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谜+番外 by 书自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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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谜+番外 by 书自清(一)
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 ·文案:·东洲旧有台城客,身负凰涅埋血壑··万里回望十六载,一纸调令终复折··千羽惊起长安春,迷踪相往探幽门··了却新曲代旧怨,碧菡夭夭画心额。
护我大唐九州贺,使我情思逍遥乐·· ·盛唐将至,举国升平··她发愿遍走大地,见证一幅万载垂青的盛世画卷··她立志昭雪平冤,还原一桩尘封多年的血腥真相。
1、本文是唐代背景架空文,从高祖李渊至唐玄宗开元年间的整体历史走向以及唐以前的华夏历史与现实世界并无差别(开元后渐趋发生变化),风俗、人物、制度等细节上有改动,或融入后世朝代元素。
2、本文是推理悬疑文,明清公案小说与日式本格推理结合后的脑洞产物·会有一些玄幻成分在其中,但不强烈,基本遵守十诫与二十条,因此不会影响案件的逻辑- xing -和现实可行- xing -。
凶手也绝不会是人以外的东西,请放心(笑)··3、本文1v1,主副cp各一对··4、本文主角坚决表示要再加一句:莫将某与狄公相比,某不如也·· ·内容标签: 悬疑推理 女扮男装 三教九流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绥 ┃ 配角:沈缙,张若菡,源千鹤,李瑾月,伊颦,李隆基 ┃ 其它:盛世大唐,旅途游记,悬疑推理· · ·作品简评:·大唐开元,河南府司法参军沈绥,因“雪刀明断”之名,奉急召入长安,调查国寺慈恩怪猿案。
因此牵出桩桩陈年旧事,皆与十六年前自家灭门血案有关·昔日火凤凰蛰伏,改换面貌,浴火涅槃·只为有朝一日回归血仇故地,查明真相·为此,她不得不面对昔年挚友与倾心爱人之矛盾。
自古公私难两全,端看她如何洗清冤屈,护国长安·</p><p style='text-indent:2em'>作者切中开元盛世背景,广查史料,虚实结合,以细腻诙谐的笔调,描绘一个不一样的盛世大唐。
文中情节环环相扣,引人入胜·情感描绘动人心弦,感人肺腑·朴实的笔触勾勒出一桩桩无奈又可悲的情仇恩怨,徐徐图之,使人心怀隐忧却欲罢不能·观此文。
可见作者对盛世大唐之向往,心怀家国之感念·· · · · ·第一章 ·开元十六年十二月廿五,午时未几·天- yin -云厚,薄雪浮降。
连日来的大雪为中原大地披上一层素衣,寒风裹挟着雪粒呼啸而来,不由分说地灌入领口袖口·行人掩紧衣袍,压低箬笠,匆匆行走在黄土夯实的官道之上·官道冷硬,表面一层泥泞软土,踩上去污了鞋面。
这是长安与洛阳间的南崤道,已过了华山北麓那一段,长安城已在目前,再有个一二时辰,便能入得春明门··道旁的酒家食肆多了起来,这个当口,多的是歇脚用饭的客商。
刚蒸好的白面蒸饼出锅了,带起了大片的水汽·一盘子塞满了五六个,店家给端了上桌,酱酢的咸菜腊肉就着,再来壶店家自酿的浊酒暖暖身子,就算是行脚路上的一顿好吃食了。
愿意掏子的,点一碗羊肉馎饦或汤饼,稀溜溜吃下去,那热气劲也就上来了··食肆西南角的一帷,聚着三个人··其中一人看着便是奴仆,立在一旁侍候主人用饭。
他长着高鼻深目,黄发微卷,高大壮硕,沉默寡言,一瞧便是西域藩国来的人,也不知是哪个藩的·这年头,能有个藩人做奴仆,这主人家也是有身份地位的·因是在外,没法子那么讲究。
这奴仆大约也是个有福的,主人恩宠,虽是立在一旁侍候,但主人也为他点了热食,允他就在旁吃·他倒也斯文,用衣袖掩了,一点一点吃着··坐着的两位,当是主人。
一男一女,看着不像是夫妻,倒有点像是姐弟·女子瞧着三十来岁年纪,头戴帷帽,青纱遮面,瞧不清面容·只因嗓音成熟,服饰稳重,以此判断年纪·她对面坐着的郎君瞧着二十来岁年纪,头戴垂脚黑幞头、身着青锦压云纹缺胯袍、腰系蹀躞革带、挎横刀。
刀身裹着黑布,瞧不清制样·他垂足坐于条凳,虽然只是在道旁野店用食,但却仿佛参加宫廷夜宴般,姿态恭谨端谦,一举一动悠然风雅··细观其容,墨眉细长、斜飞入鬓,星眸澄澈清莹,琼鼻殷唇,肤白貌美,竟有女子之美姿容。
但眉宇间却是男儿英气勃发,特别一双黑白分明的瞳眸,凌然有剑锋之神,睿智沉敛·惹人暗赞:当真璧瑜之质美郎君··彼时已是餐末,西域奴递上帕巾,那郎君接过,拭了拭嘴角。
挑眉笑道:·“这食店的汤饼味道不错,只可惜少加了茱萸胡椒,寡淡了些·待进了京,定要去吃辅兴坊的胡麻饼·”·他声音听着甚为独特,比起粗声粗气的男音,要柔泛轻盈许多。
可比起银铃清脆的女音,却又显得沙哑低沉·说话时,语调自有一种舒阔潇洒的韵味,透着几分开朗不羁··他对面帷纱遮面的女子轻声笑了,嗔道:“大郎这才刚用完午食,这就又念着别的吃食了,可是没吃饱”·“许久未回长安,这行路艰苦,时常难以饱腹,真是备受折磨。
眼看着临近长安,难得能吃到一顿热食,一时贪嘴无度,让颦娘取笑了·”那美郎君温和笑道,随即抬头望了望牖外,“这时辰不早了,我们还是尽快上路,赶在宵禁前入城罢。”
言罢,他从席间起身,西域奴抚平他衣摆褶皱·他则亲自扶帷帽女子起身·二人收拾停当,西域奴付了饭钱,主仆三人便出了食店·西域奴为郎君披上裘氅,自去食店旁的马槽牵马。
那郎君戴上皮手套,扶住腰间横刀,长身玉立风雪中,仰望灰蒙蒙的天际·忽的叹了一声,呵出长长白息,道:·“这雪下得不知何时能止,只怕慈恩一案会困难重重啊。”
帷帽女子闻言道:“我三日前接到大郎飞鹰传书,说是被紧急调往长安,可真是吃惊不小,连夜赶来汇合·大郎在东都做个小小司法参军,那些个长安高官怎么就想起你来了”·那郎君苦笑道:“还不是我那上官推荐的,他啊,恨不能全天下都知道有我这号人。
终日里往长安写荐书,我拦都拦不住·”·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帷帽女子捂嘴轻笑:“看来大郎早已名誉中原,我在河南府地方上行医时,总能听闻‘雪刀明断沈伯昭’的名头,倒也是与有荣焉。”
“颦娘又笑我·”美郎君一脸委屈模样,似娇似怨,别有风情··西域奴牵了三匹马来,三人利落上马,往长安方向继续赶路·马速不快,因刚用过午食,三人多有信步游走的兴致。
·“我一直没问,二郎可是在后方”名唤颦娘的女子与沈伯昭并辔而走,问道··沈伯昭点头:“她腿脚不便,骑不了快马。
我给她造的马车沉重了些,又装了不少行李什物,实在是走不快·事出紧急,我们只能分开往长安·颦娘不必担心,从云从雨一路跟着她,会照顾好她的·想来,三两日后,也能赶到。”
马儿走得快了,颦娘勒了勒马缰,接道:·“她身子不好,你也并非多么康健·这些年习武不辍,才能有现在的自由之身,可得懂得珍惜·这连日来冒着风雪赶路,吃不好睡不好,舟车劳顿的,待进了城,我得给你号号脉。”
沈伯昭乌黑的瞳孔底部隐有压抑之色闪过,复又露出笑容,回道:·“让颦娘挂心了·”·“说什么挂心,你们姊妹俩啊,从小就是我看着长大的。”
沈伯昭再度苦笑:“颦娘,这进了城,您可别再提姊妹一词·我与二郎是兄弟,而非姊妹·”·“是是是,我这不是一时没注意嘛。”
颦娘连忙改口··西域奴一言不发,恭敬地跟在后方,沈伯昭与颦娘一时未再言语·风雪渐渐大了,他们也没了闲话的兴致,裹紧衣袍,加快了马速。
顶着风雪急行几里后,视野渐渐开阔,已经能望到长安城漆黑的轮廓了··待行至春明门城下,三人下马,牵着马排入了入城的队伍之中·春明三道门,中央官士专行,两侧非官非士,沈伯昭是官身士人,但颦娘与西域奴不是,沈伯昭便和两人一起排入了右侧道。
瞧着中央道人山人海的入城车马队伍,沈伯昭不由道:·“年末了,是朝贡述职的时候了·”·“可不是嘛·不过听闻今年有些不寻常,晋国公主从安北都护府回来了。”
沈伯昭笑而不语,这消息她早几天前已经知晓··颦娘瞧她一眼,见她似乎不愿多谈此事,便转了话题:·“咱们这入了京,要在何处落脚”·沈伯昭笑道:“此次被举荐入京,大理寺卿秦公是出了大力的。
他有书信与我,说是入春明门后,至道政坊北坊门旁街角酒楼,报我的姓名,会有人领我们去落脚之地·”·“秦公……”颦娘默了片刻,笑了,“想来也是,多年未见秦公,不知他老人家是否康健。”
沈伯昭笑而未答··“慈恩案事关重大,我这一路赶来,都能听人议论此事·秦公为何要在这风口浪尖之中将大郎举荐上去,就不怕给大郎惹来一身麻烦吗”颦娘很是担忧。
沈伯昭漆黑的眼底有不知名的情绪在翻滚,良久,她吐出五个字:·“也是时候了·”·颦娘帷帽下的面色一凛,心弦不由绷紧··未再言语,三人很快入城。
见沈伯昭相貌堂堂、衣料考究,挎刀牵马,春明门的门卒不由多看了两眼·沈伯昭取出公验告身交与门卒勘合·门卒见她是武将官身,从洛阳而来,一路都有官驿加印,便客气放行,三人于是顺利入得城来。
喧嚣之气扑面而来,宽阔的街道之上人头攒动·春明门临近东市,正值下午开市,大量商旅正涌向东市,热闹非凡·雨雪天气丝毫挡不住人们的热情,市井的气息让沈伯昭略显- yin -郁的心情舒缓放松许多,嘴角不由上扬起来。
又望了望春明大道北侧兴庆宫苍黄的宫墙,面上的笑容意味深长起来··时隔多年,沈氏族裔再入长安··在三人刚入长安之时,长安城光德坊东南隅京兆府衙署内,京兆尹慕容辅正坐于案后,捏着一份人事文书,紧锁着眉头思量。
文书上写着一个人的履历,他已经反复读了不下二十遍·以手撑颊,表情十分苦恼·他身旁立着的京兆府司法参军刘玉成见状,拱手劝说道:·“府君,这沈绥是个能人。
年少有为,政绩卓越,一年内查清了河南府两百多桩积年旧案,无一人喊冤,当地百姓更是交口称赞·大理寺已经向圣人推举此人,圣人也下御令了,您又何须如此烦恼”·沈绥便是沈伯昭,名绥,字伯昭。
慕容辅闻言摇头,敲了敲案上文书,道:·“沈绥此人还是经验太少·这上面写着长安二年出生,算来,今年他不过才二十六周岁·而且他只是有些小聪明,并无大才,不过是个武人。
你瞧瞧,十六岁中明经科,隔年中武举,大约是知道自己武比文强,出仕无望,便入军搏前程·他倒是运气好,恰逢那年大举募兵,他入了怀州折冲府军,仗着有明经和武举的功名在身,不久后升作都虞候。”
“不过…他很快就破了一起军器私吞案,当时影响不小,被怀州刺史丁丰云看中·可见此人还是有些本事的·”刘玉成道··慕容辅反驳道:“东灵(刘玉成字)啊,这就是某要说的了。
此后他为官全凭上官举荐,多半是喜好奉迎巴结之辈·丁丰云年纪大了,又是个出了名喜欢年轻俊儿的人,听闻这沈绥长得倒是有姿色,丁丰云哪里经得住他的甜言蜜语他巴结丁丰云,调离军队,升任怀州判佐。
二十三岁时又经丁丰云举荐,升任河南府司法参军,一下就做了从七品上的实职府尹萧子良也不知是不是看花了眼,多次举荐他,如今又有秦臻力荐,真是一路顺遂。”
秦臻是现任大理寺卿,正是沈伯昭口中的“秦公”·萧子良名谦,字子良·刘玉成听慕容辅这一番话,不由腹诽:他们府君估计是急糊涂了,萧子良哪里是能随意巴结得上的人,他可是出身甲姓世家,傲气得很,眼睛里又融不进沙子。
于是他委婉提醒道:·“听闻沈绥出身吴兴沈氏,因而朝中有沈氏旧人照拂·”这话说得直白,明指秦臻为沈氏旧人··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吴兴沈氏早就没落了,现在朝中有几人姓沈何况我看他也并非是吴兴主家出来的,这里不写着吗,润州江宁县人士,听说那里有巨贾富商一族,号延陵沈氏,这说的就是他家吧。
哼,再有钱也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小族,顶多算是吴兴的一个小分支··撇却身家背景,说到底不过是个刚过了弱冠年的黄毛竖子,又是大理寺举荐,代表的是大理寺,仗着朝中有人妨碍本府查案,岂不膈应此案是压在我京兆府的头上的,他大理寺只是辅查,秦臻可真会给我添乱”·慕容辅出身慕容世家,对兰陵萧氏的萧子良尚算尊重,可却对寒门出身、德高望重的三朝元老秦臻直呼其名,刘玉成别了别嘴角,暗道自家上官与大理寺真是天然不和。
·刘玉成沉吟片刻道:“圣人的意思是让此人辅佐京兆府参详案情,府君何不力荐此人,有利无害·”·慕容辅蹙眉:“此话怎讲”·“慈恩案案情重大,疑难重重,实在是如雾里看花,一个不小心出了差错,是要遭罢官贬黜的大事。
若是能将这样的大案交给沈绥去查,我京兆府在旁辅助,抽身而出,查的好算他的功劳,咱们多少也是可以沾光的·查不出来,我们也能将责任推到沈绥身上,不会被牵累太多。”
刘玉成道··慕容辅眉头皱得更紧了·思量了良久,他沉声道:·“此事尚需权衡,此案发生在本府辖地内,本府主查此案是应有之责,圣人恐怕很难应允。
若是圣人看出我等推脱的意图,这未来仕途可就艰难了·若是真出了事,得罪了大理寺,又加了一件头疼事·”·“府君,从来京城父母官难做,未来变数难定,还是考虑眼下要紧啊。”
刘玉成苦劝··慕容辅犹豫再三,终是叹了口气道:“唉……也罢,待某写封奏疏,明日上朝呈给圣人,试试看吧·”·作者有话要说:开新文啦,按照老规矩,开篇三章连更。
这篇文有些需要注意的地方,趁着第一章 先说明一下,也可以在文案上看到:·1、这是历史架空文,唐代背景·有很多熟悉的历史人物会出现,但他们并非真的是现实世界历史上的人物,我在写这篇文时,会采用虚实结合的手法,希望大家不要混淆了,也希望正在读书的同学们,不要将小说当做正史来学习了。
2、这是推理悬疑文,断案为主,当然感情描写也不少·这不是完全严格的侦探小说,十诫和二十训,我只会选择一部分比较重要的来遵守·另外,我们的主角会经常外出游历,地图也会经常更换。
3、依旧是专一痴情的主角,依旧是1v1·· · ·第二章 ·申初三刻刚过,道政坊北坊门,街角第一家酒楼“新园春”迎来了新客·这个时辰,正是生意寡淡时,酒博士窝在角落里打瞌睡,掌柜的在柜台后提笔记账。
“打扰店家·”低沉独特的嗓音自门口传来,掌柜抬头看去,便见一位相貌堂堂的俊雅青年正立于门口,面带微笑地看着他··“郎君有何事”瞧这郎君的模样似乎不是来吃酒的,掌柜不由眯起眼问道。
“某名沈绥,从洛阳来·”来客温言道··掌柜闻言扬眉,呆了半晌才道:·“郎君稍等,小的去唤人来·”·说罢急匆匆进了后堂。
沈绥也不入内,就站在门口等着·不多时,掌柜就出来了,身后跟着一名婢女模样的姑娘·那姑娘眉眼清秀,圆脸,长得颇为讨喜,襦袄长裙,打扮清素,面貌与掌柜的有几分相似。
见到沈绥,她连忙福了一礼,道:·“婢子承喜,见过沈郎·婢子在秦府夫人身边侍奉·”她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旁唯唯诺诺的掌柜,介绍道,“这是婢子阿父,承蒙郎主与夫人相助,婢子一家才能在长安立足。
郎主知道沈郎这几日会来,特让婢子等在阿父处·”·她口中“郎主”,便是指秦府主人秦臻,“夫人”指的是秦臻的妻子卢氏,从三品诰命。
“承喜有礼了·”沈绥微笑点头··“请沈郎随婢子来,郎主安排的宅院就在这附近·”·承喜话不多,做事果捷迅速·她快步出了新园春的门,沈绥跟上,一直在外等候的颦娘也跟了上来,西域奴在后牵着三匹马,马儿却不走了。
西域奴沉腰用力拉马缰,马儿发出呼噜声,摇头晃脑,却不动蹄··前方沈绥听到了后方的动静,回头喊了一声:·“忽陀”·她这一声引得前方疾走的承喜止了步子,回身看来。
后方的颦娘也住了足,跟着回头看去··那西域奴忽陀连忙应声道:·“大郎稍等,马儿闻得酒香,走不动道了·”他官话竟说得十分标准,声音沉柔,分外动听。
沈绥听他此言,不由哈哈大笑,扭头对承喜道:·“承喜家的酒是好酒啊,我家的马儿好酒,口舌比某还挑剔·”·承喜望着沈绥笑容愣了愣神,只觉那笑颜如寒冬腊月里百花盛开,灿烂绚丽。
回过神来,倏然低头,双颊泛起红晕,羞涩道:·“郎君过赞了,家中自酿了些清酒来卖,唤作新园春,若是郎君喜欢,改日让阿父给您送几坛·”·原来是用酒名直接给酒楼命名。
此刻忽陀终是驯了马儿,牵马赶上·承喜放缓了步子,继续带路,沈绥与她并身而行,闲来搭话:·“莫非承喜家从剑南来”·“郎君说得没错,婢子家正是从剑南来。”
承喜低头,面上还有几分羞涩残留··“可是泸州人”·“郎君如何知晓”承喜惊讶问道。
“新园春酒香似是泸州一带的浓香酒风,某观承喜年龄,来长安当不出十年,你阿父官话中还夹着蜀南一带的口音·若是某没有记错,八年前泸州发过一场大洪水,许是那时迁来的长安。”
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郎君说得一点也没错·”承喜双眼绽光道··你一言我一语,竟聊了起来·后方颦娘看着,心内暗笑:大郎还是如此,和什么人都能三言两语聊起来,洞察万物、博学善谈、开朗豁达,不像那些骄矜的士族子弟,内心没有太多尊卑贵贱的观念。
沈绥出身不算低,按照太宗年间撰写的大唐世家谱录,实际上属于吴兴沈氏甲姓世家·但她这一脉早已出了吴兴沈氏嫡支的五服之外,且早在南梁末年就已经从湖州迁到了当时的建康府生活。
南陈灭亡后,建康府没落,唐以后改名江宁县并入润州,沈氏便以润州郡望延陵为堂号·细说起来,其实和吴兴沈氏不是一家··延陵沈氏这一支人丁单薄,几乎代代是单传,家族并不兴旺,子弟也大多不甚出色,少有入朝为官的,因此甚至够不上丁姓世家的门槛。
但是吴兴沈氏愿意承认延陵沈氏是自己的旁支,是因为沈氏自南梁起就代代行商,最初是以织锦起家,之后茶叶、丝绸都有涉及,生意越做越大,商号遍布天下,给吴兴带来了巨大的财富。
延陵这一支,是吴兴的聚宝盆,怎么会傻到不去承认吴兴那里也一直不愿延陵独立分裂出去,因而一直到沈绥这一代,外界都还认为延陵是吴兴的旁支。
·沈绥便借着这个便宜,参加科举入了仕,算算如今在官场也混了七八年了,依旧是个从七品的地方小官,大约是沈绥这个人- xing -子比较散漫的缘故·她不喜官场交游,不爱那些蝇营狗苟的龌龊,手里的事必然会办得妥妥当当,但其他的,她便撒手不管了。
平日里总爱钻研琢磨些稀奇古怪的事,说起来,也是个- xing -情莫测的人··沈绥还有个“弟弟”,名叫沈缙·当然,“弟弟”非儿郎,其实是妹妹,沈绥自己也非儿郎,只是迫于无奈,这对姊妹俩必须扮作男儿身。
她的这位“弟弟”是白身,无一官半职,幼年时出过意外,以至腰部以下瘫痪,只能常年坐轮椅,且嗓子有伤,大多时候不能言语·但她身残志坚,天生聪颖,才华横溢,延陵沈氏庞杂的商事都是她在打理,这几年来更是蒸蒸日上。
家中已经没有长辈了,沈绥就是一家之主,现在的延陵沈氏,就靠她们姊妹俩互相扶持支撑··颦娘姓伊,名颦·伊家是沈家的族医,要说这两家渊源,就扯得远了,权且不提。
颦娘比沈绥大十岁,今年三十有六,二十年前曾成过婚,但丈夫早逝,无子女,至今孑然一身·自沈绥沈缙姊妹俩七八岁起,就一直守在二人身旁,实际算是二人的半个娘亲。
及至沈绥入河南府为官,她才终于轻松下来,常出门游方行医·但终究是放心不下这姊妹俩,这回听闻沈绥入长安一事,便立刻赶来相会,多半短时间内,不会再外出了。
伊颦在后方回忆往昔,心不在焉地跟着沈绥与承喜一路穿过道政坊西曲头几家商铺,不多时拐进第一弯曲道,向西方行了几- she -地,很快停在了一处宅院门口·伊颦回神,扭头去打量这宅院,并不十分轩敞,最普通的乌头门。
进去后,便是马槽与门阍室,正大门在里一道,门扉上新刷的漆,黑黢黢的·入了正门是两进的院子,最普通的布局,建材稀松平常,营造结构倒是扎实,院内广植青竹,这几日的大雪压弯了竹枝,显出几分清幽易趣来。
“郎主说时间匆促,委屈几位先在这院子住着·以后再寻雅宅推荐给沈郎·”承喜道··“秦公客气了,这院子很好,有劳秦公费心。”
沈绥笑道,想起自己数年前进京赶考,那会儿寄宿在道观之中整整两年时间,居住条件是根本及不上现在的·她不缺钱,但她从不会乱花钱,家里的钱都是妹妹辛苦赚来的,还要供奉给吴兴那里许多,其实并不阔绰。
今次来长安,不知能留多久,等一切定下再说··她又想了想,这会儿时辰不早了,再过一刻不到,就是下衙时分,等暮鼓一响,就要宵禁了·秦府也在道政坊内,时辰虽晚,但不影响夜出,她身为晚辈,还是该去秦府拜会秦公比较妥当。
而且这案情也比较急,她也想早点了解详实··于是便问承喜:·“承喜一会儿是否回秦府”·承喜点头,道:“沈郎既然已经来了,承喜当立刻回府禀告。”
“稍等,某写一封拜帖,麻烦承喜带去秦府,就说某今晚会登门拜会秦公·”·承喜愣了一下,便立刻福身应是··沈绥当即回身,忽陀正牵了马往马槽去栓,她迎上前去,从自己那匹马驮着的行囊中,摸出一方长条状的竹盒。
从一头一按,竹盒另一端便“啪嗒”弹出一节,她顺势抽出,初时看见内里端口黑乎乎一团,当是盛装有干墨·抽出三分之一后,发现长格竟是笔盒,当中躺着一杆紫毫。
她取了水囊,滴了水于墨盒中,又取出紫毫,往那墨盒中蘸了墨汁,忽陀已经十分贴心取了空白书帖递上··承喜在一旁看得新奇,这奇妙的笔匣子她从未见过,想来还真是方便得紧。
沈绥左手托贴,右臂悬空挥毫,瞬息写完拜帖,吹干墨汁,递给承喜·承喜跟着主人家学了字,多少也能辨一辨书法高下,只觉那字意态疏狂,笔力雄浑,实在是潇洒不羁,不由莫名又脸红了。
她连忙将拜帖笼入袖中,向沈绥、伊颦再行一礼,便转身匆匆离去··伊颦看得直想笑,摘了帷帽,露出她芙蓉般娇美的面庞,单从外貌看不过二十出头年纪,可谓华颜有驻。
她调侃沈绥:·“一见昭郎误终身,我家昭郎又误了一位小娘子·”·沈绥:“……”·见她一副无语表情,伊颦更乐了,就是要看沈伯昭吃瘪的表情,那斜飞入鬓的俊眉耷拉下来,唇角抿着,委屈又有些着恼的表情,真是甚为可爱,从小到大不知看了多少遍,总也看不腻。
她们家伯昭这- xing -子也是奇了,她不喜交际,但并非不善交际,只是不爱做无用功·真的遇上需要交际的时候,她能做到圆融可亲、滴水不漏,只因她非常善于察言观色,亦是火眼金睛,识人善断。
可她对着亲近的人,却又不会拿出那一套来·因着心中在乎,对亲近人大度包容,言语上总显得有些笨拙,也就愈发可爱起来··伊颦忍不住抬手揪她脸蛋,亲昵宠爱之情溢于言表,沈绥登时脸红,捂着脸恼道:·“颦娘我都二十六了”这当着忽陀的面,她主人的威严往哪里放·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忽陀扭头,表示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二十六了又如何你长多大,都是咱们家小赤糸·”伊颦笑道··沈绥听伊颦唤她乳名“赤糸”,心头猛然一酸,眼眶竟是红了。
伊颦瞧她表情,便知道她想起了往事·敛了笑容,口里微苦,伊颦暗道自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便上前拥了她,抚了抚她的后背,不再开口··沈绥回抱了一下伊颦,表示自己没事。
她低垂着眉眼瞧着伊颦,那璀璨的星眸中晕了层水光,看着温柔极了·伊颦心尖颤了颤,不由更心疼了··这孩子,竟是长这么大了,个子都比她高出大半个头了。
当年刚见到她时,还不过是个刚长到自己腰际的小娃娃··“收拾东西吧·”沈绥温声道··“嗳·”·主仆三人卸了马上的行装,入了宅院清扫整理自不提。
用过晚食,酉初,皇城内暮鼓响起,随即各坊市街鼓齐鸣,浩浩汤汤,仿佛天威涤荡于长安城天际·沈绥沐浴更衣,整饬衣装,依旧携了那柄黑布裹着的横刀,约摸酉正出门,往南曲行去。
秦府便坐落在道政坊南曲东面,这会儿,秦公应当下衙回府,用过晚食了··天已尽黑,雪愈发大了,坊道上静悄悄难见人影,她一人走在道上,颇有些孤寂清寒之感。
好在不多时,见到一处轩敞宅邸,乌头门上挂着红灯笼,晕着暖光·内可见秦府门匾,便知到了地方·沈绥正了正衣冠,拂去身上雪花,迈步而入,于门阍处道明来意。
不多时,便有管家出来,领她入内··作者有话要说:第二章 ,这章小绿字来帮助大家建立本文的时间观念··一、故事开始的时间点是开元十六年年末,这是唐玄宗李隆基的开元盛世时期。
开元年间的李隆基还算是个好皇帝,有政治想法,也很勤政·大唐在他手中走入巅峰,却也在他手中一落千丈·在书某个人的看法之中,李隆基并不是一个好皇帝,是不是他当皇帝,其实影响不大,大唐的盛世基础是前面几位超级帝王创造的,在这个时间点上必然是会走向巅峰。
然而他没能守住李家江山,估计九泉之下也是无颜去面对列祖列宗了··二、关于计时单位(计时工具:漏壶、漏刻)·子23:00-01:00 子正:12:00·丑01:00-03:00 丑正:02:00·寅03:00-05:00 寅正:04:00·卯05:00-07:00 卯正:06:00·辰07:00-09:00 辰正:08:00·巳09:00-11:00 巳正:10:00·午11:00-13:00 午正:12:00·未13:00-15:00 未正:14:00·申15:00-17:00 申正:16:00·酉17:00-19:00 酉正:18:00·戌19:00-21:00 戌正:20:00·亥21:00-23:00 亥正:22:00·19:00-21:00为一更,·21:00-23:00为二更,·23:00-01:00为三更,·01:00-03:00为四更,·03:00-05:00为五更。
一个时辰含两个小时,前一个小时以“初”来代指,如:卯初·后一个小时以“正”来代指,如:午正··其实这些知识,估计经常看文的童鞋们早就很熟悉了,啰嗦一下,照顾不知道的童鞋。·PS:未免混淆,某还是多嘴说一下咱们女主角到底叫啥名字。
女主全名叫做沈绥,字伯昭,乳名“赤糸(mì)”,散官官职“翊麾校尉”,职事官官职:河南府法曹参军·不论是沈绥、沈伯昭、沈翊麾、赤糸、沈参军,其实都是在称呼她。
 · ·第三章 ·秦府并不奢华·秦臻虽身为大理寺卿,朝中从三品大员,但出身寒门,清廉节俭,家中陈设便显得朴素又富有清韵··管家领沈绥沿着檐廊一路向内,过外堂,入内院,向东行,至东苑,见石拱门上砖刻两个篆字:银壶。
这便是秦臻的书斋——银壶斋了··说起这“银壶”一名的来历,倒也奇妙·秦臻少时穷困,父亲早逝,祖父病卧在床,年纪轻轻挑起全家重担。
好在他父亲在世时,教他钓鱼的功夫·他便经常入山中深湖或大江大河边垂钓,钓了寻常鱼儿卖了养家,偶尔碰见罕见的鱼儿,便卖给富贵人家赏玩·他是湖州人,吴兴沈家也买过他的鱼,湖州城市集上的人都唤他“秦鱼郎”。
某日秦臻于山中湖边垂钓,遇见一仙人,手执银壶,在湖边饮酒·两人相谈几句,那仙人便将手中银壶给了秦臻,让他拿去换钱,买书纸笔墨·秦臻本想推辞,可那仙人却转瞬间踪迹渺渺了。
说来,秦臻能读书入仕,还是多亏了早年的这番奇遇·他以读书起始之财——银壶为自己书斋命名,便存着告诫、激励自己的意味在其中:不可忘读书不易,不可负天赐机遇。
一步跨入东苑,便见主堂屋外的檐廊上,站着一位身着居家直裰的老者,大雪天里衣着单薄,正对着院门翘首以盼·他鬓发苍白,眼角皱纹深刻,但面色红润,精神矍铄。
苍髯垂胸,眉目端方,脸庞棱角分明,依稀可辨年轻时是个美男子·周身气度沉稳,此刻敛了气息,看起来不过一寻常老人,但沈绥知道他官威厚重,大理寺掌天下法度,他身为大理寺卿,可以一言定人生死,便是阳世判官。
“郎主,沈翊麾来了·”管家叉手行礼道··“翊麾”是沈绥的散官官职——翊麾校尉,从七品上·她以武入仕,走的是武官的路子。
在地方上做司法一系官员,时常要带兵缉拿盗匪囚犯,地方上的司法官几乎都是武官,属折冲府管辖,但在府尹、刺史手下做事··“好好好,可算来了·”连道三声好,秦臻便要着木屐下廊来迎。
他老远已经看见沈绥身影,内心喜悦无比·沈绥见状急忙上前相扶:·“世伯留步,地下潮寒,别冻坏了身子·”说罢退后一步,行晚辈礼,拜道:·“伯昭见过秦世伯,多年未见,观世伯依旧康健矍铄,伯昭心安。”
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哈哈哈哈,老朽我虽老却不朽也·”秦臻大笑,心情极为愉悦··二人寒暄过后,便立刻上廊入屋·沈绥脱靴,跟随秦臻一路叙旧,入了书房席间,分长幼宾主落座。
管家端了炭盆,烹上茶,便退了出去··“伯昭近来可好”秦臻斜倚在凭几上,笑问··“一切安好·世伯内风可有再犯今次颦娘也来了,若是有不妥,可唤颦娘来诊。”
沈绥关心道··“一切都好,之后再未犯过·伊大夫妙手,相比太医院也不遑多让啊,哈哈哈·”·她之所以这般关心秦臻的身体,自是有一段渊源。
她十六岁那年入长安赶考,曾于青云观邂逅秦臻,当时秦臻似乎因某事内心郁结难平,以至中风倒地·沈绥急忙施以援手,恰逢那时颦娘也陪在她身边,便治好了秦臻的内风。
之后二人相谈甚欢,结为忘年之交·但这段往事,二人均未张扬·外界甚少有人知晓沈绥与秦臻的交情··“这一次你再来长安,我也是秉着一个原则:低调。
本来是想让你直接住到我府上来,但想想还是作罢·眼下朝内看着太平,但暗流涌动,你我还是要避嫌·否则,对你将来的仕途,没有好处·”秦臻慢慢道。
沈绥点头,她雪夜来访,便是存着低调之心·又问:·“朝内暗流,可是太原王氏”·秦臻顿了顿,伸手取了紫铜茶壶,倾茶入玉盏,沈绥见茶汤清亮高香,便知道是清茶而非煮茶,闻香应是洞庭碧螺,不由欣喜。
她与秦臻一般,都爱清茶,不喜煮茶··放下茶壶,秦臻抬手缓缓捋了捋胡须,眯起眼道:·“近年来王氏行为颇有些诡秘啊·眼下圣人心思也难测,年初时,将听政地移出大明宫,改到了兴庆宫。
年中时,政事堂着兵部正式推行长征兵番役制·不久,晋国公主的召回令就发了出去·大约十天前,晋国公主已经回长安·”·沈绥掩袖饮茶,放下玉盏,笑而从容道:·“听闻惠妃近来对太子动作频频。”
·“呵呵呵,聪明·”秦臻欣慰地看着沈绥,只觉得这孩子一点就透,真是惹人喜欢··这就不得不提四年前的一段往事了。
开元十二年,大明宫内发生了一件大事·王皇后与圣人成婚多年无子,只育有一女,即晋国公主李瑾月·当时武惠妃得宠,皇后兄长王守一恐妹妹色衰爱弛,从此王家失了恩宠。
便请僧人明悟参拜南斗北斗,取霹雳木刻上天地文与圣人名讳,让王皇后佩戴·并道:“戴上它可保佑早生贵子,往后则可与则天皇后相比·”·后此事被揭发,触到了圣人逆鳞,王皇后被废幽禁,三月后抑郁病死,王守一被赐死。
太原王氏从此沉寂下去··圣人早年频频遭受女难,其父睿宗,包括之前的中宗,都在则天皇后的- yin -影之下·圣人自己当年也曾与太平公主争斗多年,留下了深刻的- yin -影。
满朝文武都知道,圣人内心是十分忌惮女权干政的·王皇后佩戴符厌求子并非心存歹意要害谁,可王守一说得那句话可就太让圣人心惊肉跳··但是此事过后,圣人十分后悔,虽不曾明确说过,但举动上便能窥得一二。
最关键的,就在于对晋国公主的处置上·王皇后被废时,晋国公主正在安西都护府带兵·事发后被召回长安,软禁了半年时间·半年后,军中职务不降反升,又被派去了安北都护府,与突厥人打仗。
而最近圣人一系列的动作,则与武惠妃有关·武惠妃得宠多年,恃宠而娇,对后宫嫔妃小动作频频·圣人并非不知道,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他设置“南内”,将听政处迁出大明宫,安排到了兴庆宫,就有前朝远离后宫的意味在其中。
之后推行长征兵番役制,使长征兵换防年限缩短,也有种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感觉·多半,是想借此机会削弱晋国公主手中兵权·今年将晋国公主召回,或许是一招指东打西,一是将这位掌兵公主放在眼皮底下看着,二是借着公主回长安一事,敲打敲打武惠妃。
当今太子是丽妃赵氏所出,武惠妃宠冠六宫,育有过四子三女,虽大多夭折,但小儿子寿王颇受宠爱,怎会甘心东宫之位在他人头上·而当年王皇后符厌一事,传言与武惠妃有关。
晋国公主李瑾月与武惠妃天然为敌,彼此关系极恶,恰似跷板两头,掌握得好,便可平衡··圣人召回晋国公主,是在警告武惠妃及其背后武氏,莫要出格··不过,今夜沈绥来秦府并非是为了清谈时局,话头在这上面饶了两圈,便转到了正事之上。
只听她问道:“世伯,这次为了慈恩案召我入京,信中也未告详实,不知此案究竟有什么困难之处,竟是让长安城内那么多官员束手无策”·秦臻听她提起此事,苍眉紧锁,显得十分苦恼:·“我从头与你说一遍吧。
这案子,案发于十二月十五,也就是十天前·那天恰逢晋国公主入京,案子就是当天夜里发的·原本因着公主回长安,慈恩寺正在为她准备水陆法会·公主长年在边疆,血战外敌,此番是圣人亲自嘱托慈恩寺为她祈福洗煞。
因而这段日子,慈恩寺中不止有本寺僧侣,还有各大寺庙来的僧人、居士、道士入驻,人员复杂··案发后,第一发现者是一个名叫圆惠的僧人,他是慈恩寺住持妙普法师的侍僧。
清晨来服侍住持起身时,发现妙普法师死于方丈室禅房之中·之后没过多久,院内起了骚动,原来是僧众发现大雁塔之上,有人悬吊致死·就挂在大雁塔最高层东北的檐角之上,后来发现,吊死者为慈恩寺光明堂执事僧——善因。
一夜之中,慈恩寺两位高僧死于非命,事关重大,寺中僧人报官后,京兆府立刻着手调查·当日此事就传遍长安城,惊动了圣人和晋国公主·圣人震怒,要求大理寺协助京兆府彻查此案,尽快缉拿凶手归案。
晋国公主也对此案非常关注,这些日子经常会着人来问询进展·此案影响恶劣,但又毫无头绪,最后竟是传出了一些无稽之谈·”·“无稽之谈”沈绥听到此处不由扬眉。
夜静雪密,院子内种植的青竹之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雪,压弯了竹身·“扑簌簌”,雪块从青竹身上抖落,竹身减了负担,缓缓直了起来·秦臻望着窗外的雪景,幽幽道:·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那晚也与今夜一般,下着密集的鹅毛大雪。
有两名僧人——圆通、圆清,夜半起夜,说是远远望见大雁塔之上,一头硕大的白毛猿猴,正以惊人的速度攀爬大雁塔·他们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揉了揉眼睛后,那白毛猿猴便不见了踪迹。
京兆府取证词时,听到这两名僧人的话,权当作梦话,并未在意·但是不久,在大雁塔上取证之后,京兆府内办案府兵之间传出了悚人之词,说是在大雁塔屋檐之上的积雪中,发现了古怪的掌印。
食指至小手指四根手指与拇指间隔巨大,手掌奇长,五指短粗有力,分明不是人之手印··便有传言流出,说慈恩寺两名高僧之死,是白毛怪猿所为·”·……·夜深了,沈绥起身告辞,秦臻叮嘱她明日一早去兴庆宫外候旨,或许圣人会传召她。
沈绥应下了,秦臻一路将她送出,二人在乌头门外分别··街面上空荡无人,家家闭门闭户,砖石地面已然新结了一层白雪,踩在其上吱吱作响·沈绥步速不快,路过一处三层楼屋时,她顿了脚步,抬头望了望,然后忽的提气轻身,脚下连点,漫步般上了三层楼屋的屋顶之上。
她转身向南方,运足目力远眺·夜间白雪茫茫,隐约可见大雁塔高耸模糊的轮廓··她漆黑的眼底隐着晦涩难明的情绪,忽而一笑,喃喃道:“有趣,有趣。”
作者有话要说:统一一些称谓:仆人称呼家中男主人为“郎主”,女主人为“娘子”·如果女主人有品级诰命在身,则可称“夫人”。
开篇三章更新完毕,若您喜欢,希望能收藏留评,一起来讨论剧情·书某一揖拜谢·PS:预告,下一章另一位女主登场·· · ·第四章 ·开元十六年十二月廿六,辰初三刻。
昨夜大雪再度给长安城披上白衣,今晨大雪初霁,天空- yin -沉不见日光··兴庆宫常参已过,五品已上官员及供奉官、员外郎、监察御史、太常博士下朝,自去各自政事处办公。
今日非元日、冬至,亦非朔望日,因而只是最寻常的朝参日·再过几天就要开始放元春假了,眼瞅着年节越来越近,百官朝参都有些心不在焉··朝参过后,圣人留了京兆府尹慕容辅、大理寺卿秦臻于南熏殿议事。
不到两刻,便发怒,撵走了两人·临走时圣人的怒吼还萦绕在慕容辅耳畔:·“既然你如此推举沈伯昭,便让这‘雪刀明断’赶紧去查案查不出来,你们一个也别想推脱,滚”·大寒天里,慕容辅一脑门汗,举起绯色官袍的袍袖擦了擦汗,他对着身旁的秦臻道:·“至秦兄,那沈伯昭人呢等会儿出了宫,就带他去慈恩寺。”
“外门候着呢·”秦臻言简意赅,他倒是老神在在,一点也不急··“哎呀,快走吧”慕容辅实在着急,抬手抓了秦臻手腕,拽着他就走。
“唉,义甫兄,慢点走,我老骨头都要散架了·”·此刻的沈绥,正在兴庆殿外的兴庆门附近吹着寒风,瑟瑟发抖·从卯初刚过不久,她就站在这里了,现在都辰初三刻了,双腿双脚都站麻了,饶是她习武强身,也是有些吃不住。
最终,圣人也并未召见她·但她还是得在外候着,身上的碧色官袍有些日子没穿了,现在穿上身还真有些不习惯·这颜色真丑,沈绥不喜欢··一队宫人路过她身边,见这位碧袍小官面容丰神俊秀,着实生得好看,可是却冻得够呛,其中一位大胆宫女竟然将丝帔解下挂在她脖子上,媚眼一抛,道:·“天寒,官人可别冻着了。
【注】”·其他宫女一阵哄笑,欢声笑语地离去了,独留沈绥一脸发窘地站在原地··不多时,远远就瞧见慕容辅拽着秦臻风风火火地跑过来·慕容辅出身慕容世家,祖上是著名的前燕慕容氏,出过慕容冲那个级数的美男子。
他们家天生就容冠天下,人美也好美,慕容辅当年是名动长安的英俊美郎·但此刻却急得面红耳赤,拖着秦臻毫无形象·沈绥瞧着这两位朝廷大员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瞪大眼睛呆立当场。
待他们走近了,沈绥急忙弯腰拱手行礼:·“下官沈绥,拜见…”话还没说完,就被慕容辅一把抓住手腕拖走:·“对对对,沈翊麾,伯昭小兄弟,赶紧跟我走吧,别拘礼了”·出了兴庆门,上马的上马,上车的上车,急- xing -子的慕容辅拉着沈绥和秦臻一路向南狂奔,沿着兴庆宫西面的大道,过道政、常乐、靖恭、新昌、升道,至立政坊右拐向西,过修政坊至晋昌坊,老远的,已经能看到大雁塔雄伟的轮廓了。
大慈恩寺,始建于贞观年间,是当年还是太子的高宗皇帝为追念生母文德皇后而敕造·后延请高僧玄奘移就慈恩翻经院继续从事佛典翻译,充上座,纲为寺任·寺内大雁塔建于永徽年间,之后屡次翻修加盖,至则天皇后时达到十层,更是破了佛塔奇数层的惯例,成为世所仅有的偶数层佛塔。
长安城星罗棋布,构造规整,被大小街道切成四四方方的方格,每一个方格就是一座坊·而每个坊内又有十字街将坊切为东南西北四个曲·大慈恩寺占地极为广阔,一寺之地就占据了晋昌坊的北曲和东曲,也就是说,晋昌坊的东面一半地域都被圈在了慈恩寺的院墙之中。
其内重楼叠宇,云阁洞屋,更是蔚为壮观··慈恩寺坐北朝南,正大门在最南面·由于慈恩寺目前已经被封锁,只留正南门严守进出,一概出入皆从此门勘验,因而沈绥等人虽然经过了晋昌北坊的侧门,却不得不绕到南面,从正南门下马入内。
山门壮阔,气势雄浑,门上烫金四字“大慈恩寺”乃是高宗皇帝亲笔所提·三座门洞,中央最大为空门,东为无相门,西为无作门·沈绥等人登上台阶,自无相门门口与看守山门的士兵勘验身份后,与迎接他们的刘玉成并两位府兵校尉汇合,一齐入山门。
门殿两侧怒目金刚像耸立,威严顿生·殿后一堵白玉照壁,雕刻佛经故事像,甚为精美··绕过白玉照壁,其后是天王殿,四大天王横眉冷目立于当中·正中供奉弥勒菩萨,弥勒背面供奉韦陀护法。
沈绥等人今日并非是来拜佛,因此只是匆匆抬脚路过,顶多入殿后合十行礼,算作尊重··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过天王殿,便可以瞧见巨大的殿前广场·广场以青砖铺就,左钟楼右鼓楼,中央是御道。
眼前豁然开朗,放眼望去,台基高耸,楼宇如云,真可谓“穷班孪巧艺,尽衡霍良木”,壮丽非凡·远处大雄宝殿伫于白玉壶门莲座台之上,如浮于云端,涤荡天地浩然之气,让人不由自主想去拜服。
前方带路的京兆府司法参军刘玉成却是不往大雄宝殿去,反而绕过大雄宝殿,朝西院行去·案发地点——方丈院与大雁塔,均在西院之中··寺内实在是宣阔,没有代步工具,沈绥、秦臻与慕容辅在刘玉成并两位京兆府府兵校尉的带领陪同下,足足行了两刻钟,才终于行到了方丈院外。
这还是他们脚程快,若是换了虔诚拜谒的香客,恐怕没有个一两时辰,是走不到这里的·一路行来,几乎瞧不见什么人,只有零零散散几个僧侣,正执了扫帚在扫雪。
浩大一座佛寺,显得颇为空荡寂静··方丈院,实际上就是在闻名遐迩的慈恩翻经院基础上扩建而成的·初代住持玄奘法师,最初就是被请入翻经院,之后才立为慈恩的上座法师,实际上当时已经算是慈恩的方丈住持法师了。
此后,慈恩成为玄奘法师所创唯识宗的祖庭,历代慈恩的方丈住持,便在翻经院中起居生活·渐渐的,翻经院便成为了方丈院··方丈院再向北行一段路,便可见西塔院院墙,其内耸立着大唐最为壮丽雄伟的浮屠高塔——大雁塔。
站在方丈院正门口,能望到其后被遮住下半的雁塔·沈绥在院门口站了好久,仰头望着雁塔,不知在想些什么·前方刘玉成、慕容辅都已迈步进了方丈院了,她却还在外逗留。
秦臻是了解她的,见她仰望思索,于是也不言语,就陪在她身侧··慕容辅又急了,在院内喊道:·“至秦兄,伯昭小兄弟,快进来啊”·秦臻觉得好笑,不由对身旁沈绥轻声道:·“你还是别折磨咱们慕容府君了罢。”
沈绥也笑了,道:“再急,总得容某思量思量·”·说罢,便做了个请的手势,落后秦臻半个身子,两人一起步入方丈院内·一入院内,沈绥就一直低头在看地面。
秦臻注意到了她的举动,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方丈院内青砖地面- shi -漉漉的,积雪三两处,大多堆积在院内两棵银杏树下,大约是清晨扫雪后留下的··这一路行来,秦臻都留了三分注意力在沈绥身上,见她不时抬头望向雁塔,又不时低头看向地面,若有所思的模样。
秦臻虽不知她心中在想什么,但也知道她或许注意到了一些寻常人不会注意的事情··方丈院正堂门檐廊下,有一名武将并两名僧人正在等候·几人上前见礼,那武将名叫程旭,字野韩,是禁军十六卫中右武卫的团营校尉,官至游骑将军,正五品上。
此次领了圣人御令,负责戍守案发后的慈恩寺,并协助京兆府缉捕凶犯·之前得了传讯,一早便候在这里··那两名僧人,其中一人年约五旬,眉目清远,隐有忧色。
淡黄僧衣外披绯色袈/裟,想来地位尊崇·经介绍,知晓此僧乃是慈恩寺监院——妙印法师·他是住持妙普法师的师弟,慈恩寺中地位仅次于妙普法师,掌管寺内诸事。
另外一位僧人,只着淡黄僧袄,不到而立年,十分年轻·但面色苍白,眼底发青,说话声音虚浮,看着气色不大好·此僧便是第一个发现方丈住持尸首的侍僧——圆惠。
见礼过后,慕容辅说明来意,要再度调查案发现场·妙印法师闻言合掌告罪:“阿弥陀佛,罪过罪过·”然后从僧袍袖袋中摸出一把钥匙,开启了正堂门上的挂锁。
现在两处案发现场的钥匙都由他亲自贴身保管,程旭负责护卫他的安全··正堂门开,慕容辅领着一众人等入内查看,而关键之人沈绥却不急着进去,反倒一直在院内两株银杏树下转悠。
至积雪旁,她蹲下身子,伸手捏了一小块雪,送入口中,随即点了点头,仿佛确认了什么·之后,她便转身,竟是朝着正堂相反的方向行去,绕过西侧房,上了廊道,沿着廊道向方丈院内院行去。
慕容辅正准备与沈绥说话,哪知道一转身,沈绥人就不见了·他瞪大眼睛,问秦臻:·“至秦兄,沈伯昭人呢”·秦臻也是才发现沈绥不见了,不由抚须哈哈笑道:·“伯昭心思细腻,思维有悖常人,你就让他去吧。”
“哎呀…这个沈伯昭啊……”慕容辅顿足,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呸呸呸,百无禁忌·他才不管沈伯昭是不是思维异于常人,总之不能让他晃晃悠悠把时间都耽误了。
于是连忙着两名府兵校尉去寻沈绥·两位校尉也是叫苦,寺里这么大,往哪去寻正干着急间,便听那圆惠道了句:·“小僧方才瞧见那沈施主往西内院去了。”
妙印法师闻言挑眉,连忙道:·“圆惠,你赶紧带这两位施主去西内院,将沈施主寻回来,那里住着清客,若是撞上了可不好·”·圆惠连忙应是,领着两名府兵校尉去了。
慕容辅却问道:·“敢问清客是”·妙印法师再度合掌,解释道:“阿弥陀佛,是一位女居士,半年前就住在寺内了·年纪轻轻佛法精深,时常与方丈清谈论道。
可她毕竟是俗家居士,又是未出阁的年轻娘子,为了避嫌,她本来应当住在东院客厢,但客厢人多杂往,她喜好清净,身份又清贵,住持便将她单独安排在了方丈院的西内院中。”
“未知这位女居士身份·”秦臻问··“她清修于此,只有方丈知晓她俗家身份,贫僧只知她是贵客,号‘心莲’,寺内僧人都唤她‘心莲居士’。”
此刻的沈绥,正驻步西内院梅园之中,立于一株白梅之下·寒风冷峭,白梅秀骨挺拔,虽未抽枝发芽,但雪落枝头,恰似梅开朵朵··沈绥的视线却不在梅枝上,她凝视着不远处,漆黑的眼底翻滚着渊沉晦暗的情绪,汹涌仿若要溢出,却又被硬生生压下。
视线的尽头,正有一位女子在仰首观“梅”·一袭白色右衽广袖襦裙,手中提着一串一百零八颗的菩提子持珠,俏立寒风中,身形单薄却又挺拔·乌黑秀发泼墨般披散而下,只用一条白色丝带于尾端慵懒束着。
侧颜肌肤胜雪,睫若蝶跹,远山黛眉,点绛红唇,好似那谪仙降世,琳琳然若旷古冷玉··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就在这时,一道人影快步行至她身后,手中拎着白裘领大氅,拢于她肩头。
“三娘出来怎穿得如此单薄,莫要冻着了·”那是个眉眼英气的侍女,手脚有力,行步虎虎生风,似是练家子··那白衣胜雪的美人回首,本想回身与侍女搭话,却不经意间望见了远处梅树下立着一位碧色官袍的郎君,倏然间愣住了。
时间在那一刻凝滞··作者有话要说:【注】:唐代“官人”的称呼专门指当官的人,且一般品级不低,大多为众官之长·因为沈绥是从七品官员,身穿碧色官袍,宫女看见他后,用此词来调笑沈绥。
唐代官员服装无论是礼服还是常服都有颜色要求,三品官以上服紫色,五品官以上服绯色,七品官以上服绿色,九品官以上服碧色··看到有朋友说开篇三章写得有些无趣,可能吸引不了读者。
书某觉得有必要强调一点,一篇好文,并不在乎在开篇流失读者,因为这些流失的读者,之后还会回来·我为何要以此切入点开篇,自然是有我的道理的·开篇已经给出了诸多的悬念和伏笔,若这些都不能吸引读者,那么代表这些读者天生对此文无爱,也就不必强留了。
书某自己深有感触,有些文开篇不吸引我,我弃之而去·但此后该文名气越来越大,口碑越来越好,我又会被吸引得再去看,耐下心来,仔细品味,竟发现是篇好文。
相信我,这篇文浮躁的人绝对看不进去,想想自己是不是打算两分钟内看完一章,然后迅速掠去下一篇如果是,请深呼吸,把时间拉长一点,看得仔细一点,你不会有损失。
PS:菡萏引,引菡萏,窈窕菡萏白雪姿,恰似当年别离时·· · ·第五章 ·“三娘”那侍女疑惑地看向自家娘子,又顺着娘子的目光,看到了不远处的沈绥。
侍女初时被沈绥俊美的外貌所迷,只觉得此人真是生得极好,身姿挺拔高挑,肤白如玉,眉目似剑,英气朗朗·但复又瞧去,却发现那人目光痴迷凝望自家娘子,赤白大胆毫不掩饰,顿时心生厌恶。
她- xing -情炽烈,本就极度讨厌那些觊觎自家娘子美貌的男子,且这里是方丈院内院,闲人勿进,不通传一声就直直闯入,礼节何在眼前这男子俊美容貌此刻落在她眼里,就成了色鬼相,不由立刻出言叱呵:·“兀那登徒子,你拿眼瞧甚么瞧,这里是你随便进的吗还不快滚”·沈绥被她呵斥,凝望白衣美人的目光收回,移到了她的身上。
忽而一笑,笑容似有几分戏谑嘲弄,但隐隐含着怀念,仿佛回想起了什么昔年往事·侍女却看不出那么多,只觉得这登徒子真是万分可恶,觊觎自家娘子不说,竟然还嘲笑自己,登时火起。
·她是个压不住火气的,足下一蹬便朝沈绥掠去,顷刻间两人照面,侍女狠狠拍出一掌,打向沈绥·沈绥嘴角笑意更深,脚步一错,侧身让过这一掌。
官袍袍角翩飞,神态潇洒悠然,丝毫不见紧迫感··侍女身形掠出时,白衣女子就已经出言阻止,声音清冽悦耳,唤了一声:“无涯”但侍女没听。
随后,她似乎想到什么,没有再出言阻止,静静观战·拢在大袖中的素手缓缓拨动持珠,眸色沉肃··侍女一掌落空,心中惊疑,暗道这登徒子竟然身负武功,她起了好胜心,偏要一较高下。
于是一咬牙,立刻旋身,飞出一脚··沈绥又飘然让过那一脚,身形如闲庭信步,面上带笑,一点也不把侍女的猛烈攻势放在心上·她这表现看在侍女眼里,真是又惊又怒。
手脚飞快打出,却如何也擦不到那人衣角半分··“好了无涯,住手罢·”那白衣女子睫端颤了颤,垂眸冷声道··那侍女从娘子话音中听出了不悦,她也知道沈绥武功远远超过自己,虽心有不甘,还是听话住手了。
狠狠瞪了沈绥一眼,她回到白衣女子身旁·白衣女子带着她上前,与沈绥见礼··沈绥自然不是当真要与这主仆俩过不去,虽然此事纯属巧合,但她依旧认为是自己理亏,拱手一揖,告罪道:·“在下沈绥,无意中闯入内院,唐突娘子,实在不该。
给娘子赔罪·”·“郎君无须自责,都是误会·愚仆无礼冒犯,请郎君见谅·”白衣女子淡然若水,音调中听不出多少情绪起伏,“慈恩寺已然封锁,敢问郎君可是来查案的”·沈绥点头,解释道:“在下忝居河南府司法参军一职,因近日慈恩大案被招入长安,协助京兆府参详案情。
今日随慕容府君入寺勘察,因搜寻线索无意中闯入内院,实在抱歉·”·那白衣女子有所动容,似乎对慈恩案或者沈绥的身份颇有些兴趣·正当开口,却听后方传来一声呼唤:·“沈翊麾,可找着您了”·回头望去,便见游廊内,僧人圆惠协同两位府兵校尉快步而来。
出声的,正是校尉中的一人,沈绥记得他叫杜岩,长安本地人··京兆府有自己的府兵,但人数不多,大多专管缉捕治安,基本不会行军打仗·京兆一带的治安实际上由戍守在长安内外的禁军十六卫掌控,因而此次,有右武卫的程旭出面协助维/稳。
但非是穷凶极恶的大犯要犯,或者成帮结派造成一定威胁的草莽盗匪,不能惊动禁军·因而巷里坊间的一些小打小闹的案件,都是京兆府出本府府兵外出缉捕案犯··京兆府兵大多是本地人,且在长安有家底,走了关系才能进来。
这是一份很荣耀的差事,对于出身稍微次了点的下等富贵人家来说,子侄有这一重身份,也是相当体面·杜岩出身京兆杜氏的旁支,这一支早年分出,后家道中落,现在够不上世家大族的地位,顶多算是个富裕人家。
他能入京兆府,成为校尉一级的军官,多多少少沾了点京兆杜氏的光··杜校尉上前,向沈绥一抱拳,道:·“沈翊麾,府君着急找您,您快跟某家回去吧·”·“未与慕容府君打招呼,是沈某的不是。”
沈绥嘴上客气了一下,但实际上内心毫无反思之意··“圆惠见过心莲居士·”年轻的僧人双手合掌,向白衣女子微微躬身·白衣女子合掌回礼,仪态端方。
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之前杜岩的注意力都在沈绥的身上,直到圆惠向白衣女子行礼,他方才注意到不远处的女子·只一眼便觉无比惊艳,难以收回目光·身旁的另外一位校尉暗中掐了他一把,他才回神,连忙垂下目光,施了一礼。
杜岩身旁这位校尉看着甚为年轻,一张黝黑面庞上圆溜溜的一对大眼睛,实际上已经年过而立·此人名韦含,出身京兆韦氏旁支,行十二,家境不错,但自个儿是个不争气的,不爱读书,也考不上功名,从小就爱耍些刀枪棍棒,于武人中厮混。
十六七岁时从了军,后来家里花了好大力气,把他送进了京兆府当府兵·此人似乎认识那白衣女子,之前杜岩和沈绥说话时,他的目光就一直往那女子身上扫·眼下犹犹豫豫,似乎想上前打招呼,却又不知该不该。
没想到,那心莲居士早就注意到他的神态,主动开口道:·“韦十二郎,许久不见了·近来可好”·韦含受宠若惊,心里也是一松,连忙施礼回道:·“多谢张三娘子关心,十二近来很好。
倒是三娘子,身体可好些了吗”·“劳十二郎挂念,若菡很好·”·杜岩一脸震惊得看着身旁的韦含,那脸上写着一句话:你小子居然认识这样一位绝世大美人·见心莲居士并无隐瞒自身身份的意思,韦含很有眼力,立刻介绍道:·“这位便是张曲江的千金,行三。”
杜岩大吃一惊,张曲江是谁,长安人人皆知·张九龄,字子寿,韶州曲江人,风仪铮然,耿介不阿,俊雅无双,是极难得的高绝人物,坊间都爱称呼他“张曲江”。
开元十一年任中书舍人一职,被认为是下一任宰相的候选人,身份无比清贵·后因宰相张说被罢,受到牵连,一年前被贬,离开长安,目前正在洪州都督任上··张九龄单身赴任洪州,长安家中有老母,二弟张九章官拜鸿胪寺卿,于家中奉养老人。
三弟张九皋并九龄长子张拯均在外地为官·很多年前曾听闻他府中还有一位千金,名若菡,天资卓绝,极为聪慧,当时很受中宗、睿宗喜爱,还入国子监做了晋国公主的伴读。
后来长安发生了不少大事,这位千金便慢慢被淡忘了,竟是不知现在居然清修于慈恩寺中·看她尚未挽妇人发髻,当是还未嫁人·算算年纪,得有二十七八岁了。
“若菡见过诸位·”白衣女子与众人一一见礼,依旧行佛家礼仪,夹持珠合掌,神态淡薄,不沾人间俗尘··众人皆十分好奇张曲江的千金为何会成了清修的佛家居士,二十多岁了也不嫁人。
但这种问题怎好当着人家面去问,再者因为时间紧急,几人还需赶紧回去查案,见过礼后,约定再见,便要告辞··却没想到,张若菡忽然道:·“慈恩一案,若菡也被牵涉其中,对案情略知一二。
几位若不嫌弃,若菡一道同行可否”·三娘站在张若菡身后的侍女无涯十分惊讶,她家娘子何时对俗世案件感兴趣了虽说她们主仆很不走运地被卷入慈恩案之中,被封锁在寺内不得出入。
但娘子本就深居简出,饮食起居均有僧侣顾看,倒是无甚影响·这案子于娘子而言,不过是俗尘中又一桩杀业,除了唏嘘感叹外,并不能提起更多的兴趣··杜岩、韦含面面相觑,随后将视线投向沈绥。
沈绥面色悠然平静,见他们都看自己,笑道:·“沈某也是客,做不了主·”一句话把自己推得干干净净··最后还是韦含道:·“三娘子客气了,既如此,请随吾等同往。”
于是回程·依旧圆惠在前方带路,杜岩、韦含紧随其后并肩而行,沈绥缀在两人后面,张若菡携无涯落在最后··杜岩悄悄与韦含咬耳朵:·“你小子老实交代,你怎么认识的张三娘子”·韦含道:“我二舅就在张府做管家,平日无事,我娘总爱让我去给二舅送东西。
出出进进那么多次,也见到过张三娘子·第一次见面是五年前,当时是因为受二舅所托,说张府闹夜盗,让我去帮忙规制内院安保·后来在张府偏厅做客时,又见过一两次。
这三娘子仙儿一般的人物,我都不敢与她说话·二舅说她有心病,身体不好·”·“心病”杜岩疑惑,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胸膛。
“不是这个心·”韦含白他一眼,“二舅说她思虑过重,有心病,以至于身体不好·后来修了佛,才慢慢好转·最近一年我也没见到过她,没想到今日再见,却更加不似俗尘中人了。”
杜岩点点头,随即鬼头鬼脑地问:·“她没嫁人,是因为有心病”·“或许吧,谁知道呢·总之这等人物的心思,咱们根本看不透。”
韦含摇头道··沈绥跟在他们后面,距离不远·她听觉出众,两人对话尽数落入耳中·她面上表情不变,眼底却越发幽深,感受到背后传来的那灼人的视线,缩在袍袖中的手缓缓攥紧。
张若菡跟在沈绥身后,望着她挺拔俊秀的背影,眼中沉蕴的情绪越发涌动起来,疑惑、猜测、不安和隐隐的期待将欲喷薄而出,最后却被她死死压在了心底··沈绥……·作者有话要说:是的,我们的另一位女主是张九龄之女。
张九龄是唐朝历史上有名的宰相,他的诗也写得极好·“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千古名句·他拜相是开元二十一年的事情,现在是开元十六年。
当然,张九龄的女儿史书上查不到,这才给某留了空间去想象··另外,关于唐朝的“警察”,其实就是各地的府兵,由分管刑狱的参军校尉负责统领·升堂断案的都是县令、刺史,他们只负责抓人。
那个时候,应该还没有“捕快”这种职务名称·后世的捕快,地位很低,都是贱籍·但是这个时候的刑狱府兵地位没有那么低,反而因为本文的- xing -质,地位有所上升。
 · ·第六章 ·“哎呀,伯昭兄弟,你可回来了”正在方丈正堂门口焦急徘徊踱步的慕容辅看到一行人走回来了,立马迎上前道。
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沈绥上前施礼致歉:“下官去内院检查线索,一时疏忽未与府君请示,实在不该·还请府君见谅·”·慕容辅本来十分不高兴,但听沈绥一说“线索”二字,立刻双眼一亮,问道:·“勿需自责,伯昭兄弟可是发现了关键”·“未知是否是关键,但伯昭心中有些疑问之处,需得绕到方丈室后方能确认。”
慕容辅听她说得不清不楚,正待再问,却无意中看到了站在众人之后的张若菡,登时瞪大了眼睛,吃惊不小·与此同时,秦臻、妙印法师、程旭、刘玉成等人也注意到了这位款款而来的绝世美人。
只觉眼前一亮,似乎这天光都敞白了几分,空气都清新了许多·尤其是程旭,血气方刚的青年男子,见到此等美人已是根本收不住视线了··张若菡见诸人皆注意到她了,便上前见礼,落落大方:·“若菡见过秦世伯、慕容世叔、妙印法师、刘参军。”
程旭她并不相识,只是微微欠身行礼,不作称呼··妙印法师首先回礼,唱佛号:“阿弥陀佛,搅扰心莲居士了·”·张若菡含笑摇头,那笑容淡到几乎不存在。
“三娘,许久未见,可还安康家中老夫人可好”秦臻随后笑呵呵地问道,他对张若菡的出现并未表现出惊讶,似乎早就心中有数。
“多谢秦世伯关心,三娘一切安好,祖母也很康健·”张若菡平静回答,语气中莫名多了几分亲近··慕容辅眼角抖了一下,然后扯起笑容道:·“不知张三娘子缘何在此”·“若菡半年前入寺清修,为远方的父亲祈愿。
今次,若菡与家仆不幸卷入慈恩案,想看看是否有能帮上忙之处·若是有不便,还望慕容世叔海涵·”张若菡简单解释道·她这话乍一听似乎十分客气,实际上却非常强硬。
慕容辅眼神闪烁,一旁的刘玉成见状,连忙上前解围:·“府君、沈翊麾、张三娘子,几位请进罢,时辰不早,还有许多地方需要调查·”·慕容辅赞许又感激地看了一眼刘玉成,点头道了一声:“好。”
一番波折,一行人终于入得方丈室查看·因为多了一位风华绝代的白衣美人,程旭、杜岩、韦含,包括慕容辅、秦臻、刘玉成等一众男子皆有些心不在焉,各自内心翻滚着不同的心事,视线时不时飘向张若菡。
张若菡却视若无睹,镇定自若,好似那淤泥中绽放的雪白菡萏,清明澄澈、凌冽似霜··而她的注意力却始终在沈绥的身上,只有这个男子,在最初的对视之后,不曾再看她第二眼。
此刻的沈绥,正在准备勘察现场·她从自己袖袋中取出一副白叠布缝制成的手套戴上,随在诸位长官长辈身后,一步跨入了室内·室内依旧保持着案发当时的模样,大部分的物品都摆放得很妥帖整齐,只有死者死去的东侧厅禅室内有些凌乱。
方丈室的结构其实很简单,前堂中央供着一副吴道子亲笔所绘的观世音画像,后堂是方丈寝室·东西两个偏厅,东偏厅是方丈自修的禅室兼书房;西偏厅是膳厅,是方丈平时用餐的地方,一般方丈也会在此招待关系比较亲近的客人。
沈绥跨入前堂后,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然后忽的回身看向正堂的门槛·她这突兀地一转身,随在她身后准备跨入前堂的心莲居士张若菡差一点与她撞在一起·张若菡有些忙乱地后退一步,重心不稳差点仰倒,被身后的侍女无涯眼疾手快扶住。
张若菡清冽的眸子略有些吃惊地看向沈绥,沈绥的反应却慢了半拍,见自己吓到了张若菡,连忙想上前相扶,伸出的手却硬生生顿住,收回,改拱手为揖,躬身道歉:·“绥失礼了。”
“无妨·”张若菡稳了稳心神,面色恢复如常··沈绥侧过身子让张若菡与无涯先进来,张若菡也未推辞·两人擦肩而过,彼此之间的气氛有些古怪。
侍女无涯随在后方,眼神在自家娘子与沈绥之间游移,只觉得娘子自从见到这姓沈的登徒子后,没有了以往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淡然自若,表现十分失常··张若菡进来后,沈绥来到门槛处,撩起袍摆蹲下仔细观察门槛。
门槛上以及附近的青砖地面上积攒着一层干涸后的褐黄色尘土·她右手抹了一层泥土,在指尖摩挲分辨·随后她的视线便抬起,看向门外的院内,若有所思。
接着她起身,转身径直向东侧的禅室而去··张若菡一言不发,视线一直落在沈绥的身上·她好似对这个案发现场毫无兴趣,只是关注着沈绥这个人·今次,慕容辅、秦臻等人其实都与沈绥一般,是第一次来到这个案发现场,但沈绥的举动太过引人注意,以至于她在勘察现场的时候,所有人都立在一旁看着她的动作。
张若菡的视线也就显得不那么显眼了··沈绥拉开禅房的平推门,站在禅房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先是环视了一下禅房内的状况·房内地面上铺着蔺草筵垫,须除履入内。
原本平推门的位置应当摆放着一面屏风,但是已经被撤走了,所以房内景象一目了然··以门的位置为中线,禅房可二分为南北·南侧中央摆放一案,案后置一张矮脚禅椅。
东西两侧靠墙置着黄梨木的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卷·牖窗夹在书架之间,朝南开向前院·书案位置面向东面,就在书案右手旁,放置着一盆熄灭了的火盆,里面盛着少量的焦炭。
此刻书案歪斜,禅椅翻倒,靠西面的书架上不少书卷掉下,散落一地,案上放着的文房四宝也打翻在了筵垫之上·如此看来,方丈应该就是死在这个位置·只有那个火盆方方正正地摆着,略显不自然。
门的北侧,靠着西面墙摆放着一张供案,案上供着一尊楠木精刻的释尊法身像,但是已经横倒在案上·佛像前摆放着三足两耳的青铜香炉,也已经被打翻,里面的香灰撒在了案上,案上还放置着鱼鼓、引罄、线香、火镰等一应事物,皆倾倒在地。
供案前,面朝西方,放置着拜壂蒲团,方丈平日里就在此打坐清修。朝北的墙上也开有牖窗,但窗扉紧闭,缝隙中还糊着挡风用的粗纸,不像是有开启过的模样。·门对面的墙壁上,挂着许多的名家字画,有几幅十分稀有珍贵,可见死去的妙普方丈是个极爱书画之人,收藏有大量的字画·这些字画并未有任何破损或移动··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沈绥除靴上筵,道了句:·“诸位门口留步·”随后她转身入屋··她的第一个目标就是那个摆放端正的火盆,在四周东西全部打翻的情况下,这个火盆很是可疑。
她凑近火盆,先观察周围,发现火盆附近的蔺草筵面上有残留的薄薄一层灰烬·而火盆中只有少量的木炭放在其中,且已经不成块状,大多已经烧成了粉状·时近中午,- yin -云散开些许,有微薄的阳光从牖窗中照- she -进来,洒在火盆上,能看见漆黑的炭屑反- she -出诡异的金光。
她捏了一小撮炭屑出来放在掌心,用手指抹开,仔细辨认,能看见其中掺杂着一种不明的金色粉末·她又放到鼻子下嗅了嗅,炭屑的焦味中,撒发着一种无法掩盖的淡淡异香。
这是什么沈绥眼中一沉··“圆惠师傅,某想请教,这禅室中的炭火可是您在打理”沈绥忽的起身,转向门口问道。
一众人等因为沈绥那句“门口留步”,全部围在门口,抻着脖子看她在屋内勘察·听她问起此事,其余人都看向圆惠,一时不知为何有此一问,只有张若菡眼中若有所思。
圆惠答道:“确是小僧在打理·”·“您最后一次给火盆添炭是什么时候”沈绥又问··“应当是出事前一天的傍晚。”
“您当时添加的木炭,可是只有火盆中的这么多”沈绥将那火盆端起,走到门口,递给圆惠看··“非也,火盆中的炭少了许多,这…小僧也不知为何。”
圆惠面露惊疑神色,答道··“这件事,您没有注意到吗”·“发现方丈遗尊时,小僧大惊之下根本不曾注意这些,匆忙跑出去喊人。
之后京兆府封锁方丈院,小僧就不曾进入过这禅室,也是今日经沈施主提醒才发现此事·”圆惠解释道··沈绥点头,又看向慕容辅,道:·“敢问府君,当时负责现场勘查的刑捕官是哪一位”刑捕官是府兵中专管刑狱缉捕的府军军官俗称。
慕容辅看向杜岩,目光中隐有责备·案发当日杜岩值守,接报后,他是第一个带兵赶往现场的,也是第一个接触到现场的官方人士·然而在杜岩给京兆府上层的案情报告之中,根本未曾提起沈绥所说的关于火盆的事情。
包括张三娘子于慈恩寺隐居清修一事,也只字未提·如今沈绥一个外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引出这些让人意外的发现,可谓是连番打慕容辅的脸,这让慕容辅很是不满。
杜岩面色白了白,心中暗暗叫苦·他以往办案,何曾如此仔细地搜索过现场他刚调入京兆府府兵刑捕团中时,带他的前辈也未曾如此教过他。
以往办案,都是上官说抓谁就抓谁,出力气就可以了,他何曾动过脑子长安城是帝都,普天盛世这么多年,长治久安·天子脚下,谁敢犯法即便有,也都是些巷里坊间的小案子,案情都不复杂,指向也非常明确,像慈恩案这种复杂大案,十数年难得一遇,他也是从未碰到过。
他一个军中大老粗,又如何能发现这些细节不论如何,这个失误是已经犯下了,他连忙上前向慕容辅欠身施礼道:·“下官疏忽大意,请府君责罚。”
“罢了,先听沈翊麾怎么说·”慕容辅沉着脸道··“杜校尉可曾注意到火盆中的异样”沈绥问··“吾至案发现场时,这火盆就是摆放在那里的,吾等都未曾动过。
这其中的木炭为何会这般少,吾亦不知·”杜岩回答··沈绥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她走回去,将火盆放回原处·接着,她来到牖窗边,仔细观察窗框与插销。
一边查看,一边继续询问:·“某想再请教圆惠师傅,寺中是否为化雪撒过盐”·“正是·”圆惠回答··“但是撒盐的地方有限,是否”沈绥又问。
·不等圆惠回答,妙印法师便解释道:·“这些年盐价居高不下,即便是粗盐,寺中也购不起太多·因而只是一些重点的院落、必经的道路有撒盐化雪。
这也是没办法,这些日子雪下得太大,水陆法会将近,寺中若是积雪太深,实在有碍出入·”·确实,谁都知盐之珍贵,寻常百姓家一点盐都舍不得用·也就只有财大气粗的皇家贵胄才有那个财力去撒盐化雪。
妙印言下之意,若不是近期要开水陆法会,寺内是不会去撒盐化雪的··“方丈院院里可是撒过盐”沈绥问··“撒过的。”
妙印答道··“事发前可撒过”沈绥又问··这次,圆惠答道:“事发前日清晨撒过一次,之后白日都在下雪,傍晚时渐止,地面上又积了厚厚一层,所以小僧傍晚时又撒过一次。”
他头脑倒是很清晰,回答得有条有理··“圆惠师傅,平日里居住于何处”·“小僧就住在方丈院的东厢房中·”·“案发当晚,你什么动静都没听到过”·“不曾,因为小僧当晚并不在方丈院就寝。
小僧那晚因为要与几位师兄师弟誊抄佛经,傍晚为方丈添了炭火,在院中撒了盐,扫了雪,便离开了·彻夜都在翻经阁之中,清晨回来服侍方丈起身,就发现方丈出事了。”
“为何彻夜誊抄佛经”沈绥疑惑··“……”圆惠不答话了,目光畏缩,看向妙印·妙印叹了一声,道:·“原本,为了水陆法会,吾等忙碌两个月,挑选了几册新翻经书誊抄,是预备赠送给参加法会的来客们的。
但是就在事发前两天,这批誊抄好的经书不翼而飞了·无奈之下,只得每日每夜指派僧人轮番去补救,希望能赶上法会·看管这批经书的人是圆惠,他责任最大,因而几乎每日都会去誊抄经书。”
经书被盗又是一条新的线索,沈绥暗自沉吟,一时不再发问··接着,她又在书架、书案等位置仔细检查了一番,似乎并未再搜寻出新的线索。
于是迈步来到了禅房北侧,看着供案上翻倒的木刻佛像,她锁紧了眉头··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作者有话要说:1、【筵席】·古代,特别是在唐以前,人们在室内都过着在地面上的生活。
所有的家具都是矮脚的,人们席地而坐,因而坐具也都是低矮类的·筵与席是分开来的,筵是指室内铺在地面上的整体的草席,相当于现在日本的“榻榻米”。
席是指每个人落座时垫在身下的方垫,又称“拜壂”·“席”上有时还会再垫一层,一般是圆形的垫子,称作“蒲团”“蒲墩”。
原本是佛教的坐具,后传入一般人家使用··2、沈绥查案时戴手套,并不是指纹的问题,而是怕接触到有毒物质·这是她从这么多年的查案经历中总结出来的经验,并不超前。
3、禅椅·佛教中的坐具,有高脚的、矮脚的,坐面很大,可以完全盘膝坐在上面·这种椅子后来逐渐发展成为最为普及的坐具··4、鱼鼓:即木鱼。
引罄:金属制的敲击乐器,分大小·火镰:打火用具,长得像镰刀··5、撒盐化雪·古时人基本不会做这种事,除非积雪成灾·现代道路基本用化雪剂。
 · ·第七章 ·沈绥看着供案上的木刻佛像,眉头紧锁·在她看来,这供案上的东西被打翻,是很不自然的事情·她立在供案前陷入了思考,习惯- xing -地两臂垂下,双手交于小腹前,掌心上托,拇指相顶,其余八指交叉相握,好似结了一个佛教的禅定印。
张若菡见她这幅模样,清冽的眸子闪烁出疑惑的光芒··沈绥思考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是否有所得,大约是没想通,便未再强求·她并未在供案这边多么仔细地搜索,至少相比书案那边的现场要差得远。
简单看了看后,她便走到北面牖窗边,仔细观察北面被封起来的窗户·用来掩盖缝隙的粗纸粘得很紧,有雨水、雪水浸泡后结冰、又被屋内温暖融化,反复干- shi -后产生的褶皱,其上落了一层黑灰,并无开过的迹象。
“这窗牖是何时封起来的”她一面检查,一面头也不回地问··“一个半月前,入冬后,北风渐冷,方丈身子不是很好,受不得冷,便如往年般封起来了。”
圆惠主动回答道··沈绥直起身子,走回门口,看着圆惠问道:·“圆惠师傅,接下来沈某所问的问题很关键,请您想清楚了再回答·沈某想请教您发现方丈遗体的全过程,请尽量详细地描述于某。
不要放过任何细节,再小的事情,也当提一提·”·圆惠刚要开口回答,妙印便插话道:·“阿弥陀佛,请诸位前堂入座,再行详谈罢·”·沈绥这才反应过来这一问话长,众人也站了好一会儿了,也不好意思让众人陪着一起在这门口站着,于是连忙应请。
众人在妙印引领下,回到前堂,分宾主入座·前堂石板地上不知何时摆出了与人数等同的两排禅椅,显然是刚刚搬过来的·有两名僧人正在忙碌着上茶,大约是妙印法师之前就吩咐好了,虽然众人是来查案,但其中有几人身份尊贵,可不能怠慢。
“这两位师傅是”沈绥问·她对于此刻出现在这里,为他们布置前堂的僧人的身份很是好奇·特别是杜岩和韦含这两位京兆府校尉,见到这两个僧人的神态反应很是古怪,沈绥便立刻上了心。
“这位是圆通,这是圆清·圆通是西堂讲经院僧人,圆清是后堂戒律院僧人·”妙印法师介绍道·圆通身材中等,相貌平凡,双唇略厚,看着有些不大起眼。
圆清身材高挑瘦削,僧袍穿在身上晃荡,有些不大合身,看着给人一种刻板的印象·两人具年约而立,可以算是圆子辈僧人中的老人了··果真是当晚的那两个目击证人,沈绥暗暗道。
与两位僧人一一见礼,暂时也不去提那些众人心知肚明的事·圆通圆清见礼过后,也入座,沈绥开始问话··慕容辅与秦臻确实是累了,清早上朝,之后又马不停蹄赶到慈恩寺,一直就未曾坐下来歇过。
他们年纪大了,不如年轻时那般精力充沛·这会儿坐下后,不由舒了口气,一边端起茶盏慢慢品,一边竖起耳朵听沈绥与圆惠的对话··“圆惠师傅开始吧,尽量详细,特别是时间点。”
沈绥道··圆惠点头,略一思索,便叙述道:·“小僧当晚大约是酉正时分离开方丈院,前往翻经阁·翌日卯初两刻返回方丈院,当时方丈院内寂静,地面上又积了一层厚厚的雪。”
·“可有脚印”沈绥问··“不曾有,小僧记得很清楚,地上白白的一片,小僧自己踩出了第一串脚印。”
圆惠回答道,沈绥点头,此事在她意料之中··“接着小僧在前堂门外敲门呼喊方丈,方丈浅眠,以往不多时便会给小僧回应,但是当日并没有·小僧疑惑,便尝试着推门而入。
没想到前堂门并未落闩,小僧心中疑惑更甚·方丈晚间就寝,必会将前堂正门落闩·小僧进入前堂后,就径直向后堂的方丈寝室行去·寝室门是开着的,床铺整齐,并没有睡过的迹象。
小僧猜想或许昨晚方丈禅定,并未回寝室,便又绕至东厢禅室,发现禅室的平推门关着,但并未落锁·拉开门后,看到屏风已然翻倒,小僧在门口,便……一眼看见方丈倒在书案旁,不省人事。”
说道最后,这位侍僧显然是回忆起了当日的惊恐,一时语气有些滞涩,面色更白了··沈绥趁着他叙述的间隙,又插话问道:·“方丈可是经常夜间通宵禅定自修”·“非也,只是偶尔会有这样的情况。
例如近期有重要大课或法会时,可能会出现通宵的情况,平日里方丈都是定时就寝,作息很有规律·”圆惠答道··“您说入前堂后,是径直去的后堂寝室,您是从西侧绕过去的吗”·“是的,后堂寝室只有西侧的门作为进出的入口。
东侧的门是长年封住的,门内侧还摆放着家具,从不打开·因为方丈每日清早起身,要先去西侧膳房后的浴房洗漱,每晚也是从浴房沐浴后回寝室就寝,开西侧门比较方便。
所以,小僧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东厢禅房的异样·”·沈绥点头,表示明白了·她一抬手,示意圆惠继续··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圆惠一时之间想不起来自己说到哪了,思索了一会儿,才道:·“小僧发现方丈倒地不起,连忙上前查看,碰触方丈身体时已经冰凉,且没有了呼吸。
小僧大惊失色,急忙跑出方丈院喊人求助·事情就是这样·”·沈绥追问道:“当时禅房朝南的那扇窗牖可是闭着的”·“小僧当时虽未曾留意,但想来应当是闭着的,屋内有很浓重的焦炭气味,小僧呛得直咳嗽,若是开了窗,便不会这般了。”
沈绥眸光一闪,扭头询问慕容辅:·“府君,敢问仵作勘验方丈的死因是什么”·慕容辅回答:·“身上并无外伤,尸软面红,乃是中炭毒而亡。”
沈绥有些愕然,随即立刻摇头,这根本不合情理,这案子好生奇怪··“依某浅见,方丈应当是意外中炭毒而亡,或许与慈恩塔上的善因之死并无关联,纯属巧合。”
此时,杜岩插话道,他将功补过之心急切,希望能立下功劳,免除自己的疏忽过错··“这很牵强,方丈怎会不知烧炭取暖门窗要留缝若是真的不小心忘了,在闻到气味时,为何不立刻开窗通风,或者走避屋外又如何会傻乎乎地呆在屋中就此丧命”韦含反驳道。
“或许……是睡着了,没有留心”杜岩辩解道··“那又如何去解释禅房内的东西全部打翻的状况难道方丈还在梦中打拳不成”刘玉成满脸不耐烦的表情,显然对杜岩愚蠢的发言十分不满。
“可是如若是有人蓄意谋害方丈,为何要选取这样一种麻烦的方式某家真是想不通·”杜岩不甘心道··杜岩未提自杀这一猜测,是因为就连他都知道,自杀是不可能的。
一来是根据现场勘查后得到的发现,朝南的那扇窗牖、包括禅房门缝之上并无任何封堵的痕迹,若方丈真的有心烧炭自杀,为何不做彻底,否则杀不死自己,又何苦行此一招因此自杀的可能- xing -微乎其微;二来是虔诚的佛教信徒绝不可能自杀,方丈是有道高僧,更不会如此行事。
何况不日就是水陆法会,慈恩寺若能将此法会举办成功,便又是大功德一件,慈恩的地位能更上一层楼,这个节骨眼之上自杀,实在难以教人信服··但就像他说的,若真的有人蓄意谋害方丈,为何要采取这样一种麻烦的方式而且,做得十分毛躁,并不彻底。
假设凶手要让方丈中炭毒而亡,那么他必然是要先致方丈晕厥,然后布置现场·要将屋内所有缝隙都堵住后,在炭盆内加入大量木炭焚烧,然后凶手自己必然要逃离现场,离开时,必然会留下一个出入口,然后从外面封堵起来,如此才能形成一个相对封闭的环境,才能真正确保置人于死地。
但是,从现场勘查的情况来看,朝南的窗牖未封闭,禅房门也并未封闭,两处出入口都未封闭,这凶手真要让方丈中炭毒而亡,也未免太过自信了吧·且最奇怪的是,炭盆中的木炭少了许多,只留下的这些许,真的能置人于死地·众人陷入思考,沈绥却忽的发话道:·“心莲居士,某有个问题想请教。”
“沈翊麾不必客气·”仿佛预感到沈绥要向她提问,张若菡显得很平静··“据某所知,整个方丈院,包括咱们现在所在的方丈居所、您目前暂居的西内院、东内院,除却方丈、圆惠师傅,目前只有您与您的侍女两人居住在此,是吗”·“还有一位服侍在我身旁的粗使仆役,也是我的车夫。
不过案发之前,我就将她派出去替我办事了·算来也有十几日了,差不多该回来了·”张若菡答道··“哦”沈绥似乎有些感兴趣,心莲这样一个深居简出的清修居士,能有什么事需要车夫出门去办的,出门十几日来回,想来距离也不算特别远。
虽好奇,但这毕竟与案情无关,沈绥并未细究,转而又问:·“案发当晚,您在西内院中可曾听见什么动静”·“那晚是雪夜,万籁俱静。
若菡并未听见什么动静,当晚若菡于自己房中读书,十分入神,并未在意外界·”张若菡答道··沈绥又看向立在后方的侍女无涯,无涯对她有些不服气,但场合不对,也不好发作,便顺从答道:·“婢子亦无所觉,三娘读书,婢子当晚早早便睡了。”
“那西内院与方丈居所这边还是隔着一段距离的,听不到动静很正常·”韦含隐约觉得沈绥似乎在怀疑张若菡,便出言道··“伯昭兄弟啊,你还没跟我们说说,为何要绕去西内院那里呢。”
提起这件事,慕容辅就想起之前沈绥说到一半的话,吊着他好生难受··“绥去西内院是想去看看方丈室西厢后厨·”沈绥答道。
“去后厨看什么”慕容辅奇怪道··“看盐·”沈绥笑着回答,“方丈院用以除雪的盐,应当都堆放在后厨那里。
我去后厨,就是为了看盐·我尝了一下方丈室前院堆在两棵银杏树下的积雪,有一股咸涩的味道·猜想应当是撒了粗盐化雪后留下的·不过半道上就遇上了心莲居士,后就被叫了回来,也未能看成。”
慕容辅满脸的莫名其妙,既然知道是粗盐化雪,为何偏要去看一眼后厨堆着的盐难道这两个地方的盐还能不是一种的不成而且,要去后厨,大可不必绕那么远的路,从方丈室西厢膳厅就可进入后厨。
沈绥看似解释了她的动机,可其实却更让慕容辅疑惑了·这沈绥,年纪轻轻却多智近妖、行为古怪,慕容辅实在有些摸不清她的底细··此时,有一小沙弥入内见礼,道:·“诸位施主,午膳摆好了,是否现在就用膳”·沈绥一听要吃饭了,顿时觉得腹内空空一阵饥饿。
其余人也与她差不多,忙碌了一个上午,时近午正三刻,是该用膳了··于是众人在小沙弥的带领下,前往膳厅用餐··作者有话要说:我们的女主是一个有着吃货魂的侦探2333333· ·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 ·第八章 ·这一餐午膳用得很安静,众人各怀心事,都有些食不知味。
饭罢,众人又于前堂列座,一边用茶一边再行讨论,依旧没有什么结果·约未初三刻,沈绥等人再度起身,在妙印法师与圆惠、圆清、圆通等一众僧侣的带领下,离开方丈院,向慈恩塔而去。
慈恩塔是第二个案发现场,善因法师死于其上,死法蹊跷,比方丈之死更令慕容辅烦恼··一路上,慕容辅、秦臻行在最前,沈绥与杜岩、韦含并肩而行,紧跟在后,三人一直在讨论案情。
主要是杜岩、韦含与沈绥讲述善因之死的详情,沈绥偶尔提问,但大多时候都在安静倾听··“这善因是何人”沈绥问··韦含比较清楚这类事,解释道:“善因是慈恩寺八大执事之一的僧值僧,负责协助戒律院作全寺戒律监察,执行奖励罚过。
听说他二十四岁才出家,出家前在禁军中服过役,身上有不弱的功夫,后来立了军功,入了官场,打磨了好几年的时间·他对人对己都非常严苛,不苟言笑·且十分聪慧,极有佛缘,受戒十六年,在慈恩众僧之中积累了很重的威信,当上了慈恩的僧值僧。”
“他出家的理由是什么”沈绥又问··“这不大清楚,他对出家前的事情绝口不提·我去查过十六禁军的档案,奇怪的是并未找到他,也不知他究竟是不是真的在禁军服过役。
最初他受戒之处并非是慈恩寺,而是洛阳的白马寺·一年之后,他来到长安,递了戒牒入慈恩寺,拜妙普法师为师,不多久,僧籍便转入了慈恩·”韦含道。
“这么说,他与方丈乃是师徒关系”·“正是·从他的名字就能知晓,妙字辈的法师,收徒后弟子列善字辈,善字辈再往下,则是圆字辈。
目前慈恩也就这三个字辈的僧人为主,接下来‘可’字辈的都是些小沙弥,年纪不超过十二岁·”【注】·沈绥点头,扭头看向廊外的景致,眸色幽深,似乎已然有所猜想。
此刻,他们已经穿过方丈院,来到了西塔院之外·过了眼前这道西塔院的院门,便立于闻名遐迩的大雁塔之下了·为何这座塔要叫做大雁塔,有很多种传言。
最为可信的是玄奘法师在西域摩伽陀国的因陀罗势罗娄河山中,看到有雁塔,那里流传着大雁投身欲开悟小乘教徒的传说·因而仿造,以全早年发下之宏愿·“雁塔”便是指摩伽陀国的雁塔,前面加一个“大”字,指的是大乘佛法。
塔内供奉从西域带回的大量佛舍利、贝叶梵文真经和八尊金银佛像,十分珍贵··一众人等跨过院门,全部情不自禁仰头去看大雁塔·十层的砖造楼阁式塔,外观看上去正正方方,有棱有角。
听妙印法师介绍,这种建筑样式,叫做窣堵坡,是西域的佛塔样式·后来融合了大唐建筑样式在其中,使大雁塔能够与长安城整体建筑风格协调·全塔由塔基、塔身、塔刹三部分组成,十层塔,每层四面均开有券门。
值得一提的是,大雁塔的基座也有石门,门楣门框上有着精美的石刻佛像和砖雕对联·第一层南门洞两侧嵌制有碑石,西龛由右向左书写,刻着太宗亲撰、褚遂良手书的《大唐三藏圣教序》,东龛由左向右书写,刻着高宗亲撰、褚遂良手书的《大唐三藏圣教序记》,民间称作“二圣三绝碑”。
此外,还可看到“玄奘负笈图”“玄奘译经图”,精美绝伦,让后人可一观这位几十年前的高僧风采··这些日子,因着慈恩被封锁,以往瞻仰者众多、人头攒动的大雁塔下却是空无一人,显得十分寂寥。
西塔院内青砖地面潮- shi -,积雪已经几乎全部扫尽,竟是比方丈院还要干净·沈绥有些无奈,此案最关键的就在于痕迹,奈何已过十日,她想看的,都已经消失了。
第一层的南门,是平日用以出入大雁塔的正门·一层的其余三门自从佛塔落成后,就很少会开启,几乎是常年落锁,最近也并未开启过·沈绥绕塔一周,仔细看了看其余三门的锁,上面落了一层灰,锁也已经锈迹斑斑,甚至与门环锈铸在了一起,确实是没有开启过的痕迹。
“这南门可是每日都落锁”沈绥问··“每日辰初开启,酉初落锁,日日如此·”妙印法师回答道··“案发当日也是如此”·“正是,这雁塔之锁的钥匙由贫僧亲自保管,每日也都由贫僧亲自开闭。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贫僧对此十分熟悉,不会记错·案发当日贫僧照常落锁,之后直到早间时分,贫僧都未曾开启过南门,钥匙也始终贴身保管在贫僧身上·发现善因师侄出事后,贫僧也是第一时间赶到塔下,开启塔锁,当时这把锁分明锁得当好,没有任何损坏或开启的迹象。”
妙印详细解释,这件事困扰他许久,在神圣的雁塔之上发生这等邪秽之事,即便出家人清净无争,内心也受到了很大的打击··沈绥站在门口思考了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大家都在看着她,于是急忙道:·“诸位请进塔吧。”
说完这句话,她就暗自好笑地摇摇头,身后诸人跟着她,好似她成了主人,其余人皆是她的客人·这无意间反客为主的事情,在她身上还真是经常发生··一步跨入南门,便可见第一层四壁皆是密密麻麻的题名板,沈绥不由笑道:·“曲江流饮,雁塔题名,真是好不风光。”
她这话说得慕容辅、秦臻均是眼角一抽·秦臻有些哭笑不得,慕容辅却内心有些鄙夷·“曲江流饮、雁塔题名”是进士及第后的待遇,天子于杏园赐宴、于曲江流觞,进士们于雁塔题名,确实是风光无两。
秦臻、慕容辅均是进士出身,也都享受过这样的待遇·但沈绥考得是明经科,并未考过进士·说这话,听在慕容辅耳中未免有点含酸带讽的意味在其中··但实际上,沈绥是否真的心里泛酸了,还真的没人知道。
她说这句话,或许只是感叹一番,也或许另有深意·听在不同人耳中,便有着不同的解读·沈绥自己却优哉游哉地观赏着墙面上挂着的众多提名·慈恩寺僧人很会做事,这墙上的题名板是整理过的,有些看着陈旧,有些则崭新,但是,所有挂在显眼处的,都是如今朝中的当红官员,其中就有秦臻和慕容辅的名字。
沈绥一点也不着急,一个一个仔细看过去,张若菡就跟在她身后,她看哪里,她就看哪里,仿佛要从她看过的这些题名板中,寻找出些许的蛛丝马迹··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沈绥早就注意到张若菡的举动,却始终侧着身子,避免与她视线交会。
外人看来,这俩人似乎没什么交集,但侍女无涯却敏锐地察觉出了她们似乎在暗中交锋·你来我挡,你打我避,自家娘子在主动出击,但是那沈绥却一直滑不留手··“圣地昔年诗板在,清歌几处郡筵开。”
张若菡目光凝视着某处题词板,淡雅的声音舒缓响起,却不知她是在与谁说话,又为何要念出这一句诗··沈绥转身,向上一层行,不着边际地吟了一句:·“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尽净菜花开。”
慕容辅听得一头雾水,若说张若菡是看到这些题名板,有感而发,吟了一句诗·那沈绥念的这句诗可就真的牛头不对马嘴了·这是刘梦得的诗,沈绥念的是前半句,后半句才更有名: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这首诗是刘梦得遭贬黜后再度被提拔,重游旧地玄都观时,看到自己昔年在玄都观的题诗后,写下的抒怀狂放之作··慕容辅仔细一咂摸,觉得这沈绥似乎在表达另一层意思。
这小子意不在前一句,而在后一句·不是前度刘郎今又来,而是前度沈郎今又来·这沈绥到底什么来头还是说,他只是在表示他当年未能考取进士,如今却被重用后的得意心情小人得志。
虽如此,他还是希望这“小人”能快点把案子破了,否则这个年大家都别想好过··张若菡所想却与慕容辅南辕北辙,她眼中一瞬闪过十分惊讶的光芒,淡泊的面容差点没能维持住;一时又更加疑惑,秀眉颦蹙,苦苦思索,竟显得有些踯躅了。
“三娘……”侍女无涯小声提醒·沈绥一上楼,众人就纷纷跟了上去,现在独留她们主仆二人在一层··“无涯,咱们出去罢。”
张若菡道,语气中竟透出几分疲惫··“三娘您不跟上去看看吗”·“无妨,就在塔外等等便好。
这塔里,不会有什么特别之处·”说罢她便率先转身,走出了大雁塔··无涯急忙追上,奇怪问道:“三娘为何这般说”·“玄机都在塔外。”
说完这句意味深长的话,这位清雅淡泊的佛家居士便俏立于塔下,缓缓拨动手中持珠,闭目默念佛经,再不开口了·独留无涯站在边上抓耳挠腮,根本不明白自家娘子在说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注】寺庙僧侣按字排辈是元朝之后的事,且应该仅限于少林寺·一般称呼为“少林七十字辈”“少林七十字诗”,是元朝时,少林寺一位叫做福裕的大师定下的:福慧智子觉,了本圆可悟。
周洪普广宗,道庆同玄祖·清净真如海,湛寂淳贞素·德行永延恒,妙体常坚固·心朗照幽深,- xing -明鉴宗祚·衷正善喜祥,谨悫(què)原济度。
雪庭为导师,引汝归铉路·目前少林寺辈分最高的是素字辈的大师,也就是第三十代·德、行、永字辈相对来说辈分较高·目前方丈释永信就是永字辈的僧人。
而延、恒字辈的僧人是最多的·本文借鉴这一设定,以方便大家区分··文中诗——《再游玄都观》刘禹锡(字梦得)·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尽净菜花开。
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刘禹锡是中晚唐诗人,出生于本故事时间节点的六十年后·这里用他的诗,不是疏错,是故意为之·所以文中没有直提他姓名,而是用了比较不熟悉的字。
 · ·第九章 ·沈绥顺着塔内的楼梯向上攀登·楼梯沿途的内壁塔墙上,挂满了数十年来及第进士与文人墨客所题写的名字和诗词·沈绥却看也不看,提着衣摆大步向上。
一步三个台阶,几乎眨眼间就消失在了身后跟随着的慕容辅和秦臻视线中·二层供奉的金银佛像、三层供奉的舍利子、四层供奉的贝叶经、五层供奉的释迦足迹印……这些她都不关心,一直到最顶层十层,她驻步,站在楼梯口处,静静地观察四周。
身后,慕容辅等人气喘吁吁地爬了上来·气还未喘匀,就见沈绥正在试图推开朝北面的那扇券门门扉·不过券门拦腰被门闩锁住,打不开··“沈施主可使不得啊。”
妙印见状被吓了一跳,连忙上前阻拦·一把拉住沈绥,他才松了口气·道:·“这券门外没有围挡,您这般使劲往外推,门闩老化,万一断裂,可得一头栽下去。”
沈绥问:“这券门可是内外都可开”·“是的,一般吾等都是向内拉开·”妙印答道··“这券门平日里都落锁吗”沈绥托起券门门闩上的锁,问道。
“自然是落锁的,塔内佛宝珍贵,经不住风吹日晒,平日里券门都是闭着的·也就只有清扫透气时,才会打开·”·“案发那日也是这般锁着的吗”沈绥再问。
“这些日大雪不止,全塔上下的券门就未曾打开过,是怕潮寒会伤了佛经佛宝·”妙印道··“钥匙也都是您在保管吗”·“正是贫僧在保管。”
妙印点头道··沈绥沉吟了片刻,又仔细看了看门闩门锁,看并无任何撬过的痕迹,不由锁紧了眉头,似是被什么事所困扰,一时难以想明白··一旁的慕容辅终于把气给喘匀了,插嘴问道:·“一层的大门是锁着的,上面所有的券门也都是锁着的,这凶手是怎么带着善因法师上来的难不成是从外面扛着人爬上去的”·沈绥闻言,二话不说直接往回走,脚步匆匆竟是又下了楼,慕容辅吹胡子瞪眼,指着沈绥离去的方向,说不出话来。
只觉得这小子怎这般可恶,仗着自己年轻,却把他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人置于何地真是目无尊长当下也不跟着下去了,就站在十层上,一面揉着发酸的两条腿,一面生闷气。
刘玉成、杜岩、韦含等人看自家上官面色不豫,也不敢再去跟着沈绥,便一齐留在了原地·禁军的程旭一路跟随妙印法师,尽职尽责地完成自己护卫的任务,并不擅自行动。
而妙印法师上了年纪,身体没有那么康健,早已腿软,便着圆清、圆通两位僧人去跟着沈绥,留圆惠在身边·可怜两位僧人刚爬上来,还未喘口气,就又下去了··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秦臻也是爬不动了,气喘吁吁地在休息,但他内心并不着急,他知道沈绥一查起案子,那就是“目空一切”,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这个时候的沈绥是不可理喻的,也是极具感染力的,除非脱离这种状态,否则所有人都会被她牵着鼻子走··沈绥一路下楼,仔细检查每一层的券门,看门闩门锁是否有损坏,但都一无所获。
就像妙印法师所说,这些门闩门锁已经有一段时间未曾打开了,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一路到了一层,沈绥站在堂内,蹙着眉思索了起来·圆通圆清喘着粗气站在一旁,也不知该不该开口劝说沈绥莫要在佛门重地行止粗鲁、随意乱跑。
正犹豫间,却见沈绥忽的快步出了大雁塔,二僧急忙跟了出去··沈绥一出来,塔外的张若菡和侍女无涯便看见她了·二人目光均落在她身上,不知这位“雪刀明断”打算做什么。
只见沈绥闭目合掌,高声道:·“愚俗沈绥,为查明谜团,斗胆攀爬雁塔,望佛祖赎不敬之罪,愿佛祖助吾一臂之力,洗刷佛门杀孽·”·说罢,向上仰望,忽的,撩起袍摆,大步急奔而出,向着雁塔墙壁直直撞去。
距离雁塔墙壁大约一丈远时,提气轻身,脚尖点地,如青鸟展翅,腾空而起,一脚踩在雁塔外墙之上,借力上浮丈许,腾升至一层檐端;脚尖再点一层塔檐,游浮至一二层中段,右掌一拍外墙,身躯翻滚向上,左手攀住二层檐端,翻身再向上……及至四层檐端,已经完全没了飘逸灵动之感,全靠一点一点地攀爬游墙之功向上。
攀爬到第七层,已是累得气喘吁吁、汗出如浆·好不容易攀至第十层,只觉脚下悬空之高度使人目眩,竟又失了三分力气·咬紧牙关,她单手吊在十层东北的檐角之上,仔细观察檐角,看到上面有绳索磨过的痕迹,但痕迹很简单,单纯只有垂直方向的磨痕,并无其他方向的磨痕。
纵使沈绥武艺高绝,膂力惊人,但也不能单手吊在十层高塔上太久·位于十层的众人听闻她攀爬雁塔的动静,早已开了向北的券门·下方的圆清圆通也已吓得面无人色,高声呼喊沈绥注意安全,并不断地诵念佛经。
张若菡捏紧了持珠,几乎要将穿绳扯断,咬住下唇仰首看着上方的沈绥,本就白皙的面色更是殊无血色·侍女无涯目瞪口呆地仰着头,根本说不出话来,只能连声发出惊叹。
此刻十层之上的慕容辅惊得结舌,他恐高,一时不敢接近券门,只能在内大喊,让程旭、杜岩和韦含赶紧去营救沈绥·秦臻从侧方靠近券门,隐约能看到外面沈绥被风刮起的袍角,顿时心提到了嗓子眼。
“沈翊麾您快进来”·“慢点,慢点移过来,吾等接着您”·杜岩、韦含、程旭三人在券门旁不断喊着,也不敢靠太近,怕掉下去。
沈绥最后匆匆向东北方向眺望一眼,雄奇的大明宫就耸立在东北方向的尽头·她眸光沉了沉,然后顺着屋檐边一点一点扒到券门正对的位置,淡然说了一声:·“诸位让一让,给某腾个地方。”
杜岩、韦含和程旭急忙让开,沈绥身躯一荡,便轻巧地从券门一跃飞入了十层塔内·她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长舒一口气,好似刚刚干完活的农家人,举袖擦了擦额头的汗,道了句:·“唉,长久未动,疏于锻炼,爬这一遭臂膀有点酸疼。”
众人:“……”·慕容辅有一种上去抽她一巴掌的冲动·别说他了,就连秦臻都有这种想法··沈绥却忽的正色,看向慕容辅和秦臻,认真道:·“某有一言,说与府君与秦公参详。
某所习功法,根基功夫就非常注重轻身迅捷之术·三岁习武,七岁可须臾攀高枝捉雀鸟,若游戏间·至如今,更不可同日而语·某攀雁塔,至三层减速,至五层慎步,至七层气喘不济,至十层汗出如浆。
某不敢说自己轻功天下无双,但亦是处于当世顶尖行列·比某强者,不过伯仲间,不会有太大差距·大雁塔,墙壁坚实厚重,平整无立足之地,檐出浅短,各层檐之间间距十分大,极为不利于攀爬。
若不利用壁虎游墙之法旋塔身向上,则垂直不可攀也·经某试验,一人攀爬雁塔已然如此疲累勉强,再扛着一人,还要攀到十层将人悬吊起来,某认为此事凡人不可为也。”
慕容辅最初被沈绥的骄狂之语说得眉头直皱,但听到最后,却陷入了思索·他不知道沈绥师从何人,又是习的甚么功法,他只懂一些皮毛功夫,对天下功法一窍不通。
但是沈绥攀爬雁塔的过程,他是看到了,个中艰辛,他也能感受得出来·沈绥之举已然惊人,若真有人能扛着善因上塔,那真的如沈绥所说,不是凡人之能了··秦臻却频频点头,他是知道沈绥的功夫有多厉害的,自是深以为然。
但这么一来,问题就更难解了··沈绥继续道:·“某仔细观察了全塔的锁,除了一层正南门的门锁,因为经常开关,并无落灰,其余均落了薄薄一层灰·若凶手身负撬锁之术,或可开启门锁,带着善因法师入内。
但问题是,其上每一层每一扇券门都并无开过的痕迹·凶手如果是从塔内攀上十层,那就必须要解决如何将善因悬挂到塔外的问题·不然,那就是凶手有着非人的能力,能够携带一个人,徒手攀爬到十层塔顶。”
众人面面相觑,想起了圆通和圆清口中的白毛怪猿,不由起了鸡皮··“还有,在解决这些问题之前,有一个问题更加重要·”沈绥转身,负手站在北方券门边,眺望着远方,沙哑的声线听起来幽幽:·“为何凶手,要选择将善因悬吊于雁塔之上,显眼、麻烦,完全违背犯案后掩藏罪行、尽快脱离现场的人心定律。
动因,才是此案的关键所在,不查明动因,就无法勘破此案··此外,善因案与方丈案之间的关联,其实也集中在善因案之上·查明善因出家前的情况,是目下最紧要的事情。
最后,某还想去看看善因居住的禅房·另外等慈恩寺的勘察结束,某希望能去看看二人的尸首·”·“尸首现停于京兆府地牢中,冰封保存,都还是被发现时的模样,伯昭兄弟随时都可以去看。”
慕容辅应道,他目露凝重之色·虽然他对沈绥尚且不信任,但沈绥这一路来的表现却让他十分惊艳·他不是庸人,官场浸- yín -这么多年,又做了快三年的长安城父母官,他知道沈绥是真的有本事。
此人的头脑之清晰,观察之敏锐,世所罕见·再加上查案时的那股沉迷劲,无不让人为之侧目··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沈绥所说的问题,他不是没考虑到,只是千头万绪一团乱麻,理也理不清,让人心烦意乱。
他最怕的就是这种毫无头绪的事情,想到一半,急- xing -子上来,恨不能直接拿个牢中死囚顶上去了事··但是沈绥这一番话,仿佛将他脑内那团乱麻清理了出来,他找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顿时心中有了方向。
“既如此,吾等赶紧前往善因法师的住处罢·”·慕容辅撩起袍摆,率先下楼,众人紧随其后·于楼下与圆通、圆清汇合时,众人再度注意到了等在塔下的张若菡。
见她面色有些苍白,周身气息似乎更加疏冷了,不由有些莫名·但是众人前往善因住处时,张若菡还是带着侍女无涯跟了上来·慕容辅心中打鼓,不知这位张家三娘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接下来的路上,沈绥与圆通、圆清并肩而行,询问他们当晚目击白毛怪猿的情况·二僧都一口咬定,绝非是睡糊涂了,而确实是亲眼所见··“那怪物体型庞大,相比一般猿猴,起码要大上数倍。
沿着塔身直直向上爬,速度快得惊人·”圆通道··“贫僧看到的亦是如此,那怪物身披白色毛发·速度极快地向上攀爬,后来一眨眼就不见了。”
圆清道··“二位可曾看见怪物身上扛着人”沈绥问··“这……离得有些远了,看不清晰·”圆通迟疑道,圆清也摇了摇头,随即补充道:“那怪物攀爬塔身只是瞬间之事,我们看到后,以为自己眼花了,都不约而同地揉了揉眼,结果再去看时,那怪物就消失了。”
沈绥又问:“二位是在什么方位看到那一幕的当时又是几时几刻”·“贫僧居住在西堂讲经院,圆清居住后堂戒律院。
讲经院位于大雁塔的东北侧,戒律院位于大雁塔的正北侧·贫僧起夜时看了一眼漏壶,应当是子正三刻左右·”圆通回答道··沈绥习惯- xing -地摸了摸下巴,点头思索,不久再问:·“请教圆清师傅,戒律院与光明堂是什么关系听说善因法师是光明堂执事僧,但是他又是戒律院的僧值僧,沈某对于寺中事物不大熟悉,有些困惑。”
“光明堂是寺内专门设立接待外宗外派外教人士的礼仪部所·慈恩寺因祖师扬名海外,经常有外教人士前来拜谒,一起谈经论道·因为善因师叔擅长人事来往,因而被获选入光明堂。
近些年来,光明堂事务一直是妙印师叔祖与善因师叔两人在打理·”圆清回答道··“既如此,他应当经常会接触到一些寺外的人事了”沈绥道。
“正是·”·沈绥眉头一皱,心想这可不妙,如此一来,嫌犯的范围不仅没能缩小,反倒扩大了··张若菡在后方听着他们的对话,眼中若有所思。
不多时,一行人来到了善因居住的戒律院·沈绥暂时抛开这些疑惑,投入了新一轮的调查··作者有话要说:这里制定一个标准,本文虽然会有功夫武侠的元素在其中,但是基本不会脱离人类身体的能力范围。
不会有力能扛鼎拔山河,也不会有梯云纵、踏空借力这种不符合物理定律的事情出现·武功高手们,也不是真的高来高去,瞬间遁走无形;刀剑□□,也不会五颜六色好似穿越到了星球大战。
文中的轻功,更像是现在的跑酷,但是比跑酷要厉害一些,不是单纯依靠肌肉力量,还是有内功气劲儿辅助存在的,动作也会显得更飘逸潇洒,符合古人的形象·· · ·第十章 ·对于善因居所的调查很快就结束了。
沈绥没能在善因的居所中找到更多有用的东西和值得注意的线索·他的房间,就好似没有住过人般,物品少得可怜,仅有的一些器具物什,也都摆放得规规整整,一丝不苟。
善因是戒律院的首席,沈绥就善因案发当晚的动向,询问了居住在善因居所旁的几位戒律院的僧人·与杜岩提供的供词相吻合,大家一致言道:当晚善因房中很早就熄灯了,所有人都以为他入睡了,便未曾去打扰,不承想清晨就发现他死于雁塔之上。
善因- xing -格不苟言笑,身材高大面容严肃,行事雷厉风行十分有手腕·寺中僧人皆惧怕他,很少有人会和他亲近·除却寺中事物必须与他来往,私下里,寺中僧人对他避之不及。
对于善因来说,也乐得清静,不喜欢别人来搅扰他,也不屑去经营这些寺中的关系·也就只有他的师父妙普法师比较了解他,善因也经常会去找师父,师徒俩坐在一起促膝长谈,讲论佛法,感情深厚。
掌握了这些背景之后,第一轮的慈恩寺调查已经基本结束了,沈绥便提出了现在离开,前往京兆府官署地牢查看二僧遗体的要求·慕容辅有些惊讶,问道:·“这寺中还有不少案发时在寺中的外来人员,伯昭兄弟不去探问探问”·“现在询问并没有任何意义,只是耽误工夫。
先查出善因出家前的背景,再问不迟·”沈绥道··慕容辅捋了捋胡须,看了一眼秦臻,秦臻点了点头,慕容辅便与刘玉成道:·“既如此,事不宜迟,吾等尽快回去罢。”
刘玉成会意,抱拳一揖,招呼上韦含和杜岩,先行去备车马·慕容辅和秦臻缓步并行,与妙印等一众僧人一道,前往大雄宝殿上香礼佛,再行离去·程旭亦跟随在侧。
秦与慕容二人其实都信佛,若不是因为公务紧急,必不会如此怠慢佛门·秦臻询问沈绥是否要去拜佛,沈绥摆摆手,道自己并不信佛·秦臻便让他先出寺去,入自己的马车等候,沈绥谢过。
·分别时,程旭故意落在了后方,转身看向沈绥,拱手道:·“伯昭兄一身好功夫,某家心中敬佩·来日有机会,某定会请教·”·沈绥笑了,也不答话,同样一拱手,表示随时应战。
二人相视一笑,这位禁军将领便扶着腰间的刀大跨步离去·沈绥看着他的背影,心道卢国公【注】后人,还是有祖上几分风采的··目送程旭远去,沈绥转身向寺外走去。
却不防没走出几步,就被一声清冽淡雅的声音唤住:·“沈翊麾留步·”·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沈绥心里一跳,顿住身形,一时没敢转身·心道自己真是昏了头了,怎么能把她给忘了。
稳了稳情绪,她这才缓缓转身,行个半礼,笑道:·“心莲居士,唤住在下不知有何事”·张若菡就在身后不远处,静静看着沈绥,一袭白衣玉立于大雪初霁的慈恩大雄宝殿前,显得格外的冰冽俏寒,瘦削娇小。
“咚咚”,心口再度猛跳一下,随即一股酸意在胸间蔓延而开,让沈绥眼眶隐隐有了- shi -意··沈绥喉头动了动,拼命压下那股酸意,气息不由自主沉郁下来,剑眉蹙起,眼中隐有哀伤。
张若菡不言语,沈绥也没再开口询问·二人再度陷入一次长久的对视之中·张若菡身后的侍女无涯有些无奈,三娘这总是盯着人家看,也不说话,可是要让人误会了。
这沈翊麾也是好脾气,被喊住了却没有下文,居然也就静静等着··“沈翊麾为何离得如此远”张若菡终于开口了··这话问得沈绥有些哭笑不得,方才沉郁的心情不觉消减,无奈道:“男女有别,绥不敢近前,怕唐突了居士。”
“若菡不觉唐突,若沈翊麾不介意,若菡可否上前说几句话”·“不敢·”沈绥听她这话,真不敢叫她主动上前,于是自己迈了两步,靠她近了。
淡淡幽香萦绕鼻尖,沈绥喉头又不自觉动了动··两人离得近了,张若菡的声音就压得低了,只听她轻声问道:·“若菡觉得沈翊麾十分眼熟,似是曾经在哪里见过”·沈绥弯了弯唇角,笑而回答:“某亦觉心莲居士面善。
只是某自幼不长于长安,只有十年前曾入京赴考,也不过一年不到的时间,未知可是那会儿与心莲居士有过一面之缘”·张若菡挑眉,继而道:“十年前若菡于家中侍奉老祖母,一整年不曾出过家门,看来,我二人并未见过。”
说罢,扬眸仔细看了看沈绥的神情,见她依旧保持着恭谨疏离,眼中略有遗憾,竟是挑不出什么毛病,不由垂下眼帘,再道:·“沈翊麾,不知那方丈院后厨的盐,您可看了吗”·沈绥眉梢一抖,依旧笑而回答:·“看了,与某猜想得差不离。”
“那便是好·”张若菡面上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容··沈绥见状,眸光凝了凝,主动问:“敢问心莲居士对此案有何看法”·张若菡道:“若菡不过一介清修居士,不懂查案之法。
只是在若菡眼里看来,慈恩案,或许并不是一个很复杂的案子·”·“此话怎讲”沈绥追问··“若菡也说不清,只是一种直觉罢了。”
沈绥:“……”·三娘子,您的直觉靠谱吗查案怎能靠直觉啊……沈绥腹诽··沈绥这边心里正哼哼唧唧呢,张若菡那边又突然出其不意抛来一句话:·“沈翊麾,若菡不懂查案。
但是要问一问沈翊麾,若菡可是也有嫌疑”·“这……”沈绥语塞,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说起来,张若菡自然是根本没有嫌疑的,但查案不能如此随意,得找出证据完全证明张若菡没有嫌疑,或者确认嫌疑犯另有他人,才能解除她的嫌疑。
见沈绥有些为难,张若菡便道:·“沈翊麾莫要误会,若菡不是在为自己辩解·是这样的,之前若菡曾提过,我还有一位粗使仆人,十数日前被若菡派出去办事。
她去的地方是扶风法门寺,寺中引若菡入佛门的师尊病重,前些日子法门寺的僧人就传书与若菡,只是若菡发愿为父亲祈福三年,不出慈恩·一时难两全,便派仆人先代我去法门寺看望。
若师尊当真病危,若菡当破愿前往,送师尊最后一程·就在一日前,仆人传回书信,言师尊病危,已然不久于人世·若菡却被困慈恩,想离开也离不了了·”·无涯眼角抽了一下。
沈绥点头,叹道:“张三娘子一片赤心,绥深感佩之·”·“若菡离寺心切,望沈翊麾能相助于我·”说罢向沈绥俯身一拜··沈绥惊了一跳,连忙虚扶于她,道:·“不可不可,绥受不起三娘子大礼。”
沈绥心中当然想要帮助张若菡,只是此事说好办虽好办,说难办也有难处,甚为微妙·但沈绥还是拱手道:·“请张三娘子放心,绥定竭尽全力助三娘子离寺。”
“若菡深谢沈翊麾仁侠心肠·”·二人一番交谈,颇耗了一段时间,以至于入大雄宝殿上香拜佛的慕容辅等人都已出来了·沈绥老远看到,连忙后退几步,躬身一揖,道:·“绥先拜别三娘子,来日再行联络。”
张若菡点头,也回了一礼·沈绥便迅速转身,快步离去··张若菡亦携无涯回西内院住处,脚步匆匆,赶在慕容辅等人看见她之前,就消失在了大雄宝殿西侧。
不过还是让眼尖的秦臻注意到了沈绥和张若菡的举动,不由暗暗笑了,心道这年轻男女,郎才女貌,若果真情投意合,他愿意做个牵线月老,也不失为一段佳话··似张若菡这个年纪的女子,都已经是好几个孩子的娘了,可不能再继续蹉跎下去。
子寿老弟曾和他谈起过这个小女儿,也是满目愁容,不知该拿这个孩子怎么办·想来,也确实是儿女债一桩··之前几年,张家也给这位三娘子说了好几门亲,但都被她拒绝了。
家里人不愿逼迫她,而她的心病,也让提亲的男方家中有所顾忌,所以都无疾而终了·其中,这慕容家就是最出名的一家·慕容辅的三儿子钟情于张三娘子美貌,屡次三番求父亲让自己娶她为妻,即便张三娘子大了他七岁。
慕容辅拗不过儿子,便带着儿子去张家提亲了·当时,慕容辅为了能全了儿子的心愿,主动提出一个诗对的游戏规则,就是他让儿子写一首诗,让张若菡对一首,两家人来判断高下,若是儿子赢了,希望张子寿能答应这门亲事。
他对儿子的文采很是有自信,想着张三娘子虽号称才女,与儿子的文采也当在伯仲间·就算赢了,文无第一,凭他三寸不烂之舌,也能把坏的说成好的,张子寿总该卖他几分薄面。
结果儿子的诗被张三娘子甩了一整条朱雀街,慕容辅碰了一鼻子灰,带着儿子狼狈退去,再不提亲事,从此对张若菡十分忌惮··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此事当时被长安百姓传作笑谈,真是让慕容辅老脸丢尽。
今日慕容辅与张若菡不期而遇,那尴尬的姿态,让一旁知道内情的秦臻憋笑憋得十分辛苦·心道这慕容老小子,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再说沈绥,虽是男子,年纪也不轻了,到现在也不娶妻,他看着都挺着急的,若是让人怀疑他有龙阳之好,那可就不好了。
是没有龙阳之好的吧,眼前浮现沈绥那无双美姿容,面白无须,隐有女子之秀美,秦臻心里咯噔一下,觉得有些不踏实,改日得探问探问··这厢秦臻正胡思乱想,那厢张若菡已经带着无涯穿过回廊,大雄宝殿已看不见,她放缓了脚步,略有气喘,面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红晕,她轻轻抿了抿唇,乌黑的瞳眸中敛着浓浓的笑意。
身后无涯开口了,疑惑道:·“三娘……”唤了一声,她却不知该不该继续问了··“怎么有话只说一半”张若菡平复了一下情绪,语调有些悠扬,似是心情很好。
“您为何要撒谎骗那沈绥”见娘子似乎心情不错,无涯便大胆问道··“我怎得撒谎了”张若菡居然不承认。
“三娘”无涯急了,道:“千鹤虽然确实是替您去法门寺看老主持了,但是老主持不是身体好转了吗千鹤过些日子也要回来了,她书信里写得很明白啊。
可是您为何要骗沈绥,说老主持不行了……出家人不打诳语,您这般诅咒老主持,他老人家可得被您气死了·”·张若菡眉毛一挑,道:“无涯,我是出家人吗”·无涯:“……”·张若菡收起了逗弄无涯的心思,道:“好了,我撒谎固然不对,但也是有我的道理的,这个沈绥,身上有很多谜团,或许与那个人有关。
我若不采取一些非常手段,是试探不出来的·”·那个人哪个人无涯一头雾水··“无涯,你可知我们刚才那番对话中,他已然露出了破绽”·“咦哪里露出破绽了”无涯好奇道。
张若菡解释道:“我问他,我们是否曾见过面·他却直接回答,他自小不长于长安,只有十年前曾来长安赴考,询问我是否是曾于十年前在长安见过·这代表着,他很清楚,我自幼至今就几乎未曾离开过长安。
然而若他与我第一次见面,之前不了解我,又为何知道这一点呢他又怎么知道,我们或许不是在长安,而是在其他地方碰过面因此我判断,他必然对我的情况很是了解,这非常的可疑。”
无涯听罢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赞道:“三娘,您太聪明了连沈绥这种聪明人在您面前都露了马脚·”·露马脚吗是他故意的,还是我试探出来的,尚未可知呢。
张若菡心想··“无涯,你要做好准备,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要与这位‘雪刀明断’沈翊麾打交道了·”张若菡轻笑道··作者有话要说:本章标题“雪莲对”,雪——“雪刀明断”沈绥,莲——“心莲居士”张若菡。
对——对话,对弈交锋·整一章,就是为这俩妖精妖孽般的对话服务的,书宝宝表示心累··【注】卢国公,即程咬金,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
程旭是程咬金的玄孙·· · ·第十一章 ·约申初三刻,慕容辅一行人来到了位于长安光德坊的京兆尹府衙·大慈恩寺所在的晋昌坊位于长安城的东南域,而光德坊位于中部偏西的位置,一行人穿过了半个长安城才抵达,一路快马而行也耗了将近三刻钟。
一路上,沈绥骑在马上陷入沉思,一旁的杜岩、韦含本想与她搭话,见她心不在焉的,也就没说话·杜岩则和韦含低声交谈起来,议论的对象就是沈绥··“依我看,这位沈校尉果真非凡人,怪不得得到了那么多人的举荐。”
韦含道··杜岩虽是粗人,但- xing -格并非骄狂之徒,也喜好结交豪侠人物·今日沈绥的表现提起了他极大的兴趣,虽然沈绥某种程度上给他添了不小的麻烦,他却不以为意。
听韦含如是说,不由立刻附和:·“他那一身轻功,真是见所未见,俊逸非凡,似乎有道门之风啊·早些年我游历江南时,曾于润州结识一位陶姓道长,真乃仙人也。
沈校尉的功夫和那道长的功夫真有些神似·”·“哦你说的可是陶通明的后人”韦含立刻道··“陶通明是谁”杜岩一头雾水。
韦含翻了个白眼,知道杜岩不爱读书,肚子里没什么墨水,便耐着- xing -子解释道:·“就是陶弘景通明先生啊,茅山上清道派开派宗师·南梁时,号称山中宰相,佛道儒兼修的大家。”
【注1】·“哦还真有可能·”杜岩恍然抚掌,“我认识的那位陶道长,就是茅山道士·”·韦含眼珠子一转,心道:听说这沈伯昭正是润州人,莫不真是师从上清派那可来头大了。
当今圣人身边的两位道家国师,一位是终南少阳派的何天师,一位便是茅山上清派的司马天师·其中,“少阳金丹,上清符篆”的名头,京畿一带的百姓人尽皆知。
上清派符篆驱邪之功可谓神工鬼力,无比深奥·普通人将皮毛的拳脚功夫学个七八成,都能技压武林··再一想,这位沈校尉头脑聪慧,破案重压之下,不见任何惶恐之态,游刃有余,当真是气度非凡。
此等人物绝非一般,可必定要交好才是··当下,心中将沈绥列为了重点结交对象··沈绥却不关心这二人心思里转着些什么,她在思考一些对她来说更为紧要的事情。
慈恩案,她心中已经有了大致的推测,但还缺乏证据支撑,暂时也不做他想·更让她头疼的是张若菡·今日之遇,说是偶然并非偶然,说是必然也绝非必然。
沈绥事先是知道张若菡很有可能就在慈恩寺内的,但她并不知道张若菡就居住在方丈院西内之中·因此今日,她们确实是偶遇··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这不在沈绥的计划之内,而她的身份或许已经引起了张若菡的怀疑,这让她有些始料未及,不禁开始思索应对之策。
她回长安,寻张若菡确实是在计划内,但并不是这么早·她本打算在长安站稳脚跟了再去寻她,可如今此事提前了太多·而如她所料,以张若菡之敏感,几乎瞬间就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
·沈绥并未完全隐匿自己的身份,她给了张若菡一些暗示·但是,现在也绝对没到揭露自己身份,与她相认的时候·因而她又故意放了不少烟雾/弹出去,试图让张若菡迷惑。
现在就看她情急之下的应对之策,是否真的能糊弄住张若菡了·沈绥心里没底,她觉得以张若菡的聪明才智,或许仔细思索几番,就能拨开迷雾,直指要害·到时候,怕是要更改计划了。
想到这里不禁苦笑一叹,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从小她就被莲婢姐姐压了一头,到现在,依旧是毫无长进,在她面前真的是没办法弄虚作假··想起一袭白衣,清冽似雪、高洁似莲的张若菡,沈绥的目光变得温柔缱绻起来。
多少年未见到莲婢姐姐了,即便这许多年来她的情报网每过十日就会将她的消息传来,但终究抵不过亲眼相见·内心积压的思念以及对往事的回忆,在见到她熟悉的身影时,若泉涌而出,差点抑制不住。
昔年她还不及她高,她们是亲密无间的儿时玩伴;今日相见不相识,自己却已高出她许多了·然而莲婢姐姐还是她记忆中的样子,好似从未改变·她很清楚莲婢姐姐这些年经历了怎样的痛苦,过得不比她自己轻松,以至于耽误了一生的幸福。
因而自己拼了命地试图回到她身边,不惜一切代价··她曾发誓会一辈子保护莲婢姐姐,不离不弃,她不想食言··眼看着京兆府衙署就在目前,秦臻掀开马车车帘,打算和沈绥打个招呼。
却一眼看到驾马驰于他车旁的沈绥,低垂眸光中无法掩饰的哀伤痛楚·秦臻喉头不由哽住,想说的话一个字未能吐出,终是放下车帘,苍眉下的双眼却泛起了疑惑之色。
车马在衙署前停下,沈绥收敛情绪下马·将马缰马鞭交给京兆府的马奴,一众人等浩浩荡荡进了京兆府·急- xing -子的慕容辅直接带着秦臻和沈绥前往地牢,韦含和杜岩依旧相伴在侧,同时,他们已经叫了一名仆役,赶紧去找负责慈恩案的仵作到地牢相见。
京兆府的仵作是专门养的,大约五六人,都是官奴的身份,老资格的仵作两人,其余都是他们的徒弟·这些人大多无父无母,早已没有了家庭·被发配为官奴后,分入京兆府为奴,从小就跟着以前的仵作师傅学习,混口饭吃。
虽然身份低微卑贱,但是京兆府查案不能没了这些人·只是,仵作的身份还是会让人避之不及·京兆府的官员和刑狱府兵,除非不得已的公务,一般也不会与仵作来往。
沈绥一行人来到地牢停尸间门口时,那仵作已经气喘吁吁地提前赶到了·见到慕容辅这位顶头上官,连忙纳头就拜·这位仵作是个小个子,姓赵,行六,四十来岁年纪,皮肤黝黑,身材瘦小,腰背有些佝偻,面相看着很是猥琐,唯唯诺诺十分得不起眼。
不过沈绥注意到了他的双手,却不是那种干粗活的人布满双茧的手,反倒十分细腻,皮肤也奇怪得白了一个色度·沈绥不由弯了弯唇角,心道:不愧是京兆府,养得仵作不是吃干饭的废物,应当是有本事的。
“赵六,别行礼了,赶紧开门·”慕容辅皱着眉不耐烦道·地牢里污浊的空气,肮脏的环境让这位养尊处优的京兆父母官很不舒服·若不是自己地头之上发生了慈恩案这种大案,他平时是基本不会到地牢来的。
“喏·”仵作赵六急忙取出自己腰间的钥匙,打开了停尸间的门··门开了,赵六弓腰垂手立于一旁,慕容辅却不进去,对沈绥道:·“伯昭兄弟,请吧。”
沈绥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和和气气地笑道:·“府君与秦公请留步,绥很快便会检视完毕·”·说罢,便一步跨入停尸间·原本这地牢就十分- yin -冷,这一进来,只觉温度再降,刺骨极了。
- shi -冷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不大的房间里横列着三张停尸床,其中两张之上躺着人,从头到脚盖着白布,- yin -暗之中幽幽然若鬼,看得人鸡皮直竖·这环境,怪不得慕容辅不愿进来。
沈绥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右手熟稔地在腰间一顺,挂在蹀躞腰带上的白叠布手套便被取下,戴在了手上·然后她对赵六道:·“赵工,请点些蜡烛来,这屋内光线不足,某看不清,恐有遗漏。”
停尸间外,慕容辅等人听得直挑眉,沈绥居然称呼赵六叫做“赵工”,这可是了不得的称谓啊·一般在某人姓氏后加一个“工”字,就代表着此人从事的职业是工匠类的职业。
士农工商奴贱,沈绥直接把处在“贱”这一阶层的赵六提升到了“工”这一阶级,即便是客套话,也是大大的抬举了赵六··赵六满脸惶恐,竟是愣在了原地。
直到沈绥又唤了一声:·“赵工”·他才反应过来,也不点蜡烛了,急忙将不远处牢房墙壁上的松脂油灯取下,提进了停尸房·沈绥待他走近了,便道:·“你就在一旁替我掌灯。”
“喏·”赵六躬身点头,神态语气间对沈绥多了好几分敬意··沈绥揭开了第一具尸体身上的白布,便看到了一位苍老僧人的遗体·此人便是妙普方丈,此刻正安安静静地平躺于沈绥的面前,面容宁静,苍眉微锁,面容呈现一种病态的红润,整体看上去死状还是相当安详的。
沈绥揭开白布后,双手结一个弥陀定印,启唇低声念了一句“南无阿弥多婆夜娑婆诃”【注2】,祈祷死者魂归西天,然后才开始检查尸身·她戴着手套,从尸身的头部开始,一寸一寸地仔细看过去,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仵作验尸之后,出于对往生者的尊重,会将其衣物重新穿好·沈绥再度将套在尸身上的雪白敛服揭开·检查过正面后,再将尸身翻过来,检查背面·如此一遍后,她才将尸身重新翻正,穿好敛服,盖上白布。
其中唯一值得注意的是,方丈右手的拇指与食指之上,沾染了些许金色的粉末·这粉末有一种异香,沈绥在方丈禅室中的那个火盆炭屑中见过··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然后她再度揭开第二张停尸床上的白布,便看到了善因。
这位中年僧人面容朴拙,线条刚毅,身材高大,无须,周身苍白·由于死去时日已久,肌肉萎缩,面上表情早已变得扭曲,失了真容·但是脖子间的勒痕很是显眼。
沈绥首先检查了一下勒痕,一整条粗麻绳的痕迹清晰极了,且喉结颈骨已经粉碎- xing -断裂,似是被极大的力气瞬间绞死·而他的那一双手臂,极为精壮,引起了沈绥的注意。
沈绥以手测布尺的方式【注3】测量善因手臂长度,测完后挑了挑眉·接着她又仔细观察了一下善因的手,手指粗短,手掌宽厚且长,每根手指的三节指腹中央,以及指与掌间的掌丘处全部布满厚厚的老茧。
虎口无茧,拇指位置略靠下,看起来很不寻常··沈绥未动声色,为善因重新穿好敛服,盖好白布·然后对赵六道:·“赵工,两位死者死前的衣装可在”·“在的,在的。”
赵六急忙从不远处的一个敞门柜中取出了一个包裹,里面整齐叠放着两套僧衣,便是妙普与善因当时身着的衣物··沈绥翻开两套僧衣,仔细查看·方丈的僧衣之上弥漫着一股焦炭味,但是时日长了,味道散了许多,隐约还能从中分辨出些许金粉异香。
除此之外,别无特殊··善因的僧衣,似乎曾经- shi -过,后来- yin -干·想来也是,大雪天里挂于大雁塔之上,身上落满了雪,雪水融化后自然打- shi -了衣衫。
衣服有些褶皱,但看不出太多的门道·不过善因的僧裤之上,膝盖及小腿面的部位,出现了几道淡淡的白痕,有不明白色颗粒凝结其上·沈绥眉毛一挑,心中有数。
之后她又仔细看了看善因的鞋·方丈死去时在室内,未着履,因而只有善因的僧鞋·僧鞋是- shi -的,虽然许多天了,但藏于这- yin -暗- shi -冷的房内,因而仍未干。
僧鞋底面,侧面均留了一部分的泥沙,其间混杂着白色颗粒·此番情状,亦是不出沈绥预料··这些都检查完了,沈绥便率先出了停尸房,赵六在后面收拾。
外面的慕容辅本好奇地探头观看,见沈绥出来了,连忙正容色,装作整理袍襟·杜岩和韦含在后面容古怪,想笑却不敢·秦臻却没什么顾忌,好笑地摇头,心道:慕容辅这个人啊,想来有时挺可恶,但却也是个趣人。
“某听闻有人目睹雁塔积雪之上出现了怪猿掌印,不知此事是真是假”沈绥出来后,第一句话就问道··“是真的,这是某家亲眼所见。”
杜岩应道··“可留下什么记录”沈绥又问··杜岩一听,立刻笑了,乐呵呵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精心叠好的纸,献宝似得递给沈绥,道:·“某家当时将那掌印画了下来,请沈翊麾过目。”
沈绥轻咦了一声,她本不抱希望了,没想到杜岩这粗汉子居然知道要把掌印画下来,确实出乎她意料··接过纸后,沈绥打开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这画的什么玩意儿几笔线条粗鲁地勾勒在纸上,看上去像是一团乱麻,完全看不出是个掌印。
叹了口气,沈绥将纸叠好,收入自己袖袋,拱手道:·“诸位上官、同僚,第一轮的调查结束了,某现在有些猜想,但还不成体系·今日时间不早,待某回去仔细思索整理,我们明日再叙,如何”·慕容辅与秦臻相视一眼,也觉得此事急不得,今日乏了,欲速则不达。
于是便点头应允·如此,一众人等相约明日未初会于京兆府议事厅,便纷纷告辞离去··沈绥并秦臻一道出了京兆府大门,秦臻问她:·“你可是有头绪了”·沈绥笑道:“尚有不少伤脑经之处。
不过此案,或许并非我等想象的那么复杂·”·秦臻点头,未再多问··夕阳下的残雪石板道上,沈绥跨上马,与秦臻的车马一道,伴着暮鼓声回府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的注释比较多··【注1】陶弘景,字通明,今江苏南京人·南梁时期著名的医药家、炼丹家,文学家·著有大名鼎鼎的《本草经注》《集金丹黄白方》,是茅山道派的开派宗师之一。
曾入朝为官,后避世入句容茅山道,再因南梁武帝崇佛,不得已出家剃度为僧·佛道儒兼修的大家,全能型人才··【注2】南无阿弥多婆夜娑婆诃,是取《往生咒》头一句与最后一句的简化版。
“南无阿弥多婆夜”意为归命无量光佛,“娑婆诃”意为成就圆满·中间还有一段,不长,感兴趣可以去查查··【注3】手测布尺,就是以拇指与中指或拇指与小手指张开后的长度为单位进行测量,此单位一般用以裁布做衣。
古代,最初以男子的拇指、中指张开长度为尺,后来变为女子,称作咫·咫略小于尺·咫尺天涯,就是从这来的··另,强调一下,文中出现的“莲婢姐姐”,指的就是张若菡。
她小字莲婢,这个名字一般是关系非常亲密的人才会喊的·· · ·第十二章 ·沈绥这日出门,乃是独自一人·与秦臻相伴归家,道上两人拉了一路家常,对案情却并未进行多少讨论。
至道政坊后,沈绥才拜别秦臻,回自己目前居住的小宅·入了乌头门,沈绥拴好马,刚抬脚进正大门,就见忽陀正立在前院里,右臂膀架着,其上立着一羽白头翎黑雕,神俊无匹。
而他刚刚从雕踞之上取下竹制的信筒··沈绥笑了,举右手食指曲折,半含于口中,吹出一声响亮的呼哨,随即伸出了自己的左臂·那白头黑雕听闻此声,鹰眼瞬时盯住沈绥,立刻展翅掠起,顷刻间腾至沈绥的左臂之上。
沈绥宠爱地摸了摸它的翎羽,笑道:·“我这一回来,刚好赶上白浩归来,我与白浩真是心有灵犀·”说罢仰头冲白浩笑,笑容明媚疏朗·白浩张开鹰喙,仿佛在附和主人。
忽陀听她这么说,没什么表情的面上露出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容·然后将竹筒呈上,接过白浩,立于沈绥身旁·沈绥打开竹筒,倒出纸卷,铺开一看,上面用娟秀小隶写着一列字:·【明日午时前当可入春明】·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沈绥面上笑容平添一分温暖,道:·“忽陀,准备一下,明日巳时咱们要到春明门接二郎。”
“喏·”忽陀躬身应允··就在二人对话时,屋内的颦娘抱着一张装满草药的竹箕出来,准备放到藤架下风干·听闻沈绥最后一句,立刻喜道:·“二郎要来了啊。”
“是啊,明日午时前能入城·我和忽陀准备到时候去接·”·“那好啊,我也一道去·我就担心她那身子骨,真是经不起折腾。”
沈绥闻言一叹,道:“这两日天气- yin -寒- shi -冷,但愿她没有再犯病·”·颦娘想了想,忽的伸手抓住沈绥手腕,双指掐住她脉搏,这就强行号脉起来。
沈绥苦笑,也不挣脱,就任她号着·不多时,颦娘沉吟道:·“赤糸,你葵水多长时间没来了”·沈绥面色登时通红,一时无语·忽陀急忙闪到一旁,假装自己不存在。
“大约有一月半了·”沈绥牙缝里哼哼道··“内虚空耗,阳火过旺,你这不行,我得给你开一服药调理一下·”·“最近嗓子怎么样,还有不舒服,或者干咳的现象吗”颦娘又问。
“尚好,不曾发干发痒·但高声喊话后,偶有裂痛·”沈绥老实答道··“再加一服润嗓药·”颦娘用药雷厉风行、不容置疑,沈绥只能苦笑,她最怕吃药了。
给沈绥添了两剂药后,颦娘又伸手去摸沈绥的脸·沈绥身高比她高出许多,被迫低下头来·颦娘长有薄茧的手摸过她面部的骨骼和肌肤,又撩起她的右臂衣袖,只见手肘之上的大臂外侧居然出现了大片的彩绘纹身。
这大片大片的彩绘纹身,若不细看,竟不能发现底下掩盖的尽是疤痕·这些疤痕一看就知道是烧伤导致的,但是彩绘顺着疤痕纹路纹于其上,浑然天成,遮掩了疤痕的狰狞感,竟十分立体动人,端的是让人震惊。
疤痕一直延伸至背部,但被衣物遮挡,由于只露了半个臂膀,看不全是怎样的图案,只能隐约分辨纹路好似鸟类翎羽··“面部可有不适”颦娘问。
“没有,一切尚好·”·“那就好,其他都好说,怕就怕你这张脸出事·”颦娘道··“身上的伤疤呢”她又问。
“老样子,平日里没什么感觉,一旦大动作发了汗,就有些痒,但并无大碍·”·“你啊”颦娘很是恼火,道,“叮嘱了多少次,量力而行。
听说你今天攀那大雁塔去了,是也不是”·“您怎么什么都知道啊……”沈绥无语·但她心里清楚,那都是她自己布下的情报网,也算是自作自受了。
“哼,我不管你,谁还管你你就无法无天了·”颦娘一指点在沈绥脑门上··这一点仿佛突然点醒了沈绥,她连忙取下腰间的白叠布手套,翻到掌心那一面,递给颦娘看:·“颦娘,您看这金色的粉末,可认得是何物”·颦娘接过手套,仔细一瞧一闻,轻咦了一声,道:·“这……不是金醉坊吗”·“金醉坊是何物”沈绥连忙问道。
颦娘看她一眼,表情古怪道:“是一种西域传来的催-情-药-粉·”·- cui -情沈绥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金醉坊,最开始是平康坊那里的胡姬在使用,后来传出去,在整个平康坊流行了有一阵子·但是现在已经销声匿迹好一段时间了·因为呈金粉状,药- xing -又绵长有力,用后好似喝醉了般,便起名叫金醉坊。
我研究过这个药,其中大部分用的药我都能看得出来,但有几味确实神秘,尚未破解·”·沈绥眸色古怪地看着颦娘,幽幽道:“您为何这般清楚”·颦娘一巴掌呼在沈绥额头上,怒道:·“你个鬼丫头,乱想什么呢这都是我这些年游方行医时,从诸多在我这就医的商人口里听来的。
你当我真的会去逛平康坊啊”·沈绥笑着揉了揉自己的脑门,吐舌道:·“我逗您玩呢·”·颦娘送了她一记大白眼··不过话说回来,这金色药粉若当真是颦娘所说的金醉坊,那这案子可就……太奇怪了。
沈绥本来已经有些头绪了,现下却觉得忽的被大雾笼罩,竟是有些看不清了·沈绥能辩识百来种毒方,熟读《黄帝内经》《神农本草经》《本草经注》,识得千千药材,能辨诸般药- xing -。
但要论对药物的熟悉程度,依旧是不如颦娘,西域那边的药物,她就更不熟悉了·她不敢说颦娘是错误的,但也无法证明颦娘是绝对正确的,只能暂时将颦娘的意见作为参考,纳入她的案情分析之中。
当下也不多话,自回房中,冥思苦想去也··翻过日头来,十二月廿七,天公作美,送给长安城一个久违的艳阳晴天·这一日,春明门的入城队伍再次壮大了,一大早的,行人就络绎不绝,让看守城门的门卒一刻不得闲,几乎要看花了眼。
趁着年前这最后几日,诸多来长安参加大朝会的达官贵人,以及汇聚长安过新年的客商纷纷涌入·出少进多,整个长安城分外热闹··到了近午时分,春明门右侧道的口子直接堵塞了,后面队伍拖得长长的,就是进不了门。
不少人都伸着头探望前方,焦急难耐,却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后方来的人见右侧道堵死,都移到左侧道去了,但是右侧道靠前的人不甘心,认为自己在右侧道都排到这么前了,现在挪去左侧道后方再去排,实在是浪费功夫,或许前面马上就放行了呢。
右侧道临近门口的位置,有一队车马被堵死,进退不得,也改不了队·因为这队车马边上已经被门两侧探出的城脚挡住了去路·不过,这队车马倒是并不着慌,每个人都气度沉稳,静若青松,显示出良好的素质。
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这队车马,一共六匹马,两架马车·第一驾马车前,一男一女骑马在前开道·两人作劲装打扮,容貌几乎一模一样,一看就是一对龙凤双胞胎。
他们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年纪,男俊女英,眉目间精光闪闪,背后背剑,一身的灵气··他们身后的第一架马车看着颇为古怪,居然是一架四轮马车·这也罢了,马车车轱辘的造型与一般马车不同,轮轴曲圆凹陷,微呈喇叭状,骨架包着铁皮,轮边外还裹着一层不明的黑色固体,看着十分有弹- xing -。
车厢外壁不知用了什么材料,极度结实,敲击好似金铁声·车窗是三层的,最外层为全封闭铁窗,第二层是琉璃窗,第三层则是纱窗·此刻,只有纱窗是闭着的,铁窗和琉璃窗皆敞开,但是看不清车内人。
车厢后侧似还有机关,或许能打开··这驾马车十分沉重,一匹马还拉不动,竟是用了两匹马·若不是囿于身份,或许三匹马才拉得比较轻松··后方第二驾马车亦是如此。
第一架马车的两侧,各有一名男子骑马随行·左侧那名男子瞧着是个沉稳壮硕的中年人,留着络腮胡须,一身翻领箭袖的胡袍,戴着无脚幞头,须眉杂白,满面沧桑,身下马鞍后悬着长弓箭壶。
另一位却是一位年轻道士,着玄色八卦道袍,梓木簪束髻,广袖翩翩,只上唇蓄着两撇青髭,腰间别一把铁柄拂尘,瞧着仙风道骨,出尘潇洒··后方第二驾马车的两侧,亦是各有两名男装女仆从骑马随行。
她们面上蒙着青纱,瞧不清样貌,只望双眼,是极精澈漂亮的·她们身着玄色圆领缺胯袍,胸口压着一团别致的银丝纹路,瞧着似是青鸾的图样·二女腰间都挎着横刀,十分英武。
即便是驾着马车的车夫,也都是十分健壮精悍的模样·一瞧这一行人,就绝不是一般人··不过,更加惹人注目的是这队车马的前方·门卒拦着一个牵马的独行客不依不饶,三名门卒堵在门口,就是不让这独行客进城。
门卒言辞犀利,不断辱骂那独行客,但是那独行客却好似没脾气般,面无表情,也不言语,但态度刚直,就是半步不让··那独行客一身普通的男装打扮,戴无脚硬幞头,着烟色缺胯袍,腰间挎着一柄制样十分奇特的大横刀,不像是唐刀,更似是东瀛刀,刀身微弯,不似唐刀身直。
更引人瞩目的是,这人眼上蒙着一圈黑布条,于脑后成结,垂下长长两绺飘带,直垂到腰背间·原来是个失明了的人,真是可惜了,瞧那蒙眼黑布下的面容十分俊秀漂亮,却失了双眼的风采。
“你这瞎子,为何不说话你当是东瀛人罢,为何没有通关文牒怕不是偷渡而来的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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