚起来,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呢·隐约觉得,好像和陆琼这收拾起来要出发的目的地有些关联,莫名的直觉,一旦想起来,血液里都奔腾着不知名的温柔和怀念,像是怀念许久未见的长辈,却只能在那黑白照片里端详到那面容,心沉沉地下去,轻轻地浮上来,伴着悠长的呼吸,此起彼伏,从而带来这一刹那的缱绻。
“走吧·”·“去,去哪儿”·“去见你的家人·”·果然·当下的许琛暮为自己这种准确的带着些许诡秘的直觉沾沾自喜着,是家人啊,自己要见到除陆琼以外的第二个人了,只是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会不会很是唐突,她刚刚洗脸的时候还有些潦草,敷衍了事,这样是不是会显得很是失礼她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家人呢骤然恍惚起来,憋红了脸——·一边随着陆琼的步子恍惚地挪着两条腿,被丢在卧室里和一堆衣服坐在一起,一边攥着陆琼的袖子,张了半天口,才不知是表达出怎样的喜悦来,说道:“我是去见谁”·“你妈妈。”
陆琼背过身子等她换衣服,声音悉悉索索不绝于耳,许琛暮沉默了下去,让她很是慌乱,生怕许琛暮借此想起来那有些不甚愉快的记忆,在冷寂的桥下,第一眼看见对方,好像都是怀揣着庞然大物一样的悲伤。
那天是许琛暮母亲入殓的日子,在医院拒绝了最后的治疗,选择了安乐死,许琛暮年纪尚小,只是高一,不能明白为什么一个健健康康的什么心理疾病都没有的人会选择自我了结生命。
那是从许琛暮断断续续的叙述和之后支离破碎的记忆中拼凑出来的一个形象,陆琼没有亲眼见过她的母亲,只能通过这残缺的形象知道那是个极为不羁的女子,她站在众人之中是那样独特的一位。
那时的许琛暮不能理解特立独行潇洒随意的母亲是为什么拒绝了最后的挽救··她说:“姐姐,我好难受,我不明白·明明可以多活几天的·”·无意之中就戳到了自己的软肋,明明可以多活几天的。
她和许琛暮的母亲都选择自我了结,只是一个已经结束,只有结果没有前因,而自己只有前因,没有结果,因果相缠,像是迷信的说法,可是她始终觉得像是一种牵引,她在许琛暮这里要找到答案。
甜文种田文情有独钟破镜重圆·“大概是,为了活得更有尊严,死也是自己选的,比什么都不做,任由死神夺走生命,更加主动,就,就更加有尊严……吧。”
那时候的陆琼这样解释,竟然发觉自己慌乱之间说了这样一个,自己坚守到今的东西,生或死,都要有尊严地进行··“这样啊,”许琛暮抱着膝盖坐在那里,抬眼看了看,又瞧瞧陆琼,抿着唇,陆陆续续,说了很多关于她母亲的话。
少女时期的许琛暮的母亲,和她父亲在一起,有了她·少年慌张极了,拒不承认,跑了,少女家人觉得是耻辱,要求她打掉,可是她想了很久,还是偷偷摸摸从家里逃出来,把许琛暮留下了,随自己姓。
在夜行的火车上捧着才微微隆起的肚子独自去远方··陆琼坚信自己是没有这样的魄力的··但是如果是许琛暮,应该是做得出来··许琛暮没有念过小学。
幼年放任着出去旅游,见许多事情,认识很多朋友,基本功课的学习,就由母亲来负责,其余的内容,就把她丢在书店,一丢一整天,等傍晚,许琛暮攥着书,她攥着菜篮子一起回家。
那是许琛暮的生活··要上初中了,是个大问题··大家说,你家孩子有灵气儿,去念艺校吧,以后说不定是个明星呢可是许妈妈看看自家孩子的小雀斑和大额头,叹了一口气,四处找关系,丢进了一个声名狼藉的初中。
 · ·第66章 星期四:一些回忆·“我妈妈她还在世”许琛暮脱口而出,有些恍然无措,自己怎么突然就说了这句话难道自己妈妈不在世吗如果在世的话这话真是大逆不道啊,可是脱口而出的反应和习惯,还没有自我检讨,陆琼就诧异地瞧瞧她,摇摇头。
“不……不在了”许琛暮愣了,精准的直觉又一次罩在头顶指引了方向,一时间自己母亲早已过世的消息反而被这个消息推到后面,愣了愣,这才想起来这个消息的内容,像是被定格了,讷讷地抬起眼来,确认是不是陆琼脖子晃了晃,才抬起眼来,一只冰凉的手压在自己眼上,阳光透过指缝,只有着冰凉斑驳的光细细碎碎地照出手指的轮廓,泛红,冰凉地压在眼皮上。
“你捂我眼睛做什么,我不伤心,可能以前伤心过,现在,也不伤心……”许琛暮陡然间就把更大逆不道的话说出来了,话出口的那一刻鼻尖酸涩起来,好像悲伤这种情绪觉得极不服气,就冒出头来向她证明,看,你是很爱你母亲的,你在难过的。
初中时她在班级里是中等生,因为觉得这样中规中矩学习是个新鲜的事情,但是长久坐下来又觉得乏味,成绩不上不下,在班级里也显不出有这么一个人的成绩··只是- xing -子跳脱,从东墙跳到西墙,撞塌几堵墙也不肯回头的那种人,和老师们关系甚好,于是班主任见她这样实在不成样子,叫了她母亲来,想要在她身上多培养培养,那时候许妈妈站在办公室门口探头瞧了一眼,抿着唇笑,告诉许琛暮说,她第一次以家长的身份来,有些紧张,面上还是微微笑着,气定神闲,像是办公室的主人一样坐在班主任的对面。
班主任说要补课啊,这样可以去重点高中啊,许妈妈说不行啊,补课的话我女儿没有玩的时间啊在旁边的教务主任听得胡子都翘了起来,觉得真是不负责任,可是看见许琛暮又实在是乖巧的模样,嘴唇翕动翕动没说话。
班主任说哎呀你让她自己选啊,她觉得考重点好就考重点是不是你也不可以把自己的价值观强加在她身上啊许妈妈一听真是太有道理了,点点头扯过了许琛暮问她说要不要补课,补课就可以把功课赶上来去重点高中。
·许琛暮站在那里懵着半天不知为何这重大的抉择就压在自己身上,四顾端详几眼,班主任及时压下了筹码,说,你去了重点高中就可以去重点大学,重点大学的传播学才是最好的,你去那里就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和谁说话就可以和谁说话,有记者证什么都可以啊,你不是喜欢和人说话吗·这样一听好像是很有蛊惑- xing -的,许琛暮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许妈妈一直没和她说话··那是第一次,她感觉到有些悲伤,像是现在的情绪一样,许琛暮默然回想,鼻尖涩涩的,吸了吸鼻子,陆琼将手拿开,把外套搭在她肩头。
好像母亲是这样说的:“我很怕你也走·但是你得走,这是你的选择·我很高兴·”·“我不走·”·“哪怕你不走,我也得走,大家总会离别的。”
这句话跳出来,许琛暮就拉上外套裹着,踩着小碎步跟在陆琼身后,亦步亦趋如同影子一般,她暂且还不想别离,脑子里的女人被轻而易举地被想了起来,像是本能,毕竟是最为亲近的人,渐渐记起来,于是充盈了这个形象,一会儿是去见她,就应当是去见她的遗物或者墓地,母亲从来不肯留下什么,除了记忆,应该是墓地。
入殓那一天,她想,她还是孤零零地站在这里了··虽然母亲说,总会离别的,死只是最公平的东西,大家都要死··“我知道,可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提前死。”
“因为不想死得很难看,病重了的话我就傻了,什么也记不清楚,你得给我端屎倒尿,擦身子,我一点儿自我想法都没有了,和死了有什么区别,还不如清清爽爽趁我还清醒着死了,光辉伟大一点。”
母亲笑眯眯地说··她从来是不避讳死亡的话题,从开头到结尾,关于- xing -,关于爱情,关于死亡,关于男人,她和许琛暮像是朋友一样彼此交谈,渐渐发现新的结论,她是长辈中极开明的那种,做什么都尊重许琛暮,真正当作大人一样,她和那个年代的众人也不一样,提前许多年将诗和远方告诉许琛暮。
包括对同- xing -之爱的看法,许妈妈说:我是不大懂得的,但是想来我和男人也没有好结果,但是看人家别人也有好结果,总归说男女之间就是对的,这种说法一定不对,所以我还是觉得,要是能和和睦睦一辈子也算是好事,一个人也是可以的嘛,就像我,拉扯你,我们两个也是可以过一辈子的,就不能说我是变态是不是,婚姻就是个形式,男女也是个形式。
非要说的话,原始社会,这是社会分工,为了生存,现在呢分工没了,我就也觉得不必拘泥这种形式··甜文种田文情有独钟破镜重圆·枕着胳膊想了想,许妈妈又补充说:“要不是和和睦睦一辈子,就吵架吵一辈子,总归是个陪伴,要吵架一定是有底气的,知道怎么吵,对方也不走,撵都撵不走,这比和和睦睦还好一点。”
她竟然记起了这么多的话,像是把这些话都当作人生箴言一般,恨不能装裱起来每天发在朋友圈绿底红字闪闪亮亮··朋友圈她蓦地揉了揉额头,身后的门咔嗒一声关了,惊觉她已经跟着陆琼跑出来。
“记起了什么吗”陆琼打量她一眼,别过脸去,“巩固巩固·”·“没有,挺无聊的东西——”许琛暮的眸子亮亮的,“我真的不难过,很释然,我要是有一天死了,你一定要像我这样的态度,豁达地活着。”
“知道了·”陆琼也并不反驳,淡淡地答了,牵起她的手,泰然自若地朝电梯去了··因着这被攥着手的感觉,许琛暮涨红了脸,不知为何总是这样容易红脸,像是纯情单纯的少女一样,可是她已经过了那个年纪了,她陡然发觉自己面对陆琼,像是看见新的一样,总是脸红,犹如初恋。
这是第几次这么发现了她是记不清楚的,含含糊糊,一切都呼之欲出,一切都含而不露,只有自己傻傻地站在高山之巅,挥手告诉陆琼说我要记起来啦·只是看一次墓,缅怀一次自己的母亲,虽然这是她独有的亲人,可是身边站着陆琼她就总是煽情不起来,伤感也伤感到五脏六腑,面上冷冰冰的好像冷漠无情。
失忆之后第一次来看,直面那方正的简单的墓碑像是直面自己的过往,过往的横切面是苦艾酒的形象,致幻而禁忌,过往犹如幻觉,现在一切都触碰不到··为了像是大多数人一样,特地买了一束花摆在墓前,放在那里陡然间有些萧索,许琛暮脑子里闪过了什么东西,嗫嚅半晌,扯了扯站在左侧的陆琼的袖子,手心汗津津的。
“陆琼·” “嗯”陆琼目不斜视地注视着墓碑,她对这个女人来说是全然陌生的,尽管若论关系来说,是和底下沉睡这女人同时掉进水里的关系,许琛暮得选择先救谁,只是先走一步了,没能有这个终极困扰,对她和许琛暮的感情,自己是不了解的。
“我一直想,我为什么要摆一束花在这里,表达我的哀思吗那我为什么不种在四周呢这样大规模的送花的仪式,我觉得是应当发生在大规模的哀悼的,不管别人怎么想,我总觉得,如果是我母亲的话,不会喜欢这样。”
“你记起她了·”·明天你就忘了·陆琼想··“是啊,我也会记起你,你得等我·”许琛暮随口提了一句,也并没有太郑重的承诺,陆琼却蓦地想起那“记不起来就打死你”的诺言,不觉有些想笑,抱着胳膊站在一边,眼神淡淡的,像是看透世事,自然她什么也看不破,只能看到许琛暮站在那里绷着脸细细思索的样子,手指一点点在胳膊上挪着,她想她还是舍不得。
 · ·第67章 星期四:带笑的眼睛·沿着环城高速绕过来,下了高速往那偏僻的城郊过去,陆琼握着方向盘的手有些发抖,一旦想起回到那里重新面对冰冷的布置还有今天要来的父母,她就心里提起一口气久久不能平息,早上唐益打电话说,他去机场接人了,不过还要等一段时间,叫她稍微准备准备。
再看看许琛暮,坐在副驾驶抠着手指露出人畜无害的模样,从前分明不是这样子的,记得那厮第一次和自己的父母见面,那时候自己在读研——·是这样的时间维度啊……·蓦地恍惚起来,是在公交车上,去见爸妈的路上,人拥挤如同沙丁鱼罐头,陆琼腿是不大好的,站着容易腿酸,于是死活抢了个位置,迎接了大妈们道德谴责的目光,许琛暮双手撑在座椅上,环着她,竟然也不拥挤,垂下头闭着眼。
·陆琼自顾地彩排着许琛暮和自己爸妈的见面会是怎样的电光火石的场景,反复吞吐着解说和注释,却面对着这白纸一般的许琛暮,毫无注解可能,许琛暮什么都不去想,闭着眼睛,关了心灵的窗户,交流变作一种障碍,她心底有些焦虑,却还是带着些雀跃的幸福。
总归是带了个人回来,不像自己预计一般的注定孑然一身··“陆琼,我总觉得你隐瞒了一些什么,我感觉我要去上刀山下火海一样·”许琛暮反而变得焦虑起来,坐立不安似的,在座椅上挪屁股,晃来晃去,摆过脑袋,拧回去看窗外,已经进入了小区,车速缓下来,陆琼微微抿着唇,从后视镜中瞥见许琛暮皱着眉头若有所思。
“刀山火海到了·”她停了车,转过身拿了衣服起身出去了··刀山火海的名讳··孤寂的建筑,杳无人烟,只剩水泥钢筋大卡车,看见卡车她有呼之欲出的感情要吐露,噎在喉咙中,半晌无话。
许琛暮想,自己是想错了还是怎样,陆琼是调侃自己还是有些怨怼突然这话语背后的意义变得模糊,模棱两可谁也不看下决断,自己摆着两种抉择在眼前,思来想去内心是怎样启示她呢似乎毫无启示,只好凭借身体自己的感觉盲目摸索着应对,凑在陆琼身后一步一步跟着,踩着她的影子像是蹒跚学步的孩童一般,只顾低着头,也不管早已到了,才在门口停下——·陆琼蓦地转头捧着她的脑袋,摁在胸口揉乱了头发:“许琛暮,我紧张。”
“……里面有什么吗刀山火海我也去啊,你紧张什么”许琛暮闷在陆琼怀里,喘不过气来,被这沉甸甸的紧张堵住了呼吸,眼神偷偷瞥向门,毫无动静,里面总不会坐着什么鬼怪,或者说她们犯了事儿,一推门进去就是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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