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鱼肉 by 宁远(二)(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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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鱼肉 by 宁远(二)(5)
·他是卫纶的儿子卫景安,卫庭煦的二哥··卫景安将手中的长枪在空中画了一个圆,阿歆几乎可以听见呼呼的风声··“砍一个胡贼的脑袋,小爷赏黄金一百两上不封顶杀不杀”卫景安勒着战马仰天大叫,他身后的卫家私兵齐声喊了三声“杀”,杀声震天,连带着城内的残兵都振奋不已,里外包抄一直杀到第二日清晨,总算将突袭的冲晋军全数歼灭。
这一仗打得万分艰苦,若不是李举突然回头站上城墙声援拖延了时间,之后卫景安及时领兵救援,恐怕解县早已沦陷··解县已经被解救,而孟梁那头哈尔茨的大军趁虚而入军情紧急。
阿歆让亲信清点了残兵立即杀回去,而她不能马上回去···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阿歆去问了李举的情况,夏菁说他中箭又摔伤,陷入深度昏迷,情况不容乐观··这便是她要留下的原因。
虽然孟梁情况非常险峻,可若是她一走便是将李举直接交到了卫家人手中·李举不是不能死,想必他离开汝宁上前线之时已经交代好了一切,若是他有所不测由谁来继承帝位。
可是一旦帝星陨落,整个大聿上下将剧烈震荡,多方势力角逐将进入白热化,会让本就焦灼的战役更加难打·要保住大聿的话此刻便要保住李举,无论他还剩一口气还是半口气,只要他能活着撑过此役,撑到将冲晋暂时打回去便可。
阿歆没回孟梁,没想到卫景安率兵杀去了··也对,为什么卫家军会赶来支援用膝盖想都能想到·卫家军早不来晚不来趁着双方实力耗损之时出现,便是想要趁机坐收渔翁之利。
若是他们在北疆击退冲晋,便是为李延意争得了民心·到时候李举守城之事无人提及,说到天子大家想到的不过是在城头被敌军一箭- she -下来的糗事,他依旧是个无用的帝王。
而李延意一发兵就将冲晋给压了回去,百姓们会承谁的情显而易见··可是阿歆没有别的选择,只要能够将孟梁保住,保住大聿的喉咙,不让冲晋杀入汝宁,大聿的百姓就能少受些罪。
卫景安走了,另一个人却留在了解县··“别来无恙,阿歆·”卫庭煦坐在四轮车之上,灵璧和小花站在她身后,毫无预兆地出现在阿歆身后。
阿歆浑身是血,正要去看李举伤势之时卫庭煦出现了··当初中了芙蓉散时其实和卫庭煦碰过面,只是阿歆不记得了,在她的记忆中卫庭煦还是十五六岁的模样·如今四五年过去,二十岁的卫庭煦脱去了当年的诡谲- yin -森之气,换上了一副柔和的笑容。
脆弱的皮囊依旧,可那股萦绕在人心头的不安却更甚··阿歆不想和她多说,如今她还能保持清醒站在此处已经非常不容易·和卫庭煦纠缠是一件非常耗费脑筋的事,她没有精力也没有体力,挪动着步子就要离开。
“长公主殿下有几件事让我转告阿歆·”卫庭煦一句话让阿歆的脚步稍有迟疑·阿歆慢了一步之后没有停留,继续离开了··卫庭煦没有再叫住她。
卫庭煦要的并不是她真的留下来听什么话,其实李延意也没有什么话要她转告,卫庭煦只是想要用“李延意”这三个字得到她想要的答案而已··“她不会理你的。”
从汝宁出发之前李延意和卫庭煦谈过,“她讨厌你都来不及,不会听你说什么的……嗯,其实她也讨厌我·没关系,有她镇守北疆子炼支援,还有你和文君妹妹一同镇守,孟梁无碍。
我也想要上北疆去杀几个胡贼过瘾,可是我不能离开汝宁·一旦我离开谢扶宸这老贼便会趁机反击,你们卫家便是他要第一个下手的对象·我不能像李举一样傻兮兮地为了一时之气离开禁苑。
子卓,你知道这是咱们最好的机会·”·从李延意炙热的眼神中卫庭煦读懂了她的心思··这是梦寐以求的机会,若是让李举活着回汝宁,她们便是一群愚不可及的呆童钝夫。
本来她们的计划是让甄文君混在私兵中去行刺李举,可是数月过去,从甄文君寄回来的信上来看她没有机会·正好卫景安要率兵北上,卫庭煦便欲要随军一块儿去。
卫庭煦挂牵着甄文君的安危,李延意心里有数并不说穿,而卫庭煦一去,李举的死期已定··“子卓,你身子弱,战场混乱刀剑无眼,切记要将自己的安危放在第一位。”
李延意分了上百大夫让她随身携带,明面上是要一路上照顾她,可李延意的心思卫庭煦怎么会不懂她一个人就算再需要照顾也用不上上百大夫,李延意此举是要她分些大夫给阿歆。
既然如此她便借花献佛,将大夫都送去给阿歆检查身体··阿歆见突然来了一帮大夫,来得正好,前线的大夫正好全都死光,把他们都分了下去给士兵们治疗··李举只剩下一口气,几个老御医将带来的珍贵的药材全都用上,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阿歆松了一口气,见甄文君站在门口偷偷往里看··“在城墙之上,拉住了天子又将他放开的人是你吧·”阿歆和甄文君两人站在县衙花园的角落里,单刀直入地问她。
甄文君笑了笑:“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我为什么要回答你的问题”·“你的确不需回答我的问题,你只需想想,若你真的觉得他该死,为什么又要拉住他。”
阿歆说,“你明白他死在此地意味着什么·”·甄文君眼中掠过一丝犹疑,阿歆没再多说,离开了·· · ·第106章 神初十年·甄文君心事重重地在解县城墙边踱步, 阿希端来两碗汤饼笑得龇牙咧嘴:·“快快快, 刚出锅的汤饼我抢了两碗来,咱们快点儿吃, 就只有十碗吃完得等明天才有了”·甄文君接过碗, 阿希蹲在她身边呼呼地吃, 吃得浑身冒汗, 一口气大半碗才有空腾出嘴来感叹:“人生在世, 一碗汤饼足矣。
幸福, 好幸福·哎你怎么不吃”·甄文君端着碗根本没意识到里面是什么,她在想刚才阿歆说的话··那时在城墙之上看见李举要被一箭- she -下时, 拉住他的人的确是甄文君。
她知道李举摔下去会是什么下场, 就他个人而言这一摔或许致命,大聿的君主若是陨落, 一时间将会掀起多大的波澜可以预见·她这一拉不仅是下意识的救人, 更是将她藏在心底里的疑惑挖到了明面上。
她恨谢扶宸讨厌李举, 这是不容置疑之事,可自小阿母给她念的书中,讲的那些名将的故事里,被人称道被百姓爱戴的宿将们无一不是忠君爱国,仁义智慧兼备的能臣,而弑杀君主的, 那便是大女干大恶之人, 遗臭万年。
阿歆有些话说得对, 李举并不是个暴君, 他只是无能而已·只因为无能便要将他杀之可是他并非是一般人,他是天子·一般的愚夫的愚蠢可能会将自己害死,但是天子的愚昧会导致更多人死。
如果不杀他,他将会害死更多人·所以甄文君放了手··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所谓正与邪若是放在书面上,写成几个小篆,那都非常简单,谁都能说上几句。
在清谈之上口若悬河之人为何多如牛毛,正是因为诸多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另一回事··如果李举死在此处,她便是杀人凶手,最起码也是个帮凶··之后若是李延意登基,成为历史上第一个女帝,那么她便是历史转折点的助力者。
甄文君在担忧,李举的生死牵扯实在太大,她不知道自己今日的举动会造成怎样的后果·多年之后她是否也会被写入史书之中,被后世唾骂··甄文君正举棋不定,后脑勺突然被弹了一下。
起初她还以为是阿希,抬头一看,阿希正捧着她没来得及吃的那碗汤饼吃得正开心,见被盯了,急忙解释:·“我看你一直没吃,还以为你不想吃了呢……”·“没事儿,你安心吃吧,别戳我脑袋就行。”
阿希:“啊哦·”·甄文君接着刚才的“被后世唾骂”继续想,揪了地上一根小草打着结,配合她纠结的心思。
思绪才刚刚起来后脑勺又被弹了一下··“阿希你”·“我不是我没有”阿希否认得真情实意,不像是逗她玩。
“谁啊”见一个小布包落在她脚边,这就是弹她的东西·甄文君把草往地上一丢站了起来冲着躲在墙后面的黑影就去··那黑影还要跑,甄文君这几个月的仗可没白打,一个健步冲上去揪住那人的腰带将其扯了回来。
那人倒也非常机灵,发现自己被拽住,回头一个手刀往甄文君的脖子上劈·甄文君上身往后一仰躲了过去,腰间柔韧强壮立即弹了回来,右手拽着腰带的手没松开,左手往前一撑,直接将那人堵在了墙上。
甄文君本来就很恼火,还被弹了几下脑袋,特别疼,指着眼前的人就要骂··手指都指在对方的鼻尖上了,却没能骂出口··“哎”甄文君吓得后退了一步,还以为自己见了鬼。
被她堵在墙上的人正是灵璧·灵璧笑得眼睛变成两道新月,双手捂着脸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怎么着小猴子,才多久不见能耐了,一上来就敢解姐姐的腰带了”灵璧双手叉在腰边,往前走一步甄文君向后退一步,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退,退到最后发懵的表情总算变回了正常的模样,继而大笑,上前一把将灵璧抱住:·“想死我了——灵璧姐姐”·灵璧被她抱得喘不上气,穿过她肩膀看见拎着两块碗的阿希正在墙后好奇地探出脑袋看着她们,见两人抱在一块儿了,阿希露出猥琐的笑容。
灵璧臊红了脸,急忙将甄文君推开:“你快闷死我了去去去”将甄文君撑出去,将兴奋到差点原地起跳的甄文君给挡在一臂之外。
“你怎么来了”甄文君问道··“这不是担心你有没有在前线闯祸就来看看么”·“庭煦姐姐呢”·“你看后面是谁”·甄文君回头,见细细的雪花之下卫庭煦坐在四轮车之上,披着一件厚厚的皮毛大衣,正对着她笑。
“文君妹妹,可想我吗”·卫庭煦这轻轻一问让冰天雪地之间的甄文君心头瞬间暖若春日,她嘴角动了动本也想要给予微笑,可笑容刚起眼眶就红了,心中竟生出些委屈,单膝跪在卫庭煦面前,握住她的手:·“想……我可想姐姐了。
没想到竟还能活着见到姐姐,我……”·卫庭煦抚摸她的脑袋,宽慰道:“都是个能领兵打仗的大孩子了,怎么还这么容易哭鼻子·来,让我好好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有浑身都是伤”·灵璧笑话她:“浑身都是伤还嚷得这么大声,还不快去找大夫看看·”·“哪有大夫,大夫全都被杀了。”
“长公主体恤大家,让我带了大夫们来给前线将士们治疗,你也得去看看·”卫庭煦见她衣衫上全都是血渍也不换身衣服,拉过她的袖子掀开一看,手臂上一道道已经结痂的伤口都没处理不说,还有很多青紫。
卫庭煦心疼道:“你好歹也是半个大夫,受伤了怎么也不自己处理一番呢可是想让我心疼死么”·甄文君倒是都习惯了这些伤痛,本不以为意,比她伤得重的人多了去了,上前线谁不是为了打仗杀敌而来,只要脑袋还在就没什么好抱怨。
卫庭煦这番话和担忧的神情瞬间让她身上的伤口疼痛难忍,心中被强烈想要撒娇的情绪占据,握着卫庭煦的手不放:·“人家是想要处理伤口来着,可是药材短缺,根本无药可用,比我伤得更重更需要治疗的人太多了,所以我就没来得及治。”
“疼吗”卫庭煦指尖轻轻地从她的伤口上摩挲而过··“疼”甄文君咬着嘴唇,就像发誓一般说道。
“跟我来·”卫庭煦神神秘秘道,“其实我在来之前向胥公请教了一些药理,能看些皮外伤了·”·“真的吗”·“试试就知道了。”
甄文君看着朝思暮想的卫庭煦就在眼前,有些不真实,更有满肚子的话想要跟她说·卫庭煦所说的话和表情让她心中犹如猫抓一般的难受,想要立即找个只有她们二人的地方说上三天三夜的话。
小花本来站在卫庭煦身后,见甄文君站起来,很识趣地退后一步将四轮车的推把让给了她··今天一定是个特别的日子,连小花都可爱了几分·甄文君推着四轮车就跑,卫庭煦差点没坐稳,急忙扶住扶手。
“你……慢点仔细着女郎安全”小花指着甄文君怒道··甄文君回头对她做了个鬼脸,很快消失在土墙的尽头。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小花这一下话说得有些大声又动了气,忍不住地咳嗽··灵璧见她捂着嘴咳着咳着突然停了下来,摊开手掌看了看,又握了起来··“你怎么了。”
灵璧有些不详之感,上前询问她,“病情加重了吗”·小花没有回头,灵璧拉了她一把想看看她的脸色,她就像块顽石一般怎么拽都撼动不了。
“身为女郎的贴身侍婢,你应该明白什么才是你要关心的·除了女郎之外,你不能因为其他任何人分散对女郎的注意·虽然女郎对咱们向来和蔼亲近,可你也不能因此忘了本分。
若是因此疏忽导致女郎出了意外,我们谁也承担不了这份罪责·”·灵璧:“什么意思你觉得我对女郎有所怠慢”·“是否怠慢,你心里有数。”
说完小花便走了··灵璧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和她合不来,也懒得跟她太多废话··可是回头一想,小花说得也有些道理··方才她远远地看见甄文君站在墙边背对着她,本来正在为卫庭煦推车的灵璧立即兴致大起,把卫庭煦交给小花,蹑手蹑脚地偷偷跑到甄文君身后想要逗她。
这的确是她不该,毕竟寸步不离卫庭煦,保护卫庭煦的周全才是她人生全部的意义··自从被接入卫家,成为卫庭煦的贴身婢女之后,照顾卫庭煦便成了她人生中唯一要做的事情。
她不能对其他人上心,只要卫庭煦不出嫁她也不可能出嫁·自从卫庭煦加入到权利斗争之后连带着她的人生也注定不平静·这些年来她心无旁骛地照料卫庭煦的起居保护她的安全,从来不曾想过自己的事,不知道什么是“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一种久违的喜悦在慢慢萌生,这是她失去已久的来自家来自亲人的温暖,她开始会为了自己的事情感觉到开心或者牵挂·她知道这样不对,若是有任何闪失都对不起卫家对她的恩情。
收敛,她要将跑偏的思绪拉回来··解县城中唯一像样的住所便是李举的行宫,除了县衙之外全都是破烂不堪的土阶茅屋·解县百姓非常感激赶走冲晋大军的英雄们,怕这些受了伤的勇士们没地方养伤,纷纷将自己家的破屋子让了出来,就算简陋也算是有个能够挡风遮雪的地儿,百姓们则自己跑到牛棚马厩里睡去了。
甄文君本来觉得不好意思让乡亲们睡牲口睡的地方,老乡们却坚持搬走了·甄文君和阿希两人住一个屋,忙着布防和疗伤根本没时间收拾屋子,东西都随意乱放··卫庭煦来了,她也没个好去处招待,将卫庭煦推到屋前让她先等一会儿,冲进去立即将案几上的碗著全扫到了边上的木箱里,一脚踹到了床下。
再将带着血的布和脏衣服全都抱起来,在蜗舍荆扉之中转了好几圈,根本没地方丢,索- xing -打开窗户全都丢了出去,还能开窗让风吹进来,散散奇怪的气味··确定没了气味之后从她的随身行李中刨半天总算是刨出了半截已经断了的香薰。
这根香薰是她从汝宁出来时偷偷带来的,是卫庭煦房中最经常点的那种·本想着让卫庭煦的木香跟随着她,可到了北线才知道连命都未必有机会惦记,更何况是点香了。
此时总算有了用武之地,甄文君小心地将它点燃,仔细地护着插到墙角,用两块石头夹着让它能够立起来·一缕细细的青烟在屋内升起,香味在慢慢弥漫,甄文君揽镜自照了半晌,怎么看觉得自己都像颗被吹干放黑的土豆,没半点水嫩感,也不知道姐姐会不会嫌弃。
算了,反正脸也露过了,土豆就土豆,等她回汝宁后保证一个月就养回来··不过,现在有个更严肃的问题··甄文君看着包袱之中一直没来得及穿的衣衫,她只剩这一件衣衫还是完整的了。
挂着的这一身不仅被血泡得有些发硬,更是破破烂烂,让她看上去不仅像个土豆更像个乞丐·卫庭煦大老远冒险来到前线,她最起码要换身正常的衣服才好··可是……这时候换衣服是不是有点太刻意·但是……不换衣服的话是不是更不礼貌·所以……换还是不换·卫庭煦在屋外等到发困,眼前的门才再次缓缓地打开。
甄文君还是穿着一身破布,失落地说:·“抱歉姐姐……这儿实在太简陋了,而我连身像样的衣服都没有·本来有一件,可是我刚拿出来一看已经被老鼠咬破了。
我……”甄文君说一半无力地苦笑,“我不想让你觉得不舒服·”·卫庭煦看着抓耳挠腮不知所措又有点儿委屈和窘迫的甄文君,一点都不觉得不舒服,反而觉得她万分的可爱。
卫庭煦自己推着四轮车进入屋中,甄文君跟在她身后,看她安静地望着蓬门荜户,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妹妹住在这种地方,倒是辛苦妹妹了·”卫庭煦回头看着甄文君之时,有很明显的内疚之情。
“不不,一点儿都不辛苦·倒是……倒是姐姐交代的事情还没有做成,辜负姐姐的期待了·”·“妹妹,此事不必心急,但凡行大事都不可- cao -之过急,否则只会适得其反。”
“我有机会·”甄文君将门关了起来,和卫庭煦两人小声密谈,“李举在城墙上被一箭- she -中时我有机会直接要他的命,可是我没下手,错失了很好的机会。”
·卫庭煦眼光闪烁了一下:“我听说当时有人在城墙之上拉了李举一下,随后放手了·”·“对,那个人就是我·当时我见他要摔下去时脑中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救人’。
他不是天子也不是敌人,而是一个即将殒命的人·可是当我拉住他时才想起他正是我来北疆的目的·我的目的是要他的命所以我放开了手。
放手之后我就后悔了,我应该直接结果了他的- xing -命,而如今他居然被救了回来……当真让我后悔莫及”·“你害怕”·卫庭煦短短三个字总结了她这几日的苦恼,如同一根针扎在了她淤结多日让她疼痛不已的- xue -位上,开口放血,心口瞬时被打开。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是,我害怕……”甄文君承认,原来她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我害怕一旦李举真的死了,大聿军队会彻底溃败,冲晋大军将会一路杀遍整个大聿。
我在北疆这些日子亲眼见识过冲晋这帮胡蛮是如何杀人的,若是放他们进入中原,无法想象大聿的黎民百姓将会遭受怎样的摧残·对于这帮贼人而言,杀人不是抗击敌人保家卫国,而是为了取乐。
他们以虐杀为乐趣,他们和我们完完全全不一样·”·甄文君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残酷的战场,可当她向卫庭煦阐述这几个月所见所感之时,她才发现自己的双手在颤抖,愤怒和恐惧从来都没有从她的心头上消失,甚至已经生根发芽,钻入了她的心窝最深处。
卫庭煦看着她紧紧交缠在一起的十指,慢慢伸了进去,将她已经发红的手指分开,握到手中··“有很多烦恼吧·几年前我也有过和你一样的困扰·如果杀了天子,天顶会不会真的被开个洞,会不会真的有些魑魅魍魉从那个洞里跑出来吃人。
其实这个问题非常简单·你我都读过很多书,经学典籍告诉我们要忠于君主,忠于国家,这才算是位贤者,也是历朝历代所有人都追寻的最终称号·可是为什么前朝君主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甄文君等待着她开口。
“自古以来所谓君权神授,认为身为帝王乃是天命派遣,万人之上主宰所有人的生死是代表天神来管理人间·而如今的儒术已不仅只是当年孔圣人所倡导的儒术了,而是融合了诸多其他学派的崭新的儒术。
仁义之道君臣之礼是我们自小到大耳熟能详的人生准则,可它实际上是什么它只是一个统治的工具,让子嗣遵从父母、臣子服从君主的工具而已·仁义者不会捣乱贤良者不会造反,这样一来皇权便被天子牢牢握在手中。
无论是前朝林氏还是现在的李氏,他们都想将江山世世代代握在手中·可是事实上呢前朝还是变成了前朝,太祖便是那个最不安分的‘女干徒’。
如今这位‘女干徒’所开创的盛世又将走到尽头,有全新的朝代和纲律取而代之,这将会是古往今来从未存在过甚至是所有古人都不曾想象过的时代·是因为李延意这个女干臣我们这些歹人的存在吗当然不只是如此。
如果只是因为我们的出生,历史之车轮不会滚动得如此之快,也不会将李举碾压·为何李延意能够站在巅峰之上剑指江山李举无能是一,朝纲不振是二,外敌势壮是三,散剂成瘾是四,灾难不歇是五,先帝杯弓蛇影妒贤嫉能是六当然还有更多其他的原因鸿毳沉舟。
是时候了……”卫庭煦极少说这么多话,一口气说到最后一句时,冰冷的指尖在甄文君的脸庞上轻轻勾勒着,将她的魂魄一点点地吸引过去··“是时候,将已经从根部腐烂的东西挖除,丢到地下水道里去。
历史选择了李延意,选择了我们·李举死了并非天子死了,百姓和将士们如今会为了李举而战,他们也会再次为了另一个天子而战·天子是谁他们向来不在乎,他们在乎的是再次穿上战甲拿起刀的理由和勇气。
李举能给他们的,李延意也能,甚至更甚·在我们走出这一步的时候就已经斩断了后路,若在此刻退缩,你猜,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只是缓一缓的失败吗不,那是鱼溃鸟离一败涂地。
你不杀李举便是成全你心中的贤良不对,你成全的只是李举谢扶宸的屠刀·”卫庭煦问她,“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明白吗若你还是不明白,我可以告诉你。”
卫庭煦艰难地站了起来,伸手向自己的腰带,将它散开·扯开衣襟,袒露身体,将身体上触目惊心的伤口展现给她看,要她亲眼看个明白··“后背的伤你已经见过了,那只是一小部分而已。”
柔软宽大的衣袍垂在她永远都不可能愈合的双臂上,甄文君只看了一眼便立即将目光转开了·她无法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这才是全部的真相。”
卫庭煦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发寒,“这是先帝和谢扶宸共同留下的真相·每当我想要成为一个温顺良善的淑人君子之时,它们都会告诉我这种想法到底有多可笑。”
甄文君低着头,将地上的衣裳拉起来,重新罩回了卫庭煦的身上·她张开双臂将卫庭煦抱入怀中,小心翼翼如同怀抱世界上最最脆弱的珍宝,又恨不得用尽全力将她融入自己的身体之中。
“我知道·我都知道·”甄文君闭着眼,眼泪滚入卫庭煦的长发之中,“对不起……请你不要这样·从今往后,我甄……我愿为你披荆斩棘赴汤蹈火,不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一分一毫。”
 · ·第107章 神初十年·其实在杀李举这件事上她不该有迟疑, 任何的迟疑都是对她被折磨致死的阿母和伤痕累累九死一生的卫庭煦的侮辱··不能否认, 阿歆那番话让她迷茫, 甚至如同警钟敲击在她的胸口。
这世间会有越来越多的事情让她困惑想不明白, 就像当初阿母刚刚开始教导她研读《周易》《尚书》《尔雅》等典籍时,先让她朗读背诵, 再慢慢地一句一句教导她都是什么意思。
甄文君脑子好用记得快,可记下的只是字句,其中深远的意义时至今日都未必能够全盘理解·或许她需要用一辈子的时间和经历来慢慢沉淀慢慢解读, 更有可能的是, 她这辈子都解读不了。
至少卫庭煦伤痕累累的身体让甄文君振作,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样的豺狼,他们不仅凶残成- xing -而且自我标榜为“清流”, 诓骗了多少人,甄文君绝不能也被蒙蔽。
就在卫家率私兵杀到北疆时,李举却被人生最难过的一个坎挡住了··- she -中他的那支箭抹了毒药··冲晋弓箭手手里的所有箭矢都抹了毒药··战场之上无论是将领还是士兵大多都身穿铠甲头顶护盔, 弓箭的力量有限,且多是远程发力,想要- she -穿敌方的护具且一箭致命并不是那么容易。
多数情况下很多人被- she -成了豪猪都还能跑出三里地去·所以当今战场之上, 无论是中原古国还是周边胡族,所有人都知道在箭头上抹毒药·只要- she -中了敌人, 就算不- she -穿心肺也要让其毒发身亡。
李举本可以在七日内痊愈,只留下指甲盖一般大小的浅浅伤痕, 如果他穿了护具, 哪怕是最简陋的木甲都能很好地将箭抵挡, 更不会从高处坠落了··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如果”二字说来轻巧,自古以来无人可解。
李举躺在床上,两只眼睛已经看不清事物了··“陛下究竟怎么样了,毒究竟能不能除得干净”·他隐约能听见一些声音,这是夏菁质问大夫的声音。
他能够听见几个字,却无法将这些字串联在一块儿,于脑海中组成完整意思··夏菁也知道他意识混乱,即便还睁着眼睛,问他十句话他也只能答出两个字来,所以夏菁质问大夫时并没有远离李举的病房,将大夫拉到门外就开口了。
“这……老臣也不敢确定陛下之毒究竟为何毒,只是如今毒素已入肌腠,若是能够刮肉祛毒或许还有一线机会·可是现在不只是毒,陛下从城墙上摔下来,摔到了这儿……才是致命伤。”
大夫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一脸苦相·本来被抓到北线来他已经是很不乐意,谁知道来了北线根本没碰到伤兵残将,直接被拉来救天子了·他只是长公主府里的一个小小大夫,专门按照季节变化给李延意制定食单,让她别燥了别寒着,活脱脱的养生大夫。
没想到刚来北线就被迫成了“御医”,他解释了半天自己资历尚浅医术不及没办法给天子瞧伤,可其他大夫实在跑得太快,夏菁只抓到他,差点把他手臂都给拽断了,粗着嗓子喊道:·“有什么差别么都是大夫都能治病如今天子重伤卧床你却一再推脱,安的是什么心莫非长公主在出发前交待过你不许给天子看病么可是在来北线之前就想着要让天子宾天是不是长公主指使你这么做的”·被突然扣了这么一个大帽子大夫吓坏了:“没没没我从来没这么说过你不要栽赃陷害我只是……”·“那便好了一定要将天子治好,否则,你自己心中有数”·这位大夫娶妻十多年去年才刚刚诞下一子,好日子还在后头,实在不愿意死在异乡,便硬着头皮上了。
可惜李举伤势太重无力回天,即便是华佗在世扁鹊重生都难将他治好··夏菁见他的表情不像在说笑,明白了事情的严重- xing -,眼前一黑,重重地“哎”了一声。
“如今在此重要关头天子竟……”夏菁低着头思索着,忽然想到了什么,抬头看向大夫··大夫见他手臂抬起悄悄摸向了腰间长刀,大惊失色掉头就跑。
夏菁两步追上去一刀斩在他后背上,大夫惨叫一声摔倒在地,夏菁一脚踏在他身上,大刀穿喉而过,拔起来时血喷在长廊的地面和墙上··“传我的指令……”夏菁对身后一直候着的虎贲军士兵道,“凡接触过天子的大夫,格杀勿论”·“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甄文君想要找个大夫看看身上的伤竟找不到。
卫庭煦说她带了上百号的大夫来前线,前几日还都在城中给伤员诊治,怎么一眨眼全不见了·“李举将崩·”·在听到甄文君提及大夫全都消失一事后,卫庭煦很快得出了结论。
甄文君思绪一转便明白了:“原来如此,李举生死关系重大,若是让他死在前线不仅会让冲晋大军立即击溃北线,更是能教长公主一手握紧禁苑·所以就算他已经死了,这死讯也是不能向外传的。
所以他们杀掉了所有知悉李举伤势的大夫·”·卫庭煦笑了一笑:“此举当真欲盖弥彰,本来没人知道他要崩了,如今大夫大规模被杀完完全全验证了李举已是苟延残喘。
不过我估计在来北线之前他肯定已经留下诏书,很有可能在诸王之中选择一位继承帝位……”想到此处卫庭煦立即让甄文君寻来笔墨,她迅速写下五封完全不同藏着字验的信,交给了五位信使,让他们分头在不同时间往汝宁出发,将消息传给李延意。
李延意很快便收到了来自卫庭煦的密信,信上乃是《短歌行》的两句“周西伯昌,怀此圣德·三分天下,而有其二·”对比她们曾经约定好的暗语,“三”便是李举将死,“二”便是“剪除王爷”。
李延意早就将暗语全部记在心中,这封密信即便让别人瞧见也完全不知道其中的意思,这世上只有李延意和卫庭煦两个人知道··李延意一早就做好了准备··虽然不知道李举会将帝位传给哪位王爷,不过目标还是很好确定的。
大聿王爷有二十八位,除去年幼无知不能委以重任和老迈体衰半截身体已经入土的,再去掉李延意一派的六位,剩下的只有三位——丰阳王李貌、明江王李卉和淮安王李格。
李貌四十三岁虽是正当年,可长期吸食芙蓉散已经掉光了牙齿;明江王李卉本是年轻才俊,不过十分好色,李延意早从六年前开始不停地往他王府中送美人美酒,让他迷醉在酒池肉林之中荒废光- yin -。
这两人不足为惧,剩下的只有淮安王李格最有可能·李格字康颂,自小便被誉为神童·他和李举往来不算密切,却是唯一公开指责过“药石误国”的王爷。
李延意和卫庭煦一致觉得此人可能- xing -最大··李延意知道,要杀李貌和李卉都不难,李延意早也在他们身边埋下了棋子,到了时间横刀一抹脖子便是,难就难在如何取李格之命。
卫庭煦跟她说,但凡是人便会有弱点,李格看上去似乎完美无缺,那是因为对这个人还不够了解·只要让探子日夜不停地盯梢,他一定会露出破绽··就在甄文君北征之后的一个月,她们总算找到了李格的破绽。
李延意和卫庭煦相视一笑——这个破绽十分致命··李格居然酷爱炼丹··卫庭煦要随着卫景安前往孟梁之时李延意已经在暗中下手,李格服下了掺杂在丹药里的第一剂毒药。
“等你凯旋而归”李延意一身锦绣长袍矗立在春日的汝宁城门口,卫庭煦已经从她的眼中看见了势在必得的王者之气,“到那个时候……”李延意回头看着高耸的城墙,这三朝古都,“这里,便要易主了。”
·其实李延意非常想上前线,她们所指定的计划之中她是必须上前线打几场仗用来拢获人心的·可是后来李举出其不意地坚持亲征让她们的计划改变,由收获民心迅速转成取李举- xing -命。
这是个冒险却又极其有效的策略·只要李举能死一切好说··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李延意在汝宁一直与谢扶宸周旋,两人各自掌握手中的棋子,等待一发将军,杀对方一个片甲不留的机会。
李延意离不开汝宁,谢扶宸自然也不敢走,她们俩互相牵制着争斗着,在谢扶宸慢慢疲软之时,就连老天也在帮助李延意·且卫家的雄厚实力还在源源不断地向外展露。
卫纶的长子卫子修被害之后,卫纶让剩下的子嗣们统统收敛灵- xing -才能,低调行事·卫景安一向崇拜大哥,在所有兄弟之中只有他能够和大哥比肩·正因如此,一直到他二十五岁时卫纶才让他到司康校尉之下做一名小小的从事,时不时到汝宁周边监督巡查,是个再小不过闲职。
卫景安一肚子的雄才伟略与抱负并没有在日复一日的无聊巡查中被磨平,寂寞孤独让他愈发尖锐·怕人发现,他只有夜深人静之时才能习武读书·他知道父亲让他韬光养晦是为了什么,他要为大哥报仇,要为卫家出这口气·如今总算等到了最好的时机,卫景安终于能够将内心那匹野马释放,他要踏平这些可怜的枯草,他要横刀立马杀上北方,让冲晋人知道大聿男儿的厉害·蛰伏多年的卫家次子卫景安终于找到了机会上阵杀敌,蕴藏在身体内近十年的力量迸发,犹如苍龙在野大杀四方。
卫家厚积薄发,无论是卫景安还是卫庭煦都极具杀伤力··而谢扶宸嫡出的两个儿子都已经死了,女儿阿歆二十岁之后便和他疏远了,其中的原因和李延意有莫大的关系,谢扶宸知道,他也从未责怪阿歆任何。
甚至在他知晓冯坤为了挑拨李延意和卫庭煦,居然以阿歆为棋子时大为光火,借着卫庭煦的计谋彻底把冯氏一族斩杀,不过,对于他来说并不算解气··除了嫡系之外,庶出的子女们大多都不够聪明,并不让谢扶宸满意。
他的夫人去世得太早,只留下两男一女,而之后相遇的阿穹……·春天即将走到尽头,天空中的星星也变得越来越清晰了··坐在庭院中的谢扶宸手里不断地翻动那片小小的竹片,竹片上写着李举重伤的消息。
面前一杯冷酒形单影只,如同杯中残月··其实还是有一个机会的,还有一个办法能够瞬间扭转现在极其被动的局面·只要他开口,卫庭煦会死,李延意缺少了这个重要的智囊想要将她扳倒并不算难事。
这当然是最好的情况,可若是有意外呢若是最终他没能将局面彻底掌握在手呢就像他在入局之前以为自己已经考虑到千万种情况,策无遗算,谁知到了今日即将面临满盘皆输的情况。
他摊开手掌,仿佛又看见那只常年征战已经被晒得黝黑的手指顺着他的掌纹道:·“脑纹细若蛛丝,当真是才高八斗聪明绝伦·不过……”·“不过什么”谢扶宸长长的睫毛扇了扇,含着蜜一样甜的笑意凝视眼前的女子,女子戳了戳他的手掌道:·“不过命短。”
谢扶宸哈哈大笑:“不过是昨日偷你的剑耍了一番,今日便咒起我了”·“不啊·”女子将自己的手掌摊开,“我是说真的。
看,我的生命线比你更短·”·当初以为只是一句玩笑,早就抛之脑后,竟在家今夜又想起··没想到阿穹除了拥有旷古烁今的智勇外,居然还真的会看手相。
谢扶宸呵呵地笑,笑一次喝一杯,孤夜长风,一壶酒很快喝完了··就在所有人都憋着一口气等待李举真正断气,要将他的死讯死死包住先打退冲晋大军再说,亦或者是掘地三尺也要将他驾崩一事挖出来昭告天下以达成己方目的的时候,李举忽然起身下床了。
一直守在外的夏菁和阿歆听到动静立即进屋,看见李举身上挂着件薄薄的单衣,站在满是药味的屋子里,正打算开窗··“陛下”夏菁急忙道,“陛下重伤未愈不能开窗若是再着风寒恐怕有损龙体”·李举回头看他,夏菁的脸和庚太后的脸重合在一块儿。
庚太后也是这样一直站在他身后,不许他做这个不许他做那个··“寡人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多嘴了”李举轻轻地问道··“臣不敢。”
夏菁被李举堵得哑口无言,跪在门口也没走,错愕地看向阿歆·阿歆什么也没说,就仔细看着李举··李举将窗打开,风依旧很凉,但他似乎嗅到了些花香。
“寡人昏迷了多久·”李举问道··“已经有……二十日·”见李举突然有了精神,夏菁内心非常恐慌··这乃是回光返照之相,怕天子随时都有可能晏驾。
“居然已经昏迷了这么久……谢氏·”李举指着阿歆道,“你不去守卫孟梁,在此盯着寡人作甚咳咳咳……你,快去,不必担心寡人”·阿歆和夏菁都很疑惑,李举的伤莫非真的误打误撞被李延意的倒霉大夫给治好了·李举的确命大。
那倒霉大夫本来就只会开些调理妇女身子的方子,一上前线遇到了重伤的天子可当真吓坏他·硬着头皮连猜带蒙下了几服药后李举病得更重,大夫一摸他的脉象已经弱得无力回天,想着反正都要给他陪葬,不如最后搏一把,生死看天。
大夫又是一大顿的猛药灌下去以针灸给颅内放血,让李举吐了三天三夜头疼欲裂,还真将毒素吐出不少,又用诸多珍贵药材吊着气儿,以毒攻毒,活了下来·天子的命是保住了,可惜大夫本人已经看不到今日。
阿歆又在解县守了两日,见李举的身体越来越好,乃是稳定的康复迹象,还有夏菁等虎贲军守候在旁,伤好得七七八八的阿歆立即赶往了孟梁,和哈尔茨决一死战··甄文君知道阿歆离开解县去了孟梁,卫景安也在那儿,此刻的孟梁是怎样的龙腾虎跃完全可以想象。
甄文君非常想要去孟梁助卫景安一臂之力,痛杀胡贼·这事儿若是跟卫庭煦说的话她应该会答应,毕竟帮助卫家人立功杀贼那是一等一的好事··未成想孟梁还没去,她便在无意间撞见了天大的- yin -谋。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卫庭煦来到北线,随行不仅将甄文君的战马小雪给带来了,还带了几大车的米和肉·这几个月来甄文君已经将这儿的树从树皮到树根,里里外外吃了个遍,嘴都要吃烂了,几乎都要忘记肉是什么滋味。
卫庭煦特意煮了一大锅焖猪手,百步之外甄文君就闻到了香味儿··“文君,我是不是饿昏了头产生幻觉了”和她一块儿闻到肉香的阿希紧紧扒着她,鼻孔一张一合。
“不,绝对是肉”·“还是猪手”·“放了香料”·“又油又糯”·“我的阿母哟”·两人跟杀胡贼似的杀红了眼寻着香味飞奔,没想到跑着跑着跑到了自己家门口。
她俩不解地看了一眼,小心地推门进去,迎面而来的肉香差点儿让她们魂飞魄散··熟悉的小破屋子在灵璧和小花的手中焕然一新,破损漏风的墙角和裂纹全部被补好,左高右低的桌子缺腿的椅子全都被修好了,连床上的被褥都被叠得整整齐齐。
卫庭煦坐在正对着大门口的木桌之后,面若美玉一身紫貂大衣,正对着她们笑··“哎哟喂·”阿希往后一仰差点儿摔回去,“哪儿来的仙女姐姐。”
其实小屋只是整齐了而已,陈设基本没变,只因为卫庭煦的到来让此处实打实的蓬荜生辉··甄文君看了眼灶台上那口不停冒烟的锅,小花和灵璧正在添柴。
就是这锅散发的香味·甄文君就要伸手掀锅盖,被灵璧一柴火给打了回来··“谁让你伸手了还没煮好呢”灵璧嫌弃道,“而且女郎在这儿还没发话你就扒食儿,成何体统”·甄文君万分委屈:“我我我就想看看里面是不是猪手我都快饿疯了”·卫庭煦柔声细语道:“灵璧,别逗她了,本来就是煮给她吃的。”
没想到卫庭煦一改往日的- yin -冷,言语间相当宠溺,让甄文君受宠若惊·不过甄文君还是有些担心的,试探道:·“姐姐,这锅猪手不会是……嗯,不会是你亲自下厨的吧”·卫庭煦笑容不改:“好,这锅小花亲手炖的猪手就拿去分给其他的将士们吧。
大家都很辛苦,肯定也想尝尝肉味·”·“别别别,姐姐,是我错了,千万别分出去,我好不容易捞着点儿荤腥·”甄文君认错的速度倒是飞快。
猪手煮好出锅,端上来时肉已经被煮化了不少融在汤中,让汤也成为白色的·一大锅香喷喷的猪手和许久不见的心上人就在眼前,还有什么比这更幸福的么·甄文君吃了一口软糯的猪手,肉入口即化带下来甄文君两行眼泪。
活着真好,活着真好啊……·阿希躲在墙角直吞口水,甄文君发现她没过来,一边啃猪手一边道:“做什么呢阿希快来吃猪手好吃到你能将自个儿的手都吃下去”·“我……我我不太合适过去吧。”
阿希嘴上这么说,腿已经往前迈了好几步了··“没什么,你是文君的朋友那便是我们的客人·”卫庭煦今日难得的和蔼,“来一块儿吃点……”最后一个“吧”字还没说完阿希就飞到甄文君身边,兴奋地两眼冒星:·“那我就不客气了”·甄文君给她夹了一块大的:“吃吃吃甭客气”·看阿希吃得兴致勃勃,一桌人其乐融融,甄文君想到了阿母。
阿母你看,这些人或许是我从今往后要守护的家人··吃饱喝足后甄文君和灵璧一块儿去城外挖野菜··北方的春日虽然短暂,可也是有些暖意的·在冻土之下埋了一整个漫长冬日的野草正卯足了劲儿往上冒头。
她们俩越扒越起劲,从城墙边一直拔到了郊外的野林子里··卫庭煦将她的云中飞雪带来了,她摸着许久不见的马儿颇为亲切,见灵璧走了一路没有要停的意思,似乎想要往更深处走。
“咱们还是别再往外走了,不知道野外会有什么危险·就算不遇到冲晋,遇到几只雪狼也容易没命·”她抖了抖大半竹编的野草道,“这些也够吃上几顿的了。”
“哈这些过了水恐怕都不够你半口的·”灵璧往林子深处探了探道,“我看那根烂木头边上有一大片,比咱们刚才拔的所有加起来都要多。
咱们拔完那片就回去吧·”·“那么远”·灵璧笑道:“你怕就先回去·”说完便径直往木头的方向走去。
甄文君知道她仗着身怀武艺平日里也大胆惯了,此时卫庭煦不在侧更没什么好记挂,为了给城中饥饿的伤兵们多一口粮食,灵璧姐姐不惜涉险·甄文君也跟了上去。
既没有胡贼也没有雪狼,她们遇到了一个飞驰而过的急行军人··那人骑着矮小的马驹,此马跑得飞快,马蹄被裹上了布,踢在地面上发出极小的闷响·此人犹如一只鬼魂在白森森的树林里一晃而过。
甄文君还是认出了此人乃是一直护在李举身边的虎贲士兵··奇怪··甄文君和灵璧躲在树杈之后,纳闷不已··李举重伤未愈,李延意的势力又进入到解县,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夏菁居然会让手下离开解县看此人前去的方向乃是孟梁。
这虎贲士兵并不像传令兵倒是个刺客··他要去孟梁做什么·甄文君脑中乍现一件万分可怕的事,容不得她多想,立即将竹编摞到灵璧手臂上,跳上云中作势要走。
“你你要干嘛去”灵璧压低声音道··“你先回去,我去去就回”甄文君没时间解释,踢了马肚子,迅速跟了上去。
 ·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第108章 神初十年·甄文君小心翼翼地追在那虎贲士兵之后, 不敢太过靠近, 怕马蹄声暴露了自己的行踪,只能根据前方模糊的马蹄印艰难地跟踪。
此人果然到了孟梁··天色越来越晚, 寻找马蹄痕迹也愈发困难·甄文君随身未携带火折子, 且正处- shi -润的春季, 白雪融化万物复苏, 到处都是潮- shi -的, 她根本点不着火。
幸好今夜清风明月且北方的树木还未来得及长出树叶, 没有任何遮挡的情况下月光能够丰沛地晒在地面上,甄文君硬是凭着月光和模糊的痕迹跟上了虎贲士兵··当她将身上诸多荆棘和各种枯枝杂草拍下时, 发现了最后一行马蹄印。
不远处有几缕青烟在风中左摇右摆很快消散, 人声清晰,时不时能够听见中气十足的男子笑声和叫声··已经随军征战数月的甄文君立即明白前方乃是军队大营·据前方发回的战报, 在聿军主力分支支援解县之时哈尔茨杀进了孟梁城中, 再次扭转了战局。
阿歆已经是心急如焚, 但她一直忍耐着,要确保李举- xing -命之后才能折返孟梁·阿歆杀了回来,卫景安紧随其后带兵讨伐·他们俩都听说过对方的名号只是从来没见过面,阿歆的骁勇整个大聿都知道,卫景安的厉害更是出乎阿歆的意料。
·昨日一战,卫景安一枪将冲晋首领哈尔茨的手腕给刺穿了, 生擒了他的两个王子, 砍了三名先锋大将的脑袋·虽然孟梁城没能一口气攻陷收回手里, 可也算是大获全胜。
卫景安非常大胆地将卫家军营地安扎在孟梁城外五里地, 分了部曲们好酒好肉,下了军令,明日天亮之前出发,杀番狗们个措手不及··冲晋军损失大将首领又丢了王子,正是一团乱时,聿军也死了大几千士兵,卫景安料到哈尔茨会认为聿军起码要缓几天才会发起下一轮的攻击,若是连夜杀入城肯定能将狗贼们杀个手足无措。
阿歆知道了卫景安的计谋后感叹他不仅是位勇猛的沙场神龙,更是血气方刚的将帅之器·她愿将自己的军队暂时编入卫家军,想与卫景安一块儿将孟梁夺回来··卫景安知道阿歆是谢扶宸的女儿,更知道她为保卫大聿做过诸多贡献。
大敌当前,连阿歆都丝毫不计较谁来统军甘为从属,他又有什么好说的··“行”卫景安爽朗道,“今日我们卫谢两家不是世仇,都是大聿的战士明日寅时趁着太阳还没出山咱们便杀入城内夺回孟梁,取了哈尔茨的首级以告慰战死亡魂”·“好这碗酒,我敬你”阿歆和卫景安畅饮了三杯,卫景安道:·“你和谢家人不同。”
阿歆道:“待杀了哈尔茨之后再谈此事”·卫景安喝了六碗酒,浑身发暖,将杀得正热的心思稍微压了些下去,有了些困意准备就寝,在护卫们的护送下来到了帐篷前。
“公子·”部曲里的小卒上前在他耳边说了一番,卫景安眼睛圆了圆,哈哈大笑:·“竟有这事既然是老乡们的好意若是推托的话就太不近人情了。”
卫景安英俊的脸上泛起了一层兴奋的红晕,“来来来送入小爷的帐篷里”·卫景安率先走入帐篷之内,两个士兵带了个罩着纱帽,身披黑色斗篷的女人送到帐篷前,掀开布帘放她进去和卫景安独处,其他人留在了外面。
躲在不远处秃树干之后的甄文君见卫景安居然就这样将来历不明的“女子”带入了帐篷,当真焦急万分·这二公子看上去勇猛,却没有卫庭煦半分警惕荒郊野岭的哪来什么村妇说要来“慰问将军”就直接带到帐篷里了甄文君焦急万分,恨不得立即杀进去。
没错,那个身披黑斗篷的不是女人,而是李举身边那位长途跋涉而来的虎贲士兵··三刻钟之前甄文君眼睁睁地看见这位虎贲士兵将马栓在了树林之中,脱去了男装换上一身女子的衣衫,甚至还准备了两块面团和束腰。
此人绝不是心血来潮随意乔装,兴趣使然也说不过去,当他扮成村妇前往大营时甄文君已经猜到此人所想,暗暗嘲笑李举手段低劣·这样的雕虫小技怎么可能让卫景安上当·而眼前的事实告诉她,她的确不了解男人……·那个虎贲士兵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进入到卫景安的帐篷之中,和他单独相处。
如果在情之所至之时拔刀行刺的话,说不定还真有成功的可能··想到此处甄文君便再也待不住,冲着帐篷便去··“谁”卫景安的随从这下倒是很机警,见有黑影从外围潜入想要偷偷往二公子的帐篷处去,立即围了上来,要将她拿下。
甄文君大声道:·“帐篷中村妇乃是刺客假扮你们还不快去救二公子”·这些随从哪里会听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娘子随意嚷嚷,兵刃相向,作势就要将她拿下。
甄文君早就料到会有此状,心中着急没工夫和他们纠缠,踩着马车一脚飞起,跃向另一驾马车,再到帐篷之上穿梭,让满营地的士兵跟着她跑却难真正抓住她·这一招乃是模仿谢氏阿歆曾经在李延意的营地里逃走时的路数,只不过阿歆轻功了得,跳跃之时身轻如燕极为洒脱飘逸,一跃便能跃出十多步。
甄文君轻功底子也不错,阿母教她功夫,根基极好,这些年她自己也没荒废,一直在苦练·只不过没有大块时间来钻研武学全都是从这个人身上学一点儿那个人手头抓上两招,腿脚功夫杂乱,更不用说轻功。
甄文君能在各个帐篷、车厢顶上飞跑,完全是因为她胆子够大冲劲够足,若是稍微有一丝犹豫而停步的话,立即便会被抓住··眼看就要冲到营地中心卫景安的帐篷了,几记冷箭从后背- she -来,甄文君原地旋身一一躲过,落回马车上时一排弓弩手已经准备好了下一波的攻势。
甄文君抓起车上的马鞭,横着一甩出去,从鞭柄到鞭身全部打在弓弩手的脸上,将他们击退了一大步·但另一排的弓弩手箭已入槽准备发- she -,甄文君已经做好受几箭的准备,反正身上穿着软甲,疼痛一时而已。
她不管不顾地继续往卫景安的帐篷处奔去,就在百箭将发之时,有个人大喊一声:“且慢你是女郎的救命恩人甄文君甄娘子吗”·甄文君都已经跳出了数十步远,听到有人认出了她分外感动,心里一松落地时没落好,直接将脚给崴了。
忍着痛站起来,看认出她的人很陌生,应该没有正式见过面·那人说他是二公子的小随从,曾在卫府中见过甄娘子……说到此处那人嘴角微微一弯,看上去这笑容是想展现些友善,可在甄文君被他这一笑结结实实地想起了酒后握着卫纶之手高歌的自己。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咳,你认得我便好·”甄文君赶紧将话题转向最紧要之事,“方才和二公子一块儿进帐篷的是个刺客是虎贲军士兵恐怕二公子有危险,速速搭救”·周围一圈人听到她的话纷纷笑了起来,笑得让真情实意着急的甄文君像个傻子。
“甄娘子不必担心,二公子早就看出那人是刺客了,故意放他到帐篷之中的·所谓瓮中捉鳖,正是此理·”·甄文君刚刚梳理明白,只听一声布裂之声,有人从帐篷中冲了出来,一个跟头翻到了人群之中。
虽然已经是春日可北地依旧寒冷,那人竟只穿这一条窄袴,上身赤条条的看得都教人发抖··私兵们立即围攻上去要将他擒拿,此人看着精瘦却身手不凡,将上前擒拿的第一波私兵却都挡了回来,还夺了其中一人的长刀。
“呸”此时卫景安才慢吞吞地从帐篷内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他的枪,愤恨不已满脸嫌恶道,“好歹也是个刺客,若是要扮女人能不能扮得像一点胡子都没刮干净你可是在消遣小爷”·卫景安怒不可遏,众人却大笑不止。
原来他是故意放刺客进帐篷,为的是戏耍对方·甄文君见卫景安个- xing -粗狂奔放又刚猛,他家大哥也是名将,和- yin -沉多疑的卫庭煦全然不同·不知道卫庭煦若是小时候从未遭遇攘川之困,本来的天- xing -又会是什么模样。
·刺客当然知道大营何其难靠近,本想要以“色”诱之,在卫景安最没有防备之时取他的- xing -命·赌上了尊严乔装改扮却没成想成全的只是卫景安的一番戏弄,如今浓妆艳抹穿着裙子不说,还光着膀子散着长发状若疯子。
卫景安让众人让开,他要和这刺客单挑··卫景安果然是一只出闸猛虎,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那刺客和他拆不过十招便被刺出三个血窟窿,卫景安越杀越带劲儿,一枪重重打在刺客的头顶,刺客眼前发亮意识远离了一瞬,卫景安转身挺枪直刺刺客心窝。
甄文君手指一弹弹出个石子对着卫景安的眼睛便去·卫景安偏头一躲,石子打在他的脸上,并不怎么疼··那刺客趁机连滚带爬地往外逃,私兵们迅速围上来,甄文君在暗中帮他脱离围堵,那刺客也感到有人在帮忙,最后拼死一挣,冲出了包围,夺野路逃亡,借着夜色很快消失。
“算了别追了·”卫景安道,“一个小小的刺客而已,不足挂齿·若是追出去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或是早有埋伏的话才是得不偿失·”他相当冷静地把兵都撤了回来,安排了夜晚巡视的三波人后,让大家快些休息,寅时一到还要攻城。
“咦,那个小娘子不见了·”方才认出甄文君的人说道··卫景安思索片刻,笑着将他揽过来:“小娘子嘛,心里装着什么谁知道,随她去好了,可能回解县找我妹妹去了。”
刺客喘着粗气忍痛狂奔,一路跑一路往后看··没想到要杀他的人并不在身后,而在头顶··甄文君一路在树梢上费劲地跳跃,时不时地掰下枯枝投在刺客的身后,好让他觉得身后一直有动静。
等到确定了没人追上来之时,她才一跃而下,将手里的石头砸向刺客的头顶·刺客闷叫一声摔倒在地,甄文君拽着他的头发将他拎起来,金蝉刀贴在他脖子上··“李举为何让你来行刺卫公子不怕卫公子一死,冲晋大军便会杀入中原么”·刺客淡淡一笑,牙齿正要用力,甄文君一把将他的双颊捏住。
“想要咬破毒囊自尽你觉得我会让你这么轻松死掉吗”甄文君手上一施力,便将他的下巴卸了下来·从腰间拔出匕首,伸进他的口中,在他的牙床上慢慢探过。
刺客动弹不得,眼神发狠的瞪着甄文君··匕首感觉到了一根系在牙上的绳子,甄文君手中一转便将毒药给取了出来,连带刺客的一颗牙··刺客剧痛之下愤怒不已,甄文君见他已有情绪,便更好办。
手掌一拍又将他的下巴按了回去··“说吧,李举为什么要杀卫景安·”甄文君其实心里有个答案,但奇怪的是她想要这个刺客自己说出来··在确定能够控制敌人,掌握对方- xing -命的时候,她心底里有一丝的兴奋。
这种兴奋以前很少出现,随着她征战的机会接踵而来,兴奋感也就越盛,愈发控制不住··刺客当然不开口,甄文君二话不说,切掉了他两根手指··刺客痛得大叫,甄文君用匕首对准他的眼珠:·“因为李举不想卫景安退敌立功,不想给他任何封赏和官衔,所以想要杀他,对不对”·刺客捂着手还是不说,甄文君绝不是开玩笑,对准他的眼睛就要刺。
“我不知道”刺客终于开口,“我只不过是个小小的刺客如何知道”·甄文君想了想,点头道:“也对。”
“我什么也不知道,只是为天子办事而已,我……”·甄文君手掌从他脖子前一抹,金蝉刀将还未说完话的刺客一刀毙命·刺客抽搐了几下,血流得满地,很快便死了。
喘着气,在黑魆魆的树林深处甄文君划开了尸体的脸皮,沿着他的后脑将整张脸皮完整地剥了下来··这回非常成功,比上次潜入谢府时撕的人皮要完整许多··只不过此人的衣服留在了大营之中,不便回去取。
不过没关系,她记得刺客来时穿的就是一身再普通不过的军服,回到解县随时都能弄出一套一模一样的··她将人皮揣到了袖子里,摸黑找到了她的小雪,连夜骑马回到解县。
回到解县之时天已经大亮,她顾不得休息,将人皮处理好后找来一身兵服,易容过后来到县衙··虎贲军将县衙里里外外围得严实,甄文君往里走,守门的士兵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任何话,甄文君便抬头挺胸更理直气壮地去找李举,找李举“复命”。
李举在什么地方非常好找,哪间屋子外守卫的人多他便在哪儿··甄文君走进十多名虎贲军所守卫的屋子中,李举听见有人进屋的声音,立即回头,见是昨夜启程的刺客,大喜道:·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卫子炼死了吗”·这是甄文君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和李举面对面。
这位当朝天子看上去瘦弱又矮小,重伤之后一直都没能将身子养回来,依旧鸠形鹄面形容枯槁··天子,万人之上的天子,神授君权的天子,也不过如此··若不是因为屋外有诸多虎贲军将士,她完全可以一把将李举捏死。
甄文君奉上一个木盒,他打开一看里面有两根手指,当真吓了他一跳··“这……这是卫子炼的手指吗”·甄文君点头。
“你为何不说话”李举看出了他的反常··他将衣领一扯,一道深深的血口展现在李举面前·李举“啊”了一声:“原来你受了伤。
也对,卫景安不是一般人,想要行刺他绝非易事,若是你只斩了他手指寡人也不怪你·只不过打草惊蛇以后想要杀他就更难了·可他非死不可·若是留了他- xing -命李延意将进一步笼络人心,而卫氏又将出一位大将军,何患妖女不得势啊”·甄文君从怀里掏出一只笔,沾了屋中小池里的水,在地上书写:·“陛下还有何计”·李举但笑不语,并不和她说。
甄文君没有当场杀了李举,当然,当场杀了他也绝不是个好计划··她不能让李举谢扶宸抓到卫家任何一点儿的把柄··甄文君从屋中出来时,李举叫住了她。
她迟疑地回头,见李举亲自拿了一盒药,递给他:“你是个勇者,敢单枪匹马去取卫景安的- xing -命·如今负伤,这些药拿去好好治一下吧·”·甄文君接过药盒,李举咳嗽了几声,对她笑道:“寡人也是从鬼门关过来的,更有一群人等着要寡人的- xing -命,盼着寡人死。
寡人能得一位能干的忠臣不易,你好好调养身子,下去吧·”·甄文君退了下去,将门合上··李举和她想得不太一样··卫庭煦和李延意的口中的李举昏聩无才,若不是谢扶宸一人撑着,她们早就将李举拖下龙椅鞭挞成泥。
他就是阿母说过的无数史书中记载的粥粥无能的昏君,是只会犯错不配真龙之号的酒囊饭袋··今日她来见李举送他一盒阎王香,本是打定主意怀着蔑视之心看看李举究竟是个怎样废物,没想到他比想象中的要温和,甚至没有太多天子的架子,和她所想不太一样。
李举比她所想要年轻许多,若是摘了天子之冠,不过是邻家的年轻郎君··可他到底不是··离开县衙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此地,仿佛在看一座安静的陵墓。
她不是什么都没留下·那两根手指并不是单纯复命的道具而已··在手指上她洒下了毒药··此毒名为“追魂香”,追魂香本有一股明显的香味,她将其放入木盒中与血味融为一体,让李举无法嗅出。
此香并不会让人立即毙命,否则甄文君自己也- xing -命难保,甚至有药可治·但若是闻过之后没有及时服下解药,七日之后一旦毒发,药石无灵··她将其送给李举,而李举就这样放在手边,无意间已经嗅了又嗅。
而她早早就吃了解药··上一次损失的机会,这回要统统讨回来··甄文君回去之后将李举的打算跟卫庭煦说了,卫庭煦抚着掌中小暖炉,就像抚摸着一只温顺的小猫。
“汝宁卫府之中的徘徊花应该已经种好了·”卫庭煦却转开了话题,“妹妹,等咱们回去之时,想必满院的花应该已经开得十分漂亮了·”·以甄文君对她的了解,她心中已有了浓浓杀意。
她不仅要李举死,还要亲眼看着他死··卫景安和阿歆夜袭孟梁城,不惜以血肉为梯强攻入城··冲晋士兵们还在睡觉之时忽然听见喊杀声大作,慌不择路连马都没能来得及骑。
卫景安从城中大道一路杀进,而阿歆和郭枭率兵自两路包抄,天还未大亮便已经歼灭上万冲晋士兵·哈尔茨鞋都没来得及穿狼狈逃跑,卫景安穷追不舍,一直追出了十里地差点就要将哈尔茨的人头砍下,被援军给阻断了。
卫景安三百人的精锐被冲晋两千援军包围,他竟硬生生地杀出重围,乱军阵中取人- xing -命犹如探囊取物··所有冲晋人都被他吓得肝胆俱裂,不敢再攻,全都退走了。
卫景安浑身都被敌人的血浸- shi -,仰天长啸热泪不止·为他自己,为了卫家,更是为了他大哥··哈尔茨退到北部三郡时只剩下不到一万人马,可谓惨败。
“乌拉尔的子民岂能就此认输”哈尔茨不甘,他要卷土重来待伤养好了一定要再和那大聿男人一决胜负·就在哈尔茨修生养息继续招兵买马,阿歆往解县返回时,夏菁被杀。
那日清晨李举在噩梦中惊醒,他梦见有人要杀他,夏菁和虎贲军为了保护他全部战死··醒来时发现,原来这不是梦··卧室的门大开,遍地的尸首,夏菁睁着眼倒在他腿边,有人踏过尸体走了进来。
“卫……卫子卓……”·当李举看清了来者的真面目时,吓得一个激灵立即从床上弹了起来··“陛下·”卫庭煦用自己的双腿行走,来到了李举面前。
在她身后甄文君、小花、灵璧,还有卫家所有的随从、暗卫高手一一排开·他们各个虎视眈眈地看着李举,仿佛一群豺狼盯着一只无措的小鹿··李举浑身发抖,大叫一声将夏菁的刀拾了起来对着卫庭煦的脑袋便砍。
刀方举起,只觉得腹中剧痛,一口血喷在地上··李举颓然倒地,五脏六腑就像被什么啃噬着,让他一口一口鲜血狂呕··卫庭煦走到他身边,蹲下凝视着他,笑着说:“你的任务完成了,神初帝。
淮安王很快就会去陪陛下的·”·李举下巴全都是黑血,他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卫庭煦,眼泪慢慢浸- shi -了眼眶··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终于走到了这一步……·他终于败给了李延意。
不,不是李延意··李举从卫庭煦的眼中看见了一些不一样的神采,这种神采所蕴含的内容他以前从未想过··李举一把握住了卫庭煦的手,甄文君和小花立即冲上来要将他抓起,卫庭煦示意无碍。
“寡人的皇子……”李举每说一个字便呕一口血,额头上浮起青筋,满脸是汗,泪如雨下·吐出短短几个字竟像是用尽了全力,“放过……我的孩子……他是,无辜的……”·李举两只眼珠瞪得几乎要掉出来,就等着卫庭煦答应他,他便能咽下这最后一口气。
卫庭煦没有任何的挣扎,反而靠上前,在李举耳边说了一句话··李举脸色猛然一变身体瞬间僵硬,这种僵硬没有持续多久,很快便如同一只断线木偶一般倒在了地上。
死了,李举死了·甄文君见他死状恐怖,心跳加快··卫庭煦撑起身子一声令下:·“关门”· · ·第109章 神初十年·“关门”·卫庭煦一声令下, 暗卫们立即退了出去, 同时屋门被关上, 房中只留下甄文君灵璧和小花。
“将……李举的尸体处理了, 不能留任何痕迹·”卫庭煦站立了片刻双腿脱力腰间酸痛,撑着腰有些难以支撑·甄文君迅速将四轮车推了过来, 小心地扶着卫庭煦坐下,在她耳边道:·“李举尸首交给妹妹便好。
步阶研制出一种化尸水,能够将尸首化成一滩水, 任谁都不可能再找到他·”·卫庭煦点了点头:“有劳妹妹了·小花, 灵璧,将虎贲军的军服全部脱下来,剩下的尸首套上刺客的衣服, 以‘刺杀天子’的罪名斩首示众,脑袋挂到解县城菜场中示众。”
“是”灵璧和小花同时道··甄文君以为卫庭煦会在杀死李举的第一时间将其死讯公布于众,以闪电之势推举李延意登基, 以绝后患。
只要李延意登基便能将卫景安封为大将军,架空大司马谢扶宸的兵权,彻底将谢氏一党打击殆尽·一向朝施暮戮霹雳手段的卫庭煦, 在终于杀掉了一代帝王之时她表现出的却是绝对的冷静和大局把控。
对于卫庭煦而言,李举的死或许在他死活要御驾北疆时就已经注定了, 卫庭煦看他不过是看一具尸体,只不过这具尸体有利用价值, 且要让他死得无声无息··之前孟梁苦战时卫家军没有赶来支援, 一直到哈尔茨偷袭解县时才出手, 并不是一个巧合。
甄文君开始认真琢磨卫庭煦的所作所为,知道她所有行为都有强烈的目的,不可能是随意为之,解救解县的时间点更是如此··或许在得知李举退居解县以避战火之时,卫庭煦就已经想到了哈尔茨会偷袭解县擒拿李举,其实换成任何一位有些战场经验的将领都会这么做,李举本身就是一个自带强光的活靶子,不怪别人惦记。
解县再小也是一个好端端的城池,所有战役之中最为艰苦最耗费人力的便是攻城战,偷袭解县必定要调兵遣将,此举将会分散冲晋兵力·卫家军突然出现支援解县,将冲晋袭兵全盘歼灭的可能- xing -极大,以卫景安的能力趁势杀到孟梁再立战功也不是难事。
一旦卫景安往孟梁出发,阿歆必定惦记着收回被哈尔茨再次占领的孟梁,即便顾及卫家对李举的威胁,心思也会摇摆不定··阿歆这人并不复杂,甄文君才和她接触这么几个月便对她的- xing -格了解颇多,知道她喜欢什么在意什么,何况是卫庭煦。
阿歆骨子里是好战的,对她而言保护天子的- xing -命固然重要,只要天子还活着她便有立于不败之地的重要根基,这是兵家之本,也是她最为看重的事情··所以,为了能够顺利夺回孟梁甚至斩杀冲晋首领,阿歆极有可能离开解县杀往孟梁,将李举留下。
她知道卫庭煦诡谲难测,她留下了一部分亲兵,且还有虎贲军守卫在此,这个行动不便的残腿女子想要下手也需有些掂量·最重要的是阿歆知道卫庭煦是聪明人,聪明人肯定会明白冲晋大军一日不退,李举一日便不能死,否则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大聿沦陷对卫家没有任何好处。
所以,就算李延意意在中枢,想要李举死在前线,可至少不会在此等关键时刻取李举的- xing -命——这是阿歆所想··正常人都会这么想,卫庭煦也会让事情这样发生,她会让聿军安稳地打退蛮族。
只不过让聿军安心和取李举的- xing -命并不矛盾··阿歆离开之后,虎贲军对于卫庭煦而言不过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想要取屋内的“武器”随时将纸捅破就好。
来北疆之前卫庭煦当然不只是在庭院种花,这段日子里她让小花在江湖之上重金收买了几位游侠高手,且日夜训练暗卫,以达到以一敌十的强悍··禁苑之中的虎贲军本是万里挑一的高手,只不过这些年内忧外患争斗不止,强手隐退过半,剩下的分流到了李延意身边不少,依旧甘心侍奉李举的能力不济者居多。
就连这虎贲郎夏菁在一年多前也不过是汝宁巡城的小小金吾卫,李举破格将他提拔上来只因无人可用··只要阿歆不在李举身边看着,卫庭煦随时都能下手··若不是他妒贤嫉能又将暗杀的鬼主意打到了她二哥头上,或许还真能多宽限他一些时日。
李举和先帝一模一样,不愧流着李家的血··阿歆离开,卫庭煦迅速收网,神初帝已然宾天,可大聿臣民们依旧会看见他,他便是卫庭煦手里一把趁手的兵器··哈尔茨在渠桦郡养了数月之后,趁着北方短暂的夏季将兵马养肥,又收拢了其他三个胡族部落的军队,甚至说服了在西北方一直徘徊在绥川和洞春的三小胡族。
从其他方向攻打大聿一是崇山峻岭难走,二是战线太长供应不及,不若将渠桦、鸣沙、新域这现成的三郡当成据点,集中火力攻下孟梁,杀掉守城的卫景安之后,大聿天子亦可得。
哈尔茨本就在大聿周边的胡族中颇有声望,这次他亲自奔走各地拜见各大首领族长,诚意十足,且许下承诺,他日攻破汝宁城门之后,大聿四十八个郡他将拿出一半来分给诸族。
这六个胡族本来就是小族,加在一起人数还没冲晋多,敢在大聿周边滋扰也是趁着冲晋和大聿杀得正热想要趁机收些渔翁小利而已·若是只凭借他们自身单独的力量,吞噬大聿的土地,恐怕连想都不敢想。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如今他们的利益和冲晋挂在了一起,多数本就有依附之意,哈尔茨居然大方承诺分一半的大聿领地给他们,立即便答应了下来·剩下的两个小族也本是盘算着“宁为鸡口,毋为牛后”,知道这一合并回头他们便很难脱离哈尔茨的统治。
可如今其他四族都已经答应,他们若是继续固执己见,哈尔茨想要收拾他们定是不费吹灰之力··哈尔茨很顺利地不费一兵一卒将势力壮大一倍,待寒冬来临,趁着怕冷的中原人缩手缩脚之时将他们杀个屁滚尿流。
哈尔茨看着手腕上至今还在痛的伤口,清晰地记得那个杀他儿子的男人的模样··哈尔茨要报仇,要手刃那个狂妄的中原人·神初十年的冬天格外寒冷,连身在汝宁的李延意都亲眼见证了几场大雪,雪虐风饕河道成冰,想要从水路更快地运送更多粮草上北线的计划只能中断。
必须另想方法··李延意收到卫庭煦的密信,得知李举已死时,她没有任何欣慰之情,因为她明白李举死后更多大事将会接踵而来,她要集中十二分的精力,绝不可怠慢。
这是最最关键的时刻,离她的千秋大业只有一步之遥··当她即将要迈出这一步时,无数豺狼猛兽将会垂死挣扎,会集中所有力量做最后的反抗,斗个鱼死网破·若是不慎不仅会功亏一篑,更可能尸骨无存。
她现在要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全力支持司徒卫纶进行变法,将举国的财力集中在手,用以战事··想当年秦国地处偏远西北,比如今的绥川还要更偏,却能统一全国,其中重要的原因之一便是丞相将整个国家改造成了一把专门用于战争的利刃,全国百姓被榨出的财富全部投入在战事之中。
虽然之后诸多原因导致秦帝国二世而亡,但李延意相信财富走向必定会影响国家命运··卫纶主张提高土地税征收人头税,并建议李延意公开买卖爵位,最大程度让手中依旧有钱有粮的大族高门将资源全部交出来。
而爵位只是身份象征,没有实权更没有兵权,不足为惧··李延意立即以李举之名支持卫纶变法,谢扶宸携一众老臣想要上疏反对,可奏疏写好竟不知往哪里递交·尚书台空无一人,天子也只闻其令不见其人,李延意已经将自己当成了天子,在太极殿上主持早朝,与众臣商讨国事。
和李举唯一的区别只是她在人群前踱步,并没有坐在龙椅之上··谢扶宸和其他四十二位同袍至此没再上过早朝,李延意完全不以为意,谢扶宸不来更好,她和卫纶便能更快地聚拢、榨取财富,扩大辎重制造并立即供上前线。
谢扶宸心里早也知道,李举已经死了··他要前往淮安王府,不敢将皇后和太子放在禁苑之中,他让谢府所有家奴、护卫都随车前往,保护皇后和太子的安危。
“谢司马……咱们这时候离开汝宁,那李延意岂不是更得势”皇后柳氏抱着被马车颠得惨哭不止的太子,一边不住地安抚一边心中不平地问谢扶宸。
“如今再不走的话,只怕以后更走不了了·”谢扶宸的话让柳氏大气不敢喘··“天……天子呢”柳氏如今只想见天子一面。
自从一年多前被天子临幸了几晚之后她便再也没见过天子,这位国君本该是她下辈子所依所靠,如今却在茫茫北方不知所踪,她和襁褓中的太子今日被这人拉拢明日又被那人推开,看谁都想要害死她们。
现在连宫中都不能再待,她被这个并不熟识的谢司马装上马车,居然要送到淮安王府中,那可是天子的兄弟,这是犯了莫大的忌讳··她不想去,可由不得她说任何“不”字。
柳氏虽有皇后之名却没有半分皇后之实,她和太子就像战乱中疲于逃命的苦命母子··“天子……”谢扶宸看了看天空,不再说话··柳氏被他这个举动吓得脸色惨白:“莫非天子、天子已经……”·谢扶宸道:“如今能保住你和太子的,或许只有淮安王了。”
长孙曜带着长孙悟一块儿去南边征兵,收获颇丰··南边本是连年的五谷丰登,可去年那一场暴雨水灾之后瞬间将宿渡大好良田屋舍冲毁殆尽,一时间无数人流离失所。
这便成全了长孙曜··收编入兵籍不仅有军饷可拿,更是晋腾的大好时机·长孙曜从宿渡收了两万六千人,回程的路上正好和黄土义士狭路相逢,在长孙悟的协助下又生擒了六千多人,全部编入军中。
七大胡族联合进犯迫在眉睫,容不得片刻的耽搁·将要送上前线的人数加上北线那些残部统共还不到五万人·在买卖爵位之策的推动下,粮草兵刃很快送上了北方。
但大批的兵刃铠甲送去竟领不完,武器比兵要多得多··兵马匮乏势单力薄且将帅不继,恐怕难以抵挡冲晋这次孤注一掷的猛攻··李延意将担忧传给一直驻守在孟梁的卫庭煦,卫庭煦回信告诉她一件更让她头疼的事。
世上无不透风的墙,不知是何人在军中散布李举已死的消息·此事她猜测或许是胡族的女干细察觉到了异常,想要在大战之前抢先一步扰乱大聿军心,已陆陆续续有人逃走,她将这些人全部抓回来军法处置。
因为处置逃兵一事又起波澜·无论是她还是卫景安其实都无权采用军法处置任何人,因为他们都没有相应的官职在身·而在孟梁唯一有此权利的安远将军郭枭是阿歆的人,阿歆虽然能放下世仇共同抗敌,可该权利制衡时也毫不手软。
郭枭当然不会成全卫家,不可能给他们任何树立威信的机会··所以虽然孟梁可以说是掌握在卫家手里,但除了卫家军外,在军中能够说得上话的还要算是谢家人··李延意在苦恼之时灵机一动——此时是大好时机·传国玉玺在手,死人李举也不可能再说话,李延意一道矫诏送至孟梁,封卫庭煦为孟梁的领兵刺史,卫景安则被封为镇北大将军。
此举一瞬间震动朝野,即便谢扶宸不出马,诸多中立派也都纷纷上疏到太后之处,劝太后和“天子”收回旨意,女子不可加封任官,否则- yin -阳混乱浊蚀伦常,更是忤逆先帝背弃宗庙的大不敬之罪·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庚太后闭门一个都不见,这些大臣便在寝宫之外一跪一整晚,跟野狗一样嚎,让庚太后不胜其烦。
庚太后当然是支持李延意的,可也觉得李延意这回- cao -之过急,不该这么早就封了个女官,而且还是手握兵权的女官,实在是犯了大聿的忌讳··李延意此次只是试探,试试看这些老家伙们对于女官的认可度,便能够从中窥探他们对于同为女- xing -的女帝有几分认可。
“从今日的反应可以看出等到本宫登基之时,他们会是什么反应·”反正李延意真正的目的只是想要让卫景安压郭枭一头,卫庭煦的官职收回来也就收回来了,并不影响现在的大局。
不过李延意也有了个名单·她将上疏给太后的所有大臣的名字都写了上去,白纸黑字逐一列齐··等到寡人登基的那一日,便是你们追随李举薨入九泉之时。
卫景安被封将军,这是卫家出来的第二位将军··有了实在的官衔,连带着他所有的兵都被整编入伍,阿歆为了避免和他发生权利相争之事,将属于谢家的私兵退回了解县。
“女郎,谢公的来信……你可读了”郭枭见她居然还不愿意返回汝宁,忍不住提醒一句··阿歆自顾自地打磨她的长剑,没有理会郭枭。
阿父在信中说如今豺狼塞道,李延意大有逆天登位之势,她在北疆非常危险,随时都有可能被暗杀·谢扶宸还委婉地提醒她,虽然她和李延意有过一段情缘,可李延意并不会因此放过她。
无论如何她都姓“谢”,就算李延意肯手下留情卫庭煦也不会·卫庭煦,此人难防··阿歆回信给谢扶宸,说她早和李延意恩断义绝,此事不必再提。
成王败寇,有什么好怕·谁要杀我便来杀就是,我谢氏阿歆就在北疆守着大聿的关口,不会因为任何事退却半步··谁也劝不动阿歆退回南边的决心,因为阿歆知道这一战的重要- xing -。
据哈尔茨自己放出的消息,他已经手握三十万大军即将南下,这一次他一定会血洗孟梁,碾碎大聿,让卫景安洗干净脖子等死··卫景安抓壮丁抓到“脱臼”,连同十二岁孩童都算上,一共也不到六万人。
人数如此悬殊,有人问他怕吗,他应该怕,但他并不怕··他曾经身为小卒上过战场,积累了不少经验,更是在之后任司康校尉从事时韬光养晦·他是个经验丰富的士兵,同时也是年轻的将领。
他不想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害怕应该后退,他只知道在他身后乃是大聿脆弱的山河以及家中的妇孺·他若是害怕,谁来保护这些人·他给哈尔茨寄去一封战书,直接送到了冲晋大营之中。
“下次再遇送汝见汝小子”·哈尔茨大怒,立即下令,全军整装待发,十五日后攻往孟梁·大战在即,此战关乎的乃是整个大聿的命运。
大聿举国上下最后一点点绵薄的兵力都被送往北线,黄土义士在境内气焰陡然嚣张,李延意只能暂时不予理会,纠集民间之力和黄土义士迂回作战··冲晋人饱含愤怒的铁蹄从北方而来,李延意和众大臣们来到望君山祭祀天地宗庙,希望祖宗神灵们能够保佑大聿,度过此难。
站在汝宁的最高峰,李延意举目北望,心内忧愁··她仿佛可以听见冲晋兵马踏在大聿国土之上发出的震天响声··大聿将要迎来国祚之危,如果前线不敌,山下的万家灯火将会毁于一旦。
子炼子卓文君,还有阿歆……你们都要活着回来··就在开战之前,孟梁守城的军中还有关于天子已崩的传言在持续流传,甚至直指镇北大将军的亲妹妹卫庭煦便是弑君的罪魁祸首。
本就以寡敌众的将士们心中布满了疑窦和恐慌,有种即将亡国的感觉萦绕在心中,十分不利于作战··正当此时,李举出现了··在一众虎贲士兵的守卫下,李举站在孟梁刚刚修复的城墙之上,一身翩翩宽袖龙袍犹如天神降世,高声一喊令所有将士齐刷刷地跪在城下。
李举一番踔厉风发的鼓动之后,三军士气大振,誓要与胡贼殊死一战,保家卫国··站在暗处的甄文君和卫庭煦一直在观察着城下的动静,见所有人都没有发现异样,真以为城头上那人是李举,将他当作天子一样崇拜,又得意又好笑。
“妹妹,鹤道之上可已经布置好了”卫庭煦问道··鹤道乃是从北方三郡通往孟梁的唯一道路,无论哈尔茨如何排兵布阵,冲晋三十万大军大部分都要从鹤道上走。
“放心吧姐姐我和步阶、阿希已经全部布置妥当”·“好·如此一来便看冲晋军如何前赴后继前来赴死。”
甄文君早就跃跃欲试等着冲晋人杀过来,以检验自己这回巨大陷阱的作战能力·若是成功,或许能够迅速让冲晋三十万大军人数锐减·到时候镇北将军再出马,何愁劲敌不破。
黎明时分,出征号角吹响,甄文君穿上卫庭煦大老远从汝宁带来的锁子甲和战靴,长发高高束在脑后,犹如一条神采奕奕的游龙,手中拿着的依旧是那柄生锈的长矛·如今此矛已经被她打磨得寒光四- she -,重新系上了红穗,不逊于其他刚刚运上北线的兵刃。
她觉得这长矛和她极为有缘,一定会带给她幸运,便不离不弃地一直带着它··灵璧和小花都没有加入战事,卫庭煦身边始终要有人照顾着·而甄文君肩上有更重的使命。
灵璧起了个大早为她下了一碗汤饼,汤饼里加了两片厚厚的猪肉,知道甄文君的口味,特意放了花椒调和味道,让她吃得万分过瘾··“怎么总觉得老是在送你离开,去这去那的,总是有- xing -命之忧……”灵璧帮她收拾碗筷时惆怅道,“你说何时咱们才可以一块儿好好待着,什么也不做,像在南崖时那样喝着凉茶吹吹凉风”·甄文君知道灵璧是在心疼她,可她不想让气氛太沉重尴尬:“南崖时那样我在南崖时可忙了,只有你闲着吧灵璧姐姐。”
灵璧:“……”·“何况大家都想着安逸的话谁来保卫大聿疆土和百姓谁来保护姐姐们”·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你说的我都懂。”
“我会平安回来的·你看这么多次,我哪次没回”甄文君将手里长矛一舞,英姿飒爽,“看我胜利凯旋吧”· · ·第110章 神初十年·自古以来鹤道之险经常被中原诗人们写入各种诗词中以寄情咏志。
据说沿着鹤道古道一路往东, 走到道路的尽头, 便能攀上大聿境内最高峰麦昆山之巅·从古至今能攀上此峰的人少之又少, 能够欣赏到峰顶璀璨壮阔之景的人更是寥寥无几。
所以鹤道是诸多大聿文人武将心中一块圣地, 除了情怀之外还伴随着浓浓的征服欲··如今甄文君竟踏上了鹤道,只不过她不是来欣赏美景的··鹤道是一条狭长的古道,这儿地势险要盘旋在崇山峻岭之间,人行走都十分困难,更不用说修路。
这儿的路都是古往今来所有行者一脚一脚踏出来的, 也就形成了孟梁易守难攻之势··虽然孟梁难攻, 可冲晋大军已经拿下了一次,这回更是召集了三十万大军,若是让他们全部杀到孟梁城下, 当日被破城的悲剧或许还会重现。
实力悬殊的一战不能硬拼, 只能智取··甄文君便是要在鹤道上消减冲晋军队的人数··左堃达率领三百轻骑兵在前方探查军情后返回,说冲晋大军离鹤道还有十里地,即将抵达。·“好。”
甄文君一声令下人, 让所有士兵就位··冲晋军队走过一次鹤道, 他们肯定明白此道的危险,若是敌人藏在山上往下落石的话他们只有被砸扁这一种可能- xing -, 所以冲晋大军进入鹤道之前全副武装, 所有车马都走在道路正中,即便有巨石沿着山体滚落也不易直接砸到士兵身上。
哈尔茨命令所有兄弟都穿上铠甲手持铁盾, 连马也都穿上了坚硬的战甲, 以防聿军虎骑突袭··哈尔茨小心翼翼地推动大军前进, 甚至派出了现行兵在道两旁的山路上探查大聿伏兵的影子,只不过连绵青山想要探查起来并不那么容易。
阿希也跟在甄文君左右,虽然没有登上过麦昆山,可鹤道她是走过上百次的,对于这附近的山脉地形非常熟悉,知道哪儿最适合埋伏,也知道哪段山路最狭窄最适合伏击。
甄文君她们埋伏在山上,穿着伪装并不容易被发现··她们就等在那儿··来了··从山上望下去,冲晋大军如同蚂蚁一般走在鹤道上,长长的一溜望不到边,看上去起码有五万人以上。
“这不是他们全部兵马·”左堃达说,“之前归降呼尔击的一个大聿人对兵法也略知一二,他告诉哈尔茨不可让大军在同一时间渡过鹤道·将鸡蛋全都放在一个篮子里,若是篮子翻了定是损失惨重。”
“没关系·”甄文君嘴角一扬:“能一口气灭掉他们五万人也足够了·”·冲晋先锋部队将领马尔和骑在马上,边走边往四周查看。
虽然山野寂静只听得到他们马队前行之声,可他直觉有些藏在暗中的危险··当马队进入到鹤口时,马尔和忽然感觉身下的马有些异常··马低低地嘶鸣了几声,脚步越来越凌乱,仿佛醉了一般一直往左边山壁偏去。
马尔和勒紧了缰绳想要将马控制回来,可马非但驭不回来,甚至如同着了魔一般向山壁移去·马尔和发现不仅是他,进入到鹤口中的所有马匹都被两旁的山壁吸了过去,一时间人仰马翻,躁动之声乍起。
·马尔和惊魂难定,这山路上究竟是闹了鬼还是中原人施了什么妖法·他当机立断弃马下地,就在这时更惊悚的事情发生了··有一股巨大的无形之力犹如一只巨手死死地抓住了他,拼命将他往山壁上拖拽。
马尔和刚脱开了马镫,整个人便从马上拔了起来,直接凌空飞向山壁,重重地砸了上去··马尔和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无数的马匹和将士都和他一样被吸到了峭壁之上,在地上被拖行着的,天空上飞行着的,花了他的眼。
如此诡异的场景当真让他终身难忘·与此同时头顶之上传来轰隆隆的声响,马尔和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山顶上早就藏好的大石被推了出来,随着甄文君一声令下,巨石沿着山壁滚落,地动山摇间惨叫声震彻整个山谷。
冲晋大军虽然对落石伏击早有准备,却万万没想到竟会被妖术贴在了山壁上,没有任何逃跑的余地··巨石将冲晋五万先锋砸成了一片血泥之海,待扬起的灰尘渐渐落地时,仅有不到两千人侥幸活了下来。
但他们并没有真正捡回- xing -命··惊魂未定之时喊杀声四起,甄文君和左堃达率领五千精兵将他们围杀,生擒五百多降兵还有三千多匹战马,可谓大获全胜。·先头部队乃是冲晋精锐,马尔和更是哈尔茨给予厚望的年轻将领,没想到还没抵达孟梁就被活活砸死,五万人一个都不剩,这让哈尔茨大惑不解··他们在出战之前不是已经制定过对抗落石和箭矢进攻的策略了吗为此他们特意分段前进保持队形,不靠近山壁还全副武装,为什么还被砸死了·“哈哈哈哈要不是他们有个大聿谋士,前进得如此小心谨慎,说不定这回这磁山之计还不一定能成功呢。”
大获全胜回到孟梁的甄文君被卫景安请去喝酒,一众将士轮番过来向她敬酒·酒席之上万分热闹,大战开了个好头对于大聿军队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件喜事。
甄文君非常开心,不过她记得自己酒品如何,酒后失态实在可怕,何况卫庭煦还在场··兴奋地喝下三杯之后,看了眼坐在角落中挂着和蔼安详笑容看着她的卫庭煦,甄文君觉得自个儿有些魔怔了,现在无论卫庭煦做任何表情她都觉得暗藏玄机,都觉得下一秒卫庭煦就要抽刀出来杀几个人,明明最近杀人魔已经温和了许多。
大概她的可怕已经深深刻在骨子里,忘不了··乖乖地将酒杯放下,不敢再喝,甄文君将阿希领了出来·面对一帐篷方才夸赞她乃是女中豪杰是大聿精英的将士,她告诉大家,其实这个磁山灭敌之计没有阿希的话她是不可能完成的,甚至连想都想不到。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在她来前线不久时,阿希就跟她说过了关于参三峰“如今只有两峰”一事·原来参三峰有三座三峰,但其中一座布满磁石非常不利于走马过车,所以被人给挖走了,挖出的磁石全都填到归心谷之中。
一个月前甄文君和阿希就在归心谷之中找到了当初被挖走的磁石,在发现的同时甄文君后背上背的长矛就被狠狠吸了一下,让她差点儿被带到山谷里··看来磁石的吸力惊人,此计可行。
她们耗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才将归心谷中的磁石搬到了鹤道中最狭窄的鹤口,切割成了一片片巨大的石片,立在两侧山壁上·因为此处的山壁本就是灰突突的,磁石掺杂在其中也不突兀,再用些杂草掩盖,冲晋人果然没发现。
此事最好笑之处便是冲晋人聪明反被聪明误·若他们像以往一样只穿件兽皮,马也没有套上铁甲就杀向孟梁的话,磁石根本没办法对他们造成任何损伤,落再多石头下来也不可能将五万人全数砸死——更何况将巨石运到投落点也是需要耗费巨大的人力,不可能准备上千枚随便乱投,必须百发百中。
将敌军吸在山壁上能够把落石的杀伤力发挥到最大··“所以这回灭敌,阿希当居头功·”甄文君很少被这样万众瞩目,此刻所有注视着她的人还都是卫家人,她有点儿腼腆,将阿希推了出来,为她挡挡炙热的视线。
阿希倒是没羞没臊,嘿嘿一笑道:“好说好说,我就出嘴皮子,所有排兵布阵调动兵马都是文君和季永的功劳,我没做什么的·”·一群人也要上来敬她的酒,她完全不客气,端着酒杯手里还握着根刚烤好的羊腿,一口酒配一口肉,吃得美滋滋。
左堃达也和大家攀谈正欢,幸好有这二位帮忙抵挡,甄文君才能迅速脱身,跑回了卫庭煦身边。·“帐篷里酒味重,推我出去透透气吧·”卫庭煦道··“好”·甄文君推着她出了帐篷,夜晚清醒的凉气瞬间让迷迷瞪瞪的脑子清醒不少。
“妹妹果然是一块璞玉,乃是难得的将相之器·今晚你在众人之间如此夺目,我替你高兴·”卫庭煦的夸奖让甄文君相当受用,心里正又羞又甜,却看见卫庭煦的脸庞上有些低落的神色。
“姐姐,你可是想到了什么”甄文君蹲下来,将她冰凉的手握进掌心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们已经能够如此亲密,而卫庭煦也没有任何的抗拒。
卫庭煦看着满天繁星道:“我想到了我大哥·”·甄文君神情略略一凝··“我大哥名叫卫景和,二哥卫景安,三哥卫景泰,他们的名字中寄托了阿父的希望,希望大聿国泰民安。
那时的阿父还未被先帝猜忌,也不曾想过一心为国的卫家他日会遭遇横祸·如今和胡族交战多年一直未能除去此患,若是我大哥还在的话,别说孟梁,胡人想要度过前海关都是痴心妄想,又怎会有屠城之耻”·甄文君道:“可是看见二公子沙场英姿想到了大公子”·卫庭煦没说话,只安静地看着夜空。
她不想说甄文君就陪着她,将大衣脱下来为她披着御寒··“姐姐你知道吗,刚和你重逢的时候我很怕你·”甄文君蹲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拨弄她的手指,“不瞒你说,那时候的你和现在完全不同,不是冷冰冰的一张脸就是喜怒无常让人捉摸不定,前一刻还觉得咱们俩已经情深义厚了,下一刻又翻脸无情,我一直都觉得不了解你。
可是最近,你能够越来越多地在我面前表露真实的情绪,就算对我耍些小脾气都好,我知道你终于将我当自己人了,我真的特别特别开心·关于你所有的事情我都记在心上,这是我现在最最关心最最重要的事了。
我知道你一直都坚强,可是……如果有那么一瞬间你想要找谁倾诉的话,就找我好不好·”·甄文君非常真诚地看着卫庭煦,将她的手背压在自己的唇边,唇珠轻轻触在她的指骨上。
卫庭煦低垂着睫毛,看着眼前温柔又乖顺的甄文君,抬起另一只手从她的鬓角摸向耳尖,在她耳尖上的痣上点了点,笑道:“据说耳尖上长痣的人特别听话·”·“对,听话。
不过不是谁的话都听·”·“哦”·“我只听姐姐的话·”甄文君嘿嘿笑,膝盖跪得有些疼又很凉,可她一点儿都不想起来,特别享受卫庭煦抚摸她时的感觉,仿佛置身云端,被白云撩动,心底里有一丝微妙的快乐在不断被撩拨着。
卫庭煦指尖在她脸上一点,将她从柔软的云层中拉了回来··“我并不回避攘川发生的一切,至今记得所有的细节·即便我不想记得,身上的伤口也会让我无法忘记。
与其逃避不如接受它,接受它是我人生的一部分,是我之所以成为我所必须要经历的一切·除了体质太弱之外,我喜欢现在的自己,比起待在深闺只知道琴棋书画相夫教子,我明白我有更多的事情要去做,且有能力做好。
对于这点你不必担心,先前我让你看身上的伤痕只是想让你明白咱们的敌人人皮兽心,最擅长蛊惑人心·我不希望你被他蛊惑·成就伟业自然重要,而我们卫家也是被一步一步逼到现今地步,我们别无选择。
当然我明白你聪颖机灵能够自己辨别真伪,只是,我不想再失去任何重要的人,无论是二哥还是你·”·甄文君心中猛然一动,她好像听到了卫庭煦话中所藏着的重要讯息。
甄文君望着卫庭煦,眉眼舒展犹如春光灿烂,嘴唇动了动就要开口,卫庭煦忽然道:·“但是千秋大业已在眼前,我们不能有任何怠慢·妹妹,这件事没人比你更适合。”
两人正在说话,突然一声大叫划破了祥和的孟梁夜空··甄文君头皮一紧迅速站了起来,她们俩都听出了叫声来自孟梁城南门··忽然城楼上钟声大作,这是有敌攻城的信号·还沉浸在首战告捷喜悦中的孟梁城上空浮着一层酒气,所有人庆功之后都要去睡了,没想到这个时候响起了紧急的钟声。
敲钟之人正是卫景安·卫景安在帐篷内喝了些酒之后便没再继续,让大家好好开心,他则到了城墙上将值守的士兵换了下来··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今夜有好酒好肉还有羊腿,切莫错过你们快去吃点儿垫垫肚子,这儿就交给我吧”将军一开口士兵们肚子立马齐声叫唤了起来,值守的士兵留了三十位下来和卫景安一块儿在城墙上巡视,其他人都回去填肚子了。
卫景安脑中一直紧绷着一根弦,越是开心的时候越是有种不祥的预感让他难安·或许是因为当年刚刚收到大哥死讯时十六岁的他正准备迎娶从小到大的青梅竹马过门,是春风得意之时。
大哥的死讯一瞬间将卫家击垮,连带着他的人生也被彻底颠覆·在大哥去世后的一个月,他的青梅竹马也莫名染上了脑炎,很快便过世了·从那之后卫景安一直都对热闹欢腾的场合有恐惧之情,他总觉得下一刻就会有人冲进来告诉他谁谁谁的死讯。
所以,方才的酒宴让他心情略有压抑,不想坏了好气氛,不如出来值守··正因此,随时都有一颗严防之心的卫景安发现了异常··他刚登上城墙不久,看见夜色之中似乎有些黑影在晃动。
那些黑影就像是黑夜里涌向孟梁的蚁群,密密麻麻又极其安静,令人毛骨悚然··“点探灯”卫景安所有的神经都被揪紧,他大喝一声,士兵们立即将探灯点燃,送入空中。
孟梁常年刮北风,只要是南面来的敌情,探灯都能照得一清二楚··数千探灯被风吹向南面,将黑色的大地照得发亮·与此同时卫景安他们看见了,黑影乃是冲晋军的所有主力他们竟没有骑马,趁夜狂奔,没有任何的声响,在不知不觉中杀到了孟梁城下这一惊非同小可,卫景安立即撞响洪钟,让所有士兵备战·甄文君和卫庭煦也听到了钟声,甄文君立即推着四轮车往回奔。
还未跑出十步,“轰轰轰”几声诡异的声响从头顶响起,似乎有什么极其庞大而有力的东西冲上了天空·她们抬头看去,见数十枚火油弹从城墙之外发- she -入空,将夜空映得通红,即将要朝着城中坠落。
城内立即被一片惊叫声淹没,甄文君周围的人群几乎在一瞬间就骚动了起来··火油弹轰入孟梁城中,炸开了无数的火油,顷刻间孟梁城陷入一片火海,连搭在城内的军营都被火舌吞没。
甄文君头发被烧着,立即切断发梢,推着卫庭煦没命地跑·迎面撞上来的人、交错冲过的马、浑身着火哀嚎着的伤者让甄文君寸步难行·四轮车本就笨重,更不利于她们逃跑。
眼见有个着火的男人大叫着对卫庭煦扑过来,甄文君一脚将他踢开抱起卫庭煦就跑··一团团炸起的火油从天空落下,只要被沾上一点儿就会被烧伤·甄文君要顾着看路还要留意身后的火种,有些难以应付。
一团火油就要砸中她的后脑勺,圈着她脖子的卫庭煦喊道:·“往左两步”·甄文君想都没想本能地按照卫庭煦的指示立即左移了两步,躲开了火油。
“走你负责看前方,我来看上面”·“好”·两人配合得极其默契,一路躲避很快冲到了地下水道的入口。
如今火油弹杀伤力极大,城内所有房屋不是被轰烂就是被烧毁,在地面上根本没有生路,甄文君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逃入地下水道··将水道的盖子打开,平稳地将卫庭煦放了下去。
孟梁的水道比汝宁的要浅多了,只比甄文君的头顶高一点点··“姐姐,委屈你在这里待一会儿了”甄文君道,“我去将其他人救下来”·卫庭煦见她就要走了,一把将她拉住。
甄文君回头望,在她眼中看见了清晰的不舍和担忧··头顶上轰炸声还在继续,惨叫声不断,这些都是来自于她的同胞·她不想看着这些人枉死·而且,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放心·”甄文君反握住她的手,心里生出万般柔情,“我一定会做到·庭煦,我……我要和你回汝宁,去看你为我种的徘徊花。”
卫庭煦只能看着她松开了自己的手,再次返回地面··水道的盖子被重新盖上,卫庭煦想着方才甄文君的改口,一时竟有些出神··谁也没想到冲晋会突袭,更没想到他们为了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孟梁,居然敢舍弃坐骑改成步行。
最让人始料未及的是他们没有强攻,而是改用了火油弹,用大聿的攻城器来攻打大聿,这便是大聿叛徒的杰作··这一场突袭让整个孟梁损失惨重,死伤无数。
而几番较量之后冲晋人已经摸清了孟梁这座城池,知道南门乃是城中最脆弱之处,集中火力从此攻打胜算翻倍··卫景安拼死抵抗,绝对不能让冲晋人杀进城中··甄文君冲上城墙,和卫景安等人共同杀敌。
就在孟梁城摇摇欲坠之时,阿歆和郭枭突然杀到,从冲晋军背后突袭·卫景安和甄文君看准了机会倾城而出,双方大战到天明,尸首成山遍地狼烟,卫景安再次将哈尔茨击败,一枪贯穿了他的肩膀。
哈尔茨忍痛逃跑··卫景安要驾马狂追,甄文君将他劝下:“怕是冲晋诡计将军不可穷追守城要紧”·“可是若是这次再不杀他,恐怕再也没有机会了”·“我追”甄文君率兵猛追,卫景安留下镇守孟梁,和阿歆齐心协力将冲晋余部全部斩杀,而大聿的兵马也所剩无几。
此次大战来得突然,持续了一天一夜,终于将孟梁守住了··冲晋元气大伤,总算退回了北方,大聿的边境暂时迎来了和平··只不过大家都知道这和平恐怕不会持续多久,等到冲晋恢复元气,他们必定卷土重来,周而复始边患难消,一直未变。
无论未来还会发生什么,起码暂告一段落了··这本该是一件欣喜之事,可是卫庭煦和灵璧她们全然感受不到任何的喜悦··因为甄文君消失了··就在她率兵追击哈尔茨之后音信全无,仿佛人间蒸发。
卫庭煦派人寻遍了整个北方都没有找到她的踪影,就连尸首也未找到·· · ·第111章 神初十一年·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神初十一年, 李举龙御归天, 谥号怀帝, 举国发丧。
按照礼制天子驾崩群臣百姓要服丧三年, 三年之中披麻戴孝且禁止一切娱乐婚嫁,政务也要停顿·可李延意和司徒卫纶、少府长孙曜认为大聿现在正处在战后最重要的恢复期, 许多民生之事要处理。
且冲晋只是暂时退去,胡族不知何时还会再进犯,应当趁此机会快速恢复国力军力, 若是要为怀帝服孝三年恐怕会耽误要事·更何况国境之内黄土义士还在作乱, 需迅速讨伐以安民心。
在庚太后的支持下,三年的服孝时间改为三日,既葬除服·因国库空虚采用薄葬, 除了宫中所有未有子嗣的嫔妃宫女陪葬之外,其他陪葬品极少··怀帝已作古,而眼下还有一件最最重要的事情未办——·由谁来继承帝位。
国不可一日无君, 在卫庭煦等人将一具已经腐烂尸首带回汝宁号称是李举之时,谢扶宸拿出怀帝遗诏要推举淮安王李格为帝·而就在当日,李格服食丹药过量而亡的消息很是时候地传来了。
此消息传到谢扶宸耳中时, 谢扶宸正拿着遗诏和李延意对峙·李延意哀叹一声,双手背在身后挺直腰板, 如同历代帝王一般,即便还未龙袍加身却已经有了君临天下之势。
“可惜了康颂, 本可出震继离却不想服食丹药早早断送了前程, 当真是时也命也·”·谢扶宸盯着她道:“淮安王虽有炼丹之癖, 可他所服丹药全都是养心健脾之良药,又怎会忽然暴毙。
据说淮安王死时脸如铁青且大量呕血,乃是中毒之相·”·谢扶宸的话没让李延意有任何的情绪起伏,她的笑意不减,仰着头望晴天之上丝丝浮云,用眼角看谢扶宸:“哦此事当真蹊跷。
莫非是有人向淮安王下毒”李延意想到什么,姿态忽地一转,压低了声音道,“谢司马,淮安王乃是怀帝临行前钦点的储君,居然被人下毒害死了,此事非同小可。
依司马看,会是谁下的毒呢”·谢扶宸没有说话,他似乎心中早有所料,却不知为何一言不发··李延意对他不知怎的变了- xing -子并不感兴趣,她只知道趁势而上,继续质问:·“当初怀帝的遗诏交由谢司马保存,除了谢司马看过遗诏之外谁也没见过其中内容。
若是要说怀帝立谁为储君,这天下间能提前知晓者只有谢司马一人了吧·当初怀帝北征之前柳氏还未生产,所以怀帝选择了淮安王,可现在有了太子,眼看到手的江山竟有他人虎视眈眈,淮安王定是寝食难安,而柳氏更不会甘心。
正巧这时候有人居然将柳氏送到了淮安王府上,此人当真毒辣,正是要见他们同室- cao -戈好坐收渔翁之利,对不对给淮安王下毒的人除了柳氏还能有谁而又是谁和她狼狈为女干暗杀了淮安王……想一想,真让人毛骨悚然啊。”
谢扶宸不管李延意说什么都不与之争论,只道:“如今淮安王已死,国不可一日无君,当立即为太子举行登基大典,接手大聿江山·”·“太子不过襁褓婴儿,如何知道怎样接手江山。
若是胡族再犯,莫非要再送个无能婴孩上战场吗”李延意质问道··“天子年幼便由大臣辅政,自古以来都是如此·”·“谢司马心中可有辅政大臣的人选莫非是谢司马你自己”·谢扶宸道:“能者居之。”
李延意笑了笑说:“谢大司马说得对,能者居之·”·谢扶宸从禁苑往回走,心事重重··马车已经走了一大半路程了,他忽然道:“掉头。”
“谢公,您要去哪儿”马夫问道··“去司徒府·”·“啊”马夫以为自己听错了。
“去司徒府,卫纶的府邸·”·谢扶宸来到司徒府时,灵璧和小花正好从马车上下来,小花将卫庭煦抱到四轮车上,灵璧看见黄昏之中谢扶宸如同鬼影一般站在角落的- yin -影处,心中“咯噔”一下,低声对卫庭煦道:·“女郎,是谢扶宸。”
卫府上下早也注意到他,护卫们的手都按在刀柄上,只要谢扶宸敢对卫家女郎有任何举动,他们便会一哄而上将这宿敌斩成碎片··谢扶宸对着卫庭煦一拱手:“子卓,可否借一步说话。”
无论是护卫们还是灵璧与小花都相当错愕,没想到谢扶宸居然会这样平心静气甚至像一个和蔼的长辈称呼卫庭煦为“子卓”,不知道老狐狸又有什么- yin -谋。
心里依旧防备着,可看着谢扶宸的模样又不太像是来找茬的··卫庭煦让灵璧等人退下,她和谢扶宸就在前方二十步远的地方说话·两人说话声音都极低,听不太清楚说的是什么。
·灵璧看着谢扶宸的身形和脸庞,心底里有股说不出来的感觉,总觉得他和记忆中老女干巨猾让人害怕的谢扶宸不太一样··“你有感觉到吗这个谢扶宸好像换了个人似的……哪里不太对劲。”
灵璧在小花耳边说道··“嗯,感觉老了许多·”·被小花这么一说灵璧恍然·谢扶宸比卫公小了十多岁,算起来他今年差不多五旬。
本来他保养得极好,乃是大聿朝堂公认的美男子,年近五旬脸上没有一丝皱纹,说他正当而立之年无人怀疑·可今日见他两鬓竟有些斑白,眼袋乍现面色发青,老态尽显。
大概是李举死后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了吧,愁白了头·灵璧丝毫不同情他——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谢扶宸和卫庭煦二人面对面,卫庭煦见他半晌没开口便主动问道:“谢公今日找我有何事”·谢扶宸对她一拱手:“数十年来你我谢卫两家世世代代仇怨不断,老夫所作所为心中有数,不奢求女郎宽恕,只不过冤有头债有主,老夫……”·“放心吧谢公。”
卫庭煦未等他说完便抢先道,“但凡是人便有心,心非木石,我亦如此·”·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谢扶宸淡淡一笑:“子卓向来都是这般聪慧,是老夫多虑了。
如今八方风雨已被子卓握入手中,此番博弈乃是老夫输了·老夫自叹不如甘拜下风·只望老夫死后子卓能够将她找回来,若是可能,过往一切不必告知·若她余生能够平安喜乐,老夫在九泉之下亦能瞑目了。”
卫庭煦看着弯腰鞠躬极其卑微的谢扶宸,忍了半晌才道:·“不必你说我也会这样做·如今她对我的意义,不若最初·”·“好、好……”谢扶宸悄悄将眼角的泪拭去,“虽你我仇怨未解也不可能解,但有你这句话老夫便心安了。
那老夫不再打扰子卓,告辞·”·谢扶宸步履有些蹒跚,在马夫的搀扶下才上了车··灵璧和小花上前,看卫庭煦有些深沉,担心地问道:“没事儿吧女郎。”
“没事,推我回去吧·”卫庭煦说,“明天还要继续寻找文君·”·说到甄文君,灵璧心中一抽痛··自孟梁大战后已过了四个月,在这四个月之中她们一直倾尽全力在北疆甚至整个大聿境内寻找她的踪迹,林阅也加入她们,急的胡子都白了一把。
北疆找无可找,她们已经开始将范围扩大,这个月她们想在汝宁周边试试运气,如果再找不到卫庭煦将要亲自到周边的胡族去寻·虽然灵璧也不愿意卫庭煦去纷乱的胡族冒险,可甄文君的下落她也十分挂心。
四个月,若是文君没事的话怎么也回来了·如今依旧不见人,恐怕……·灵璧不敢去想这个结果,小猴子一向命大,先前被困地下水道,那么艰险的情况都挺过来了,这次一定也会逢凶化吉。
一定会··灵璧每日都四处奔走十分卖力寻找,连饭都顾不上吃,连续两日未睡,到第三日的时候晕倒在外··当她醒来时已经回到了卫府,卫庭煦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卷帙。
“你醒了·”·“文、文君呢文君找到吗”灵璧撑着身子勉强从床上起来,卫庭煦道:·“桌上有汤饼,先吃点。”
“可是……”·“吃·”·灵璧不敢违背卫庭煦之令,只好乖乖吃汤饼·喝了几口汤便有些反胃,可卫庭煦正在看着她,她怕卫庭煦为因为自己一时的身体情况有所顾忌拖慢寻找甄文君的进程,只能强撑着硬吃下去。
再吃了三口实在难受,再塞一口下去胃里翻江倒海,呕了出来··卫庭煦找来帕子为灵璧擦干净嘴角··“我才明白我错了·”卫庭煦一边帮她擦嘴一边道,“其实文君一事我们心中早就有数,理智而言我们都已经知道结果,只是情感上不愿接受而已。”
“女郎”灵璧知道她要说什么,急得差点跳起来··即便她如此激动,依旧得到了她最害怕的回答··卫庭煦凝视着她说:“我放弃。”
灵璧耳中响起一声尖锐的耳鸣··“感情用事乃是大忌,文君已逝,我不该将你们再赔进去·”·“女郎,文君她说不定还没有……”·卫庭煦扶着她的肩膀,眼睛中带着晶莹。
“现在你们对我而言才是最重要的·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要一步步向前走·”·汝宁的盛夏又闷又燥,灵璧坐在院中,恶心的感觉已经过去了,她手里拿着一壶酒,小心翼翼地将桌上的杯子倒满酒。
酒倒满时眼泪流了满脸,她带着笑举起酒杯:·“文君妹妹,这杯酒敬你·希望你来生平安顺遂,不要再奔波劳苦,安安稳稳地过完一生……若真有来生,希望你我还能重逢,做一世姐妹。
来,姐姐先干了·”灵璧将酒一饮而尽,剩下的一杯洒在地上··地上的酒迹很快消失,就像是甄文君当真喝下,答应了她一般··甄文君的死讯很快在汝宁散播开,大家都知道她领兵和左堃达一块儿追击哈尔茨后下落不明,应该是死了。·其实说是她的死讯在汝宁散播,真正在意的人并不多·大家只知道曾经被李延意重用的那个卫家小娘子十分了得,出得了谋略也上得了战场,甚至能够追击冲晋首领,勇气可嘉·只不过最后运气不好,可能死在了哪里··她不是卫家的女儿或是儿子,更不是李延意,她的死只会让人谈论一两句。
可能等到明天日出,曾经被她惊艳被她震撼被她救过的人都会有自己的生活和新的目标,有可能是下一顿饭也有可能是今后的仕途,“甄文君”这三个字很快就会被抛之脑后。
历史的车轮在飞速往前滚动,充满力量,残酷地将所有过往都碾压成渣··淮安王死后,其他的王爷陆续离奇死亡,此事让整个李氏宗族惶恐难安,纷纷打算逃离大聿。
可死亡并没有因为他们的离开而泯灭,依旧如影随形··汝宁的夏季即将结束之时,二十八位王爷很快就只剩下六位,这六位正是李延意的左膀右臂··谁都知道这背后是谁在作祟。
李延意这个清流口诛笔伐祸国殃民的逆臣贼子,混乱- yin -阳的背世狂徒终于在怀帝死后彻底露出了狰狞的真面目··最害怕的是柳氏··当得知怀帝晏驾之时她便开始终日惶恐难安,淮安王死的时候她正在当场,淮安王呕出一地如墨的黑血,死状极惨。
柳氏立即就想带着太子逃离淮安王府,她知道留在此处一定会被杀··她的马车刚刚奔出一条街就被堵住了··柳氏紧抱着大哭的太子不敢撒手,掀开布帘质问:“怎么停下来了我不是说无论怎样都不可停的吗”·马夫为难地从马上下来,跪地对着前方磕头。
柳氏一怔,前方三辆御用的銮驾将并不狭窄的道路挡得严严实实·柳氏见这是天子的仪仗,喜出望外就要冲上前,忽然一人从銮驾中走了出来,又将她吓了回去··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李……李延意”柳氏吓坏了,“你怎可乘坐天子座驾”·李延意身穿一身玄色暗纹宽袖长袍,腰间龙腾扣头顶白云冠。
柳氏怎么看都觉得她这一身眼熟,像是大聿历代天子所穿的常服,又不是完全一样,可她这阵势已与天子并无二致··李延意并不因她的指责而生气,反而带着温和笑意上前来。
她向前走几步柳氏就往后退几步,直到退无可退·街道两端都被新选拔的虎贲军围住,没有人能看见里面发生了什么事,也没人能逃走,柳氏和太子这一对孤儿寡母更不可能。
“莫慌,我只是想接太子回宫而已·”李延意真诚道,“怀帝已崩淮安王又薨,虽然太子年幼却也只有他才能名正言顺地继承帝位·我知道许多人说我惦记着皇位,说我谋逆……哎。”
李延意难过道,“虽然我与怀帝政见不合,对于胡贼进犯他主和而我主战,这点没错,没有冤枉我·可这并不表示他们说我谋皇位也是对的·怀帝是我的皇弟,是和我流着相同血液的亲人,我怎么会要杀他”·李延意伸手过来,柳氏被她抚摸到时猛地一抖,脸色若雪,侧过身子将太子死死地抱在怀中。
“别害怕·”李延意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靠近她,“我是来接你们回汝宁回禁苑,择日登基表正万邦·”·柳氏见李延意温文尔雅白璧无瑕,眉宇之间带着的正气让柳氏心里产生了些疑惑。
自从谢扶宸将她送到淮安王府之后就再也没来过甚至没有过问,柳氏一直胆战心惊不知如何是好··作为一个常年在宫闱之中和各个嫔妃勾心斗角,忽然被李举宠信的妃子,她根本不知道朝堂斗争的真相。
她也有怀疑过谢扶宸,这男人长得好看却让人不易接近,李延意和她完全不一样·李延意天- xing -爽朗爱笑,一笑起来如同春花绽放,一瞬间便能和陌生人亲近许多,让同为女- xing -的柳氏少了戒备之心。
而她更是说要带太子回禁苑,说得诚恳又实在,让她心折··“你、你是说真的吗”·“自然·”李延意拉着她的手,见她还是万分防备,便不再勉强,后退了一步,指着身后的銮驾道,“你看,我连天子座驾都带来了,让太子……不,让天子起驾吧。”
柳氏心中犹疑又荡漾,并不肯上车,她要坐自己的马车回去··李延意也不勉强,就随着她··柳氏带着太子往汝宁前进,此事谢扶宸完全不知情。
他没去淮安王府,因为他知道那对母子已经是一对弃子,若是要挽回只会空耗精力··有放弃的,自然有还在算计内的··本来阿来若是还在卫庭煦左右,谢扶宸便有诸多顾虑,他早就觉得自己已经无力回天,谁知上天又赐予他一个这么好的机会,让阿来失踪。
这也肯定是他最后的机会··他试探过卫庭煦,卫庭煦给予他的反应让他安心··无论成败,无论阿来是否还活着,他和阿穹唯一的孩子都有着落了·这便让他能够全心全意地投入到最后的孤注一掷之中。
柳氏自己的马车非常简陋,闷热难忍,颠簸之中天子痛哭不断,高热难退·柳氏初为人母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好去求助李延意··李延意立即将自己的马车让给她们,并让随行的御医为其诊治。
柳氏看见天子在和蔼的御医手中慢慢进入梦乡,她警惕了一路也是疲惫不堪,靠在一旁想要小睡片刻,没想到一睡就睡得结结实实,猛然惊醒时马车已经空空如也··柳氏猛惊,冲出马车大喊大叫。
“怎么了”李延意忽然抱着太子走了过来,马车行至汝宁附近的官道,即将进城,“我将天子抱来换条尿裤,他穿的那条早就- shi -透了,你也不知道给她换换。”
柳氏立即将天子抢了回来,孩子在手,冲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落了回去··可是李延意的表情却很奇怪,温柔的笑已经不见,她挑着一边的眉峰盯着柳氏,似乎在兴奋地等待着欣赏掀开一手设下的陷阱里的猎物是如何的惨状。
柳氏脑中“嗡”地一响,立即去摸天子··天子发出几声呓语,转醒过来看着柳氏咯咯地笑了起来··柳氏一把将天子抱紧,几番起落竟叫她嚎啕大哭。
李延意拿出随身的手帕为柳氏拭去眼泪:“怎么了这是难不成怕我杀了天子不成怎么会呢他可是我亲侄儿呢。”
柳氏抬起头来,看见李延意又恢复之前和蔼的模样,一双眼睛慈爱地盯着她怀里的孩子心中冷意频生,见李延意伸手往天子脸上招呼,哆嗦着后退一步道:“长公主多虑了,只是天子太过年幼,我这个做母亲的难免多- cao -了几分心。”
李延意笑着把手缩回来,道:“既然无事,那边启程吧·”·柳氏一路上再未敢阖眼,直到回到了汝宁禁苑之中,她抱着孩子在怀帝生前的寝宫里哭了几个时辰,之后便以皇后之名上书请奏,说太子年幼,不堪国之重任,愿将天子一位让出,选贤与能。
长公主怀琛天纵圣德,灵武秀世·匡济艰难更是民心所向,今便敬禅于怀琛·而她将带着孩子为先帝守陵,尽此一生··柳氏抱着孩子在早朝时将奏疏奉上,更是长跪在李延意面前,若她不肯答应即位便不肯起来。
李延意看着柳氏委曲求全的模样,想起对她忠心耿耿而被毒死的林权,想起自小教导她却被斩首的左旭·还有无数追随着她却死在李举手中的谋士们,李延意望着苍天——·寡人总算不负诸君厚望。
李延意即将登基,她舅舅庚拜和卫纶、长孙曜已经开始筹备登基大典的繁杂之事··任何放在明面上的事情都只是障眼法,谢扶宸明白,谢扶宸当初试探卫庭煦是想确定是否到了下手的时机。
·诸多王爷被杀,柳氏母子也已退出皇位之争,谢扶宸一点都不意外,甚至在等待这些事发生,等待李延意以为已经铲除了一切阻碍,到了最合适登基之时,便是他持剑封喉之时。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他手中还有十万精兵··这十万精兵一直宣称在外镇压黄土义士,可他已经秘密将兵马调回了汝宁三十里开外的一个村子里·汝宁城中还有他的内应,就连卫庭煦身边都还有他的人。
只要他一声令下,十万大军将会杀入汝宁,和黄土义士一同出击·到时候城中少得可怜的中军根本抵挡不住十万大军和黄土义士的联合一击·当然,待大事办成之后他也不会留下黄土义士。
不忠者天生反骨,不可留··而帝位继承者他也早有人选··假意归顺李延意的武垣王李擎虽表面观之不是机灵之人,可他能够忍辱负重以国事大局为重,乃是个需要打磨的瑰宝。
待杀了李延意剪除太子党之后,便拥护武垣王为帝··内外一切都已就绪,所有人都在等待着谢扶宸的一声号令,血洗汝宁屠戮禁苑,将所有逆臣贼子全部弑杀· · ·第112章 神初十一年·夏末的这场雨淅淅沥沥已经下了三天, 汝宁城中来来往往的马车和行人踏着泥泞的道路奔往自己的目的地。
灰沉沉的天顶之下穿着蓑衣斗笠的人们全都低着头, 都想要快些办完事早点儿归家,躲避这倒霉的雨水··卫纶和长孙曜并肩站在陈列了无数礼服玉冠的太极殿中, 手里拿着典策一条条地给李延意说明登基大典祖训礼制, 李延意坐在御座之上尽可能耐心地听着, 所有登基礼节十分繁琐而复杂, 她想要记下所有细节, 可一直在走神。
卫纶看出了她思绪不宁, 将典策拢了起来:“陛下,你可还有什么顾虑”·李延意尴尬地笑了笑, 没回答他··长孙曜偷偷瞥了李延意一眼, 他知道李延意最近除了在忙着扫除余党和登基之事外一直在为阿歆之事困扰。
阿歆自从孟梁大战后身子一直都很不好,腰间的伤甚至影响到她日常起居·李延意派了无数御医去谢府想要帮她治伤, 可阿歆将御医全都赶了回来, 拒绝接受她的恩惠。
如今登基在即, 谢扶宸一家必定要扫除,阿歆乃是谢扶宸的嫡女,不可不杀··不可不杀,若她和李延意没有任何牵扯的话··卫纶和长孙曜早就明面上暗地里催了李延意无数次,谢扶宸要杀谢家更是要斩草除根,决不能留下任何死灰复燃的可能- xing -。
一旦留下, 便是留下了一把随时有可能刺向心腹的复仇之刃, 所为夷族便是此理··可是李延意到现在都没有下达任何斩除谢家的指令, 甚至还一批批的药材和御医送往谢家, 谁都明白她心里想的是什么,在意的是什么,所以谁都没多这个嘴。
如今大典近在眼前,李延意心中所愁更是卫纶长孙曜所愁·类似的事若是放在别的帝王身上,臣子们一句“红颜祸水,当以社稷为重”便能劝下·可面对这古往今来第一位即将登顶的女帝,他们俩有些词穷,没有任何蓝本可借鉴,一不小心便容易说错了话。
即便口舌如簧如这两位老臣此时也都哑口无言··“继续吧·”李延意揉了揉颞颥,将一夜没合眼的眼睛睁了睁,想要勉强提起点儿精神··将登基之辞没有一字遗漏地复述一遍,又去望君山山顶看了祭告宗庙的准备情况,跟着少府走了一趟明日要走的路线,再回到紫薇宮说完了登基之词,累得头晕目眩之时才算是彻底完毕。
“陛下,衮服的袖口烫纹已经改好,是否要再试一试”少府监的少监伏在马车前禀报··李延意厌乏地“嗯”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少监没听到回答不知道该不该动,心虚地看了一眼他的上司长孙曜·长孙曜皱着眉摇了摇头,少监咳嗽了一声退到了一旁··“走吧·”李延意道。
“起驾”黄门侍郎一声高喝,李延意的銮驾启程回宫··就在她从望君山上下来时,队伍的最后有位小黄门越走越慢,落到了队伍的最后,待确定没有人关注他时便一大步跨进了树林之中,立即消失不见。
从野路连滚带爬地抵达山脚时他已经换上一套平民布衣,低调地进入谢府··“这么说这几日李延意的确在专心筹备明日的大典之事·”谢扶宸抿了一口茶。
“是的谢司马·”小黄门道,“那李延意还因为筹备之事太过繁琐而生了闷气,差点儿发脾气呢·”·李延意和卫纶等人在专心筹备,看来明日将举行大典一事必定不假。
可惜,你们等不到明日日出··小黄门拿了银子退了出去,兴冲冲地刚走到院子里就被不知何时飘出来的一个黑影刺穿了左胸腔··那黑影抽刀之后小黄门还跑了两步,根本没发现自己已经被刺了。
待察觉到方才那一点儿刺痛感越来越难忍之时,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血流如注,一吓之下先被吓死了··谢扶宸将黑色的蓑衣披在身上,棕榈皮里挡雨的雨布被他紧紧地系在下巴之下。
长发盘入宽大的斗笠之中,腰间持剑,快步踏入雨夜之中·在他身后紧跟着十多位黑衣人,全都是和他一样的装扮,更有数千人如同滴水入海很快消失在汝宁城的黑夜里。
那位杀死小黄门的高手从树梢上一闪而过,树梢微不可觉地轻轻一晃,比一只喜鹊落在上面的动静还小··此人便是曾经下毒毒死林权,让怀琛府胆战心惊的游侠杭烈。
自从蓝壳儿出现之后杭烈便再也没有下毒的机会,甚至连下手暗杀都无法实施,无论是怀琛府还是卫府都布设了严密的守卫,他一直被死死地克制着·谢公在北疆救他一命对他恩重如山,他却空耗钱财食物什么都做不了。
今夜,便是他扬眉吐气之时··谢氏阿熏也在其中··她一直想要找机会杀了阿来,可阿来竟去了北疆,让她一丝机会也没有·见残军回京,她盘算着该趁对方大战过后的疲累期动手,便冒险去卫府探听消息。
让她意外的是探听回来的居然是“甄文君”已死的消息·可笑,她竟死在了北疆,没让她手刃这叛徒也罢,她不过是个再小不过的喽啰,李延意和卫庭煦才是她的目标。到了如今地步已经不容她们有任何后退的余地,只能拿起屠刀,将乱臣贼子斩杀于历史野道旁!·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谢扶宸已经将谢府之中的老小送出汝宁,他知道今夜的汝宁将会成为大聿的拐点,无论如何他需保护家人安全··雨越下越大,正是决战的序幕··谢家的马车就要离开汝宁了,阿歆醒了过来··她发现自己竟然在马车里··“你醒了·”三姨坐在她身边,看见她醒来有些不知所措。
“我为什么会在这儿·”阿歆撑着腰痛苦地坐起来,掀开布帘往外看,汝宁的城门已经近在咫尺··“什么意思”阿歆回头一声声音并不大的质问却吓得三姨浑身一抖。
阿歆常年带兵打仗,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三姨即便被她一瞪都会吓破胆子··“这……这不关我的事啊”三姨往角落里缩。
阿歆头疼欲裂,马车摇晃中差点摔倒,三姨赶紧将她扶住··“你们,让我吃了催眠药”阿歆抓着三姨的手,几乎将她的手臂生生掰断。
“这是谢公吩咐的不是我的主意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要这么做,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只能听他的吩咐阿歆……你弄疼我了”三姨眼中泪意翻涌,楚楚可怜地向阿歆求饶,阿歆思绪一转随即明白了。
将三姨的手松开,她站到了车厢之外,身后十多辆全都是谢府的马车,印证了心中所想··阿父有大动作··马车到了城门口,很顺利地出城,阿歆戴了顶斗笠坐在车夫身旁。
她总觉得有些不安,越想越惶恐··从军征战多年,阿歆有着平常人所不具备对危险的知觉,她望向漆黑的雨夜,雨珠从眼前一颗颗地滑落,她一直在搜索着四周的细微末节,想要搜寻到一些蛛丝马迹以支撑忐忑难安之心。
当谢家车队自城门鱼贯而出,奔上官道即将真正离开汝宁之时,她忽然跳下马车,向着来时之路奔跑··“阿歆阿歆你去哪儿”三姨一直都在盯着她就怕她会胡来,没想到还真被她猜中了。
三姨脑袋探出马车之外,发髻一瞬间就被大雨浇- shi -,恨不得立即跳下车把她拽回来·谢公特意交代她要看牢阿歆,一定要让她出城,她下的催眠药甚至是安睡一整天的分量。
知道她很可能早醒,万万没想到阿歆居然这么快就醒了·若是丢了阿歆,谢公该怎么责骂她··阿歆撑着腰跑了几步之后,锐痛让她无法再狂奔,只能咬牙快步地往回走。
有埋伏··雨越下越大,打在阿歆的身上、脸上,让她前进的步伐愈发艰难··阿父要将府中所有人都送走,必定是有威胁到所有人- xing -命的大计划,若是失败整个谢府都将遭受灭顶之灾,所以才会在计划真正实施之前先将府中之人撤走。
可是谢家十多辆马车何其醒目,即便换成了一般商队的装扮也会让人多看几眼·有出城文书在手,一般情况下出入无碍,但李延意就要登基了,这是亘古亘今第一遭。
多少人都在盯着她想要将她拉下马,这个节骨眼上她怎么会没有丝毫提防谢家是她最大的敌人,等到她登基之时必定要除之而后快,怎么会让守城的金吾卫如此松懈,任意放走十多辆马车就算阿父买通了金吾卫,官道上也该有巡查的士兵。
想到此处阿歆便心乱如麻··中计了,阿父肯定中计了·不设防地敞开城门,让阿父能够轻松引兵破门,正是李延意等人的计划只要阿父发动进攻便落入了李延意的陷阱之中。
乱战之时杀了阿父或是以谋反之罪砍他的头都将轻而易举·阿歆越走越快,想要以平时的大步流星迅速前进,可重伤未愈的身子根本撑不住如此折腾,脚下猛地一软,阿歆整个人扑了出去,以为自己就要摔在泥地之时,忽然落入了一个人的怀抱中。
“李……李延意·”护住她的人竟是穿着一身夜行衣的李延意··李延意头顶戴着纱帽又扣着面罩,身后跟着六个精壮的护卫·若不是距离极近看到了她的双眼,恐怕连阿歆都无法一眼认出她来。
“走·”李延意手内一翻,用麻绳将阿歆的双手捆在了一起·放在平时,以阿歆的力气绝对能在被捆绑之前的瞬间挣脱并反击,可现下只要稍微一用力腰间的痛楚便如尖锥狠狠地扎她,根本使不上劲。
“放开我”阿歆抬起手肘就要向李延意的脸上招呼,李延意根本没有要躲闪的意思,肘击在离她的脸庞仅一寸的距离时骤然停了下来··李延意粉色的嘴唇上沾着雨水,慢慢地扬起,似乎早就料定她不会真的下手。
阿歆恼怒,手肘一刮将李延意刮得身形一晃,身后的侍卫立即冲上来将阿歆擒拿··“莫对她用粗,将她送出汝宁便可·”李延意捂着发红的脸颊道。
“我不走李延意,我们谢家根本不想承你之情你以为让门户大开放谢家马车离去便会有人对你感恩戴德了你若还是个爽快人便将我放了,咱们战场之上见胜负到时候若是我败了便任由你处置,绝不食言”阿歆愤怒的喊声在暴雨之中虚弱而苍白,“你可知今夜会发生什么事你以为将我阿父骗入城中便能够以计消灭你真是太天真了生死大战岂是你纸上谈兵的几个谋略便能胜出的你有多少中军五千一万你想要白白送死吗要走的是你”·阿歆每喊一个字就痛得冷汗直冒,李延意却走了上来捧起她的脸,笑了:·“原来你跑回来是为了救我。”
阿歆再次将她甩开··“你可知你这一番话中有多少矛盾之处你到底是想帮你阿父杀了我还是救我你自己可曾问过这儿,你到底要的是什么。”
李延意指着阿歆的心口,“阿歆,人不能贪心,你不可能拥有世界上所有你想要的东西,你要取舍·我从未逼过你,但事到如今图穷匕见,你必须要做个选择了。
选我,还是你阿父·”·阿歆知道李延意说得对,她不得不承认李延意如此明白她··她一直都是矛盾的·看上去她早就已经舍弃了和李延意的缘分,成为谢家的中坚力量。
在跳下马车往回奔跑之时她还在一个劲给自己找借口,告诉自己是担心阿父中计才回来的,可是最最内心的话在遇到李延意之时忍不住喊出了口··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她担心阿父,也担心李延意。
她可以和李延意为敌,甚至能够敌对一生一世,只要李延意还活着··只要这个人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她便能坚定地去做任何事情,而李延意一直以来的包容她也都看在眼里,任她打骂任她闹,从未对她说过一句“离开谢家”这样的话。
李延意是这个世界上最懂她的人,可为什么最懂她,最让她在意的人却要走上这条和她背道而驰之路·见阿歆渐渐低下头,李延意看见她眼泪和雨水混在一块儿,心都要碎了。
“阿歆……我并不想逼你,但这便是现实·你先离开这儿,等所有一切都了结之后我便将你接回来·有我在,没人能够动你一根头发·到时候我便封你为后,我们……”·“封你为后”这四个字让阿歆所有的表情都凝固了,她没有说话,两个人就在雨中沉静了整整半柱香的时间。
“李延意·”再次开口时阿歆的语气已经归于平静,她说,“我一直都没能忘记你我相约海棠花丛的那些年·一直以来我都无法正视你,在和你闹脾气,也不断地伤害你,可是……”·阿歆抬起眼眸,凝视李延意,李延意发现她柔软的眼神仿佛回到了十年前她们最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那时的阿歆就是这样,用崇拜又炙热的目光凝望她,只不过现在除了崇拜和炙热之外还蒙上了一层抹不去的愁绪··“可是,你不能死我不能让你死·我不会走的,只要你不离开汝宁我也不会离开。”
李延意发现了她低垂着想要隐藏的布满红晕的脸,望天大笑:·“没想到你我多年心结难解,竟会在这时解开寡人有了你也有了天下,老天待寡人不薄”李延意将她搂在怀中,指着汝宁东门的反向,在大雨的城墙上,有一微弱的火光在慢慢升起。
长明灯··阿歆对这长明灯最熟悉不过,无论下再大的雨都无法穿透遮罩在火芯之外的厚实油布,这种灯是大雨中偷袭最可能采用的信号··“那是你阿父进攻汝宁的信号。”
李延意道,“他的十万大军偷偷驻扎在汝宁周围,东门是军队进入的唯一通道·谢扶宸杀了东门守卫之后将会大开城门让军队进城,我的中军的确只有不到一万人,这一仗谢扶宸乃是十拿九稳的赢家。”
一刻钟前··东门城门之下的守卫一声都没来得及喊就被杀了·大雨将他们摔倒在地的声响遮掩,而城墙上负责巡查的三十多名金吾卫手中持枪,慢悠悠地巡查着。
大雨之中火焰难燃,视野极其容易被遮蔽,他们只能费劲地靠肉眼观察城内外的动静··就在快要撑到轮岗之前,城墙外似乎有些动静··“喂你们来看”发现动静的年轻金吾卫立即将周围的人都叫了过来,众人往下看去,果然在淅淅沥沥的雨中城下有一团黑影在来回移动。
“有敌情”其中一个年轻的金吾卫就要去敲响警钟,被年长的中侯给拉了回来··“你疯了,这警钟是随意能敲响的吗更何况明日女帝就要登基了,若不看清楚实情随意敲钟惊扰到了中枢,你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可……万一真有敌情呢”·“汝宁四周村镇都未有任何战报传来,怎么可能平白无故这儿突然出状况,多半是不长脑的畜生又跑来觅食了。”
中侯找来一块油布抱着木块点燃了丢下去,火把在熄灭之前照亮了城下,果然是一群野狐狸又在闹城··“我说了吧,这群畜生每年夏季都想要趁着雨水溜进……”中侯的话被一把锋利的刀戛然截断。
一群黑衣人冲上东门城墙,和守卫于此的金吾卫厮杀·这些黑衣人来得悄声无息且武艺高强,很快就占据了上风·他们先发制人率先杀死了中侯,其他年轻士兵陷入恐慌,迅速被斩杀过半。
率先发现城下动静的年轻金吾卫胸口被砍了两刀,拼了命想要去敲钟,每次杀出重围就要摸到钟椎时就被拖回来··无数的刀剑枪斧交战对砍,血混着雨水沿着城墙上的石阶慢慢往下流,喊杀声被大雨覆盖,难以辨认。
在城中巡视的另一队一百二十人的金吾卫路过东城,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费劲地往城墙上瞧去听去,黑漆漆的一片似乎听到了看到了什么,又像是大雨制造的幻觉··“去看看。”
带队卫长一声令下,巡查队就要前往东门,忽然城墙上升起了一团火光··他们都被大雨之中摇摇晃晃上升的火光吸引,只听卫长大叫一声“不好”,随之而来如雷的马蹄声在黑暗深处大作,并瞬间涌到了他们面前。
他们如同巨浪中的小小渔船,连一丝声响都未能发出便被冲成了碎片··谢扶宸站在被血洗尽的东门城墙之上,看着埋伏许久趁夜狂奔一口气杀入汝宁城中的大军涌入城内,眨眼间将所有街道覆盖,如同他的一只手,牢牢地掐住了汝宁的咽喉,掐住了李延意的咽喉。
谢扶宸的大军若摧枯拉朽,汝宁城中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中军在他们面前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婴儿,节节败退··汝宁中军士兵们完全不知道这奇怪的军队是从何处冒出来的,穿着黑色的铠甲的大军就像是- yin -界亡魂组成的军队,在乌灯黑火的雨夜忽然出现并大肆杀戮。
让大聿的心脏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中军和临县的驻军迅速杀往东门想要支援东门,将这个缺口补上·他们刚刚赶到东门其他门又被骚扰··“是黄土逆贼们”守在正门的金吾卫头疼不已,这些打不散杀不完的蝗虫又来了,趁乱游走在各个城门。
站在高处的谢扶宸发现汝宁城中的军队疲于奔命,不像是有所提防之态,便心中一横挥军杀入禁苑·十万大军将禁苑的大门破开,喊杀声立即将禁苑百年的宁静打破。
宫中的宫女內侍吓得魂飞魄散,苑中虎贲军守着禁苑入口负隅顽抗,最终没能拖延两炷香的时间就被击垮。·谢扶宸终于杀入了禁苑··太极殿正堂就在眼前,殿中灯火通明,他早就收到密报李延意一直都在殿内准备大典事项。
如今还未坐上皇位却要人头落地,呵呵呵……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优喜聚门兮,吉凶同域啊··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谢老贼,小爷等你很久了。”
大雨滂沱之中,有一年轻雄健之声穿过风雨传入他的耳中,此人站在升殿踏步的最高处,对着谢扶宸喊话,正是卫家二公子卫景安··“老贼,你竟勾结逆党起兵谋反,可知是何重罪”卫景安枪指谢扶宸,大声呵斥,“城下的儿郎们且听好了这谢扶宸位居司马曾深受天子之恩,本应辅佐新君匡扶社稷,却在天子宾天之后起兵相向妄图取而代之实乃狼心狗肺之辈,罪不胜诛国人皆该杀之尔等若是助纣为虐皆以叛国论罪届时尔等还将赔上父母妻儿阖族老小的- xing -命小爷劝诸君立即放下兵器投降,朝廷可以既往不咎将来上阵杀敌再利军功方为正道”·谢扶宸觉得好笑:“你们还有多少人,竟口出狂言究竟谁是逆党谁想谋反,你们心中有数”谢扶宸一声令下,大军直取太极殿,“揪出妖女,千刀万剐”·大军迅速施压,先头将领郭猛率兵猛进。
卫景安所领军队不到一万人,谢扶宸盘算着不出半个时辰便能夺下禁苑··一开始事态也是如此发展··太极殿正堂平素里看着万分宽阔,如今双方大军挤在一块儿混战,此处便显得逼仄狭窄,看不清情况。
他只觉得自己的军队正在一点点吞没对方··很快就不见卫景安的士兵,他们应该已经将敌方杀干净才对,可为什么太极殿依旧安然无恙地矗立在雨夜之中,仿佛在嘲笑谢扶宸的狂妄和不自量力。
先头将领郭猛骑着马冲出混战,对着谢扶宸奔来·谢扶宸等着他开口诉说战况,谁知他手中大刀对着谢扶宸的脑袋便砍··若不是谢扶宸早年是轻骑校尉有过大战经验,凭着本能往后一跃躲过致命一斩的话,此刻他的人头已经落地。
胸口被切开一道深深的血口,谢扶宸捂着伤口站立不稳·他看着郭猛的马瞬间悬停,马上之人撕下了人皮面具,对他狂妄大笑··这哪是郭猛,分明就是甄文君,是阿来·“谢老贼”甄文君指着谢扶宸,“今日我便取你狗头,以告慰我阿母在天之灵”·谢扶宸身后的战局也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他率领的十万大军开始互相厮杀··敌方混入了大军之中·一时间敌友难辨,战局惊天逆转·· · ·第113章 神初十一年·时间倒回四个月前, 孟梁。
在冲晋用火油弹攻城之前, 甄文君和卫庭煦正在交谈··“……千秋大业已在眼前, 我们不能有任何怠慢·妹妹, 这件事没人比你更适合。”
甄文君知道卫庭煦有非常重要的任务要交给她··“冲晋即将攻城,我要你在这次战役中趁乱消失·”·“消失”·“对, 为了四个月之后长公主的登基大典做准备。”
卫庭煦一句话竟说到了四个月之后,“那时冲晋大军多半元气大伤退回北边,即便还在滋扰, 长公主也必须要在那时登基·这四个月中大聿的王爷将一个个被暗杀, 现在的皇后更会在长公主的高压之下将太子的皇位让出来。
这一系列的事要在短短四个月内完成并非易事,可也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必定起变数·一旦长公主登基之日确定,谢扶宸会做最后的反扑·”·“他会如何”·“最坏的打算, 血洗汝宁,鱼死网破。
别忘了他手中还有十万精兵·我们和冲晋打得太久,就算赢了回到汝宁也不可能立即筹备出对抗谢扶宸十万精兵的力量, 所以我们不可硬拼·”·甄文君明白了:“姐姐是想让我假借失踪之名在暗中储备力量么”·“我正是此意,不过不只是单纯储备力量而已。
如今大聿甚至是周边愿意归顺的胡族都已经再难征调兵马,就算还有一些残余, 招兵买马的动作实在太大,很容易被发现·我要你暗地里储备军力, 将心腹亲兵悄悄安插进谢扶宸的十万大军之中。
一旦谢扶宸发兵攻打汝宁,便随军一块儿攻入城中, 不到最后关头不可暴露·只有在谢扶宸觉得势在必得之时才能动手·”·甄文君听卫庭煦说得心潮澎湃, 卫庭煦的确看得够远, 也非常能按捺得住。
“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到·”卫庭煦道,“其实论能力,二哥也是合适人选,只不过若他失踪四个月的话必定会引起诸多势力的猜疑,更会引起谢扶宸的戒备。
他曾经随军征战又当任司康校尉从事多年,汝宁城内城外很多人都认识他,谢扶宸的大军内亦有些京城将士,想要混入大军中不太容易·左堃达倒是个生面孔,他很机灵,可我不熟悉此人,不能将重要的任务交给他,步阶同样如此。文君,我答应你这一定是我交予你最后一件冒险之事。这些年你我聚少离多,一直都在差你办事,这也非我所想。只因内忧外患接连不暇,妹妹是难得的人才,所以……”·“姐姐,不必说这么多,是我心甘情愿的。”
甄文君说,“我心甘情愿为你做这些事情,你所憎恨之人我必为你除之·四个月后,我会将谢扶宸的人头交到姐姐手中·”·和冲晋大战之时卫景安要去追哈尔茨,甄文君看见了最好的时机,便劝下卫景安,代替他去了。
想追上将哈尔茨斩杀也是她所想,可惜哈尔茨跑得太快,她一路猛追都没能追上·不过她也不是全然无所得,她捡了一把弓对着哈尔茨的后背狂- she -··她以前试过- she -箭,知道如何瞄准用力,只不过没有在马上试过。
无师自通的她仗着骑术精良便夹紧了马肚子踏稳了马镫,脱开缰绳,后背的箭筒中五十多发箭被她- she -得一干二净,其中四支箭- she -中了哈尔茨··这次大战,哈尔茨就算能保住- xing -命恐怕也需卧床静养多时,一时半会儿冲晋想要卷土重来很难,外患暂时割除。
剩下的便是潜入谢扶宸的军队之中··甄文君的确是完成这个任务最合适之人,或许她比卫庭煦所想的要更合适··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她先暗杀了一个士兵割下脸皮,混入军中之后再找机会杀了将领郭猛。
郭猛和她身高相近,只要稍微在战靴中垫一点儿便可·更重要的是郭猛是个哑巴,简直是天生为她执行任务量身定做的·先前几次易容过后甄文君已经积累下了些经验,这一次潜伏在大军中整整半个月的时间没人怀疑她。
当她一刀砍在谢扶宸的胸口,人皮面具一撕,何等的痛快··谢扶宸在看清了方才要取他- xing -命之人是谁时,伤口剧烈疼痛起来··原来当初卫府前的试探,卫庭煦是在做戏。
卫庭煦是故意在谢扶宸面前泄露情绪,好让谢扶宸没有成败的后顾之忧投入到这场最终大战之中·她甚至以阿来为刀,反戈一击刺向谢府··太极殿内冲出了无数披坚执锐的精兵,李延意都不在太极殿内。
这一场弥天- yin -谋谢扶宸本可以避免··只要他告诉阿来一切真相,告诉她卫庭煦早就知道阿来的真实身份,知道“甄文君”是假的·如此一来他的女儿肯定会恨卫庭煦,甚至冒险杀死卫庭煦。
可是他没有这么做,他不能这样做,他必须保下他和阿穹唯一的骨血··所以在这场最终较量中一直畏首畏尾的谢扶宸被处处算计,落尽下风··而设计一切让阿来来到卫府来到卫庭煦身边是为了报复谢家,她无所顾忌。
让谢家之人死并不能满足卫庭煦复仇的胃口,亲眼看见谢家血亲相残才能大快她心··卫庭煦布下这么大的局,不惜牺牲无数人的- xing -命,以最玩弄人心的方式向谢家报复。
这种复仇的方式很有可能被拆穿·养一只凶猛的狼在身边会有两种结果,一是饲养不慎被其咬死,二便是让其忠心耿耿,利用其锋锐的獠牙去咬所有敌人,包括其亲生父母。
卫庭煦和小花、灵璧站在紫宸宫的顶层,从这儿能够清晰地望见太极殿正堂内的全景··她看见甄文君从乱军之中杀了出来,将谢扶宸斩成重伤;看见谢扶宸势在必得的大军被埋伏许久的叛军彻底搅乱,他们慌张失措不知道该往哪里跑,更不知道身边的那哪个战友会突然从背后偷袭;太极殿中的精锐伏兵杀出之时立即将势均力敌的混乱局面翻转,迅速将胜利握入了手中。
布了这么久的局终于到了收获第一批猎物之时··卫庭煦总算亲眼见证太极殿前的屠杀,血腥之气随着烟雨升到了空中,被风吹向汝宁城的每个角落··很多年前的每个梦中,除了被迫回到比地狱还恐怖的攘川之外,更多的梦境里她置身之地乃是如今被鲜血浸染的禁苑。
这是她的杰作,是她自小的夙愿··一切如愿··卫庭煦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发自内心的笑··谢扶宸看着他筹备多时的计划即将满盘皆输,这是卫庭煦一直等待着的结果,她肯定会在某个地方亲眼见证自己的成功。
谢扶宸望向了紫宸宫··那处便是俯瞰太极殿最佳视角··卫庭煦一定在那里·甄文君调回马头再次杀向谢扶宸,势在必得的一刀却被人挡下。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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