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鱼肉 by 宁远(二)(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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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鱼肉 by 宁远(二)(4)
·甄文君听明白了李延意话中之意,心头发热,向卫庭煦和李延意拱手道:“可否让文君一言”·李延意让她进来,放下了布帘··甄文君一进马车便直截了当地请求让她到北疆去,刺杀李举之事她一定能够办妥。
阿母被谢扶宸残忍杀害,她与谢扶宸不共戴天·但以现在朝堂格局和谢扶宸身边的势力,想要将谢家彻底铲除万分困难·但有一种办法可以将谢家连根拔起,那便是除掉李举。
只要李举一死,想要取谢扶宸阖族脑袋便易如探囊取物··李延意当然满意甄文君去做这件事,其实从开始寻觅下一个刺客之时她便将甄文君当成最佳人选·只是太过凶险,怕卫庭煦心有介怀。
如今甄文君自行请命正是李延意最希望的结果,可她不能马上答应··李延意苦恼道:“文君妹妹,我知道你的心思,你也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可是我不想让你去。
刺杀李举一事非同小可,无论他如今在朝中势力大小他都是大聿天子·刺杀天子你可知是何罪那是诛九族的……”·“殿下,文君全家只剩我一人。
文君心意已决,请殿下成全”不提“九族”还好,一提家人甄文君便怒从心来·她阿母已死,情感上而言她已经没有其他家人。
就事实而言,她真实身份乃是谢太行的女儿,若是刺杀一事败露,她是绥川阿来的真相也会被揭开,她的九族之中自然包括谢扶宸··她恨谢扶宸,恨谢家·无论这次随军刺杀李举一事能不能成,必定能够斩下谢扶宸的- xing -命。
她誓为阿母报仇,若是死了她一人能够搅碎整个谢氏,何乐而不为·见甄文君这么坚定,李延意便放心了·她转头看卫庭煦,只要她答应,一切好办。
甄文君也望向卫庭煦,等着她开口认同··“妹妹·”卫庭煦道,“为何你执意要冒险你有何非去不可的理由吗”·“有。”
甄文君凝视着卫庭煦的双眼,让卫庭煦觉得下一刻她便会说出什么惊人的秘密··甄文君道:“为了姐姐,为了灵璧,为了所有对我而言重要人的安危,我必须去。”
李延意哈哈笑道:“文君妹妹对子卓当真情深义重·文君,本宫知道你聪颖绝伦,可此次行动非同小可,且军旅之苦恐怕会超出你的想象,你要有心理准备。”
卫庭煦暗暗地看了一眼欣喜的李延意··“多谢殿下成全和挂念文君一定不负使命”·甄文君从马车中出来,李延意走了,她驾着白马护送卫庭煦的马车回府。
马车走出巷子口,没想到竟和谢扶宸的车马打了个照面··这是甄文君第一次亲眼见到传说中的谢扶宸··若不是灵璧在一旁小声地说了一句,她当真无法相信正要蹬上马车的俊美男人就是人面兽心的仇人。
甄文君冷眼看他——果然和谢太行有几分相似,只不过谢扶宸要比谢太行长得精致许多·若不是知晓他在背地里是如何暗害她阿母又是如何对手无寸铁的幼年卫庭煦施以毒手的话,或许真会以为他是位儒雅高士。
总有一日我会取你狗头·甄文君在心中发誓··马车与谢扶宸相交而过,甄文君收回目光,而谢扶宸却一反常态,神态极怪,难以把注意力从马上之人身上移开。
“她是……谁”谢扶宸问身边的随从··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随从道:“她是卫子卓的人,甄氏·”·“甄氏甄文君”谢扶宸仿佛被雷击中,五官都僵住了,半晌才如同梦呓般道,“是她……竟是她吗”· · ·第98章 神初九年·“谢公”见谢扶宸模样奇怪, 站在原地也不上马还喃喃自语个不停, 随从从来没见过他如此失魂落魄之态,忍不住唤了他一声。
“嗯, 嗯·”谢扶宸的脸色惨白, 扶着马车的手不住地颤抖, 满怀心事地坐入马车之中··随从扬鞭前行回到谢府之中, 谢扶宸什么也没干独自进入到书房, 将那本书找出来, 寻找草圈。
草圈还在,没有遗失··这么多年了, 仿佛一点儿都没变··抚摸着草圈, 谢扶宸久久不忍放手··事到如此他明白了一切,明白自己所处之境是何等的凶险, 他的对手所图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将草圈小心地放入袖中, 推门出去问道:“阿熏呢”·家奴立即将阿熏叫来··谢扶宸和阿熏单独待在房内, 详细询问了关于骁氏和阿来的事。
阿熏不知道谢扶宸为何突然对这两人如此感兴趣,实在不愿多说,便随意提了几句·谢扶宸却不罢休,非要她说尽所有细节才行,要她说清楚骁氏是如何到谢府,之后两人又是如何消失的。
对于骁氏当初投奔谢府, 之后和她阿父有染并生下阿来的这些旧闻阿熏也都是听家中长辈所说·至于之后阿来为何会向卫庭煦效力, 成了“甄文君”, 她在南崖之时偷听到谢随山和阿来对话, 大致有些头绪但不清楚其中细节。
阿来为什么会到卫庭煦身边,谢扶宸早就从谢太行那儿知道了前因后果,现在将前后一串,这近二十年来发生的一切在他脑中过了一遍,谢扶宸惨笑一声坐到椅子上,低垂着头。
阿熏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为何突然这般沮丧··“你去将葛六叫进来·”谢扶宸道··阿熏走了,葛六进屋··“你所说的骁氏,现在尸体被埋在了何处”谢扶宸手中握着茶杯,来回地搓转。
“骁氏的尸首被烧成碳灰,已经丢入乱葬坑内·”葛六道··“……带我去·”·“嗯谢公您怎么能去那种地方”·谢扶宸根本不理会他,沉着脸站起来便走。
葛六只好跟出去迅速准备马车··在去乱葬坑的路上,谢扶宸将虎口扣出了血,嘴里也被咬破··竟是这样……竟是这样·在马车上他梳理了这些日子来的种种,终于理清了所有关窍。
他从未轻敌,就算对方是女人他也未曾怠慢,可没想到还竟栽在这件事上……实在始料未及·最毒不过妇人心,这句话说得没错··到了乱葬坑,百步之外就闻到了冲天的臭气,葛六捂着鼻子犹豫着看谢扶宸,见他没有任何迟疑大踏步地往下走,葛六只好跟上去。
乱葬坑里丢弃的都是无人认领的尸首,经过多日的雨水冲刷多数尸体已经面目全非,模样可怖,此处乃是汝宁城外最恐怖最荒凉之地·谢扶宸一脚踩进和尸水混在一起的泥水之中,将每具尸首都翻开查看,远处几只饿得骨瘦如柴的野狗被这动静惊扰,犹豫着要不要逃开。
“谢公……这,这儿哪是您该来的地方啊·我来找吧”葛六拾了根粗木枝费劲地挑起尸体,谢扶宸没有没说话也没停下动作,低着头继续用双手一具一具地翻动。
我决不能让你待在这种地方··初冬之时谢扶宸在臭气熏天的乱葬坑中忙了个大汗淋漓,心中不住地对自己说:决不能·两人找了近一个时辰终于找到了那几具烧焦的尸首,尸首已经被野狗啃得不成样子。
“就是这个了吧·”葛六有些反胃想吐,谢扶宸确定了其中一个女- xing -的尸首,愣愣地看了半天·尸体焦黑又被践踏,根本看不出本来的模样,葛六铁青着脸忍着恶心,没想到谢扶宸竟将尸体抱入怀中,痛哭不止。
“谢、谢公……”葛六实在不知道他到底着了什么魔,劝了半晌也没用,只好在一旁陪着他··大哭了许久,总算平复了情绪,谢扶宸居然将尸体抱了起来要带回府中。
葛六跟在他身后低着头,百思不得其解··回去的路上谢扶宸执意要将尸首带进马车车厢之中,葛六驾着马车,想想谢扶宸的一举一动不寒而栗··这具尸体在谢府待了一晚,第二日谢扶宸将其放置入一口金丝楠木的棺材之内,连带着无数宝石玉器和一把一直悬挂在他卧房中的长剑。
葛六昨日回来之后已经将谢公的奇怪行径告知给府中管家和一二家奴,一传十十传百,等于整个谢府都知道了·今日谢扶宸再做什么怪事大家心中已有准备,见怪不怪——要知道,这口棺材乃是谢家嫡系下葬时才能享受的上等棺木,更不要说那些丰厚的陪葬品以及他本人宝贝到不能再宝贝谁也不可触碰的长剑了。
就要合棺之前,谢扶宸将一枚草圈从袖子里拿了出来,将那鸟首看了又看,才依依不舍地将其放入棺中··汝宁的瞭犀山山顶视野其佳,能够将城中万家灯火尽收眼底。
谢扶宸将那口棺材埋在了瞭犀山的山顶,于两棵高大的柏树之间··墓碑上书“故人阿穹之墓”·谢扶宸陪着小小的孤坟坐了一整日,看着这六个字,仿佛一夜老了十岁。
他终是要离开的,他有很多事情要做,无法再次逗留太久,就像多年前一样··……·收拾行装的时候,灵璧给甄文君叠了五六套的衣衫还有两身刚打好的袄子,一件兽皮披肩和三双不同季节穿的鞋,一大堆的药材和护心镜,林林总总一个包袱哪里装得下。
“灵璧姐姐,别收拾了,这也太多啦·我这是去北疆打仗又不是去享福的,不用这么多衣衫,带两身够穿就行·”甄文君见她还在不停收拾,恨不得塞满整整一车给她送去,忙阻止她。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这怎么算多才多点儿来来来你过来试试看这个腰带·”灵璧将她拉过来给她说腰带要怎么用。
这是特质的牛皮宽腰带,可以护身,还有几个槽口能够将匕首牢牢地挂在腰间·还有一双军靴,保暖透气底儿厚,爬山涉水都不在话下·还有这帽子那头盔的……甄文君站在屋中像个摆件,灵璧一件件挂到她身上试试看合不合适,试了半晌没有一样不合适的,全带上。
甄文君劝她半天没用,灵璧打包了五个包袱,让她一个肩膀挂一个,双臂挂俩腰上再缠一个,正好··卫庭煦和小花进屋来,看见甄文君这副模样卫庭煦忍不住笑出了声,连小花都忍不住嘴角动了动,露出“可笑”的表情。
“你看呀灵璧姐姐都说不要这么多了”·“可是……”·甄文君将灵璧按到椅子上坐好,把包袱都放下,挽起袖子给她看铁护腕:“其他的都不用,有它就足够了它多厉害啊,刀枪棍棒我一个护腕都能给挡回去”·灵璧还想说什么,没说。
想要撑个笑容出来,没笑,最后眼眶又红了··看灵璧这样甄文君束手无策,赶紧拿来帕子帮她擦眼泪,蹲在她面前道:“灵璧姐姐,你怎么跟个老母亲似的,动不动就哭了。
我是去杀胡贼的,你应该欢天喜地地送我去才对啊·”·“说的好听,杀胡贼冲晋那些胡贼多凶残整个大聿都知道你为什么……”灵璧实在不想让甄文君去,虽然她跟随卫庭煦多年,卫庭煦在做的便是要推举一位女帝,灵璧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可是在她观念里上战场杀敌总归是男人做的事情。
“你才十七岁,这几年没少受伤,依你这粗枝大叶的个- xing -别说去退敌了,就是过日子身边没个人连床都收拾不好,怎么和胡贼较量啊”·“……灵璧姐姐,我也不是三岁孩童了。
我是不喜欢叠被子,但杀敌才不含糊·何况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甄文君说得非常坚定,灵璧不好再说什么,心中还是万分舍不得的·每年有多少壮丁被送到北疆前线,有几个能活着回来的就算回来大多都是缺胳膊少腿。
如今冲晋势头正猛,战况惨烈,想到甄文君将置于怎样的境地灵璧就担忧万分·可她不过是卫家家奴,长公主和女郎都同意的事她有什么立场说个“不”字呢·“灵璧,不用太担心,以文君妹妹的机智不会有事的。”
卫庭煦也安慰她··灵璧不说话,只是淡淡的点点头··明日就要出发了,今夜卫府摆了宴席要为甄文君送行··一桌子的好酒好菜甄文君撒开了吃,她知道到了北线想要吃口荤腥也不知道是何年何月的事了。
卫纶亲自敬她酒,说了一堆嘱咐她注意安全的话,长孙一家也都来了,轮番敬她酒,她端着酒杯连喝了十多杯,脸上渐渐浮起酒气··“少喝一些吧,明日还要赶路。”
卫庭煦看不过眼,开口阻止··卫庭煦在家中说话分量一向很重,她这么一说便没人再不识趣,纷纷坐回到自己的案几之后·甄文君摇摇晃晃地也坐下,卫庭煦见她嘴角有些酒液残留,便帮她擦拭。
甄文君看着卫庭煦的脸,心里有些荡漾,忍不住握住她的手··卫纶一家和长孙一家的目光迅速粘了过来,甄文君知道自己有些僭越了,可她并不想放开··安慰灵璧是一回事,扪心自问又是另一回事。
她还能活着回来吗很难很难··或许她再也无法回到卫庭煦身边,再也无法像今日一般痛饮·她的人生和别人不同,因为卫庭煦的一张画像她的人生之路彻底改变。
没能救出阿母是她能力欠缺,可时至今日她并不后悔··能和卫庭煦相遇是天大的福气,能够得到她的眷顾已是此生无悔··她握着卫庭煦的手,灼热的目光在卫庭煦的眉眼、唇鼻间流连。
“姐姐,有件事我想要对你说……”·甄文君想要将一切告诉她,缘从何处而起,这一路的诸多情愫是如何产生的,对她的疼惜和仰慕统统堵在心口,甄文君想要她知道。
就在她要开口之时,卫庭煦指尖点住了她的嘴,阻止她继续说下去··“现在别告诉我·”卫庭煦双眸深处的柔软和眷恋是真实的,被甄文君捕了个正着。
“等你平安回来再说·满园的徘徊花开了,咱们把酒言欢大醉一场·到时候你再告诉我你今日所念所想,好不好·”·甄文君心中激荡不已,眼泪簌簌而下。
“好……好·姐姐,我一定、一定活着回来·”·月朗星稀,明儿应该是个好天气··宴席散了,甄文君坐在回廊边上看着月亮,清清冷冷的风吹在她面上,酒气已经散了不少。
感觉身后有人走过来,甄文君以为是灵璧,回头一看,竟是卫庭煦··卫庭煦扶着朱漆圆柱,靠自己的双腿站在她身后··“姐姐,你的腿……”·卫庭煦淡笑道:“多亏了妹妹每日帮我按摩,虽然不能久走,不过腿伤已经好很多了。”
甄文君很开心,却又有些伤感,这意味着卫庭煦以后也不需要她的怀抱了··卫庭煦坐到她身旁,和她一块儿看月亮··两人什么也没说,只是甄文君将腰背挺直了些。
卫庭煦靠在她肩膀之上··“你不用担心我,安心去办事·我,等你回来·”·……·远征的军队整齐地排列在汝宁的城门之下,所有人都穿着坚固的铠甲,在阳光之下闪着锋利之气。
若是随意一眼看去只见齐整的队伍,全是精甲锐兵·但仔细一看,队伍之中的新兵不仅有十三四岁的小郎君,还有诸多妇女,甚至白发老人也站立其中·在他们脸上没有任何的畏惧,肃杀之容令人振奋。
大司马谢扶宸站在队伍的最前头,手中拿着一碗酒,高声道:·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将士们胡子在我们大聿边境滋扰多时,杀我同胞践踏我山河如今战况焦灼,唯有你们才能保住大聿江山喝了这碗酒,杀尽天下胡贼”·“杀”三声浑厚的呐喊声震天响。
谢扶宸一口将酒喝了干净,将碗砸在地上··新兵们也仰头喝酒,喝完了这碗酒他们便要为了保卫家园保卫亲人而离开故土,在他们心中各有计较·前线将会有什么等着他们他们能不能活着回来再看汝宁高高的城池再与家人相逢全都是个未知数。
但他们没有其他的选择,只能以血肉堵上大聿已经残破的缺口··甄文君戴着重重的头盔,身着银色的介胄,英姿飒爽·顺着队伍踏在官道上,她频频回头,汝宁的城池越来越小,她的心也越来越酸涩。
此次她是抱着必死之心去的北疆,可卫庭煦的话拉住了她活下去的心,让她又对人间有了眷恋··这是前所未有的心情··在阿母呵护之下她从未想过生死之事,在阿母出事之后她人生所有的坚持只剩下救出阿母这一件事。
如今她有了新的方向,新的眷恋··是卫庭煦将她从深渊中拖了回来,正是这道光,照亮了新的方向··等我回来·甄文君看着汝宁湛蓝的天顶,望着望君山的方向心道:我一定会活着回来。
此番大聿军队整整有三万人,最小的十一岁最老的六十一,他们日夜兼程地赶往前海关,支援前线军队·冲晋随时都有可能卷土重来,他们必须抓紧每时每刻赶到前线,守住大聿最最重要的咽喉部位,绝不能让冲晋再前进一步。
因为有天子压阵,士兵们都万分振奋··李举亲自骑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督军一直劝他,说冲在军队尖峰实在太危险,陛下还是回到队伍中去比较·李举完全不听他的话,依旧我行我素冲在最前方,和将士们一同骑马共同喝酒。
风餐露宿十日之后总算病倒了,督军也不知道该紧张还是该松一口气··听到这个消息军中多数人是心疼天子的,觉得李举贵为真龙却能和大家同甘共苦,实在难得。
甄文君却万分不屑,觉得他只是个连表面功夫都做不好的傻蛋而已·不过对于收买人心之术甄文君一一都记在心上·她明白所谓刀剑无眼战场便是修罗场,谁都会有个万一,凭借她一己之力很难活下去,她需要能和她并肩战斗的伙伴。
因为李举受了风寒,军队分成两拨,先头部队率先赶往前海关,留了两千多人陪着李举,等他病好之后再在前线汇合·而这先头部队还按- xing -别分作男女两军,男前女后,男部轻装上阵全力冲向前海关,将辎重全留给女部,让她们专门负责运输。
“小娘子们打什么仗待老子杀光了胡贼你们来陪老子睡觉就好哈哈哈”·男部离开时留下这么一番话,可教甄文君恶心坏了。
她也想冲到最前线杀个痛快,让这些男人刮目相看·可那些辎重粮草也万分重要·阿母曾经说过,“兵马未动辎重先行”,辎重是战事获胜之根本,不知道现在聿军是由谁在指挥,看来是真的没有可用之将,整个行军之策相当凌乱。
辎重跟不上军心难定,况且留下五千妇孺运送辎重,万一被敌军截断该如何是好北线寒冷无比,没有御寒之物冻都要冻死了怎样打仗甄文君心里不爽,可也知道该以大局为重。
她只好静心留下,努力尽快推进辎重早日送到前海关··当女部抵达前海关时,天降大雪,冻得这些从南方初初而来的新兵们魂不守舍·正好在此时从前方战线上退下来的一千多残兵于风雪中返回营地,远远看上去仿若一群饿了一整个冬天的野兽。
甄文君拿木棍在大铜炉中搅动着新运来的粟米粥,听这些残兵们说冲晋如何如何凶猛,熊腰虎背环眼豹头,能站在奔驰骏马上骑- she -,一次- she -十发箭且箭箭都能- she -穿人脑袋。
“这么吓人”跟着甄文君一块儿来女部之一,冢家阿希吓得捣药的动作停了下来,“难怪去了一万人只有你们活了下来·”·被阿希这么一提,一帮人乌拉乌拉地聚到火堆前开始说这胡贼多么多么厉害,他们殊死抵抗才勉强能和胡贼打个平手,稍微弱一点儿的全被杀了,剩下能活着回来的别看伤得重,那都是能人。
甄文君在一旁默默盛粥给他们,也不拆穿这群人多是后背中箭乃是惊慌逃命之时留下的,就听听他们能将牛皮吹到何等程度··一大锅的粥被喝了个干净,药上完牛皮吹完,忽然一声喝令从远处传来,这些油兵子们立即站起身来,匆匆忙忙地将护甲摆正,围着火堆团团站好。
甄文君站在人群之后,看这动静应该是有大人物要来··自雪地两旁营地中路走来一身着黑甲头戴银盔红羽的男人,这男人浓眉星目长须至胸,身材甚伟,单臂压在腰间大刀之上,走路犹如一阵劲风。
“卫将军”众人忽然齐声高喊,将甄文君吓了一跳··卫将军他是卫家人·当今朝堂格局乃是高门居高位,寒门难升迁,基本上大族子弟之间互相推举形成网状势力,能够互相协作照应,以制衡敌对宗族。
但凡听见哪个官员姓谢,那肯定是谢扶宸亲戚,又听到哪个要臣姓卫,也肯定是卫纶宗族子嗣,同理严姓、左姓、林姓等人·本来冯氏也十分活跃,不过在洪瑷牵连之下已经死得七七八八。
所以这卫将军是卫庭煦某位亲人的可能- xing -极大,只不过铁柱一般的将军和卫庭煦在外貌上没有半分相似··此人正是卫纶胞兄的长子卫允·当初谢扶宸的小儿子谢长流被撤兵权之后,一直驻守在前海关西边四百里的卫允收到军令,让他即刻起率军前往前海关,抵挡冲晋南下的猛势。
当时卫允手中只有不到一万五千守关甲兵,还要疾行四百里到前海关抗敌,岂不胡闹连夜赶路本就疲惫,冲晋个个骁勇,收到此令卫允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没想到谢长流虽然被撤兵罢官,却没将前海关让出来,带人从后方痛击冲晋。
而卫允趁势配合谢长流前后夹击,冲晋大军这才勉强退去,而卫允也丢了一只胳膊··跟在卫允身边的乃是军司马长孙奕,两人一边走一边小声地在说什么,牙门将林坚一招手让所有将士们都聚集到前方一里地的大营内。
大营可容纳一千人,盖有茅草编织的顶棚,四周用布围上,内里铺设地毯、案几,墙上还挂着火盆··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甄文君等小卒没有资格进大营,只能站在大营之外踮起脚尖往里看。
长孙奕率先开口,告诉大家如今前海关的战况··昨夜冲晋大军毫无防备地突袭关口,聿军顽强抵抗,最终还是惨败·如今山关已经被冲晋军占领,现下形势万分险峻,他们必须找到突破口重夺山关。
无论男女老幼,打没打过仗,来到前线想要活命的话一切都要听指挥··卫允上前一步开口,虽然他身在大营之内,一张嘴洪钟般的声音能够清晰地传达给营外的所有人,就连站在人群最外沿的女部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咱们没有任何喘息的时间今夜我们就要发动突袭”卫允的声音破风而来,沙哑又浑厚的嗓音震得所有人耳膜发痛,“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胡贼肯定想不到我们刚刚吃了败仗还敢往回杀就是要他们想不到这是冒险是以生命当赌注可是我们别无它法一旦前海关被破,尔等都知道大聿将会遭受的命运你们的父母会被开膛破肚你们的妻小会被践踏如猪狗你们愿意看见这一切发生吗你们要做亡国之奴吗不愿意的话就拿起刀枪,随本将军杀上前线夺回关口”·卫允几句话迅速点燃了新兵们的心,无论大营内外,喊“杀”声响彻云霄。
甄文君没见着李举,不知道是不是病还没好·本以为刚来到北线,这些老弱妇孺起码还要训练几日才能上场杀敌,没想到今夜就要突袭甄文君心砰砰地跳,即兴奋又紧张。
虽有护甲在身,她却没有趁手的兵器·金蝉刀有匕首也有,但这些都不是能够杀敌的利刃··就在她觉得是否又要将女部留在营地看管粮草之时,卫允命人给新兵发放兵戈。
甄文君被分到一柄已经半锈的长矛,矛头歪斜全是裂口,红缨已经变成了黑色,不知道是从哪个尸堆里刨出来的··卫允一步跨到了插着营地大旗的木台上,居高临下借着火盆之光让所有人都能看清他。
“无论你是男是女,今日之前是谁,我只希望明日朝阳升起之时你是杀胡贼的英雄这碗酒我敬大家”卫允说完仰头将酒喝了个干净,将酒碗重重摔在地上。
甄文君也被分了碗酒,喝下之后混身发热,心中热血激荡她看着这把生锈的长矛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手刃凶残的胡子,为我大聿惨死的将士百姓报仇·牙门将林坚踏上木台走到卫允之后,卫允侧过耳朵听他报告军情。
林坚并没有说话,而是拿出一把刀,割开了卫允的喉咙··火光之下卫允根本连叫都没时间叫便捂着鲜血狂喷的脖子倒地抽搐,所有人都目睹了高台上发生的事情,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满脸血的林坚哈哈大笑,军司马长孙奕指着林坚大叫:·“拿下他”·显然长孙奕也没想到竟会发生这种事,就在士兵们拿起兵刃要冲上高台把林坚挑下来之时,忽然从外围响起了冲天的马蹄声和呐喊声·刚从前线捡回一条命的残兵们听到了可怕的马蹄声,吓得面若白纸,失声大叫:·“胡贼来了胡贼来了”·这是甄文君在前线度过的第一夜,也是她终身难忘的一夜。
冲晋大军杀入聿军大营之内,将他们杀了个片甲不留·所有士兵丢盔弃甲,将将被挑起的热血荡然无存··这是战争··甄文君抱着脑袋四下逃蹿时才真正明白,这不是游戏,不是阿母口中的故事,是流血浮丘随时都可能死的战争。
 · ·第99章 神初十年·冲晋首领一早收买了牙门将林坚, 与他里应外合, 连夜直取聿军大营, 杀了聿军一个措手不及··本就损兵折将的聿军即便刚刚注入新鲜血液也完全抵挡不了冲晋铁骑一撞。
冲晋大军没有战鼓, 有的只是战士们整天的呐喊声,战马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 势若奔雷,横扫整个大营··火盆酒碗被打翻一地,很快帐篷着了火, 火焰冲天··火光之中甄文君看见有人脑袋被马上的冲晋士兵齐肩砍了下来, 尸体倒在马车之上,她迅速钻入马车车底,尸体正好将她掩护得严严实实。
她是杀过人, 对战争的残酷也有所准备,可忽然而至的虐杀却让她方寸大乱,只顾逃命··躲在板车之下, 耳边惨叫声连天·毫无准备的聿军就像一块肥肉,任冲晋这把屠刀宰割。
惊慌失措的新兵、残兵为了逃命没有任何章法地逃向四面八方,完全无阵型可言·长孙奕在混乱的人群中高声呐喊, 让大家镇定下来拿起武器,可无论他喊得再大声都立即被鬼哭神嚎吞没。
没有人听他的声音也没有人有反击的心思, 长孙奕一介军司马手里拿着长刀亲自劈了几匹冲晋的战马马腿,就要高声再喊时一匹快马冲了上来, 马上的汉子借着奔马之力一刀从他的后背砍至肩上, 几乎将他劈成两半。
长孙奕身子晃晃悠悠地倒在地上, 两只眼睛瞪得老大,再也说不出话·那匹马却没有任何停顿之势,冲进人群之中,刀花狂舞,杀得马上主人以血为衣心口发热,纵情大笑。
此番聿军大败,残存的六万部曲中四万被当场杀死,其余一万女部孩童被虏充为冲晋军妓,剩余一万残部四散奔逃·建远将军卫允、军司马长孙奕均被杀,牙门将林坚叛变。
冲晋大将军呼尔击冲破了前海关,杀了数万人之后士气大振,将聿军将士的头颅割下挂在战马的马头之上,以人头多寡以示军功薄厚·大聿刚刚从后方送来的辎重粮草全部落入冲晋手中,他们一鼓作气连下四座城池,将聿军战线往南压了数百里地。
冲晋正面攻破前海关之时,其他三大胡族分作三路不断在其他几路骚扰大聿诸城,本来聿军还有些余力分头作战,如今前海关一破,聿军所有力量必须汇拢成主力,正面与冲晋抗衡。
孟梁便成了下一次决战之地··李举刚刚上前线,甚至还未和前线将士们打个照面,冲晋军便给了他这样一份大礼,让他难以消化··卫允被杀的那晚李举其实也在大营之中,只不过他头疼难忍又疑似食物中毒连续腹泻了好几日,根本离不开便器,更不要说来指挥战役了。
突袭的那夜虎贲军士兵殿后让李举先逃,李举本就疼痛不已的肚子在颠簸中更加翻江倒海,便器没来得及拿,直接拉在了马车上·此事乃是李举的奇耻大辱,他特意吩咐随行护卫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
护卫低垂着脑袋随意说了句“是”·见天子如此,他似乎已经瞧见自己身首异处的未来··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李举随着聿军主力一同退到了孟梁,孟梁太守刘观本来都要携家带口逃走了,没想到前海关根本连三日都扛不住,战事焦点立即落在了孟梁,连天子都来了。
刘观想要趁乱弃城的想法泡汤,让妻妾们收拾细软连夜出逃,他自个儿带着旧部留守在城中,和天子、聿军主力汇合··聿军主力号称有十五万大军,可是李举知道只剩下五万了,五万之中能打战的男人恐怕连一半都没有。
孟梁若是再失,下一步冲晋将取的便是官仰·官仰离汝宁不过千里,官仰一破等于京师门户大开,以冲晋行进的速度,大军抵达汝宁不会超过五天··李举来时的雄心壮志荡然无存。
他本以为自己能够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没想到连一仗都还没来得及指挥便丢了北方最重要的关卡,之后更是连丢四城··就在李举烦心倦目之时,二路战报和一封秘折纷纷踏来。
一路战报说大聿西北的三大胡族已经连下绥川三个县,以如虎之势往洞春的方向打过来,正是想要借天子御驾亲征之时趁虚而入·这三大胡族合起来都不及冲晋一族的力量,可他们擅用巫毒之术,十分难对付。
如今大聿主力全部压在孟梁,国内再也榨不出任何兵力,绥川抵挡他们的是士族们最后看家护院的私兵·整个绥川私兵加在一起已不足五千人,能够抵挡一时乃是借着熟悉地势的优势,无法长久坚守下去。
绥川新任太守晏昂和洞春太守长孙纯一同向李举要兵,希望征调十五万主力中的一半支援西北··一半他们竟想要七万五千大军李举苦笑不止。
别说七万五千大军,就算是五千他都不可能调走·若是让他选择的话,绥川和洞春两郡可以丢,反正那里已经成了李延意的势力范围·但是孟梁不同,孟梁、官仰、汝宁全都是他和谢扶宸握在手里的势力,且出了前海关之后便没有任何高山险阻,这儿才是最危险的豁口,李举绝不会让出分毫兵力·李举亲笔用朱砂回信:“前海关被破,孟梁危在旦夕,无兵可借。”
写完便差人送走··另一封战报乃是说大聿境内发生暴动,无数灾民揭竿而起已形成造反之势·这些灾民以“黄土”为号,号称“黄土义士”,以“劫富济贫”为借口,在大聿中几大城池内大肆抢劫杀人。
连汝宁都已经出现了“黄土义士”,在东西二市纵火劫肆,十分猖狂·金吾卫正想方设法打击“黄土义士”,可加入“黄土义士”的人越来越多,许多灾民早就藏了一肚子对中枢的不满,如今有了宣泄口便肆无忌惮起来。
李举一个头两个大,只回复一个“杀”字,便无心再理会··最让他愁烦的还是谢扶宸递来的密折·折上说李举前脚走,后脚卫纶便回来了,联合长孙曜一块儿弹劾了严震。
弹劾他的奏疏直接递给了庚太后,都没经谢扶宸这位监国司马的手·庚太后看过之后递给了李延意,让她定夺·李延意一口气给严震灌了六十五条罪状,甚至说他坑蒙拐骗来的尚书令不能算数,按照官衔连诏狱都没资格进,直接打入了大牢之中。
严震连喊冤都未能喊两天便被满门抄斩,此令也是庚太后拿出了先帝的玉玺给李延意,让她主持朝政之事·严震一家连同姬妾三百余口死得不明不白,谢扶宸拿出了李举交给他的监国之印都没用。
李延意手中先帝的玉玺压他那监国之印好几头,谢扶宸甚至在早朝之上当场被赶出了太极殿··李延意正是趁着李举不在汝宁便疯狂揽权,和庚太后一同联手要以迅雷之势剪除异党。
谢扶宸如今假装抱病在家想要躲过此难,希望李举能够早日回朝掌管朝政··李举气得五脏庙崩裂,剧烈咳嗽几乎咳出血来··无论是胡族也好灾民也罢,全都和李延意一样,都是虎视眈眈惦记着寡人江山的财狼·李举不能在孟梁久留,他要正面迎敌速战速决,将冲晋打回北边荒地·他连夜找来孟梁太守刘观、新任安北将军王危、新任平川将军贺延年,以及众校尉、中郎将、中监军等,商量守城对策。
……·“其实李举说得对啊,主力不可分流·就算绥川和洞春被夺,三大胡族想要从北边还有绥东山脉之险难以跨越·如果他们跨越了呢他们能过踏过绥东山脉,亦有平苍一整个郡抵挡。
平苍乃是军事重郡,且士族众多,想要荡平平苍可没那么容易·但孟梁不一样,孟梁是无论如何都要守住的·孟梁尚还有高城深池抵挡,可是再往南的官仰乃是坐落于平地之上,非常容易攻破,所以决战之地只能选在孟梁。”
黑夜之中,甄文君坐在火堆边上,一边嚼着干硬的蒸饼一边用树枝在地上画出大聿的地形图··大聿之地形她三岁时就会画了,五岁时能够标出各大山岳、河道、关卡的位置。
阿母曾经将大聿地图画在老树皮上,捡了几个石子儿和她玩打战的游戏,这便是最初的“纸上谈兵”··在前海关惊魂之后,甄文君连同残兵一块儿退到了孟梁。
这一路上她不仅没有找到刺杀李举的机会,甚至连自个儿的- xing -命都险些丢了·连续几晚的觉没睡好,无论何时一闭眼都是奔马长刀和满地的人头肠子,搅得她寝食难安。
十日过去总算有了些胃口,寻了点儿比石头还硬的蒸饼坐在沙地上,随意分析一番情况··关于军情之事她是方才去给中监军送酒时听到了些只言片语后拼凑出来的。
以前阿母的故事里总有些小兵喜欢给监军送酒,借机得一些情报,从而在心里制定计划,以备他日一鸣惊人··作为掌握军情最多的监军一职,所有的情况都要汇总到他们这儿再传达出去。
中监军全都是些糙汉子,甄文君一张好皮囊颇受他们喜欢·每次甄文君端酒进去没人轰她,她便继续倒酒,能逗留多久就逗留多久,留得越久,能够窃取到的军情就越多。
以她现在最最低等的女部士兵身份根本接近不了李举,来这么多日只远远地听过他喊过两次话,一旦喊话结束她根本不知道李举驻扎在何地,谈什么行刺·而且甄文君心中不止是行刺李举这么简单。
如今大聿男丁难征,她既然有机会进入军中且想要一举扳倒谢扶宸,便要趁机学习历练才是··自言自语地分析当前局面,没发现身后悄悄靠近过来一人,那人故意掩藏了脚步声,“啪”地一下拍在甄文君的肩头,吓得她蒸饼都掉在地上。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你在做什么”冢氏阿希一屁股坐到她身边,将她掉在地上的蒸饼重新捡起来拍了拍,接着吃,“画什么地图”·“嗯……”和甄文君同批上前线的女部已经没有几个还活着了,阿希便是其中之一。
阿希是个樵夫的女儿,自小砍柴搬木,手脚上有些力气,可惜脑子实在有些不灵光·前海关之难时,她躺在地上装尸体才躲过一劫,只不过左腿被马给踩断了,甄文君帮她上了药,但是前线条件有限阿希的腿伤好得很慢。
不过她全然不愁,成天拖着断腿到处走,还扬言要上场杀敌·她老是缠着心事重重的甄文君,说些有的没的声音还特大声,甄文君有些烦她,并不想搭理,每回都随意敷衍一下。
“文君你好厉害啊这是孟梁这是汝宁你画得真好”·甄文君受不了她的大嗓门,将地图一抹,抬腿就要走。
“不过孟梁的山岳地形还有有些不对,孟梁的参三峰其实只有两个峰,没有三峰·”就在甄文君要离开的时候,阿希忽然开口道··甄文君立即停下脚步,诧异地回头看她。
阿希还是一脸天真甚至带着点儿傻气地看着她笑··“你说参三峰只有两峰怎么可能……只有两峰的话为何叫参三峰”甄文君问她。
坐在地上的阿希一边嚼着蒸饼一边拍腿,很随意地说道:“十年多年前是有三峰,不过其中一峰布满磁石,非常不利于行军,便被移了·据说磁石都被填到了偏僻的归心谷之中了,所以如今只剩下两峰。”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甄文君看阿希长得五大三粗,和初初见到的小花颇为相似,只不过没有小花那般高壮而已··“我我和我阿父常年在外砍柴,顺带寻点儿山中珍宝。
薪柴才值几个钱,山珍可不一样·为了能多赚点银子,我和我阿父几乎走遍了大聿境内所有山川,所以知道·”·“你……走遍了所有山川”甄文君难以置信,“如今大聿山川地貌你全都记在脑中”·“昂。”
阿希将蒸饼吃了个干净,捂着饿扁的肚子,痛苦道,“还想吃……”·甄文君立即将她稳住,恨不得捧在手心里:“想吃蒸饼吗我去给你拿你就待在这儿别走”·“真的”听到食物阿希双眼冒光。
“真的等我就在原地”甄文君再三交待之后立即跑到堆放粮草的帐篷前,看守帐篷的江二郎站都站不直,连连打呵欠。
听见有人来了立即振作精神挺直腰背,见来者是甄文君,重重地“哎”了一声,嫌弃道:·“甄娘子啊下次你来的时候能不能出点儿声还以为谁呢吓死我了”·甄文君靠近过来张望四周,暗暗塞了指甲盖一般大的一包芙蓉散给他。
灵璧当初念叨着给她带这带那的她全部都没带,甚至连银两都不见得用得着,却带了两大包的芙蓉散在身·芙蓉散才是硬通货,走到哪儿都值钱,这是她打通诸多关窍的秘密武器。
江二郎迅速将芙蓉散滑到了袖子里,压低声音挑眉道:“再来俩蒸饼”·甄文君直接进了帐篷,揣了十个蒸饼就走·江二郎赶紧拉住她:·“甄娘子使不得使不得现在食物本来就少……”·甄文君又塞给他一包芙蓉散,江二郎左右为难,最后只好放她走。
“给·”回来将十个蒸饼全丢给阿希,阿希眼睛都圆了:·“哇文君你真是本事,居然能弄这么多蒸饼回来,饿蟹蟹你·”说到后半句时阿希已经将蒸饼全都塞到了嘴里,吃得口齿不清。
甄文君让她慢点吃,让她详细叙述孟梁一带地貌,再也不以貌取人··阿希说完之后甄文君心中立即有了策略·如今冲晋大军围城,随时都有可能攻进来,不过孟梁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且号称有十五万大军守城,即便呼尔击再刚勇也不会不顾一切杀进城来。
如此正是好时机··阿母曾经跟她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平关之战,也是大军围城也是易守难攻·当时城中士兵更少只有不到五千人,那时守城的太守一直死守城门,无论城外如何叫骂也不出去硬战,而是僵持了二十余日。
待对方粮草耗尽饥寒交迫之时,分了五百轻骑趁夜出城断了对方后方粮草供给,而后大开城门杀将出去·对方六万精兵不战自败,被杀了个片甲不留,此战役乃是武帝时最著名的以少胜多之战。
甄文君小时候特别喜欢这位太守,因为阿母说他长得如何如何英俊又聪明··如今孟梁遭遇完全相同,而且冲晋兵马冲得太狠,先头部队长驱直入,攻下前海关后完全没休息,只三天时间便抵达了孟梁。
无论吃生肉的胡子们再彪悍他们也是人,如今肯定已经疲惫不堪·粮草没法跑得这么快,只要能够抽出一千轻骑拦截辎重,断了冲晋大军的粮食,很快他们便会饿到拿不起刀跨不上马。
阿希告诉她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从前海关到孟梁路虽然好走,可能供运粮马车走的路只有一条,还是山道,非常利于埋伏,阻断粮草简直一断一个准··只要依照此计谋划,不出一个月时间,冲晋大军必败。
甄文君觉得作为大聿将士,驻守孟梁的这些高官们肯定知道平关之战的典故,定不会贸然出击·谁知事态的发展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呼尔击知道李举就在城中,便叫了几个降将大骂李举无能,从他出身骂到后宫,说他留着三千姬妾不宠幸,怕是不能人事,李举该改名叫李不举。
甚至说他被呼尔击吓得丢城而走,一裤子屎尿,当真是个胆小鼠辈·若他现在能降的话或许能够留他一命,当呼尔击的男宠,呼尔击一定会好好宠幸他··这些叫骂的胡言秽语居然误打误撞说到了李举的痛处,令他勃然大怒,命刘观开城门,他要亲自挂帅痛击胡贼·刘观可是被他吓没了半条命,赶紧劝他莫要冲动,那些骚胡们愿意骂就让他们费口舌骂便是,又不会少块肉。
李举气得眼红,将气全都撒在刘观身上,将他拖出去打了二十军棍·刘观本来就心有怨怼,好心献计居然还被打,气不打一处来,借口病重窝在家里再也不出来··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王危与贺延年两个将军挤在孟梁,本就是犯了忌讳,他们都是将军都是拿惯了主意之人,如今二人碰面一个主张攻一个想要守,争执得不可开交。
王危认为现下不仅是孟梁有难,大聿国内更是狼烟四起,而聿军所有主力都被困孟梁,若是再继续僵持下去只怕孟梁未陷整个大聿已亡·他主张以火油弹为主,速战速决,支援大聿国内。
贺延年不同意他的看法,如今冲晋大军围城双方人马相差悬殊,即便有火油弹也未必能起到什么大作用,只怕城门一开冲晋大部队杀进来,孟梁会在顷刻之间失守··两人争执不休,最后因王危官阶压了贺延年一头,且有李举支持,便开始准备火油弹,欲要强攻。
甄文君听到此令着急坏了,一定要去见王危,告诉他城门绝对开不得·可是她只不过是个无名小卒,还是个女部私兵,别说王危根本不会听她的,她被士兵两把长刀给挡了回来,连面也见不着。
“将军在商议重要军机,不可打扰否则军法处置”·甄文君只能干着急,眼睁睁地看着火油弹一个个弹出了城墙,砸在密密麻麻的冲晋大军之中。
冲晋大军几乎人人都配有马匹,第一批火油弹还能有些杀伤力,第二批开始灵活的马群轻巧地将其避开,而此时城门大开,聿军持着后盾的士兵杀了出来,紧随其后的长矛兵举矛便刺。
城墙之上无数箭弩手万箭齐发,箭矢如雨一般- she -向敌阵··而冲晋大军以马相挡,马头撞在厚盾上,马上士兵踩着马身一跃而起,越过了厚盾跳进了步兵之内。
双方近距离肉搏,大聿士兵各个都矮冲晋人一截,三拳砸在脸上便被砸晕了过去··很快双方混战成一团,火油弹若是发- she -便会烧到自己士兵,若是不- she -,恐怕城池不保。
一时落了个两难··王危骑着马亲自上阵,冲出城门连斩数人·呼尔击看准了王危,杀上来和他对战·王危也算是久经沙场的猛将,在呼尔击的骁勇面前竟拆不出十回合便被挑落马下,被呼尔击的马几脚蹬得吐血而亡。
呼尔击振臂一呼,冲晋大军冲入孟梁城中·甄文君眼前一黑,又是一场夺路大逃亡·· · ·第100章 神初十年·在城外憋了许久, 终于能够杀进孟梁, 冲晋大军冲入城内疯狂掠夺,无论男女老幼见人就杀。
贺延年在城墙之上斩了五六人, 将冲晋攻城云梯撂倒几架·呼尔击爬上墙头, 拨开碍事的小兵, 对准了浴血奋战的贺延年飞出两把斧头·贺延年好不容易将缠着他的士兵给踹倒, 后颈上一道寒光向他斩来, 他急忙回身以刀相挡, 挡开了呼尔击的一把斧头,却还漏了一把。
呼尔击左右两只手甩出的斧子分别攻他上下两路, 贺延年挡下了砍他脖子的斧头, 另一把根本来不及格挡,一斧直接砍进了他的小腿上··贺延年痛极, 没有后退反而大叫一声朝着呼尔击杀过去。
呼尔击只会说几句中原人说的话, 他大叫一声“好”, 从后背上卸下巨型战斧,迎着送上前来的贺延年头顶狂砍··呼尔击力大无穷,那把巨斧又重若千斤,一双臂膀能将巨斧挥舞得极其轻巧。
呼尔击非常自信,每一下都砍在同一处,越砍越兴奋·随着巨斧一次次砍落, 他越叫越大声, 愈战越勇·而贺延年已经五十有六, 以刀相挡每一下都被震得双臂欲断, 连连后退,被逼到了城墙边上。
呼尔击大大地往前跨了一步,想要一斧结果他的- xing -命,贺延年毕竟是老将,关键时刻身子一侧闪到一旁,趁势在呼尔击的腰上割了一刀··呼尔击浑然不觉得痛似的,将战斧在空中狂舞一番,砸到了身旁的石砖上,石砖当即被砸得粉碎。
贺延年一惊,此战斧重量或许有百斤重,呼尔击不愧为冲晋名将,臂力前所未见,令人恐惧··呼尔击口中囔囔自语,说的是冲晋语:“挣扎越久,死得越痛苦。”
可惜贺延年听不懂··满城百姓和士兵争先恐后从其他三个门疯狂逃离·士兵比百姓跑得还要快,甄文君和阿希被夹在恐慌的人潮之中万分难受·阿希好几次被推搡得要摔倒,甄文君硬是将她拽起来。
绝对不能在此时摔倒在地,否则身后数万人将从她身上踏过,眨眼间她就会被踩成肉泥··冲晋士兵的马蹄和喊叫声紧随其后,看他们跑得惊慌失措,冲晋人仰天狂笑。
逃难的场面让甄文君恐惧,每一次回头都能看见紧追在身后的高大马头之上如同魔鬼的冲晋人··大雪之中强壮的冲晋男人仅仅披着一件兽皮,露出一半的膀子,他们脖子上挂着一排奇怪的事物,定睛一看竟是人的耳朵。
近十个人耳被串在一块儿悬在胸前,犹如从地狱冲来的夜叉··所有冲晋士兵面对血、面对尸体,面对极度恐慌且手无寸铁的大聿子民之时,展露出的是追逐猎物的兴奋,是宰杀刍狗的麻木。
甄文君以前也没少听说冲晋人的可怕,说他们就像野兽一般没有丝毫人- xing -·只是听说的话,这句话只是一句习以为常再普通不过的话而已,只有身临其境,只有在他们的屠刀下胆裂魂飞地挣扎过才能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野兽”,怎样的心境才是绝望和害怕。
冲晋大军将富庶的孟梁碾压得粉碎,李举逃得无影无踪,五万大军当场被杀了两万余人,血流满阶·孟梁城中百姓逃走了一半,剩下的一万被杀,活着的两万百姓呼尔击全部赏给了士兵们,让士兵们按照军功的多寡来按顺序挑选奴隶。
冲晋人在城墙上寻欢作乐通宵达旦,太守刘观人头被当成酒器,平川将军贺延年被剥皮制成冬衣··男人被虐杀女人被强暴,孩童沦为取乐之物,大聿北方重镇孟梁面对冲晋铁骑毫无抵抗力,无比耻辱地在一天之内被攻破,成为大聿史上输得最为惨烈的战役之一。
剩余的两万多士兵和一万百姓奔出城,甄文君和阿希正在其中··不知身后是否有追兵,一心只想着逃命的人群被无数的岔路口分割成好几路,如同一群群在荒山野地里被饿狼追赶,迷了方向的羊群。
这群溃兵和百姓们脑子里一片空白,若非靠着想要活下去的意志支撑,让他们双腿狂奔不停,恐怕早就被卷进冲晋追兵的铁蹄,被踏成肉泥骨渣··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这群盲了眼的羊群疯魔了一般地跑,互相推搡争路,人群里充满了尿骚味。
直到跑在最前面的一个人忽然失去方向猛地摔了出去,一个跟头栽倒在地,才令逃难人群缓了下来··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胡子胡子追上来杀人”·然而早就跑到没有一丝力气,胸口火辣辣地发痛的人群一旦停下来,各个瘫倒在地几乎要昏厥过去,再也站不起来。
心中对于胡人的惧怕令他们凄凄惨惨地哀哭,恸哭声在这片山坳中呜呜回荡··甄文君一直拉着阿希默默跟在最后,边跑边观察·每每遇到岔口,哪边跑的人多、哪边儿精壮多以及哪边儿运粮草物资的马车最少她们便往哪边去。
跑到此刻他们这支小队伍只剩下了五百多人··一路跑过来,人群只顾着埋头向前奔跑,甄文君却仔细留意着四周的情况·冲晋追兵不会往这儿来追他们这群无用的残兵,大多是冲着辎重和妇孺们去的。
所以甄文君从一开始便避开了辎重马车,冲晋追兵应该不会追上来,即便追上来这五百壮士或许能够拼死一搏··她走上前去看了一眼倒地不起的那人,探了探鼻息和脉搏,果然已经死了。
“别嚎了没有追兵,他是跑死的再嚎可就真把胡子给招来了”甄文君本来就是习武之人,年轻力壮,跑个十里地不在话下。
虽然她也惊慌,但这些年在卫庭煦身边已然锻炼出了常人所不及的心态,一路上保存着不少体力,尚能行动自如·尽管又渴又饿四肢发软,但甄文君的声音却比这群瘫软的溃兵们洪亮许多。
这一嗓子喊出来,果然令山坳里如鬼魅般的哭声平静了不少··甄文君站到一块石头让大家都能看得到她:“追兵是有,不过全都往南边去抓粮草马车了·咱们这儿并不曾有追兵跟来,大家可以安心在此地休息。”
一名中年男子喘着粗气,大冬天里面红耳赤,上前一步道:“我可不敢多留胡子这会儿没追过来,可等他们杀完了落在后面的人就得来追咱们了你想死就留在这儿吧别妖言惑众”·周围的几个人立即附和道:“没错听说胡子都是吃人肉喝人血的妖魔头发是红色的只要被他们抓住我们的魂儿就会被吸走,根本没法和他们打仗”·“难怪他们这么轻易便攻进城中”·“妈呀,咱们这些普通人哪里是妖魔的对手快逃吧不然会被他们吃掉的”·“呸”一名还未丢掉自己长矛的年轻郎君撑着兵器站了起来,反驳道,“哪有什么妖魔我杀过胡子他们跟我们一样,一个鼻子两个眼若说他们凶恶,我比他们凶恶百倍他们杀我们父母,辱我们妻儿待找回大军,咱定要再杀他千万个胡子为我父母妻儿报仇雪恨”·众人看这小郎君瘦不拉几一身排骨,都逃到这儿了还口出狂言,全都鄙夷不已:·“你不是也逃了么这么厉害你怎么不待在孟梁城里和胡子们决一死战啊”·小郎君脸上一红,挺胸道:“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大丈夫能屈能伸,我只有留着一条命才能杀回去不是吗”·之前开口的中年男人依旧不屑道:“要打你去打吧别拖累我们一起送死”·“可……逃兵是要被处斩的啊”有人小声地嘀咕了一声。
“哼,连天子都不知逃到哪里去了,凭什么只处决我们”·甄文君指着地上的尸体道:“若再继续向前奔跑,你们只会和他一样,力衰而亡。
你们知道自己跑到哪儿了吗知道现在身处何方吗知道再往前跑下去,是悬崖断壁还是绝路一条胡子不过是比我们长得高了些壮了些,可他们也不是三头六臂,他们也会死。
若是一昧逃跑等于是撅起屁股等着胡子来杀,可若是握紧你们手中的兵器拼死一战,就算是鱼死还能叫胡子们网破呢”·“可我们几万人的大军都已经败成这样,再打不是送死吗”·甄文君又道:“你们以为一直跑下去就能活命你们还有多少力气能跑出去多远恐怕连这座山都翻不过去不是饿死就是冻死在路上了。
我说你们,这一路拼了命地跑,这会儿恐怕是站都站不起了吧逃命的时候山中寒气- shi -气尚能抵御,这会儿一停下来可觉出冷来了如果点火取暖,不出一个时辰就能叫胡子们寻着烟杀来,若不点火就得活活冻死。
冬日这山里的动物想必都躲起来过冬了,粮草全部被截,大冬天的孟梁野外根本连把能吃的野菜都没有·你们这群人不熟悉地形地况,想要果腹只能靠树皮和草根,若是不慎吃到毒草,倒是省了胡子们的事儿了。”
这番话一出,见众人脸上已有了惧色后,甄文君往山顶山一指:“此山乃是参三峰,是孟梁和官仰的分界山,只要能连夜咬牙爬上去,即便胡贼寻来也不怕。
胡贼的马再厉害也登不了满是冻土的山,他们想要上山必定要徒步行走,我们占据高山之险,只要布下简单的陷阱便能够将他们杀个干净·”·中年男子道:“小娘子好大的口气,你连个大聿正经的兵都算不上的私兵,有什么能耐在这里放大话”·甄文君也不恼:“就当我甄文君是放大话。”
她回头看了眼又将入夜的天际,向参三峰走去,“反正我将话放在这儿,想要活命的就跟我来,若是不信我的便别来·阿希,参三峰之上可有食物能挖”·阿希跟在甄文君身边道:“有啊面儿上是看不见的,得找个铲子往冻土里挖才行。”
“能找得到么”·“能啊·一般人找不到,不过我跟着我阿父在参三峰上住过半年,我知道在哪里能找到·山珍可贵了,手指头大小的能卖二两银子……”·她们两旁若无人地边说边走,之前喊着杀过胡贼的小郎君跟了上去:“二位娘子等等我我要与你们一块儿去”·三人越走越远,此时天色也彻底暗了。
狂奔之后热汗全部散去,留在原地越来越冷的五百人面面相觑··“咱们接下来要往哪儿走啊”·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你问我,我问谁”·“继续往前走么”·“往前是什么地方狗- ri -的雪天,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刚才那个小娘子说自己叫什么甄文君难道她就是长公主殿下身边的谋士吗”·“谁长公主身边的谋士”·“对,我阿父在长公主府里打杂,听说过此人。
据说她是长公主身边的红人,没少出谋划策·”·“她一个小娘子”·“哟,这话可不能乱说,长公主不也是个小娘子么……”·一番你来我往的对话之后众人安静了,有几个人带头跟着甄文君离开的方向走,剩余的几个人犹犹豫豫,最后也跟上去了。
“喂你们这些大老爷们居然要跟在女人屁股后头丢不丢人啊”中年男大喊道··喊完之后忽然响起了一片狼叫。
“据说孟梁郊外的确有雪狼出没,专门捕捉落单的小兽·”有人在黑暗中一边发抖一边道,“这些雪狼都是成群出没,因为饥饿所以特别凶猛,逮着食物就不松口……我,我我可不想被它们逮着。
等等我”·又走了一批人之后,剩下的人再待不住,立即决定随大流上山··“你们……你们这些没出息的”中年男人重重地一跺脚,跟了上去。
甄文君好不容易刮了些树脂引火,点了一根火棍,照亮山路·北方树木干枯本就没有什么树脂,撕了衣角当成油布裹在树枝上能够延长火焰燃烧的时间,可盲走的话也未必能够坚持到山顶。
幸好阿希借着光似乎找到了山路,甄文君和小郎君跟着她很快摆脱了难走的冻土,踏上了石阶··石阶上覆盖了一层冰,很不好走,但起码算是条路·借着火把的光,甄文君越看这小郎君越眼熟。
“文君娘子·”那郎君看出了甄文君的疑惑,率先开口道··“咦咱们果然见过面·”甄文君想起来了,“你是卫家信使。”
此人正是卫家传信信使之一,骑术了得·上次见面他还未这般消瘦,若不是眉心那颗淡淡的痣,甄文君还当真有些认不出他来··小郎君说他姓左名堃达字季永,乃是前任尚书令左旭的远房亲戚。说起左旭之死左堃达非常愤怒,可他一介小兵什么也做不了,甚至想要上前线杀敌都落了个仓皇退遁的下场。说到此处左堃达想到孟梁如今可能的惨状,悲从心来,忍不住哭出声。·“别哭了,哭有什么用。”
甄文君冷淡道,“快些登顶,寻些食物果腹要紧·”·“如今孟梁被夺,冲晋很快便会打到汝宁·到时候国破家亡,倒不如在这里死了殉国”·甄文君想到当初左堃达御马的英姿是何等的洒脱,若换做别人,她完全不想多费口舌:“国若真的亡了你要殉便殉,没人拦着你,可现在不过是孟梁被破而已,还没到国破家亡的地步好么再说了,丢了孟梁再夺回来便是。”
左堃达难以置信地看着甄文君:“夺回来莫非你有办法”·甄文君一边用火把探路,一边像开玩笑似的随意一答:“有啊。”
左堃达也是知道甄文君的,她为李延意效力,周旋在中枢斗争的最中心,相当厉害�墒侨缃袼遣哦嗌偃耍抗ト朊狭旱某褰缶鹇胗惺颉G颐狭撼浅巧畛毓蹋坏┍徽枷胍俣峄乩雌奈眩尤桓铱诔隹裱裕俊ぷ髨掖锏故呛芎闷嫠惺裁窗旆ǎ宦吩谧肺剩耆橇似1埂U缥木槐吲郎揭槐呓闹械募苹盗耍髨掖锾曛蠛闷娴匮剩骸�“请问甄娘子以前是否曾领兵打过仗”·甄文君摇头:“我只不过是纸上谈兵,借用了一些前人的智慧和著名战役的经验而已。”
“很妙……当真是妙”左堃达越想越兴奋。·甄文君却没他这么乐观:“只是我们没人·就算心里有计划,若是没人的话什么也办不成。”
“有啊”阿希指着跟着她们上山的百余人··“就他们这点儿成不了事·”甄文君有些沮丧··眼睁睁地看着孟梁之中的同胞被杀,她本有办法却最终有力无处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惨剧发生。
“你需要多少人”方才还想要殉国的左堃达立即有了精神,缠着甄文君不停地问,“我可以帮你去把人都找回来逃出来的至少有两三万可用之人,这些人大概都寻着路去孟梁西南的解县了。”
也对·甄文君知道自己是个女人,她说的话很难让人信服,换做左堃达的话,摆出左家子弟身份或许更有说服力。但就算能将逃出来的人全都纠集,想要从冲晋的十万大军手里将孟梁夺回来也颇费功夫。她需要铸造诸多攻城之器,这些人中是否能有此手艺者实在难说。·孟梁是个非常有利的据点,往前可攻官仰,后可退守前海关,几场胜仗下来冲晋粮草充足,一旦他们在孟梁站稳脚,再想将其翘起只会更难··孟梁绝不能就这样轻易丢弃··如今冲晋长距离奔走,持续三个月的战事一刻未歇,长驱直入下来一定非常疲倦·连续几场打胜仗大涨冲晋气焰没错,同样的也让本就狂傲的冲晋人更加傲慢。
·趁着他们怠慢之时发动反击乃是最佳机会,甄文君心中有胜算,若是有兵可用··若是有人可听她一言··跟随甄文君上山的人占领了山头,甄文君让他们分成两拨,一拨跟着阿希去找山珍充饥、升火取暖,另一拨人则跟着甄文君和左堃达去布置陷阱。·陷阱刚刚布置到一半,忽然昏暗的火光之中有人头在晃动·刚从冲晋手里捡回一条命的众人吓了一大跳,首先想到的就是胡子追来杀他们了··“冷静,别惊慌·”甄文君说,“荆棘之上都抹了麻药,就算是胡子也过不来。”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临行前甄文君特意去找步阶,将他身上所有的塞麻沸都榨干了,带到了北疆,她知道此物一定有用,此刻便是塞麻沸大显身手的机会·上百个高头大马的壮汉缩在一块儿,被几团黑影吓得瑟瑟发抖。
这些黑影越来越多,一开始好像有上百人,最后竟从四面八方涌了上千黑影上来,连甄文君都犯怵,莫非胡贼真这么快发现了他们·忽然,黑影之中有人咳嗽了一声,用中原话底气十足地问了一句:“谁啊”·听到熟悉的语言,担惊受怕了半天的众人差点儿喜极而泣,喊道:“是我们我们都是大聿人”·左堃达立即捂住喊叫人的嘴:“不怕是冲晋人使诈吗”·被左堃达这么一说没人再敢吭声,那些黑影迅速包围过来,甄文君心也噗噗地跳。若是冲晋追兵的话人数如此之多,陷阱还未布置完毕,恐怕难以抵挡,他们都得被杀。·黑影中走过来一个人,瘦瘦高高的身形,长发盘成一团,牢牢罩在头顶·肩膀之上斜斜地突出一把剑柄,此人开口说:·“火·”·火把从后方人人传送,迅速递入她手中··这是个女人的声音,甄文君曾经听过这声音。
火把在甄文君左堃达脸前一晃,亮光刺激得让她们睁不开眼睛。·“果然是你·”对面的人也认出了甄文君··待双眼适应了光亮之后,甄文君再次睁开眼睛,谢氏阿歆的长眉深眼出现在眼前。
“你为什么在此”阿歆对这位卫庭煦的爪牙十分不喜欢,颇为冷淡地用火把将面前的人一一扫过,随即明白了,“你们是从孟梁城中逃出来的吗”·甄文君没说话,左堃达倒是替她开口,反问道:“那你呢”·“我”阿歆冷笑一声,双眸坚定道,“我是要打回孟梁的谢氏阿歆”· · ·第101章 神初十年·阿歆这一句回答道貌俨然之中还带着些咄咄逼人之势, 与甄文君在南崖所见时不太相同。
在南崖时阿歆心中有所牵挂却又不能明说, 心中是柔软的, 表露在外的情绪和表情也多有温柔之意·可如今她带着私兵杀到北线来, 自另一路而来,刚和四大胡族之一的探夕族大战了十五日, 以两万兵马击破探夕族五万大军,缴获了他们所有的兵刃粮草。
阿歆杀得心头正热,听说孟梁被克, 胜利的喜悦立刻荡然无存, 一刻没有休息立即带兵往孟梁赶··两万兵马长途跋涉容易疲惫,阿歆只带了两千人骑着快马先行到孟梁探查情况,其余兵马入驻解县, 等她号令。
到了离孟梁十五里开外的参三峰,天色已晚,阿歆本打算趁着夜色爬上山头, 在山头上建起望楼,从山上能够监察孟梁城内外的情况又不容易被发现·刚刚走到山脚下就发现山上有火光,阿歆让大家小心上山。
阿歆不觉得冲晋人会撇下战马跑到山上来, 上山对他们而言没有任何意义,且会丢失最大的优势, 万一在山中被伏击,他们必定损失惨重··很有可能是从孟梁逃出来的残部百姓。
可是这些逃难者难道不是去了解县避难了吗跑到参三峰做什么阿歆颇为好奇地带人暗暗上山, 这便碰到了甄文君··阿歆不喜欢卫庭煦。
她一直都觉得是卫庭煦蛊惑李延意踏上了大逆不道之途, 要是没有卫庭煦蛊惑人心, 李延意不会想要夺权,也就不会枉死这么多王公大臣·如今冲晋大军在大聿境内肆意屠杀,死伤惨重,正是因为内斗不断的结果。
中枢朝廷的天子和长公主为了权势勾心斗角诟谇谣诼,何患胡族不惦记中原这块肥美之肉若没有卫庭煦从中挑拨,李延意和李举勠力同心,武将文臣成城断金,或许早就将胡族打跑了,也不会落到如今大聿境内横尸遍野的地步。·阿歆一直都觉得卫庭煦这个人很邪门,就像她小时候听过的诸多恐怖故事中会使用邪术的巫女,手段诡谲狡诈,非常人所能理解·更让阿歆不安的是,她根本不知道卫庭煦心中所想是什么·阿歆和李延意形影不离的那段岁月里,卫庭煦就经常出现在李延意身边·这小孩儿双腿已残,坐在四轮车上,全然感觉不到她的喜怒哀乐所想所图,李延意偏偏还很器重她,凡事都要问她意见。
阿歆好几次明确表示此人不可用··“她是毒蛇·”阿歆道,“你养着她让她咬人时觉得称手,等她调转脑袋回来咬你时,你才知道痛·”·李延意从来不正面回答她对卫庭煦的质疑,将她当成小孩儿般地哄。
随着时间的推移,李延意和李举的矛盾越来越尖锐,越来越表面化之后,阿歆最害怕的事情果然发生了·李延意从知书达理的长公主摇身一变成为想要只手遮天的佞臣,卫庭煦功不可没。
阿歆曾有想过杀掉卫庭煦,或者将她在幕后捣鼓的一切事情抛到明面上来,让她身份曝光,叫其他政敌将其铲除,可最后她并没这么做··她之所以知道卫庭煦的身份只是因为李延意对她知无不言,若是她占了这个便宜来砍掉卫庭煦的头,利用李延意感情的她也太卑鄙。
尽管最后她们还是因为家族立场不和而极少往来,她觉得自己已经和李延意恩断情绝了,可是李延意却不是这样想的··或许真是孽缘·这些年来她和李延意没少因为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重新走到一块儿,就算她想要与李延意形同陌路,李延意也一再将她拉回身边。
对李延意而言,或许她们从未情断··前段时间芙蓉散一事就让她万分苦恼,幸好去找了恩师,恩师给她配了几服药又以心法治疗,总算有了初步的成效·如今她时不时还会难受,心魔犹在,却可以控制。
到北疆之后每日都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阿歆根本无暇去想芙蓉散一事··直到和甄文君相遇,让她想起了卫庭煦,也就自然想起了芙蓉散的滋味·阿歆心中微微一荡,立即将口腔内的肉咬破,让疼痛将注意力转移开。
·阿歆说要打回孟梁,这话换做别人甄文君不信,可甄文君见识过阿歆的之力,实乃奇人也,或许她真能做到··阿歆是谢扶宸的女儿,谢扶宸是杀害她阿母的罪魁祸首,阿歆对她不喜,她对阿歆亦是不悦。
可是如今大敌当前,阿歆需要甄文君告知孟梁战况,甄文君也需要阿歆的帮忙··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两个聪明人很有默契地暂时放下了矛盾,阿歆问她们为何会在此,甄文君便将孟梁被攻克的过程、将士死了多少逃了多少、追兵往何处追、李举又不知道去哪儿了……一一跟阿歆说了。
阿歆听完后颇有些意外地看着甄文君:“你倒是机灵,知道该留意些什么·”·“你们又为何上山”·“胡子在草原奔驰惯了,铁马当腿,不喜欢爬山。
我要在这参三峰上建望楼,监视胡子们的一举一动·再制定计划,反攻回去·”阿歆道,“孟梁绝不能丢,否则的话此处将成为呼尔击进能攻退能守的要塞。”
“对·”阿歆和她想得一致,“而且速度一定要快·胡贼们战线拉得太长,一鼓作气从北边刺进来,打孟梁的时候已经用尽了全力,急需休息整顿喂马养神。
一旦他们休养完毕,咱们的胜算便会更少一成·”·阿歆没想到这妖女的帮手竟还有些想法:“所以你未退去解县,竟是想要反击”·“不……”甄文君道,“这儿就几百人,我没这么不自量力。
我只想要让在这儿的各位活下去而已,并不知道大家都退到了解县·”·阿歆低头看了一眼,就在她脚踝前方不到两指之处,有一根细细的荆棘·这种荆棘在孟梁山中随处可见,在冬季被冻得坚硬无比,行路时不注意的话很容易被其划破。
行军之人通常都将脑袋挂在腰间,- xing -命最为重要,谁会注意脚下这几根只是会擦破点儿皮的荆棘·但现下不同·阿歆注意到脚边的这条荆棘走势奇怪,埋在冻土之下横着连成一根长长的线,每隔两掌的宽度便会露出部分荆棘之刺,看上去有些要故意隐藏的模样。
换成别人可能不会注意,但是阿歆走惯了类似的野路,即便有一丝气氛不对劲她都能够敏锐地嗅出来··阿歆将后背上的剑抽出,挑起荆棘,问甄文君:“这就是你布的陷阱上面抹了毒药吗”·的确抹了毒药。
之前刚上山时有个人看见了一串红果子,伸手摘了就往嘴里送,阿希大喊一声:“别吃有毒”那人都将果子吞进口中了,听到阿希的喊声立即将果子吐了出来。
“不觉得天寒地冻的荒山野岭突然出现这么好看的果子很奇怪吗如果它能吃的话早就被各种动物吃完了,哪里轮得到你这是蛇果,果浆之中有剧毒。”
阿希道,“幸好你还没咬,不然你现在已经是具尸体了·”·甄文君回头一看,果然是蛇果·阿希虽然平日里看上去傻乎乎的,关键时刻竟很有用。
甄文君随手将身边一士兵的头盔给摘了下来,把能找到的蛇果全部摘下来丢在头盔之中拿石头捣烂后涂在荆棘上·参三峰也不算很大,她打算把毒浆汁抹到荆棘之上,将荆棘连接在一起绕山一圈布下初步的防御陷阱,万一胡子们真的追来,一旦中招必死无疑。
甄文君自觉陷阱布得隐秘,方才刚刚见着同胞略略激动,险些忘了提醒阿歆··阿歆完全不用她多说,立即发现了陷阱··“咳·是·”甄文君老实承认。
“下次再用些杂草掩盖会更不容易被发现·”阿歆跨过了荆棘往山顶去了,甄文君也不管她,兢兢业业地将陷阱全部布置好之后,巡视了一圈,想了想,自个儿去拔了草盖上,忙活到半夜实在冻得受不了才返回山顶。
回到山顶时漆黑一片,阿歆不让他们升火取暖,就在地上插了根火把照明·不然她的望楼还没影子就会被呼尔击发现了踪迹··甄文君本是要上战场,身上穿着护甲,如今逃了出来,衣物全都在孟梁城中,护甲已经被冻得冰冷,手指都不敢触碰,生怕一碰就被粘下来一层皮。
阿歆说得很对,但是这么冷的天还待在山中,不生火的话实在很冷··甄文君受不了,将冰冷的护甲脱了,搓着身子取暖··“这么冷”阿歆看了眼,不光了甄文君,其他几百号人也冻得双唇发紫,一直哆嗦。
阿歆将自己的大氅脱了下来,丢给甄文君··甄文君诧异地望向她,没想到她竟会这么做··“冷就过来烤一烤·”阿歆就穿着一件褐色的袄子,坐在火把边的硬石头上,火光照在她比寒冬还要冷峻的脸庞之上,根本不像是会做出如此温暖之举的人。
莫非是有什么- yin -谋甄文君本能地警惕,没将大氅穿起来——毕竟阿歆是谢扶宸的女儿··“别误会,我很讨厌卫庭煦,所以也不喜欢你。”
阿歆看出她的担忧,直言不讳道,“不过现在孟梁危在旦夕,正是用人之际·若你白白冻死在这儿还是有些可惜·你要活下来,和我一起把孟梁夺回来。”
说罢,她身后的士兵们纷纷和她一样,将身上的袄子脱下来给残兵们御寒·一开始残兵还不太好意思,阿歆道:“穿着吧,你们这些新兵身子弱,需要这些。
都给我把命留着,反攻孟梁一定是场恶战·”·甄文君发现阿歆这个人身上有种不容抗拒的威信,同样是女人,她却能教这两千随从听命于她,甚至残兵们也在她一言之后纷纷穿上了棉衣御寒。
难怪李延意这么喜欢她,四处夸赞她是难得的将才··她的确是个非常厉害的人··吃了些阿希挖回来的食物充饥,疲惫的甄文君很快睡着了··第二日清晨,靠着树干蜷缩着睡了一夜的甄文君被伐木的声音吵醒,待她睁眼一看,居然看见一座简易的望楼已经有了初步的规模,搭建起了五级阶梯。
阿歆亲自站上望楼测试稳固度,她用力踏了几脚,望楼没有任何摇晃的迹象,便对下方比了个大拇指,走了下来··雪花落在她的黑发之上,她并不是不冷,鼻尖和十指指尖都被冻得通红,可是她全然不在乎,让人有种“这儿一点都不冷”的假象。
“醒了”阿歆抛给她一段剥了皮的树根,“挺甜,就当早饭吧·快些吃,吃完之后咱们商议反攻孟梁之计·”·甄文君见她这般爽快,立即啃起了树根。
这树根有些水分,真挺甜的,就是费牙口,甄文君啃了半天才将它嚼烂吞了下去··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你有什么计划想法,统统说出来。”
阿歆用匕首继续削树根,削完之后便递给周围其他的士兵··甄文君道:“自古攻城用的最多也最实用的便是水攻、土攻和火攻·我建议用水攻。”
“哦为什么”·“冲晋乃是马上民族,一直在草原长大,想必他们水- xing -都不好,甚至不会游泳。
孟梁城十里地外便是长水北部解县口段,我们只要暗挖甬道,到合适的时机决堤灌水,冲晋大军便可瞬间瓦解·”·阿歆没有意外的表情,反倒有些苦恼起来:“此法我也想过,可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很难。
你会制‘水平’吗”·“水……平”甄文君还真没听说过这玩意儿··“欲要水攻,先设水平。
如果没有水平测量地势高低,水不但淹不了城,反而可能在城外形成沟渠,让我们攻城更为艰难·”·“喔,竟是这样·”阿歆果然经验丰富,甄文君没想到的她都想到了。
其实在她心里,有个人应该知道什么是水平,甚至更知道如何制作水平,甄文君心道,这人便是步阶·可惜一心软没让步阶跟来,真是失策·甄文君害怕他一介儒生手无缚鸡之力,上战场容易丢了- xing -命,所以没让他跟着来,否则他完全可以担任谋士。
甄文君当真后悔莫及··孟梁城被攻陷的消息很快传回到汝宁,说孟梁被屠城,死了好几万人·天子暂退到西边的解县,打算召集残部再次攻打孟梁··当初李举亲征时多大的阵仗,汝宁百姓还记忆犹新。
才刚到前线就丢了孟梁,下一步可就得打穿官仰了想到传说中凶残的胡子,大聿百姓更加惊恐难安,黄土义士趁机作乱,大肆扇动各个郡县百姓起义。
汹涌的黄土义士如同蝗虫,一瞬间纠集了十二万之多,占着天时地利人和之便竟很快杀到了汝宁城下·就要将汝宁城门撞开时,天降奇兵,将这些拿着木棒铁耙的农夫山匪们杀了个落花流水,生擒黄土义士重将,斩其头颅刮在城墙之上。
黄土义士首领陈贮纳闷,大聿的军队不都去打冲晋了吗怎么可能杀出这么多人来少说也有十万人··这十万人便是谢扶宸曾经在孟梁秘密屯兵,后来被李延意强行托到台面上的那十万兵马。
由谢扶宸亲自指挥,击退黄土义士,暂时保下了汝宁··谢扶宸在城门口作战,李延意却以耽误军情为由又杀了谢扶宸的两个学生旧部,进一步将李举集团势力瓦解。
谢扶宸腹背受敌,想要快些结束北方战事让李举回京,却又不好拿出这十万军上前线··谢扶宸明白现在的局势·阿歆之所以北上除了是她自己的坚持外也带着谢扶宸的密令,谢扶宸让她在暗中保护李举,以免被李延意派去的刺客刺杀。
阿歆本就有私兵身份,方便在李举身边活动,又是自己的女儿,武艺高强足智多谋,是保护天子的最佳人选·可他又担心打了许多年仗的女儿若是在前线继续扩大威信,声望日隆的话,助长李延意提拔女- xing -为官为将的话语权是其一。
另一点而言,天子多疑,自古以来便是如此,曾经卫子修是怎么死的,卫家又是如何被先帝一步步逼到如今地步,他全都看在眼里,他不希望阿歆会步卫子修后尘··所以十万兵他宁愿守在汝宁不发,也不能给阿歆。
如今国内形势愈发严峻,怎么做都将面临一堆问题··谢扶宸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汝宁城外的乌烟瘴气被厚厚的城墙抵挡,但前方战报和传遍大街小巷的传闻还是让司徒府上的妇孺们心惊胆战。
除了卫庭煦··卫庭煦一早就出门去了,跟阿冉说去挑选几坛徘徊花··徘徊花开得快,马上就要入春了,挑完回来还得布置,天气一暖徘徊花便会爬得满院子,等文君回来了看到这些花儿该多喜欢。
阿冉说外面这么危险,黄土义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杀回来,万一出了什么祸乱该如何是好她腿脚不便还是别出门为妙··卫庭煦坚持要出门挑花,让小花跟着,灵璧则留下帮她把土给铺好,花买回来可以直接种上。
小花和随时都要守在身边的暗卫们护送卫庭煦来到花市,没想到在这儿遇到了谢扶宸··谢扶宸正站在一家专门卖各式藤蔓香草的店肆门口,随从们将一盆盆的草搬到马车上去。
两人目光不期而遇,卫庭煦恭敬地唤了一声:·“谢司马·”·谢扶宸在看见她最初微微一震后,很快恢复了平静··两个人站在喧闹的市集之中,无数人从他们身边匆匆经过,极少人会注意这两个奇怪对视的人。
小花站在卫庭煦身后,握着四轮车的手紧紧攥着推把,手臂上青筋紧绷,随时都能冲上去一拳将谢扶宸的脑袋打爆·同样的,嗅出异样的谢扶宸随从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儿,从两旁围了上来,虎视眈眈地看着她们,也做好了扑上去将卫庭煦撕成碎片的准备。
“当年没杀了你,是我最后悔之事·谢扶宸口中说着后悔,姿态却高高在上,带着长者对后辈的傲慢,“我后悔,不该念在你还是个孩子便手下留情·我该让狗吃了你,让你和卫子修一块儿斩成肉泥。
当初一念之差没想到放虎归山,让你算计于我,算计整个大聿·”·谢扶宸字字句句都在往当年囚禁卫庭煦的旧事上引,他知道这是卫庭煦不可愈合的伤口,是终其一身都摆脱不了的梦魇。
就算偶尔忘却,某个午夜梦中又会回到当年攘川囚牢之中,无论身处何等顺境和幸福都会立即被痛苦淹没··这是所有正常人的心理,谢扶宸可以肯定··这是谢扶宸的反击,他要让卫庭煦痛苦,就如同他知道真相时一样的痛苦。
卫庭煦淡淡地看着谢扶宸,开口之时仿若在敷衍一位并不熟识的乡下亲戚:·“是啊,攘川一别近十年了,谢司马也苍老了许多·当初种种当真印刻在心,每每想起真让我难忘啊。”
说罢她回头问小花,“两百盆花,可都定好了吗”·小花喉头滚了滚,不知道为何,此刻的卫庭煦让她紧张:“定好了·”·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卫庭煦:“那咱们回去吧。
看这天似乎又要下雪了,谢司马也早些回去吧,一会儿地上结了冰可不好走了·”·小花推着她从谢扶宸身边走过·卫府的暗卫杀气从上方压下来,谢扶宸的随从也毫不退让,战意浓浓。
谢扶宸却看着卫庭煦单薄的背影出神,有些事他渐渐明白了··当初没有置卫庭煦于死地,如今这个女人的确成了他最大的危机,甚至是整个大聿的危机。
这是他最致命的错误··离开了花市,小花忍不住问道:·“女郎,莫非灵璧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卫庭煦没有回头看她,不知在看向何处,或许是在欣赏果然纷纷扬扬降下的雪花。
“起初我以为可以掌控一切,可如今才发现,人心才是最难掌握之物·”卫庭煦抬起手,神初十年春最后一场雪的雪花飘落在她纤纤细指上,“于她,于我,皆是。”
小花问的是灵璧,而挂在卫庭煦嘴边的却不知道是谁·· · ·第102章 神初十年·望楼不到一日时间便造了出来, 阿歆将楼盖在一棵枯枝之后, 枯枝正好能隐藏望楼楼身,爬上楼望风之人脑袋恰好从顶端的树杈上探出来, 一点儿都不挡视线, 还能将身体隐藏。
望楼造得匆忙可非常结实, 简陋却不含糊·甄文君亲自登上望楼试验过, 稳稳当当丝毫不晃, 可是十五里地外孟梁城中的情形却看不太清楚··她看不清, 阿歆一双鹰眼却能看出端倪。
“城东酒坛堆积如山,每日都有大批女人被抓进城中, 当真酒池糟堤, 靡靡之乐也·”阿歆征集了附近城镇的酒肉,令人装扮成县城降将, 大肆送酒肉美女进城, “好好纵情享乐吧, 你们已没有几日可活。”
如河的好酒美人送到孟梁城内,本就打了几场大胜仗,受到冲晋首领嘉奖的士兵们沉迷于酒色,呼尔击让他们好好修养生息,待精力充沛之时一鼓作气南下直取汝宁。
有了将军之令,他们便放开了喝酒, 通宵达旦地狂欢·数日之后, 呼尔击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 似乎有人在暗中推鼓着让士兵们渐渐颓靡, 便当机立断下了禁酒令,砸了所有的酒,禁止任何人再送酒入城,违令者斩。
城中的美人也被拖到城外全数活埋,谁也不许再提··自大破孟梁后已经过了月余,胜利之后的犒劳该结束了,呼尔击让兄弟们整装待发,该是继续杀进大聿之时··“他们可走不了。”
甄文君一边搅动着锅里的树根和汤饼,嘿嘿一笑,“为了能留住他们,我可是下了血本·”·阿歆派人送去上万坛酒里都有甄文君添加的礼物,乃是一车车裹着蜜的刀片,冲晋士兵每喝下一口便会无声无息地在喉咙里割上一刀。
这些细细的刀口单看上去似乎伤害不大,日积月累之下却能造成致命伤··甄文君在每坛酒中都加入了夜芙蓉核的粉末··夜芙蓉乃是芙蓉散最重要的成分,它的核更是被诸多商人利用放入食物之中,能够使其食物鲜香无比,令人上瘾。
加入酒中也有一样的效用··甄文君没有带太多的夜芙蓉核,正好此物添加到酒中效用猛增,只要将其碾碎,每坛酒加入一点儿粉末就行·冲晋士兵喝了还想喝,每人每日都要喝上十多坛,连续喝上一个月后他们皆已经上瘾。
呼尔击忽然下了禁酒令,喝不到酒又碰不了女人,无处发泄的士兵们各个抓耳挠腮忐忑难安,行径古怪,晚上不睡觉白天醒不了,醒来就烦躁不安,诸多士兵往日亲如兄弟,此刻竟为了点小事大打出手。
“这是怎么回事”呼尔击住在曾经太守刘观的太守府中,大发雷霆,将林坚叫过来,用冲晋语问他,“你们大聿人会用什么妖术吗为什么我的兄弟们会成了这样”·林坚小时候有一位冲晋好友,从他那儿学到了不少冲晋语,能和呼尔击自如地交流。
他听呼尔击如此说也觉得蛮好笑:·“大聿人觉得冲晋都是吃人的妖魔,冲晋人觉得大聿都是会妖术的妖怪,这事儿还挺有趣·将军,大聿人并不会妖术,但他们会用毒。
如果某没猜错的话,前些日子送进城的酒里恐怕加入了一些毒物,或许是芙蓉散·”·“芙蓉散那是什么”·“那是大聿境内非常流行的药剂,能够健体增精,御寒提神。
吸食之后可在寒冬不着寸缕而不觉冷·”·“竟有这么厉害的药剂”·“但它只有一时功效,成瘾- xing -极大·一旦吸食便终身难以戒除,诸多副作用会让人- xing -情暴躁、耽于感官、产生幻觉,药瘾上来时会做出什么事恐怕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
最可怕的是,长期服用芙蓉散容易浑身溃烂,发疽而死·”·“居然用这么歹毒的招数对付我的兄弟”呼尔击一掌拍在木桌之上,愤怒不已,“如今这些小虫都躲在什么地方”·“回将军,逃兵和百姓应该退到西边小县解县去了,大聿天子李举应该也在解县。”
呼尔击想要纠集兵力杀往解县,可叫来了几个领兵的“马头”,这些马头各个眼圈青黑精神萎靡,说两句话流三行鼻涕··呼尔击看得万分恼火,将其中二人拖出去砍了脑袋以儆效尤,警告所有士兵,若谁敢再喝酒便军法处置。
一时之间倒是没人敢再喝酒,可是夜芙蓉的瘾就像一只抓不到、打不死的虫子,一直在冲晋士兵的心里挖洞,让他们垂头塌翅精神难振,大大耽误了军情·呼尔击想要偷袭解县的计划受阻,只能继续待在孟梁城中,整顿军风。
甄文君用毒之计十分成功,振奋了解县残部的士气··阿歆心里略有计较,毕竟她意外吸食芙蓉散后亲身经历了一系列生不如死的痛苦,对于此物相当鄙夷,更是痛恨用毒之人。
只不过战场之上不存在“不当手段”二字,每一座丰碑都是用失败者的尸骨堆砌而成,征战多年她比谁都要清楚这一点·所以对于甄文君所作所为她还是在众人面前毫不吝啬赞美之词,狠狠地夸赞了甄文君一番。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阿歆是个公私分明之人,甄文君越来越明白这点·受到鼓励之后更加勤力,和步阶一块儿研制水平,打算水攻··没错,步阶来了。
一开始甄文君不让他来北线,可他自个儿偷偷跟在大军之后跑来了,可惜半路跑丢,差点在野外喂了狼,好不容易才到了解县,打听到大军溃败孟梁逃出来的人全都退到了解县,而甄文君和阿歆经常到参三峰之上窥探孟梁城中情况,便寻了来。
甄文君见到他如同见到寒冬送棉袄的娘家人,开心得差点儿掉下泪来··衣服破烂犹如野人的步阶在看到甄文君的第一时间兴奋拱手道:“女郎”·甄文君回礼,朗声道:“水平不……文升”·“水平”步阶纳闷。
·甄文君太兴奋,一不小心将心里所想嚷嚷了出来··她端了碗汤饼给步阶让他先吃,步阶饿了好几天,呼啦一下全吃完了·甄文君问他会不会制作水平。
“女郎莫不是想要以水攻夺回孟梁城”步阶一听就明白了,“我曾经有一位老师乃是水攻大家,我也向他学习过一二,跟随他参加过几场战事,帮他制作过水平、照版和度竿。
只不过当时是在老师的指点下打个下手而已,若要自行制作,恐怕还需琢磨·”·甄文君立即鼓励他:“你会就太好了即日起立即制作攻城器具我来给你打下手你教我”·甄文君非常聪明,步阶只告诉她兵书《太白- yin -经》上关于水平的描述:“竿以照版映之,眇目视三浮木齿及照版,以度竿上尺寸为高下,递而往视,尺寸相乘。
山冈、沟涧、水之高下浅深,皆可以分寸度之·”稍微教导之后,甄文君便能举一反三,将水攻关要琢磨通透,甚至能够提醒步阶错误之处,让步阶相当佩服。
甄文君这头在如火如荼夙夜不解地研究攻城之术和器械,那头解县的溃兵和百姓却完全没有斗志,不愿意和阿歆一同杀回孟梁··李举本是可以站出来鼓舞士气,可是解县县令已溜,如今能主持大局的只有阿歆一人。
阿歆的确是谢扶宸的女儿,可她也是李延意的情人,最终会倒戈向谁还不一定·一旦得势便难再压下,李举不能为她出这个面,让她讨了此等便宜··“为什么难道你们能吞下这奇耻大辱,一点儿都不想报仇雪恨吗”阿歆问残兵们。
“想啊,但是咱们什么样儿,有多少能力心里有数·好不容易逃出来了不想再回去送死·”·“对啊对啊,要不是不让走,我早就逃回南方去啦。”
“话糙理不糙,谁都想要将胡子杀个片甲不留,但咱们都有自知之明,能不能打过上回已经证明了,那时还有两个大将军坐镇呢都输得屁滚尿流,这次连个能领兵的人都没有,要怎么打。
不是白白送死是什么·”·一直跟着阿歆的私兵道:“谁说没有领兵之人我们阿歆娘子纵横沙场已近十年,诸多大胜仗都是阿歆娘子一手指挥取胜的难道你们如此孤陋寡闻没有听说过么”·众人听罢大笑:“你也说了,阿歆,娘子一个小娘子的小手段而已,还不是老爷们冲在最前头纸上谈兵谁也会,可是真正遇到了凶悍的骚胡完全不是一回事呀”·“小爷劝这位阿歆娘子切莫再上前线,谁都知道骚胡喜欢女人,万一阿歆娘子落到胡子们的手里,咱们是先杀胡子还是先救娘子呢”·哄笑声大作,替阿歆说话的这位私兵还是个年轻郎君,对谋略雄奇的阿歆非常敬佩,受不得这些污言秽语粘上她,抽了刀就想把这些满口喷粪的混账杀个干净,被阿歆拦了下来。
一直在一旁看着的甄文君见阿歆神色自若,似乎对这些话早就听惯了,并不气恼··阿歆手里拿着酒壶酒杯,为自己倒酒,从容道:“如果说这些话能够缓解你们的害怕和自恼的话,你们尽管说就好了。
说完这些,你们就回家乡去吧·”·众人有些没回过神来,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是说,我们可以回去”·阿歆对着问话的人点了点头:“你们拼命逃出来不是为了能回故土和家人团聚吗不然为什么要留着这条命现在让你们回家乡,难道不好吗”·从孟梁退出来的两万逃兵和一万百姓中大部分人是很想走的,只不过一开始阿歆不让,想着还要杀回去孟梁。
如今她竟会答应让路,出乎意料之外·当好事突然降临,很多人不太相信,觉得藏着什么- yin -谋··阿歆索- xing -站到解县城墙下,让她的部曲大开城门。
冷飕飕的风从城外灌进来,她已摆明了自己的姿态··“想要回家的便回去吧,和你们的家人度过最后的时光、苟延残喘等你们一回去,很快冲晋大军便会攻破官仰直捣汝宁。
汝宁被克之后,胡贼们便会杀到你们每个人的家里,杀你父母占你妻儿”阿歆指着大门外,“走”·阿歆的话让在场之人心中发凉,走了几百人,大多数还是留了下来。
“我再给你们最后一炷香的时间·”阿歆将香插在地上,依旧站在门边,在等待着下一批离开之人··一炷香很快就烧完了,再没人走··“好,关门。”
重重的城门被关上,阿歆看着剩下的人,在他们的眼中藏着疑惑、麻木、不知所措·她一一和他们对视:“既然你们没走,说明在你们心中还是有些血- xing -的,是想要给胡子们一些厉害看看的。
也或许你们并没有什么血- xing -,你们甚至并不想要向嚣张的冲晋人寻仇,可是你们是聪明人,知道留在这儿可能会死,多少还有些胜利的希望·但逃回去只有死路一条穷死、饿死、做个任人宰割的亡国奴而死就算九死一生逃过一劫,却要永远背负逃兵之名这是你们想要的吗连我这个你们口中的小娘子都能杀上前线和冲晋胡子拼个你死我活,你们这些男人在怕什么可是不如我这小娘子吗”·阿歆在人群中穿梭,一一和他们对视、质问着,仿佛一个人在和几万人吵架。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方才笑话她的男人们全都没走,被阿歆说得眼皮一个劲地跳··“都是男人·”阿歆拽着刚才说“都是老爷们冲在最前面”的男人的衣襟道,“你们怎么比不过冲晋的男人是不是没种”·那男人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拳头攥得比石头还硬。
“其实谁不怕死大家都怕,我也怕·”阿歆放开他,坐到了路旁的石阶上·甄文君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全都在听她会继续说什么。
“人这辈子如白马过隙转眼即逝·我怕死,但更怕这辈子什么也没干就死了,什么也没享受过就入土,变成虫蚁的口粮战争固然残酷,可你们一定会死吗不,但是你们一定会因为打仗得到封赏”阿歆指着县城东边一处朱红色屋瓦的府邸,“我们大聿的天子就在那儿你们今日所作所为他都看在眼中打跑了冲晋人难道还愁没有奖赏吗有多少人穷极一生想要往高处爬都没有机会。
多少人盼望着能够打仗,能有争功契机,如今这个契机就在你们手中·用命拼个一世富贵,告诉我,亏吗‘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若是你们做不到将天下兴亡挂在心上,至少也要为自己这一生谋求一个飞黄腾达的机会成王败寇,自古以来不都是这样吗什么都不做就这样入黄土,你们为什么来人世一遭”·阿歆终于说到最重要的点上,甄文君见这帮穷了一辈子穷怕了的人脸庞上,由愤怒中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期待和希望。
“搬上来”阿歆站起一喊,私兵们扛上来十多个大箱子··众人好奇地伸长了脑袋,低声议论着··甄文君也很兴奋,阿歆说再多也比不上最后这一下来得精彩,来得蛊惑人心·箱盖被齐刷刷地打开,随着响成一片的声音,箱中满满的黄金令人咋舌。
这帮人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黄金,金子即便在- yin -天都很醒目,让众人瞪圆的眼睛完全移不开,垂涎三尺··“除了天子的奖赏外,谁打先锋谁冲在最前面,这些黄金我任他拿能拿多少统统拿走”·若是说天子的赏赐还有些远在天边的意味,眼前成山的黄金却是实打实的。
而且这个谢氏阿歆居然说随便拿·几个男人冲上来指着她:“你说话可当真”·“自然当真·”阿歆随手将腰间的玉佩和扯下来,丢给他,“若是不信,此物押给你。”
他们几个都是杀猪宰羊的屠夫,哪会识别什么是好玉·可这玉通体润滑触手生温,看上去就能卖个好价钱··大家看这女人一点都不扭捏,居然将随身玉佩押了出去,对她所说的话更加相信了。
“金银可以都给你们,你们拿了我的钱,以后就是我的兵·有一点我要说明白·”阿歆抽出身后从未离身的长剑,指着众人,“若你们临阵退缩的话军法处置,我绝不客气。”
甄文君明白,阿歆所用的乃是所有将领都会用上的计策·《六韬》所说“赏如高山,罚如深溪”,赏罚分明乃是根本·奖赏须重才能激励士兵情绪,惩戒也明才可剔除不良之气,让军心稳定。
阿歆果然是一个有经验的将领,很快就让涣散的人心重新聚拢在一块儿,有兵可用,又提升了她的威信,甚至连孟梁、解县的百姓都纷纷踊跃要参军··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看上去还不到及笄之年,也跑到阿歆面前道:·“姐姐姐姐,我也想参军打胡子,我也想要大金锭可以吗”·阿歆让她坐到自己身边:“当然可以,别怀疑自己的能力,你可以杀胡贼,也可以有大金锭。”
“我叫阿稳·”小姑娘道,“我阿父阿母给我起这名字就想要我一辈子稳稳当当地度过,别有病有灾,更不许我抛头露面·可是我就是不喜欢安稳,我喜欢打战,打战是天底下最有趣的事情了。
我自小就熟读兵书,能够当你的副将姐姐,让我跟着你好不好我觉得你好厉害·”·“阿稳,打仗并不好玩。”
阿歆并不因为她年龄小就随意敷衍她,而是正色道,“打仗是不得已为之,是所有人在刀锋上行走·如果你真的想要参军的话,首先要学会如何才能不让战事发生如何保下一方平安,再学如何杀人,这才是正确的顺序。”
阿稳眼中是满满的崇拜,认真倾听着,想要将她说的所有话都记在心中··甄文君看着阿稳和阿歆坐在一块儿的模样,想起了卫庭煦··是不是在别人眼中她和卫庭煦挨在一起时也是这样·望着飘雪的天际,空气中除了寒冷之外似乎还有一些血腥之气。
不知她惦记之人今日饭否,可有小暖炉在怀·从孟梁之难的残部、百姓、解县的百姓和守军、私兵中一共征集了四万六千壮士,阿歆又在解县附近继续募集勇士,不问出身不问- xing -别,只要能够开弓四钧、引弩九车者皆入选。
此番又凑齐了四千多人··五万大军整装待发,甄文君攻城的秘密武器也制成,水攻准备就绪··如今只等一件事··等步阶开口··步阶可观天象,能够通过夜晚气象判断明日天气。
他们需要步阶确定最佳攻击的时间··等待多日,蠢蠢欲动的士兵们终于接到了号令——明日发起进攻众志成城夺回孟梁·想着财富显贵,他们兴奋难抑·呼尔击接到一封归降书,此书来自官仰太守。
呼尔击让林坚来读归降书,书中将呼尔击大赞一番,说他乃是项羽再世,说官仰全城上下愿意归顺冲晋,做乌拉尔的子民··乌拉尔乃是冲晋之神,呼尔击当然知道,可是项羽是谁他心里没数。
林坚将几百年前的楚汉之争笼统地告知,呼尔击听得很过瘾··“你们中原人,当真狡猾·”·呼尔击当然不会被一封不知真伪的降书乱了阵脚,他派出一千轻骑前往官仰探查情况。
这一千轻骑刚奔到参三峰之下就被甄文君布下的陷阱挑下马,一瞬间就被赛麻沸给麻痹得无法动弹·阿歆让人将他们的衣服都扒了,换上他们的服饰,想骑他们的马乔装成冲晋士兵潜入城中,里应外合。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冲晋士兵所乘的马十分刚烈,感觉到了陌生人的气息立即狂野起来·步阶乃是驯马高手,让大家别慌,告诉他们驯马之术的要义所在·不出半个时辰,所有烈马都被驯服,只有两匹死活不肯顺从,被步阶当即打死。
左堃达自小就是传信兵,爱马成痴,明白这些不肯降服的马乃是最最忠诚的马�醇肀换罨畲蛩溃滩蛔〈罂蕖!げ浇赘嫠咚庑┲衣砣羰窍衷诓簧保赝匪且不峋扯馈�不若帮它们走得轻松一些··算好了往返的时间,步阶也预测到了近日冰点落在哪一日·那日大雾之后必定大大降温··待他确定了日子,扮成冲晋骑兵的大聿兵马趁着浓雾还未完全散去之时渐渐靠近孟梁城门。
守在城墙之上的守卫看不太清来者的面目,依稀像是将军派出去的轻骑,正打算开门,副将布尔秃阻止道:·“不可这些人乃是大聿人假扮的伪军”· · ·第103章 神初十年·阿歆正在这支伪装的轻骑之中。
她让所有士兵都放松奔驰, 不可太过拘谨·她研究过冲晋人骑马的姿势, 他们一手拿武器一手勒缰绳, 马几乎是他们身体的一部分, 骑马姿态无比自信·若是要模仿他们不露出破绽在马上一定要轻松自如。
当然,她也不是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 那就是她们的伪装已经被拆穿··所以当她们来到城墙正门东门时,并未看见任何士兵来为她们开门,她就知道露陷了··“防”·就在阿歆话音刚起之时, 城墙上探出密密麻麻的弩箭手, 又一声令下,箭矢铺天盖地地朝她们- she -来,阿歆和众骑兵将马侧的盾牌举起, 把大多数的箭都挡了下来。
·就在布尔秃喊着要继续开弓时,忽然在远处薄雾中升起了无数大聿的旗帜,喊杀声大作·本要开城门出兵迎敌的布尔秃吓了一跳, 立即喝止。
大聿来了多少兵马若是贸然出击恐怕会中了埋伏··“快通知将军”布尔秃让人立即禀报呼尔击。
从清晨开始大雾从参三峰之上降下来,将整个孟梁和周遭都笼罩在一片浓雾之中·浓雾稍散,气温骤降, 马蹄踏在城中的石阶上能踩碎一层薄冰··汗尔干和巴尔图骑着马在巡城,清晨的城内寂静清冷, 随处可见的冻死的奴隶。
自从呼尔击将军颁布了禁酒令之后本来欢乐的胜利狂欢越来越没味道,心中酒瘾难忍不说, 将军还下令三日之后就要再征官仰·大军都还没缓过劲儿来就又要打仗, 没酒没女人, 要怎么打。
汗尔干一个劲地打呵欠,眼泪直流,让巴尔图也被他传染,呵欠连连··“将军也是过分·我们冲晋人哪有不喝酒,不玩女人的禁酒禁女人还怎么打”汗尔干在马上摇摇摆摆,一步三颠,兴致缺缺。
“哎,你可别胡乱说话·我们在外打战,一切都要听将军的号令再说,那酒中有毒,才会让你这么上瘾”·“这些都是传闻谁都知道大聿的酒好喝,我看并非是酒里有毒,而是将军不想打仗了,想要占据孟梁,就地称王吧”·两人说话之时对面正好来了一群巡逻骑兵,汗尔干的话被他们听了个一清二楚,频频回头小声议论。
“你这是干什么胡言乱语要是被将军听到了你还要命吗”巴尔图警告他··汗尔干嘻嘻笑:“嘿,我说的都是实话。
再说了,乌拉尔说我们冲晋人都是兄弟,就连首领都喊我们兄弟将军说杀我就杀我,莫不是违背乌拉尔的话么”·他这番话让巴尔图哑口无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汗尔干“哎”了一声,拍拍他的肩膀:“兄弟,我藏了几坛好酒,你可想要来尝尝”·“这,不太好吧,将军已经明令禁止……”·“你不来,我喊别人喝去了”·巴尔图想起酒的香味,酒虫子都要被勾上来了,赶紧道:“别嚷嚷,咱们兄弟偷偷喝就好了……”·汗尔干正要带着巴尔图回府喝酒,走到城北时忽然大地震动,耳畔响起轰隆隆的巨响。
巴尔图怔在原地:·“兄弟,你听见什么声音吗”·巴尔图很快找到了声音的来源,他们眼前的城墙晃动着,巴尔图的神情原来越恐惧·汗尔干眼珠子一转,立即上树。
就在巴尔图转身诧异地看他时,厚厚的城墙被巨大的洪流冲毁,巴尔图连一声都没来得及吭就被淹没在奔腾的大水之中··汗尔干的头发被水冲入城中激起的大风刮起,粗壮的树也被冲得摇摇欲坠。
水喷溅在他被冻得快要没知觉的手背上,很快便结冰了··他呵着白气往后一看,转眼之间大水就沿着交错相通的街道涌向城市的每个角落··汗尔干嘿嘿一笑,若不是城墙地基早就被他挖空,也未必会被水一冲就垮。
大聿这一万两黄金花得挺值啊··阿歆和她的副将,那位对她忠心耿耿的小郎君郭枭带着骑兵在东门不断骚扰,布尔秃不敢贸然出击,只能死守·呼尔击迅速奔到城墙之上,看见雾中旗帜和呐喊,重重地“哎”了一声,拍向布尔秃的肩膀:·“你中计了这是声东击西之计”·“什么”·“他们故意利用大雾让你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东门,恐怕真正目的是在别处你们,跟我来”呼尔击唤了一大群的士兵跟随他冲下城门,更让呼尔击留一群弩箭手守在此处便好,他立即将所有兄弟召集,准备迎战·士兵还未纠集,汹涌的水从城北奔腾而来,将一队刚刚上马的冲晋士兵当场冲倒。
待他们再站起来之时水激流已经过腰··“哪里来的水”不会游泳的冲晋人大惊,立即往屋顶和树上爬·水势无比汹涌,仿若大河决堤,水位上涨得极快。
他们刚爬上高处水位一路狂涨,迅速跟着漫了上来··勇猛无双的冲晋士兵在大水面前如同一只只可怜的小猫,死死扒着树干和屋瓦瑟瑟发抖,完全不敢下来··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阿歆带人在东门制造混乱,迷惑冲晋军,而甄文君便决堤放水,水从汗尔干一早就松动的北城冲进了城中。
汗尔干收了阿歆的黄金和她们里应外合,不仅挖了甬道还架空了城墙,大水来势极凶,直接将城墙给冲垮了一角·孟梁也有地下水道,可孟梁地处北疆,平日里降雨不多,此城水道没有汝宁那般拥有巨大的排水能力,洪水入城太猛,一时间根本排不出去,将孟梁城灌了个满满当当。
呼尔击站在城墙上往下看,见孟梁城眨眼之间就成了一座水城,无数的士兵和马匹在水中沉沉浮浮,救命的呼喊声不停地灌注入呼尔击的耳朵里·而诸多被迫为奴依旧留在的百姓依靠这长水长大,经常冬泳,在水中挣扎一番后便能找到落脚的屋顶,捡回一条命。
布尔秃叫道:“将军若是不开城门只怕所有兄弟都要被淹死在城中”·呼尔击没办法,只好喝令将城门大开,将水排出去。
城门一开水冲了出去,漫在城周围,忽然喊杀之声乍起,原来一直藏在雾中装神弄鬼的竟是真正的军队··阿歆指着大开的城门,喊了一声“杀”,身后战鼓汹汹,她一马当先杀了进去。
身后的士兵们看见阿歆身先士卒,热血狂沸,一块儿齐声呐喊,逆着齐脚踝的水向孟梁城内冲进去··为了坚定杀敌信心不让任何人有逃跑的机会,步兵全部用铁链子锁在一起,骑兵顶着他们往前压进。
喊杀声铺天盖地地冲入城内,在水中浸了半天还没死的冲晋士兵们立即拉马上阵·虽然水已经退了可他们身上都是水,被极低的低温冻了个半死,已是双腿发软·当他们骑上马时,真正的麻烦才显露,将他们迎头痛击。
大部分的水虽然已经被排出了孟梁城,可地上残留的水很快在低温之下凝结成一层冰,战马根本无法在冰上奔跑,好几匹马被摔断了腿,连带着冲晋人栽得头破血流··没有了战马,他们仿佛少了一条腿。
心中芙蓉散的燥热未除干净,身上又都满是寒气,迎上士气正旺的大聿士兵他们束手束脚竟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呼尔击见自己的军队节节败退,大怒之下亲自杀了下来,巨斧狂舞,杀了几个大聿士兵后又斩了几个企图逃跑的冲晋人,巨斧指着阿歆的方向,如狮子一般怒吼:·“乌拉尔在看着我们谁逃跑便不配做乌拉尔的子民给我杀了这些中原猪”·呼尔击的喊声让士兵们士气大振,加上城墙上弩箭手和投石手的准确攻击,大聿杀进来的先头部队一波波地倒下,让冲晋军队重拾信心,杀了回来。
就在呼尔击重新控制住场面时,惨叫声在他身边此起彼伏·一个黑影从他头顶砸了过来,他抬手一挥将黑影挥到一边,手臂上却沾了翠绿色的汁液·汁液很快腐蚀了他的手臂,甚至往更深的肌理中侵蚀。
毒液·呼尔击抬头一看,无数用布包裹的毒药弹从天而降··呼尔击大喊大叫让兄弟们小心毒弹,可城中太大,所有人都在奋力厮杀,根本听不到他的喊叫声,纷纷中弹。
呼尔击气得脸色涨红,后背上又被砸中两颗,猛地回头,见城墙上不知何时爬了一层的大聿人·方才以毒弹准确无误地打中他的是个女人··那人正是甄文君·甄文君、阿希、阿稳和左堃达等人杀到了城墙之上,用毒弹将弓弩手压下去之后占据了高处,形成一整圈的包围,迅速将大量的毒弹传了出去,甚至丢给先前爬到高处避难的孟梁百姓。众人齐心协力向冲晋军队投下毒弹,从四面八方攻击,打得他们莫名其妙。·呼尔击持着巨斧杀上城墙要将甄文君斩杀,半路阿歆冲将上来,长剑直逼他的眼睛·阿歆这一招又快又飘,呼尔击吃了一惊急忙后退·阿歆紧追不舍,手中长剑如风如电,每一剑都往他眼睛刺·就在呼尔击下意识再往眼睛上挡的时候阿歆一改套路削在他腹部,呼尔击去挡腹部阿歆又刺他眼睛。
若不是他躲得及时恐怕眼珠已经被挖了出来··呼尔击力大无穷,手中战斧有劈山裂地之能,若是硬和他比气力恐怕整个大聿加上七大胡族之中都未必能找到一人能够赢得过他。
阿歆并不和他硬拼,该退则退,该进时抓住时机迅速将他咬住,连杀数十招··阿歆剑法乃是以快以邪取胜,呼尔击这等草原猛汗自小摔跤挥斧,较量的都是肌肉,忽然碰到个路数清奇的女子,竟被她打了个手忙脚乱,落尽下风。
呼尔击额头、手腕、腹部和双腿被割开二十多道口子,每一道伤口都不浅·他往身上看了一圈,哈哈大笑,用别扭的中原话说道:“厉害”·阿歆后背肩膀也被他的巨斧刮了两下,他们站在寒风凛冽的城墙上,衣衫被吹得猎猎作响。
呼尔击浑身是血口竟一点儿都不恼,可见并不是个有勇无谋的匹夫·阿歆最讨厌遇上这样的对手,暂时的下风不会让这种人恼羞成怒而露出破绽,他们只会越战越兴奋,越战越热血狂澜。
甄文君熬了十多天制作出六千多颗毒弹,若不是阿希实在挖不出毒药,步阶的赛麻沸也被掏空,甄文君还可以做出一万发··六千毒弹很快就用完了,冲晋军虽然死伤惨重,可他们每个人都是筋信骨强的壮汉,中了毒浑身被烧出窟窿,冻得头发都结成了冰棍,却一丁点儿退缩之意都没有,反而将骨子里血液之中的韧- xing -和强悍发挥到极致。
冲晋城中的士兵在突袭之下死了有两万余人,剩下五万多人多有负伤·在人数上大聿军队已经不占劣势,可冲晋士兵全都是受过训练精挑细选出来的猛士,大聿这块新兵残将不说,还有诸多老幼妇孺,此时双方人数相差无几,但就战力而言还是非常悬殊。
甄文君渐渐感觉到了吃力,冲晋人杀上了城墙,她撤下所有百姓,指挥士兵们和冲晋人迂回作战,不要硬拼··很快太阳就要落山,到时候气温将会更低,一身被浸- shi -的衣衫只会让冲晋人更冷。
城中的粮食已经被大水泡烂,饥寒交迫的冲晋人心中还有一丝夜芙蓉的瘾在勾着他们魂不守舍·简单来说,时间拉得越长,冲晋人战败的可能- xing -就越大··甄文君要做的只是咬牙坚持。
呼尔击的副将布尔秃发现,在城墙上投毒又跑下来在各个坊间只逃不打,让人白白耗损体力,这一切指挥的核心是谁,居然是个小贼娘布尔秃拿着他的双刀向甄文君杀来,没想到这小贼娘竟然还会功夫,双刀猛砍,她左躲右闪不说,竟还有余力还击。
布尔秃打掉了她生锈长矛,她竟一拳砸在布尔秃的鼻梁上,将他打退好几步,鼻血长流··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打断了布尔秃高高的鼻梁,甄文君痛得心在滴血,偏偏还不能露怯,摆出了从阿母和小花那边继承的杂牌拳法套路,镇定勾勾手,让布尔秃再过来,仿佛胸有成竹,还有诸多大杀器。
小娘子排兵布阵颇有想法,功夫还了得,布尔秃擦了擦鼻血不敢冒失出击,绕着甄文君仔细地寻找破绽··甄文君一早就看见此人站在城墙上号令群兵,想必他也是将领。
她并不和他正面相斗,论武艺和力量,甄文君肯定不如他,但是论策略又是另一回事·甄文君要将此人拖住,一旦将他拖住冲晋兵将无人号令,郭枭步阶和左堃达等人便能够寻找到歼灭对方的策略。·郭枭常年跟随阿歆,炼就一身钢筋铁骨,能与冲晋人正面对抗丝毫不落下风·他一直杀在最前线取了好几个人头,极大地振奋军心··步阶不能打,甚至连重点儿的兵器都扛不起来,甄文君让他不要往前冲··“你拿着指挥旗寻个高处,看清局势之后便挥旗示意指挥军队排兵布阵”临行前甄文君跟步阶如此说道,并向阿歆推荐了步阶,说他谋略了得是个人才。
阿歆知道水平乃是步阶制作,和他攀谈一番后有也很认可他的才能,便让他制定旗语,全军上下统一学习··孟梁城并不算小,可比起在无边的旷野中两军对圆而言,困在城池内部的战斗局限诸多。
交错的街坊不说,还有许多水道暗门,能够对战的场所非常狭窄而有限··这样的战场,对于熟悉孟梁城构造的孟梁百姓而言非常有利··冲晋人也在城中住过月余,只不过他们只当这儿是战利品,并不把它当成自己的家,没有探索欲望也就不会刻意记下它的交通构造。
孟梁百姓便利用地形一点一点地消耗冲晋的兵力··战术没问题,所有士兵也都打得卖力,可是这场战役还是持续了两天两夜·甄文君浑身是伤气力难逮,冲晋的士兵却毫无颓色,如狮虎一般仿佛可以战到天荒地老。
甄文君发现自己错了··她以为冲晋人也是人,也会冷也会累,可眼前这些战了两日满身依旧有使不完力量的战士们的的确确超出了她所能理解“人”的范围。
布尔秃追着甄文君片刻不离,甄文君对付他都已经非常疲惫,更何况还要谨防随时从暗处杀出来的其他敌人·而一直占据上风的阿歆也因疲倦注意力一松,被呼尔击的战斧掀下了城墙。
若不是城墙面上有诸多幡旗减缓了她下落的趋势,这一摔非得要了她的命··阿歆撑着剑,扶腰勉强站了起来,呼尔击沿着马道滑下来,迎头一斧要将她脑袋劈成两半。
阿歆腰部严重扭伤,行动大大受阻,无可奈何之下只能硬生生地接下这一斧·巨斧把她的剑打落在地,一声“姐姐莫怕”自阿歆身后响起,阿稳居然拿着两把不知从何捡来的短刀冲着呼尔击就去。
“回来”阿歆大吃一惊,想要将阿稳拉回来已经来不及··阿稳就像一只炸毛的野猫,冲着呼尔击这只猛虎毫不惧色地疯狂抓挠。
阿歆发现她身形娇小,一刀刀切上去却毫不含糊·呼尔击眼睛都被她的短刀比划花了,巨斧抵挡太慢,锋利的短刀削掉了他一边耳朵··呼尔击痛得大叫,一拳打在阿稳的胸口将她打飞出去。
阿稳落地一弹立即站了起来,想要再战,阿歆叫住了她:·“够了,别动,你骨头已经断了·”·阿稳看了眼左手,方才落地的时候没落好,还真是断了。
左堃达和步阶被团团围住が郭枭被三人逼到了钟楼上,除非纵身一跃,否则没有任何退路。·布尔秃和数十人将甄文君堵进了一间府邸,甄文君刚刚逃进去反闩上门,阿歆便从墙顶掉了下来,除了带下来一地的砖瓦之外她怀中还护着个小孩,甄文君一看,怀中之人正是那个阿稳··阿歆面色如纸,非常勉强才站了起来,她看了一圈周围的景物道:“此处乃是孟梁白家,我曾经和白家家主有些交情,知道府邸有处暗道可暂时隐藏”阿歆说话之时呼尔击和布尔秃带着众人撞开大门,杀了进来。
阿歆推着她们快些往府中跑,带她们藏到了主院床下的暗室之内··重伤的阿稳先被推了进去,阿歆让甄文君也进去··甄文君看了眼这暗室顶多只够两人藏匿,便义正言辞地说了个“不”字:“你进去”·阿歆哪里和她废话,硬将她往暗室里推,甄文君脾气上来,将暗室门一关,大声道:“这儿是战场岂是龟缩之地当初我决定上北线杀胡子之时就没有想过有一日要退缩要死也要和胡贼们杀个痛快再死做我大聿不灭英魂”·阿歆看着浩浩英气的甄文君,忽然在她身上找到一种熟悉感,仿佛看见了初上战场的自己。
被甄文君的气势感染,阿歆大叫一声,仿佛浑身的伤都消失不见··冲晋人杀到了主院之中,看里面只有两个女人,甄文君和阿歆一人拿剑一人持矛,已是退无可退。
阿歆脚下踩着暗室的门,阿稳非常想出来助她们一臂之力,阿歆却全然不让··冲晋人将她们团团包围,阿歆曾无数次身陷险境,没有一次如同这回凶险,最明显的征兆便是,此时此刻,她竟想到了李延意。
想到了十多年前那个雅集之上,十八岁的李延意穿着一身桃粉色的长裙,站在花丛中手里握着酒杯,正和一众大臣夫人自若谈笑··那是她此生见过最美的画面··居然在此时此刻想起了这件事,阿歆苦笑道:·“文君妹妹,或许咱们真的要死在这儿了。”
甄文君握紧了长矛,身子摇摇晃晃,一直听到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这声音非常熟悉,模模糊糊听不真切··是谁的声音·对……是卫庭煦,是卫庭煦·她在说什么·甄文君仔细地听,认真地听着从她心底里发出的声音。
“我等你回来·”卫庭煦说,“到时候满园的徘徊花都开了·”·眼泪一颗颗地砸下来··我不能死在这里·甄文君告诉自己,我不能死。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我要回去见她·· · ·第104章 神初十年·解县乃是一个小县, 满城也只有县衙一处可暂做天子行宫··县衙虽小但好在前年才修整过, 大堂厢房一应俱全也算是干净敞亮,文官武将各有所居, 而北面的几处牢房也早因战乱被清空, 临时改造为天子亲兵虎贲军的居所。
李举得到孟梁捷报时正在内官的侍奉下吃着早膳··眼下军备物资少得可怜, 庖厨也是难为无米之炊, 李举已经接连一个月没见过什么正经的荤腥了·虽说他从小就是不受宠的皇子, 却也从未吃过这种苦, 喝着混着油渣的汤饼,想到大聿在自己的手里才不过短短十年, 竟落得百姓无衣无食, 处处烽烟的境地,李举食难下咽。
孟梁被夺回的军报让心中悲苦凄凉的李举精神一振, 忙问来奏报的传令兵:“如何攻下的你快与寡人说说”·传令兵说是谢氏阿歆带着一万私兵和此前逃散的一万百姓、两万大聿军趁着雾天巧攻, 将长水之水灌入孟梁城中才将此城夺回。
“谢氏阿歆”原本一脸欢喜的李举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 慢慢将手中碗放了下来,眉间竖起一川字,问道,“那如今孟梁是谁在守城又是谁在统领三军”·传令兵道:“回陛下,孟梁太守刘观殉国,如今太守一职暂时无人接管。
而三军……因王危将军和贺延年将军都已战死, 谢氏阿歆将孟梁夺回, 所以几位校尉和百夫长暂时都听她的号令·”·李举听完之后眉头锁得更紧, 挥手让传令兵退下, 匆匆扒了几口汤饼,叫人来为自己更衣。
如今孟梁已经收回来了,他必须马上回去坐镇才是·此战谢氏阿歆确实功不可没,但他可以封赏谢氏阿歆无尽的荣华和富贵却不能叫一个女人统领三军,哪怕这个女人是谢司马的女儿。
一旦这个先例开了,将来会后患无穷··伺候的内官是一路跟紧了天子,从孟梁那场惨败中逃离出来的,如今一看天子还想着再回那狼烟之地,心里是一万个不愿意,便叫了一个小黄门吩咐他将此消息传给虎贲郎夏菁,请他来劝阻一下天子。
李举的衣服刚穿戴整齐,便听到有人来报,说虎贲郎夏菁求见··李举道:“来的正好,寡人正有事要召他·”·夏菁进门便听见李举比前几日多了几分轻快,说要前往孟梁,让他做些准备即刻出发。
“陛下,您不能去·”·李举嫌弃内官的动作太慢,直接伸手将金冠拿了过来自己戴上:“为何”·夏菁跪地行礼道:“陛下,孟梁虽然已经收复,可冲晋的铁骑却并未真正退去。
依照臣对冲晋人的了解,只怕不出三日他们必定会重整队伍卷土重来·阿歆等人的确赢了此战,但近五万大军损失惨重,她本人也身负重伤卧床难起,不知是否能够承得住冲晋再一波的攻城。
陛下乃是万金之躯,切不可再亲临险地·”·听到冲晋三日之后还会再度进攻,李举系冠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嘴上却道:“你怎知他们三日后还会再攻”·夏菁道:“回陛下,臣派出去的探子回报,说冲晋大军在孟梁城外五十里处驻扎,已在做攻城的准备了。
此前一战他们的军备物资在孟梁城里损毁过半,如今只怕是想要急攻夺取孟梁,否则就算胡子们再强悍,冰天雪地之中也难以坚持过久·所以如今孟梁乃是最危险之地,接下来只怕会是一波又一波的苦战”·李举坐回到榻上,犹豫半天,忽然高声道:“可寡人不去,三军谁来统领”·一旁伺候的内官趁机道:“陛下,您可亲封一人为镇远将军,让此人为天子代表。
您何必亲自涉险呐”·李举皱眉道:“封谁孟梁还有谁可为将莫说孟梁了,就是放眼大聿也难再找出一个能统领三军之人”·夏菁心中浮出谢氏阿歆这个名字。
若论领兵镇军杀敌的能力,眼下无人能与她相提并论,只可惜是个女子·不说先帝曾有命在先,就是以天子对长公主的深恶痛绝,也绝不会允许女子为将助长李延意之威的。
夏菁只好道:“陛下,臣觉得或可封那谢氏阿歆的部下郭枭为将,此人勇猛刚毅,是个可造之材·”·李举没说话示意他继续··夏菁解释道:“陛下,谢氏阿歆能从冲晋手中夺回孟梁,足以说明此人是个能征善战的璞玉,加之又是谢家嫡系出身,若非女身论理当封大将军。
可非常时期当用非常之策,陛下封她的部下为镇远将军,一来此次夺城之战论功行赏犒劳三军那是振奋军心的必行之策,陛下这一封赏必不可少;二来这郭枭为人忠厚,又是谢氏得力的左右手,就算封为了将军,今后行军作战多半也会听命于谢氏。
如此一来就算冲晋回攻,有谢氏在想必孟梁可保,强敌亦可退·而谢氏,陛下可以金银赏之,待退敌之后,还可以加封郡主之尊再许以封地作为赏赐,对于一个女子而言足矣。”
李举听完沉思一番·夏菁所说的并非不是个好办法,若非这谢氏是个女人,他一早就将她封为大将军,驻守北疆杀敌了·如今大聿将才青黄不接,谢氏的能力他无法视而不见,封郭枭为将既可以得用谢氏的才能,又不必背负忤逆先帝的骂名,更重要的是绝不会助长李延意力挺女子为官的气焰,可谓是一箭三雕,唯有一点……·“依你所言,这郭枭对那谢氏如此忠心,此刻封他或许是件益事。
可退敌之后呢大聿需要的是忠于天子的将领,而非一个忠于女人的将领·”·夏菁道:“陛下所忧之事只要一则恩典就可化解,郭枭可以给他官衔但手中无兵,无论他忠于谁都不会有任何意义。
且忠于谢氏阿歆就是忠于谢家,谢家家主谢司马乃是大聿股肱,小小郭枭不足为惧·”·李举略作犹豫后,让内官笔墨伺候,两道封赏的诏令一路快马加鞭由虎贲士兵亲自送到了孟梁。
他自己便留在了解县··说回三日前孟梁··甄文君和阿歆两人在白府之中合力抗击冲晋双将·明面之上甄文君的武器是长矛,其实金蝉刀才是她见血封喉之器。
布尔秃一刀想要砍掉她的手臂,没想到她抬手一挡,竟将他的刀挡了下来·布尔秃吃惊之时甄文君以金蝉刀割开他的喉咙·布尔秃被杀,甄文君也受到其他士兵的偷袭,后背被划了三刀。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剧痛之下她咬牙硬挺,无论其他士兵如何夹攻,她和阿歆一心只想夺下呼尔击的脑袋··呼尔击被两人追着,腹背受敌十分痛苦·两天两夜的大战其实已经消耗了他所有的体力,如今他也是在硬撑。
阿稳忽然从暗室里跳出来,一时吸引了呼尔击的注意力··高手过招,胜负只在一瞬··阿歆见他眼珠微微一偏便知他心思摇摆,立即抓住了这千载难逢之机,一剑贯心。
呼尔击被杀,在场的所有士兵面带惧色纷纷对视,阿歆和甄文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砍下呼尔击人头,拽着阿稳冲出突围·从头到脚没有一处完好,走路都走不清楚,全凭意志强撑的左堃达和郭枭正好带兵迎上来,将她们安安稳稳地护住。·阿歆爬上钟楼,将呼尔击的人头高举,让所有冲晋人看到自己的将领已死··呼尔击被杀,冲晋军心大乱,疲态尽显··阿歆和甄文君趁势一鼓作气将他们赶出了孟梁,成功夺回了北方重镇··冲晋人一走,甄文君和阿歆等人再也支撑不住,直接倒在大街上昏睡过去。
躲在牛棚里的阿希见仗打完了这才跑出来,拎来被褥给她们盖上··醒了之后甄文君和左堃达在城中查看伤兵的情况,随行的军医和负责包扎医疗的女兵们死伤了不少,治伤和负责煮饭的人手远远不够。得知这一情况后,孟梁和周围的百姓们自告奋勇前来为这些将他们从胡子手中解救出来的将士们包扎、煮饭、炖药,这是他们眼下唯一能给予的报答。·阵阵炊烟和药草的气氛中,这个刚刚遭受了重创的城池正要开始恢复它的生机··尽管父母妻儿死于冲晋的屠刀之下,可只要还有人活着,大聿就还有希望存在··甄文君将疗伤的草药分配好后交给了负责熬药的几位娘子,让她们煮好草药后分发下去。
之前的一战,虽然冲晋的药品粮草大半都在孟梁城中,可这些粮食药品也都泡了水,粮食倒还好说,晒一晒还能吃,麻烦的是药材·用来止血疗伤的药品一泡水就没法用了,因此这些疗伤的药品也都紧着那些伤势较轻的士兵们使用,让他们伤快些好,一旦胡贼还敢再来,他们也能及时回到战场之上。
其余重伤者全部退到解县去集中治疗··御寒的衣服棉服也都吸足了水,被寒风一吹冻得硬邦邦,阿歆找了几个人轮番的将衣物拿到火堆上烤化了再烘干··天气冷得不像话,甄文君套了一件又大又厚几乎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住的棉衣,像一颗球一般在孟梁街上行走,怀里抱着成捆的药材。
每个孟梁百姓都认识这位女英雄,都知道布尔秃死在她手里·很多人都想看看这位手刃冲晋副将的女子有什么样的三头六臂,没想到竟是个漂亮年轻的小娘子··无论她走到何处都受到夹道欢迎,好吃的好喝的纷纷往她怀中塞,甚至还有给她说媒的。
甄文君第一次感受到成名的滋味,一开始还收点儿小礼物,步阶偶遇看见了之后便暗暗劝她不要收,否则落入别有用心之人的眼中,只怕会留下话柄··甄文君得意忘形之时竟忘了这等计较,立即收敛低调起来。
眼下虽然将城池夺回,可所需的一切都还是捉襟见肘·阿希一早就领着人上周围的山上去找寻药材和山珍,就算杯水车薪也能用来解一解燃眉之急··李举封赏的诏令到达孟梁的时候,甄文君正要去找阿歆商讨进一步布防一事。
左堃达跟她说冲晋这次在孟梁吃了个大亏,按照他们冲晋人“伤我者必屠之”的- xing -子,只怕不日就要再迎来一场恶战·尤其眼下的这场大雪把整个北线都染白了,冲晋首领哈尔茨在孟梁损失了大半军需和士兵,连举国第一猛将呼尔击也战死于此,就算不为报仇雪耻,只为了他手底下的将士们不活活冻死在雪地中,他也是要夺回孟梁,否则这一趟远征便是一无所获,他肯定不允许有这等事发生。
步阶一句话让所有人紧张:“哈尔茨极有可能亲自南征”·这次他们能将孟梁从冲晋人的手里夺回也是靠了几分运气,若再被冲晋人抢回去,想要再反攻恐怕更加疲软。
趁着冲晋人进攻之前驻防,此乃重中之重··甄文君和左堃达到阿歆暂住的白府门口,正好碰上小黄门在里面跟阿歆和郭枭宣读李举的诏书。甄文君挡了左堃达一把,两人在门外面默默聆听,越听甄文君的脸色越难看。直到黄门独有的嗓音抑扬顿挫地念完,里面的阿歆和郭枭谢过恩典后,那小黄门手里拿着阿歆给的两枚金饼十分满意,从白府出来时一改来时的嫌弃,脸上挂着三分喜气,看了甄文君和左堃达一眼道:·“你们呐可真有福气这次得胜,陛下吩咐下来,明日在孟梁摆宴犒赏三军,你们可要多多感念圣恩,在战场上使出全力来报效天子才是。”
甄文君瞪了那小黄门一眼,没应声直接走了进去··那黄门被瞪得莫名其妙,“哎”了一声,指着甄文君恨道:“小娘皮子,竟敢对咱家如此无礼”·阿歆看到来者是甄文君,对她笑道:“你来得正好,我方才正与郭枭说到城北城墙已经修复,被陛下的诏令给打断了。
你看,孟梁乃是重镇,有东南西北四道正门,还有四角偏门·以我跟冲晋人几回交手的经验来看,他们极有可能放火攻城,然后趁乱在正门强攻·我需要在四门建四处箭楼用来抵挡他们的重甲骑兵,还要再加几个火油弹的发- she -点。
对了,还有水源·冲晋大军现在退到屏县驻扎,那里恰好是长水上游,若胡子在水里下毒,他们可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将我们活活渴死在孟梁·你和季永分两路人马去寻找水源,趁着天寒地冻的多屯些冰块分散在城中各个角落,保证将士和百姓们饮水。
文君,你还有什么想法一并说出来,眼下我们时间紧迫,一刻也耽误不得·”·等了半天甄文君没回她,阿歆注意到甄文君铁锅一般黑的脸,奇道:“怎么了”·甄文君道:“孟梁能夺回来,你当居首功。”
阿歆明白她要说什么,让郭枭和左堃达出去后才道:“你觉得天子的诏令不公·”·甄文君直言不讳:“若论功行赏,将军之位你当之无愧。”
阿歆笑着摇头道:“你或许不知,先皇曾有遗训,本朝不得也不能立女子为官·所以天子的诏令并无不妥·”·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甄文君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并无不妥只因为你是个女人便得不到应有的赏赐,你觉得这并无不妥战场之上哪一个将士不是以血肉相博,不是以- xing -命相拼天子赏赐不看功绩,反倒以男女论英雄眼看和冲晋的一场恶战在即天子却赏赐不公,岂非令将士们寒心如今郭枭被封为安远将军,而你什么都没有,依旧是私兵军中不少都是女部,她们看到这样的情况该怎么想又怎么再上场杀敌这样无德之人怎配为天子又如何能治理的好大聿”甄文君一番急问抛出之后阿歆竟毫不为所动,让她更气,“若今日是长公主当政,绝不会有男女之偏见”·阿歆一如既往的平静:“眼下重要的是如何抵御冲晋再次夺城,而非计较个人得失。
况且忤逆先皇遗训乃不忠不孝之罪·天子也并非没有赏赐我等,连你我在内皆论战功赏赐黄金良田,你怎能说天子无德女部得不到天子封赏,我也绝不会让她们吃亏,我的所有赏钱都分给了她们。
今日李延意想要篡权本身就是大逆不道·文君,念在你我共同退敌的情谊上劝你一句,以后莫再说‘李延意当政’这种话·我见你有几分聪慧,切莫被几句妖言冲昏了脑袋,回头是岸。”
甄文君冷笑道:“我看阿歆你才应该回头是岸·你所忠的君不过是个懦弱无能之徒·若非他自不量力硬要开门迎战怎会叫胡子杀进孟梁怎会令孟梁百姓惨遭屠杀几万的大军如同丧家之犬四散奔逃皆因上位者昏庸,这件事你难道不知道吗还是选择避而不谈长公主乃先帝嫡出又居长,论见识她走遍大聿各个角落体察百姓深知民间疾苦,论手腕她比你忠诚的天子更果敢机智,论用人她唯才是举从不偏颇,文韬武略无一不强于你口中的天子若非你口中天子无道,大聿怎会落得千疮百孔的境地天子之位当属能者,既然天子无能为何不能由更有能力的长公主替代若他日长公主为帝,开创的不仅是本朝先河,从此女子更是再不必受- xing -别所困,今日以你之功封候拜将都不过分,怎会用一点田地金银打发为何同为女子你却不肯为长公主效命,况且你和她还有情缘相系。
难道只因为你姓谢吗还是你也觉得,长公主是个女人所以不配居天子之位”·甄文君一字一句都直指最核心之处,句句质问。
阿歆站了起来,终于被她激怒:“当今天子乃是先皇亲封的储君,没有使用任何- yin -险手段登上帝位,无论他有无为君的能力他都是聿室唯一名正言顺的继承之人甄文君,你口口声声说她因为是女子才不受清流支持被千夫所指,你今日我便告诉你,就算李延意今日是个男子,她所图之事都属谋逆大逆不道当诛九族,是应该写入史书为世世代代唾骂的丑事在你心中可有忠孝仁义四字自小到大读的书中礼义廉耻可还记得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依你之言,这天子之位当属能者,只要有能力便能登上皇位,篡夺江山。
我且问你,天下能者何其之多,她李延意之能能盖过天下人吗就算她能,今天有个李延意,明天还有周吴郑王,大家都要抢江山夺王位,人人争势斗狠,天下可还有宁日百姓将被置于何地乱世烽火不灭,受苦的永远是百姓若非她李延意生出非分之想,今日冲晋等胡族又怎有可乘之机自天子与李延意相争以来,多少文臣武将死于党争,殁于诏狱内患频生,何愁外患不来李延意所谋所图,有哪一件是站在百姓立场上思考”·阿歆反驳得让甄文君略略窘迫,但她并不想在此认输:“可李举无所作为乃是事实有他在帝位聿室楼宇终有一日要倾塌”·阿歆道:“父子有亲,君臣有义,此乃道之所在。
更何况若君主文能治国武能平天下,又要大臣做什么之所以有臣子正是为了辅佐君主,分担君忧·天子之位所需承受的重担不是你我能够想象的。
人无完人,即便天子有所不虑,他也不是个暴君·他登基之后轻减徭役宽民力事,驱逐女干佞励精图治,大聿在他手中或许会迎来中兴之治——如果没有李延意的话。”
道不同不相为谋··甄文君不想再说,她也说不过··阿歆撑着未愈的腰艰难坐下··自那日不欢而散之后,甄文君连着两日没踏进阿歆府中,一直在城中转悠布置城防,顺便查漏补缺,但凡有什么想法或者需要汇报之事,统统交给左堃达去传达给阿歆。·事后回想,和阿歆那番争论实在荒唐,因为对谢家的仇恨占据头脑,让她思维混乱被说得哑口无言·阿歆那番话恐怕已经和李延意争论过无数次,说起来颇为顺口,破绽难寻··代表天子来犒赏三军的小黄门说要摆宴,可眼下所需的军粮都尚且不够,一人分发了一碗带着两粒油渣的汤饼就算是天子赐宴。
甄文君把自己的那碗给了阿希,阿希倒是没心没肺,接过来的时候还说:“这天子虽然穷,但还算是惦记着咱们呢·过两天一旦打起来,说不准下次见到荤腥是什么年月了,你真不吃吗”·甄文君连着翻了两个白眼,拿了俩蒸饼跑到城墙上吹着北风干啃。
 · ·第105章 神初十年·经过孟梁大战的洗礼, 甄文君和阿歆这两人本来已经从心存芥蒂转为惺惺相惜, 可一顿争执之后两人又回到了互相看不顺眼的状态, 就算偶尔见面也都不和对方说话。
冲晋残部在屏县休整了四十天后, 首领哈尔茨率三十万大军和丰沛粮草倾巢而出,再次攻打孟梁··冲晋人围困孟梁已经一月有余, 解县离着孟梁不过百里,每日从早到晚传来的战报没有十封也有八封,却无一封捷报传来。
阿歆和甄文君率兵拼死守城, 死死守了一个月未让冲晋人攻入城池·冲晋人打得艰苦, 孟梁的军民守得更苦,可是谁都不敢往后退一步··战况传到了解县,李举还没开心几天又彷徨了起来。
内官对自己的先见之明颇为得意, 没少在李举面前唠叨——看吧,幸好没有回孟梁,否则现在就被困在孟梁城中了··李举也知道, 冲晋人所剩的粮草不多,只要孟梁不丢,他们坚持不了多久就得撤退。
冲晋后退还有北线三郡可以休整, 大聿不能给冲晋充足的休整时间,否则待他们凑齐粮草再次围城, 孟梁绝对会比今日难守十倍··李举吩咐下去,以后每日他只吃一顿饭, 身边服侍的黄门和守护自己的侍卫们每日也要节衣缩食, 将剩下来的口粮攒着送去前线支援战事。
他更颁布诏命, 让解县和周围县城尽可能地为孟梁前线的战士们捐献粮食,待退敌之后朝廷必有嘉奖··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解县中能动用的粮食早就在半月前送往孟梁去了,城里百姓饿得头昏眼花,尽管李举放下了话来他们也再榨不出十车粮米。
内官凑来凑去,把周围方圆几里地的树皮都被扒了个干净,这才凑出了二十车树皮磨的粗面·夏菁带着虎贲士兵自送去孟梁,以表示天子之意··李举在前线坐立难安,只能干着急的时候,忽然收到了从汝宁来的密信,说惠妃生了,为大聿添了位皇子。
李举看了半天确定自己没看错,皇子是个儿子当真天佑我大聿·在信的末尾李举还看看了另一个消息。
关在冷宫中的冯徙倚也生了,生了个怪胎,一个长相丑陋拥有兔唇的怪胎·李举“怪胎”二字心中一抽,心痛过后又无比的庆幸,庆幸当初的决定如此正确。
若不是当机立断将其皇后身份废除,如今怪胎降世该如何立为储君,肯定也会落为李延意攻击他昏聩的话柄·李举当即下了诏书,封惠妃为后,其子为大聿太子,待他回汝宁便举行大典·诏书刚发出去李举便让内官收拾行装,他要马上回汝宁·李举将返一事很快传到了阿歆耳朵里,苦守多日的阿歆什么都顾不上,让郭枭守城,立即赶往解县,在城门口将李举的车马给拦截了下来。
“放肆你居然敢拦阻天子仪仗可知该当何罪”内官站在马车上呵斥她。
阿歆跪在地上,丝毫没有惧色,朗声道:“陛下不可在此时离开北线一旦陛下离开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军心将会立即溃散,恐怕难抵冲晋猛攻一旦孟梁再次失守汝宁便会告急还望陛下以大局为重”·阿歆的话李举都听到了。
当日冯徒倚被李延意所害难产诞下死胎一事如今回想起来还会令李举心惊肉跳,一想到好不容易得来的皇子如今就在李延意的眼皮子底下,令李举心急如焚乱了章法,一心只想赶快赶回汝宁。
谢氏一番话让他瞬间警醒,如果孟梁被破,冲晋的铁蹄一路将直杀进禁苑,还谈什么皇子储君,大聿未来·内官依旧在斥责阿歆,坐在马车里的李举走了出来,哀叹一声道:“谢氏说得对,寡人现在不能走,寡人是大军的定海针。
诸多将士都是心中念着寡人才有勇气上阵杀敌,才能严防死守着孟梁·寡人不能只为回去看寡人的皇后和太子就抛下他们·”·“可是陛下,汝宁也需要您啊”内官早就受够了北线,听说李举打算回京时兴奋的一晚上没睡好。
结果都要走了居然有个不长眼的来捣乱,他岂能答应内官嘴中不停地劝李举,李举被说得烦了,一挥手道:·“你莫再多说回去寡人要在此稳定军心”·马车掉头折返,内官气个半死,冷眼瞪阿歆。
阿歆哪里理他,吩咐亲信暗暗守在解县,没有她的命令绝不能让天子离开··内官走哪儿都有人看着,走到哪这几个彪形大汉都寸步不离·县衙被团团围住,内官连县衙的门口都没法迈出去。
“什么意思你们”内官急了,指着他们道,“你们可知道我是谁屋里住着的又是谁”·“知道。”
阿歆的亲兵道,“正是因为知道吾等才日夜守护于此·阿歆女郎特意交代咱们要保护天子的安全,必须寸步不离·城外太危险,若是出城……”·没等他说完,内官上前一巴掌打在亲兵的脸上,仿佛打在一块坚硬的木头之上,打得他手掌发麻。
亲兵却一动未动,略略一顿之后接着说:·“若是出城,军法处置·”·“军法你敢对天子说军法”内官指着天顶质问,“你们不仅囚禁天子,还要军法处置天子“·亲兵的脸颊上五个手指印清晰可见,他双掌交叠在一块儿竖在面前:“对天子自然不敢谈军法。
可是对于别人……”他一直看着地面的双眼忽然抬起,从交叠的双掌间慢慢升起,如一只即将扑食的猛虎,盯着内官··内官被他盯得心中砰砰直跳。
“大、大胆”感觉到了危险,内官不再说什么,返回县衙·越想越害怕,越想越委屈,跑回去向李举告状··李举熬夜读了一晚上的兵书典籍,感觉很多计策都可用,可再翻几页就会从另一个典故中找到破解之法,又不可靠了。
都是些什么欺世盗名的破书·李举生气地将书都扫到地上,正觉得气愤难抑时内官跑进来告状,对李举又哭又闹··李举一言不发任他撒泼,内官闹了一阵子后发现李举看着他的眼神和方才谢氏亲信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他像被蜇了一样,迅速离开李举身边,退了出去··李举独自在房中待了一会儿后,将满地的书捡起来,继续读,努力读进去··孟梁攻防之战双方都打得十分艰苦,阿歆不顾浑身的伤痛咬牙坚守,城门始终未破。
哈尔茨见孟梁难取,收到消息说大聿天子正在解县压阵,哈尔茨总算明白这些大聿人为何这般坚韧··哈尔茨一边继续攻打孟梁吸引孟梁主力的注意力,一边分了五万人趁夜涉水绕过孟梁,悄悄往解县而去,想要生擒李举。
只要天子在手,别说孟梁,就是整个大聿都尽在掌握··解县虽然也有设防且有虎贲军和阿歆的亲兵在此,一共有六千士兵驻扎城中保护李举的安危·可毕竟只是一个小小村落,土墙围成的城墙根本不可能抵挡得了夜间突袭的大军。
冲晋五万兵马只用了两个时辰就让解县城门摇摇欲坠,阿歆得到解县发来的紧急战报后立即领兵赶往解县,临走时将领兵权交给了郭枭和甄文君··“哈尔茨必定会趁机猛攻打算一举拿下孟梁,你们切莫轻敌孟梁万万不可再被夺”·郭枭跪地高声道:“人在城便在女郎放心救驾”·阿歆将他扶起来时看了甄文君一眼,甄文君终于开口对她说道:·“你去就是,这里有我。”
阿歆领兵便走,谁知一向直来直往的冲晋人也学会了设伏,阿歆率领的人马在路上遇到狙击,陷入苦战,一时难以抵达解县·甄文君在收到战报之前就和左堃达率领三千轻骑从后包抄杀了冲晋伏兵一个措手不及,和阿歆前后夹击把伏敌全部歼灭。·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这次甄文君料到了阿歆所没料到之事,阿歆回忆起来,甄文君不仅提前料到冲晋计谋,更是将她当诱饵以歼敌,有些哭笑不得··她发现甄文君虽然想法偏激但年纪轻轻却很沉稳,关键时刻能够洞穿战机果断出击,不啻小小谋士而已·而左堃达却是刺探军情的好手,能够三进三出冲晋大营竟不被人发现。这两人日后都将大有作为。·阿歆被拖慢了步伐,且损失不少兵马,损失过半的亲兵好不容易到了解县,见解县已经遍地尸首,战况惨烈,守城的六千士兵以及所剩无几·李举在内官和虎贲军的保护下好几次想要冲出重围,却没能找寻到机会,退了回来··眼看冲晋大军就要将小小解县碾压成渣,阿歆的亲兵终于杀到,拼死入城之后和虎贲郎夏菁制定了声东击西之计,亲兵负责吸引敌军注意力,夏菁趁机带天子离开解县。
两千虎贲军只剩十多人总算将李举保出了城外·夏菁后背上全是箭,马也被- she -杀,只好护着李举弃车而逃,在野道上狂奔··李举在冲出城的过程中目睹了无数人身首异处惨死在路的惨状,好好的城池被摧残得如同废墟。
他的子民他的国家被异族大肆践踏,而他竟弃城而逃··亲征之前的雄心壮志还在胸中,可来到前线之后他都做了些什么除了逃跑还是逃跑。
犹记当年阿母跟他说过武帝杀贼万里的盖世之气,他是李举从小到大最最崇拜最最向往的帝王·他想要像武帝那样亲自上阵杀敌,将胡贼赶出国境,让他的子民们安居乐业。
可是现在呢为了保护他的安危,死了多少人·身为帝王不是要让人保护的,他才是要守卫大聿的那个人·“回去。”
李举突然停下了脚步,说出了这两个字,让灰头土脸的士兵们纷纷错愕地看向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回去·寡人不能走·”李举指着战火纷飞的解县城郭,“寡人要留下来保护寡人的子民回去”·阿歆杀红了眼,整柄长剑全部被染红,长发被寒风吹得乱七八糟,几乎就要站起不住,却看见有群人从后门跑了进来,以为是冲晋兵马,举剑就要杀过去。
“是陛下”脸黑成碳的夏菁急忙说道··已经有些恍惚的阿歆提神一看,真的是李举··“你……怎么又回来了”阿歆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做。
李举上前夺过阿歆的剑,提起龙袍跌跌撞撞地爬上城门,站在最高处呐喊:·“将士们寡人在此解县不能丢,孟梁不能丢,大聿不会被打败拿出你们的勇气,给寡人杀给寡人杀了胡贼”·一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天子忽然现身,仅剩的二千多人士气大盛。
他们终于知道自己为何而战为谁而战,迸发最后的力量,连成一条坚固的战线,将冲晋士兵重新扫出了城墙之外··冲晋军几度想要杀进来都宣告失败··看着英勇的大聿将士,李举纵情大笑。
这就是寡人的江山,这就是寡人的城池,只要寡人还在便不会让任何人践踏寡人的国土·“杀——”李举剑指苍天,“杀”字的尾音还未说完,一记冷箭正中他的腹部。
李举脸色一变,身子晃了晃往后退了几步·城墙之下的内官和虎贲军士兵们吓破了胆,见他就要坠落,立即组成人网想要用身体将他接住··土墙再破也有数丈高,他这样掉下来肯定没命不说,还会搭上好几个人的人命。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李举倾斜的身子忽然停住了··有人拉住了他··从城墙之下往上看谁也看不到是谁拉住了天子,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天子保住了一命·就在所有人大喜过望之时,那人忽然松开了手。
·在一声惊呼声中李举翻了下来,正对着内官的头顶坠落·内官大叫一声想要躲开,不知是谁将他往前一推,垫到了李举身下··“陛下——”众人一哄而上,急忙将李举托走,掩护着他往县衙的方向撤退。
内官当场被砸死,尸首无人收拾··阿歆冲上城墙,城墙上已经空无一人··冲晋大军又一波的攻击开始,无数骁勇的士兵摞起了人墙爬到了城墙上,阿歆捡起李举掉落的剑,将他们一一斩下。
这头刚斩下那头又起,就在阿歆要抵挡不住之时,城下喊杀声大起,一片混沌的尘头从远处延伸到解县的城墙之下·阿歆往下一看,起码有两万兵马杀将而来,阿歆纳闷不已,这是哪路人马·穿着重甲的步兵压在最前列,身后的骑士手里的长枪对着冲晋人的脑袋便刺,这出其不意的突袭在一瞬间便将冲晋人杀了个措手不及,一瞬间便被破出了个缺口。
神秘部队趁机冲入冲晋军马内部,将其打散,各个击破··阿歆看见混战之中有个极为醒目的黑色骏马昂然直入,马上的骑士身穿环锁铠后披百鸟战袍,头顶的银冠闪闪发亮。
脑后的雉鸡尾随着他左突右冲的动作潇洒飘逸,马辔头上的鬼面让人看得心中惶恐难安,如同会摄魂的魔鬼··一轮斩杀下来血溅在脸上,他连抹都未曾抹一把,抬头看向城墙之时阿歆总算看清了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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