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谜+番外 by 书自清(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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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谜+番外 by 书自清(一)(2)
·“你不说话,可是怕暴露不会说大唐官话”·“你再不说话,我们就要拿你法办了·”·三个门卒咄咄逼人的态度不能动摇那独行客分毫,就站在原地,沉稳不动如山,丝毫不见惧态。
三个门卒竟是被这人的气势压倒,一时不敢动手拿人·只是嘴上逞能,希望能用言语威吓·一时间,还真是没有个结果·但是这般僵持下去,实在耽误时间。
就在这时,后方第一架马车内,忽的响起了轻盈脆耳的铃声·马车旁的那名道士立刻看向车窗,只见本来最里层的纱窗打开,一只素手拿着一块奇特的黑漆木板递出,木板上似是写着什么字。
那道士看清板上所书,道一句:·“二郎放心,吾去去就来·”·说罢跳下马来,一拂道袍,取下腰间铁拂尘挂在臂弯处,潇洒行至前方三位门卒和那独行客身旁,抬手打个稽首,笑道:·“三位官郎,且歇歇火,听贫道一言可好”·那三个门卒正在气头上,忽的见个道士插足进来,其中一人没好气道:·“去去去,哪来的臭道士,后面待着去。”
道士被冒犯了,却不动怒,依旧笑着,眼中隐约闪着寒光··三门卒中,有一领头人瞧着这道士气度非凡,似不是一般人,怕得罪了不能得罪的高人·当下缓了缓颜色,将那发火的门卒拉到身后,一拱手,告罪道:·“这位道长,您别与这粗人一般见识。
您有何高见,但说无妨·”·道士抬手摸了摸唇上须髭,笑道:·“三位官郎可是疑心于这位郎君的身份”·“可不是嘛,这人提着东瀛刀,拦他问话他不答,这不是很可疑吗”·道士答:“三位官郎有所不知,这位郎君乃是晁衡晁校书的仆役,这次是出城办事去归来。
他自幼得病,口不能言,耳中只能听闻些许声响,并不明晰·如今又患了眼疾,看不见外界·您三位这般与他说话,他自是不能回应的·”·那三位门卒一听晁衡的名头,那可是响当当,如雷贯耳,登时被吓了一跳。
不过转念又想,晁衡怎会派这样一个又聋又哑又瞎的废人出门办事而且还不带通关文牒的·这不对劲··“你这道士该不会是编着谎话戏耍吾等罢,你又怎么知道他的这些事我看你们并不是一路人罢。”
那位第一个骂“臭道士”的门卒怒道··那道士丝毫不慌,继续道:“这位官郎又有所不知了,吾等与这位郎君曾于客栈相会,有过一番笔墨交谈,因而知道他去路来意。”
道士眼珠子一转,又补充道:·“几位可知他这腰间的宝刀为何这可是刚来的东瀛使者赠与晁衡的一等大宝,传说是东瀛的妖刀,有灵- xing -。
晁校书心善,不愿见兵刃寒光,便命这位心腹仆役带着宝刀出门去香积寺开光,洗去血腥杀伐气·因为宝贝太过贵重,而这位仆人目不能视口不能言,可以保密,才派他出使。
又不愿人知他身份,因而不给他带通关文牒,让他悄悄混出城门·眼下归来却被三位火眼金睛拦住,才造成如今这个局面·”·“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三个门卒被这道士侃晕了,不过还是那首领头脑比较清醒,不由问。
道士故作高深,又打一个稽首,道:“吾习得天命八卦玄法,可算天下事,这世上有何事能瞒得住我吾今日已将此等机密要事告知于尔等,尔等可得守好口风,若有泄漏,怕是此次开光不得作数,届时妖刀乱法,起兴兵之灾,圣人可得拿尔等治罪”·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三人一听吓得脸色惨白,急忙妥协道:·“道长,吾等这就放人,您可得保佑我们平平安安呀。”
“这有何难”道士从口袋里摸出三枚符篆,递给他们道:·“贴身佩戴,可保平安·”·三人连忙千恩万谢,却见那道士忽的一摊手。
三人愣神,那道士莞尔笑道:·“一枚符十文钱·”·作者有话要说:唐代,日本的正式称呼就叫“日本国”,不过民间一般称呼为东瀛,本文亦取此称呼来用。
晁衡,就是大名鼎鼎的日本遣唐使——阿倍仲麻吕·于开元五年来到大唐长安,就再未回去过·他十分热爱大唐文化,入国子监太学刻苦研读,考中进士,后屡次累官升迁,成为唐玄宗时期一名十分重要的官员。
晁衡,是他的汉名·后来晁衡回国时遇海难差一点死去,最终老死大唐··李白曾作诗《哭晁卿衡》·日本晁卿辞帝都,·征帆一片绕蓬壶··明月不归沉碧海,·白云愁色满苍梧。
 · ·第十三章 ·门卒让行,堵塞多时的队伍终于开始陆续进城·为首的独行客牵着马缓步而行,不慌不忙的模样·后方,那队紧跟着他的车马也进了城。
为首的龙凤兄妹领着车队打算从侧方超过这位独行客,却在那道士的马匹即将越过独行客时,忽的被那独行客开口叫住·那人一开口,就是十分动听悦耳的女音:·“道长请留步。”
她这一声不大不小,声音刚好让整个车马队伍里的人都能听见·前方领头的龙凤兄妹勒紧了马缰,将队伍停了下来·随即他们回首看向那独行客,面上有些许惊奇之色。
没想到这位独行客居然是女扮男装,而且似乎并不是东瀛人,说的官话真的是非常标准,比之任何一位长安官员都不逊色·再看她蒙在眼上的黑布,不由心中遗憾,真是可惜了。
独行客身高并不是很高,身材比照一般男子也是显得纤弱,只是她那一身的气势十分强大,竟是让人看不出她是女儿身·那道士轻咦了一声,暗道:我阅人无数,今日竟然走了眼。
不知她拦住我做什么,且去探一探··道士跳下马来,走到那独行客近前,道:·“郎君唤住贫道有何事”话语间也不点破她身份。
“道长,您可欠了某十五文钱,这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道长还是及时还钱罢·”那独行客笑道··道士瞠目结舌,一时呆住,不知该作何反应。
独行客补充道:“道长,您赚了那三位门卒三十文钱,这其中可有某家一半功劳·酬劳分我一半,岂不是天经地义”·那道士面色涨红,任他伶牙俐齿,这会儿也是气得语塞,说不出话来。
他们的对话让整个车马队伍都听到了,前方的龙凤双胞胎兄妹登时憋不住,哈哈大笑出声·后面的那两位黑袍银青鸾纹的男装女郎也是忍俊不禁,掩唇而笑·就连那满面沧桑的胡袍壮汉也是展开了笑颜。
道士被同行的伙伴们嘲笑,气头却下去了·眼珠一转,笑道:·“郎君真是个趣人,贫道给你这十五文钱又何妨,就当交个朋友·”说着就从袖袋里数出十五文钱。
那独行客听到铜钱之声,便伸出了手,道士抓着十五文钱放进她手中·松手的档口,却忽的握着拳头向前一捣,击向那独行客腹间·独行客弯唇一笑,伸出的手打了个弯,将这一拳拦住,拨了开去。
道士拳风一变,身形一侧,拳头再度打来·独行客听声辩位,伸手一抓,竟是准确握住了道士的手腕·接着就成了暗中较劲的功夫,独行客捏紧道士手腕,逼迫他张开拳头,道士则捏紧拳头,不让分毫。
二人斗了几个呼吸,不分胜负,就在这难解难分之际,第一架马车车内铃铛又是一响,道士一听,便笑着张开拳头,掌中铜钱尽数落下·独行客闻声,立刻松开道士手腕,矮下身子,闪电般伸手一捞,十五文一分不少全部被她兜手抓住。
两人这几个来回的斗法,在外人看来不过好似在互相谦虚客套,丝毫没当回事··“郎君好功夫·”那道士赞道··“不及道长。”
独行客谦虚··“贫道号玄微,以后郎君若有事,至各地长凤堂商号,报贫道道号即可·”·“领道长心意,只是某虽是一介江湖浪客,却已有主,怕是要辜负道长好意了。”
一番闹剧,却让这独行客入了玄微子的法眼,竟是起了爱才之心·这等人才,若是能招入麾下,必能让他们如虎添翼·独行客却听出他话中意思,道自己已经有了侍奉的主人,不可再易主。
玄微子也不逼迫,摘下腰间拂尘,于独行客头上一拂,唱一句“福生无量天尊,不可思议功德”,便拜别这位独行客,回身上马·他低声对那第一架马车内的人说了点什么,不久,又听那马车内响起铃声,道士高声道:·“出发”·前方龙凤兄妹闻言一夹马腹,当即启程。
而那独行客,自利落跨上马,扬尘而去··车马队伍刚从春明门沿着朱雀东街行了一小段路,就见距离兴庆宫宫墙不远处的道路拐角处,立着三个人,正是沈绥、伊颦和忽陀。
沈绥今日穿了一身雪白的缺胯袍,未戴幞头,只武缨小冠束髻,双耳侧各垂下一绺朱紘,负手立在道旁,举目远眺·那模样如玉器雕成,清隽高美,引得路上行人纷纷侧目。
颦娘依旧的帷帽遮面,衣装朴素,忽陀在后牵着三匹马··龙凤兄妹急忙一扯缰绳,领着队伍向她三人而去·距离还有几丈远,马车队伍就停了,兄妹俩,包括后方的玄微子、沧桑壮汉,还有两名男装女郎,全部下得马来,上前向沈绥见礼。
龙凤兄妹中的兄长张口就道:·“参见门主……呃”尾音还未吐完,就被身旁的妹妹一肘捅在肋骨出,疼得青筋都起来了。
妹妹却立刻拱手接话道:“从雨携兄长从云见过大郎,不辱使命,安全护送二郎入京·”·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从云一脸怨念地看着妹妹从雨,从雨却不理他。
从云只能委屈地揉着自己的肋骨··沈绥笑了,道一声:“辛苦了·”·随即看到玄微子和沧桑壮汉,不等他二人向自己行礼,她自己就抢先行了晚辈礼,笑道:·“玄微师兄,呼延大哥,一路辛苦了。”
“大郎太客气了·”玄微子笑道··壮汉寡言少语,只是一抱拳,把没行的礼行完,声音雄浑,道一声:“见过大郎·”·两名黑袍男装的女郎上前见礼:·“青鸾堂堂主李青、副堂主杨叶见过大郎。”
沈绥点头问好,随即疑惑道:·“青鸾堂其余部属为何没跟来”·“奉二郎之命,绕道终南山,给白云先生送书,迎琴回返。”
沈绥一挑眉,也没多问,表示知道了·随即她让队伍继续出发,忽陀牵马跟上,便带着颦娘上了第一驾马车··掀开车门帘,沈绥进入其中,便有一位侍女跪在车厢板之上拜道:·“蓝鸲(qú)拜见门主。”
“无须多礼,起来坐着·”沈绥扶她起来··而就在侍女身旁,正有一位“郎君”坐于轮椅之上,笑眯眯地看着沈绥·她身下的轮椅全木制,构造精良舒适,被机关锁住车轮,固定在车厢板之上。
而就在她的手边,垂着一根细线,上拴一枚银铃,随着沈绥等人登车,左右摇摆,发出脆响··这位“郎君”身着一身交领大袖的银色儒袍,袍外还裹着一件黑狐毛领的裘氅,衬得她本就白皙的面容更显苍白。
她双手捂着小手炉于腿上,指骨突出,瘦削乏筋,一身病骨·泼墨长发只挽了个半髻,用玉簪在脑后束着·一双凤眸纤长,尾端翘出一缕无尽风情,长眉似柳弯弯月,温俊清雅,琼鼻檀口相映成辉,容貌无双至美,比沈绥丝毫不弱。
又因一身独特的病弱气质,与沈绥形成了完全不同的美··沈绥一进来,就温柔唤了一声:·“琴奴,可等到你了·”·随即急忙翻下车厢内壁的折叠条凳,坐下身来,搓了搓自己的手,附上她的面颊,试一试她是不是在发烧。
沈缙无奈摇了摇头,伸手握住了姐姐的手,示意自己没事··沈绥不信,恰逢此时颦娘已经进来了,便道:·“颦娘,你快给她看看,她总说自己没事,我却见她面色怎么这般苍白”·颦娘也不废话,直接接过沈缙的手腕,就号起脉来。
沈缙扭头,对侍女蓝鸲无声开口·侍女蓝鸲盯紧她双唇,读出她唇语,便对沈绥道:·“二郎说,这车厢内光线不足,才显得她面色苍白·她身体真的无碍,请门主勿要担忧。”
不过颦娘却立刻接话道:·“还是受了寒,回去要吃一服驱寒药·”·沈缙露出了妥协的表情,她已经习以为常了··马车一路走,颦娘继续给沈缙检查身体。
沈绥则坐在一旁问沈缙:·“琴奴,你派人去终南山上拜帖,从师父那里迎回焦尾琴,是为了上元斗琴的邀约”·沈缙点头,又无声地对沈绥开口,沈绥读她唇语,知道她在说:·“受董夫子相邀,实难拒绝,董夫子手中有雷音,只有焦尾可比。”
沈绥点头:“上元佳节于景风门外斗琴,也是一件风雅事,虽然会出不小的风头,但亦当无碍全局·”·沈缙无声问沈绥:·“阿姊,案子查得如何”·沈绥苦笑一下,道:·“有些复杂,不少事情需要你们帮助我仔细查一查。”
沈缙安慰地抚了抚沈绥的手背·不多时,一行车马就入了道政坊,拐进了沈绥目前居住的小院·一下来这么多人,一时之间,这不大的小院立刻被占满了。
因为不大方便,玄微子、从云与那姓呼延的壮汉便告辞,到不远处的客栈居住··沈绥打开了马车后壁的机关,降下来一节坡段,启开固定沈缙轮椅的机关锁,带着沈缙从坡段下得马车。
外界的寒风吹拂到了沈缙的身上,她呵出一口白气,眯着眼瞧了瞧日头,亮的有些睁不开眼··“我们赶紧进去罢,别再着凉了·”说着,沈绥就推着沈缙入了正门。
沈家二郎沈缙新入长安,沈绥忙于接待安顿自不提·此刻大慈恩寺外,却来了新的客人·仔细一瞧,可不正是那黑布蒙眼的独行客吗·独行客直接绕过正大门,打马来到了慈恩寺西面的侧门。
抬手敲了几声十分有节奏的暗号,随即紧闭的侧门就开了,一名僧人并一名守门将士迎她进门·三人简单打个招呼,独行客就径直向西院而去··不多时,这独行客竟是入了方丈院,沿长廊拐入西内院。
敲了敲西内院的门,无涯的声音响起:·“来了·”·不多时门开,无涯见到门外的独行客,露出笑容,唤了一声:·“千鹤,你可回来了·三娘都有些急了。”
独行客千鹤笑道:·“三娘怎会急,她总是最稳重的·”·说话间,已经被无涯迎进门来·二人联袂入屋,向书房去·张若菡此刻刚用罢午食,正执卷看书,再过一会儿乏了便要歇个午觉。
可以说,千鹤赶回来正及时··“三娘,奴儿回来了·”千鹤跪在书房筵席之上,向张若菡行礼··“快起来罢,何苦每次都行这般大礼,你年纪比我还大几月,我可要折寿。”
张若菡放下手中的书,笑着伸手扶她起来··“奴儿这是习惯改不过来了,三娘之恩奴儿无以为报,行大礼又何妨”·“固执,对你来说是大恩,对我来说不过举手之劳。
我知道东瀛那里礼节习惯更重,但在我这里不必如此,你既然认我为主了,就得遵从我的规矩·”·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喏·”·“师尊情况如何”·“奴儿走时,已经大好。”
“这便好,怕是天冷,老人家难免犯旧疾·”·千鹤从袖袋中取出一个锦囊,呈给张若菡道:·“前段时日有人拜访法门寺,托住持转交此物给娘子,住持本想遣人送来,却忽然病倒,耽误了此事。
恰逢奴儿前去看望,便顺道带了回来·住持说,带来此物之人是个中年男子,并未透漏姓名,样貌寻常,但气度十分沉稳,当不是寻常人·那人说,这锦囊只能娘子亲自打开看,住持以及奴儿都不知道其中内容。”
张若菡挑眉,拿过锦囊,解开后取出一封手书,三行两行读完,眉头一皱·随即她将此书丢于炭盆之中,火焰迅速吞噬了纸张·即将全部化为灰烬之际,隐约看到纸上残留的“晋国公主”的字样。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章有很多新人物登场,其中两个人物非常重要·一、沈缙;二、源千鹤·小绿字里先介绍其中一位:·【沈缙】沈绥的妹妹,字仲琴,乳名琴奴。
从名字,就能看出是一位嗜琴如命的琴师·不过她的技能点并不止于音律与抚琴,她的头脑也非常聪慧,在行商、谋略方面都很有建树·沈绥擅书、画,她擅琴、棋。
遗憾的是,她幼年受过重伤,腰部以下瘫痪,嗓子失声无法言语·后文还会详细地介绍她··至于源千鹤,目前还算是一位身份隐藏中的角色,不便多说·只一点,她确实是东瀛人。
唐代背景的文章,私以为忽略东瀛这个国度是十分缺失的·因而我专门加入了这样一个重要的东瀛人角色·除了东瀛人,文中出现的呼延大叔、忽陀,都不是汉族人,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异邦人出现。
小书知道很多人一提日本就有情绪,我也有情绪,这不可避免·但小书也希望大家能认识到,大唐是一个多民族兼容并蓄、争奇斗艳的庞大帝国,后世的民族主义观念在当时是很弱势的,特别在玄宗早期,万邦来朝,大唐并非只是汉人的大唐,而是世界的大唐,长安是整个世界的中心,是诸多民族顶礼膜拜的大帝国。
安史之乱是所有唐后史家心头上的痛,这场变乱,不只是一场军事政变,更是一场国难,它改变了华夏国运,使得华夏民族的心胸就此萎缩·从那以后,狭隘的民族主义抬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之类言语被奉为圭臬,再也看不到那种兼容并蓄,百花盛开的局面了·既然要写盛世,就不要带上后世的狭隘观念,小书我还是很有野心的,希望尽量写出盛唐的气度,那个时候的精神,正是如今的我们所匮乏的。
啰嗦这么多,也只是表达了一部分我个人对唐朝这个时代的看法。以后有机会,还会再和大家聊一聊心中的大唐。·PS:明日《唐谜》还会有更新·· · ·第十四章 ·沈绥与沈缙一道用过午食,简单将案情与她说了,还未来得及叙上几句体己话,沈绥便换上官服,带着忽陀出了住处,一路骑快马赶到了京兆府。
昨日与慕容辅、秦臻约好未初正点于京兆府研讨案情,她可不能迟到了··抵达京兆府门口,沈绥和忽陀将马交给京兆府的马僮,然后快步入了府门·慕容辅应当是与守门的府兵打了招呼,因而并未有人阻拦她们。
·议事堂位于京兆府府衙大堂的正后方,沈绥带着忽陀赶到时,议事堂外立了两队威风凛凛的飞骑禁军·沈绥眉头一皱,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怕不是,京兆府来了某位大人物罢。
果不出她所料,待他们跨入议事堂大门后,就见上首,有一人坐于胡床之上,慕容辅、秦臻都陪坐于下首,神情恭谦·这是个英气勃勃的女子,瞧着二十多岁的年纪,一身紫色的大翻领箭袖胡服,踩鹿皮马靴,手边搁着一柄金鞘大横刀,戎装亮相。
一头乌黑长发简单地梳了个高髻,银冠簪之·额上系一条同服色的嵌玉抹额·一双杏眼波光流影、风采万千,眉宇间凌气逼人,高鼻与当今圣人一脉相承,红唇微薄,檀口嫣丽。
五官立体饱满,一派天家气象,宏然大气··沈绥跨入门内,见到此女子,连忙加紧脚步上前,撩起袍摆,半跪而下,抱拳行军礼,拜道:·“河南府法曹参军沈绥,拜见瀚海军大都督晋国公主阁下。”
【注】·“快请起,沈翊麾礼重了,瑾月不敢当·”·沈绥保持着低头的姿态,并不与晋国公主对视,似乎十分谦卑·晋国公主好奇这位正在风口浪尖的“雪刀明断”长相如何,仔细端详眼前人,却见她不正面面对自己,心中有些疑惑。
不过也不好开口叫人抬起头来,便道:·“沈翊麾请坐,瑾月今日前来,也是听说案情似乎有进展了,过来旁听的·沈翊麾千万不要拘礼,望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瑾月对此案甚为挂心,这些时日都快成了心病了,一日悬而不决,就冥思苦想不得解,于校场训练都走神,差点受伤·这不,今日午间下了校场,就紧赶慢赶地来了。”
她说得诚恳,慕容辅和秦臻亦是频频点头附和,听到最后,慕容辅连忙抢在秦臻前面道:·“公主可要爱护自己玉体啊·”·秦臻心里翻了个白眼,也拱手劝说公主注意身体。
晋国公主因着当年生母王皇后的事情,如今多多少少被圣人内疚怜爱而得宠·因为从小体格好,习武天赋极高,十四五岁就入了军中锻炼,是一路从军中成长起来的皇室子弟,十七岁第一次前往安西都护府,大小战役都参加过,渐渐锻炼出了军人的血- xing -,再加上极高的军事天赋,使得她很快就成为了将才。
二十多岁被母家牵连,召回长安软禁了半年,反倒洗去了她身上的煞气,使得她更加沉稳·半年来闭关读书,使得她的军事眼光上升到了极为长远的战略高度,从将才升为一代帅才,真可谓年轻有为,是当世少有的女中豪杰。
这等女豪杰,则天太后时期也是见不着的,也就只有初唐时期的平阳昭公主可以相提并论了··因着她是圣人唯一的嫡出血脉,又是赫赫有名的掌兵公主,长安内威望极高,大臣们都要给她几分面子。
还有不少人想巴结她,倒不是要拥立她,那是不可能的·主要是她与当今太子的关系很好,巴结上她就等于成了太子/党,未来何愁不平步青云啊这慕容辅,就是其中一位,这态度简直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因而秦臻内心十分看不起。
秦臻是发自内心地尊重这位公主,而不是想巴结人家,这与慕容辅的心思有着本质的区别··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不过沈绥心里的白眼翻得比秦臻还厉害,她的对象不是慕容辅,正是晋国公主李瑾月。
暗道:我的公主阁下,您老人家什么时候听闻此案有进展了这消息谁传出去的真是碎嘴啊昨晚她一夜冥思苦想,也没想出什么大名堂来,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于是理了理话头,开口道:·“某以为,此案死者有两位,死于不同的地方,虽是同夜共死,逃不开彼此之间的干系,但各自的案情又有着较大的差距,各有各的疑点。
某便先说疑点,再讲目前为止的判断·”顿了顿,清了下嗓子,她便用那沙哑独特的声线娓娓道来:·“首先方丈之死第一大疑点,是某于方丈死去的禅室之中发现的火盆。
这火盆在四周物品全部打翻的情况下,摆放端正,引起了某的怀疑·之后,某观察到火盆四周的筵席之上撒了一层薄灰,盆内火炭莫名少了许多·经询问,可断定,这火盆案发当晚被动过,其内的木炭少了许多,被什么人出于某种不得而知的原因给取走了。
那么,究竟是方丈自己动的,还是凶手动的,不得而知·为何要动,也不得而知·唯一可以进行推测的是,火盆当中或许焚烧了某种不可让外人知晓的东西,以至于凶手亦或者方丈将其焚烧后的灰烬取走藏起或销毁了。
另外,火盆中发现了一种金色粉末,有异香,某请教了一位医道名家,她说此物或许正是曾在平康坊胡姬之中流传风靡过一阵的- cui -情之药,名唤金醉坊·而这种药粉,某在查验方丈遗体时,于方丈右手的食指与拇指之上也发现了。
但是这并不能完全代表着火盆在案发之后呈现的状态是方丈自己直接造成的,证据还太少,无法证明·而清修无欲、戒律森严的佛教寺院之中,为何会出现这种- cui -情之药,尚未可知,必需查明。
方丈之死的第二大疑点,是方丈的死因之谜·这个其实与之前第一大疑点有一定程度上的关联·方丈很难说是死于意外或者自杀,但是若是他杀,凶手采用的手法,也就是让方丈中炭毒死亡的方式,实在太过繁琐、潦草而不彻底。
若说真的有人意图杀死方丈,那么不确保真的能致人于死地便没有了任何意义·凶手为何要舍简就繁,舍近求远,这很令人费解·作为破案之人,我只能利用合乎一般规律的推断来解释问题,而不能用‘凶手太过软弱’亦或‘临到头反悔了’这种猜测- xing -的主观理由来解释这一问题。
凶手究竟为何要采用炭毒杀人这一方式方丈中炭毒而亡的过程究竟是怎样的不解释以上这两个问题,就不能说破解了此案··方丈之死的第三大疑点,是禅室中的供案、佛像被打翻这件事。
为何说这个是第三大疑点,原因在于供案、佛像,与方丈死去的位置有一定的距离,都在禅室的北面位置,而方丈死于南面的书案之后·我们很容易猜想,这是方丈与凶手搏斗时打翻的。
但某认为这个猜想可能- xing -不大·某仔细检查过方丈的遗体,他的身上没有任何的外伤痕迹,很难说死前和人经历过殊死搏斗·凶手如果想要用炭毒杀死方丈,那么就必须先让方丈失去自主能力,而方丈身上既无打斗痕迹又无绑缚痕迹,就说明,应当是用了迷药迷晕了方丈。
既然迷晕了方丈,就不存在和方丈打斗之中撞翻供桌的情况·唯一能够想出来的合理解释是,或许凶手是在寻找什么东西,急躁之下打翻了供案·这是结合方丈周身被翻得极为杂乱的物品所判断出来的结论。
那么这就引出了另外一个问题,凶手在找什么这个东西很关键,应当与第二点,也就是方丈之死的原因有直接关系··以上,是关于方丈之死的三大疑点。”
沈绥说话的时候,晋国公主李瑾月一直非常认真地听着·沈绥坐在秦臻的下首坐,低着头,只能看清她的侧脸·初时李瑾月还有些走神,因为她觉得沈绥身上有种很熟悉的感觉,仿佛似曾相识。
这感觉引起了李瑾月的注意,所以她一直想看清她的容貌·奈何沈绥一直低着头,她始终看不清晰·不过随着沈绥的分析有条有理地展开,李瑾月被吸引得开始动脑思考起来,就将这个念头抛诸脑后了。
沈绥这一席话,说得她是频频点头,双眼都开始发亮·她很久没能见到一个人能如此有条理地将事情叙述出来了·倒不是说朝廷里没有沈绥这样头脑清晰的人,而是这位公主阁下终日接触的都是些- xing -格粗直、不善言辞的武将,很少有武将能有如此条理清晰的语言能力。
见沈绥的话告一段落,李瑾月便趁此机会问出了自己的问题:·“我听沈翊麾方才之言,似乎很多的不明点都与身家背景有关系,方丈、凶手,必然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有了某种交集,才会招致杀身之祸。
是不是查出了身家背景,就能有所突破了呢”·沈绥点头,接道:·“公主总结得正是,但难就难在,此案无头高悬,竟是查不出半点身家背景出来。
方丈四岁因为战乱成为孤儿,幸而被邻人收养·养父母家也颠沛流离,到高祖初年已经是一贫如洗,日子都过不下去,所以妙普方丈十二岁便出家为僧了·眼下,他的亲人已然未存于世。
他从十二岁出家为僧,一直到如今七十多岁,都是在寺庙之中度过,有来往的都是寺中的僧人,以及一些香客·一生积善行德,扫地怕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罩灯纱,人缘口碑都是一等的好。
他究竟在什么不为人知的地方招惹了要人- xing -命的凶恶之徒,我们询问过寺内的僧人,但是无人知晓·再加上如今方丈年纪大了,交际圈更为狭窄,最近几年来往的也就只有慈恩寺的寺内僧人和一些几十年以上交情的老朋友了。
某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把范围缩小在慈恩寺本寺的僧人比较可靠·”·李瑾月点头,表示认可沈绥的这个推测·接着她道:·“请沈翊麾继续·”·沈绥便接着之前的话道:·“关于善因之死,有两大疑点。
首先第一大疑点,就是他缘何吊死于大雁塔之上·这是非常重要的疑点,也是解开善因之死谜团的最关键之处··首先,吊死于大雁塔之上,这绝不可能是意外,不是自杀就是他杀。
那么究竟是自杀还是他杀某个人对此尚无定论·但从可行- xing -这方面来考虑,某还是倾向于自杀·因为从现场考察的结果来看,大雁塔一层正南门是唯一开启的出入之门,钥匙由妙印法师掌管,每日辰初开锁,酉初落锁,日日如此,案发那日也不例外。
妙印法师证言:当晚锁确实已落,直至翌日清晨善因遗体被发现于塔上,锁才开启·而其余的塔上券门在案发当晚,以及案发前几日,都是上锁的状态,其上落灰生锈,并无任何被破坏或开启的迹象。
这就意味着即便凶手有能力无损撬开一层正南门,带着善因一路攀爬至最高层,他也没有办法将善因悬吊于塔外·而既然如此,那么凶手只能从塔外想办法将善因吊上去。
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某斗胆徒手攀爬了一次雁塔,其困难程度慕容府君与秦公已然知晓·某认为,凶手是绝不可能带着体格如此高大健壮的善因徒手攀爬上十层塔顶的,除非这人有三头六臂、飞天之能。
那么是否是使用了某种工具或机关呢这不得而知,至少某攀爬了一圈雁塔,除了善因吊死的十层东北檐角有绳索的垂直磨痕之外,并未见到其他任何的痕迹。
某在检查善因遗体的时候,注意到其手臂与手型有着不同寻常之处·善因的手臂粗长而健壮,肌肉虬结扎实·其臂长与其身高之比例,比之我大唐一般的成年男- xing -标准,长了一寸到一寸半,已达臂长及膝的地步,堪比当年三国蜀汉刘皇叔的臂长了。
而其手掌奇长,宽厚,手指粗短有力,大拇指比之一般人位置比较靠下,这种手型十分类似于猿猴的掌爪·某有理由推测,善因或许擅长某种攀爬功夫,或者从小习练模仿猿猴,以至于长此以往自身形貌发生了异变。
另外,参考圆通、圆清这两位僧人的供词,即:起夜时看见有白毛猿猴快速攀爬雁塔·某有一个大胆推断,他们所看见的,应当是身上挂满白雪,正在攀爬雁塔的善因。
而杜校尉看见的雁塔白雪上残留的猿猴掌印,也应当是善因攀爬雁塔时留下的掌印·”·此话一出,不仅是李瑾月,慕容辅和秦臻都吃了一惊·不过三人并未打断沈绥,因而她的话还在继续:·“假使我的这个推测成立,那么就引出了善因之死的第二大疑点。
善因为什么要自杀难道是他在寺中人缘不好我以为不是,更大的原因应当与他出家之前的经历和身份有关·所以第二大疑点就是:他出家前究竟有着怎样的经历依旧是不得而知。
这第二大疑点也与第一大疑点:缘何吊死雁塔之上,有着直接的关联··方丈之死与善因之死乃是巧合,这可能- xing -太小,二者必然有所联系·关于这一点,某有着直接的证据。
那就是案发当晚善因身着的僧裤,膝盖及小腿部位,有干涸的盐渍·我们都知道,案发前后这些时日长安大雪,慈恩寺为化雪撒盐,主要是一些重点院落和必经要道。
那么,这就说明,善因很有可能曾在撒过盐的雪地之中跪下,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而更为蹊跷的是,这个盐渍还夹杂着方丈院内一种特有的泥土·因而我推断当晚,善因必然去找过方丈,并在方丈院雪地之上跪下来过。
继而推断,方丈很有可能是因为卷入善因早年犯下的一些事端之中而被牵连遇害,甚至,善因就是杀害方丈本人的凶手·这是最恰当合理的推测··但推测毕竟是推测,而非确凿事实。
综合方丈之死与善因之死两者的推理判断,某认为,此案破案之关键还在于身世背景的调查,不查出二者,特别是善因早年间的身家背景,想要侦破此案,是十分困难的·”·沈绥说完了,议事堂内陷入了寂静。
作者有话要说:沈绥的这段推论中,还有一些疑点没解释清楚,不用着急,后文会补充完整··【注】1、瀚海府是安北大都护府的旧称,那里的守军称作“瀚海军”。
2、唐时,只有太子、皇后、皇太后能被称作“殿下”,无论王子、公主,出宫建府都叫做出阁·因而称呼公主为“阁下”比较恰当·· · ·第十五章 ·慕容辅此刻内心掀起了强烈的波澜。
他没有想到,沈绥居然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她居然会认为,善因有可能是杀害方丈的凶手虽然沈绥的措辞很谨慎,再三强调了这只是推测,但慕容辅觉得这个推测,非常有可能是事实。
转念又想,慕容辅忽的计上心来·此案,若是真的用沈绥目前的这一套有理有据的说辞呈给圣人,圣人必然也不会觉得有异·反正方丈与善因已死,善因孤家寡人也没有什么牵连,不若就将罪责全部推到善因身上,就说是他杀害了方丈,但是良心难安,最后负罪自尽于雁塔之上。
如此一来,这案子可不就破了吗既没有牵连外界,也不算丢了皇室颜面,我京兆府也能迅速结案,岂不三全其美·这念头在慕容辅脑海里转来转去,惹得他是心动连连,只觉得自己这个想法真的是太聪明了。
圣人其实不在乎案情的真相,他只在乎皇家颜面,此事牵扯到了晋国公主,又是国寺重地出事,圣人才会如此震怒·如今按照这样一个方式来结案,这问题就成了国寺内部的问题,也成了方丈与善因之间的私仇,与是否有人想给晋国公主难堪的嫌疑就脱开了干系。
如果再修饰一下,修饰成善因错手杀死方丈,极端内疚之下绞颈自裁,岂不是更加美化了吗如此,便可作为一桩悲剧来洗刷掉其中的丑恶,让百姓只知同情,从而转移注意力。
慕容辅正在兴冲冲地转着念头,虽然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但坐在他对面的秦臻已经看出了他的心中所想·慕容辅所想其实也是秦臻所想,这起案子不仅仅是一起刑事案件,还多多少少牵扯到了政治利益。
不能单纯只用刑事案件的方式去处理,还必须考虑到政治利害··这个时候,晋国公主发话了:·“沈翊麾的推论真是精彩极了,瑾月佩服之至·不过既然案情还有不明晰的地方,慕容府君,麻烦您再跟进跟进,尽快将那些不清楚的身家背景查清楚。”
慕容辅侧身,向李瑾月一揖,唱喏:·“下官定不负公主重托·”他那一双眼瞧进了李瑾月的杏眸之中,看到其中意味深长的暗示,慕容辅明白,公主也是个明白人,和他想到一块儿去了。
当下心中大快,长久以来堵在心口的一块大石消失了,既然有了沈绥这样一番推论作为引导,后续的事情还不是手到擒来制造些证据,编一编故事,那都是他的拿手好戏。
沈绥察言观色之功是何等的强大,此刻,哪能不知道慕容辅与晋国公主已经暗中达成了一致意见慕容辅心中所想,她不用多么细想都能知晓,这也是她昨晚早已就考虑到的事情。
她有心理准备,知道该如何应付这样的状况·虽说她的这番陈述中还有不少漏洞,比如那批莫名被盗取的经书,她只字未提;还有善因僧裤沾到的泥土怎么就是方丈院独有的,也没有一个有力的说法。
不过此刻,她也不打算继续再说了·她早就知道,此案怕是要为政治服务了,若真要让她顶着风向直言极谏,说明真相,沈绥是不会去做的·她不是那些很傻很天真的儒生,自诩浩然正气、秉直进言。
她知道真相对于圣人和朝廷官员们来说永远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愿意去相信什么,他们又希望老百姓相信什么··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沈绥很清楚地认识到,她的身份不只是一个破案者,她还是一个官员,一个无法脱离官场旋涡的低级小官。
破案者只顾探寻真相,但官员必须要考虑真相所带来的政治影响,作为她自己,就更加需要为日后大局考虑·今日晋国公主到场,沈绥看似准备匆忙,但实际上之前的那番话是她昨晚深思熟虑的成果。
她之所以要这么说,就是因为她本就打算将慕容辅引导向目前的这个方向,这是一种多方其美的局面,其一、晋国公主以及皇室面子上好看;其二、国寺本身也不算太过失大体;其三、犯案者过失杀人畏罪自尽,也不会再牵连无辜之人;其四、京兆府和她自己能够赶在新年来临之前尽快破案,不至于让圣人这个年都过不好,以至于被降责。
那么凶手到底是谁真相到底如何沈绥难道就这样放手不管了吗非也权宜之计下,掩藏着她一颗切切追求真相的心。
她认为,破案的关键在于背景盘查,而感官极其敏锐的她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此案的背景或许有可能和某些她十分关心的,又早已被人遗忘的往事有关·这些往事,暂时还不能摆到台面上来说,否则将给她造成极大的麻烦,她需要走暗中查访的路,而不能让外人看出蛛丝马迹。
因而她必须转移别人的注意力,如此才便于行事··她在叙述中故意隐去了个别疑点未提,就是出于这个目的··这一场议事堂案情研讨会,如她所料,在她叙述结束后,很快就走入了尾声。
晋国公主虽然目前被调回长安,但还是遥领着瀚海军大都督的位置,同时圣人还给了她冬训飞骑禁军的任务,因而军务缠身,能抽出这点时间都很难能可贵了·她叮嘱慕容辅办好此事,又赞扬了一番沈绥之智后,便提着刀,带着侍卫们匆匆告辞离去。
慕容辅也是无心留客,将秦臻和沈绥送出京兆府,他就赶急赶忙地去筹办心中所想之事了·临走时,还拉着沈绥的手大说好话,难得见他如此不吝赞美之词,秦臻和沈绥也莫名觉得心情愉悦。
但愉悦是很短暂的,在二人回程的路上,秦臻骑在马上,就低声问沈绥:·“伯昭可是有私心了”·沈绥和秦臻的关系并不简单,这两人在一定的程度上是交过底的,彼此也比较信任。
秦臻这一次是从慈恩案中看到了机会,才会力荐沈绥,让圣人召她入京·他明白沈绥这么多年以来,布置了这许许多多的事情,最终的大目标是什么,并且他是支持的。
换句话说,这二人实际上是同党,有着相同的政治目标·而为了实现这个政治目标,沈绥必须入长安·她如果不能在长安有一个合法的身份,很多事情就无法展开,所以她入京是必然的,即便没有这次的天降之机,也要制造机会。
沈绥闻言轻叹一声,知道秦臻看出她的暗中想法,便回答道:·“真是惭愧,绥这么做确实是起了私心·此案很悬,破这个案子,就好比在走钢丝,一个不注意行差踏错,就会酿成恶果。
绥思来想去,只能先将这案子藏起来,我们私下里自己查比较妥当·”·“难道与当年之事……”秦臻话没有说全,但是他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
沈绥默然点了点头··秦臻苍眉紧蹙,良久未再言语·二人沉默地并辔而行,及至道政坊分道处,秦臻才道:·“伯昭当小心行事,眼下局势未明,我恐近期或有大事发生。”
·“绥省得·”沈绥郑重回答··***·这一回,慕容辅的办事效率快得吓人,十二月廿七这日沈绥刚将自己的推测说与他听,隔日他就办好了一切,写好了奏疏,清早上朝时呈给了圣人。
圣人看后很是欣喜,不仅没有丝毫质疑,还夸奖慕容辅查案查出本事了·辅查的大理寺没有任何质疑,支持了慕容辅的断案结果,也是让圣人很放心·当下让慕容辅写好案情审查结果的布书,于各个坊、市门张贴,宣告百姓。
张贴布告那日,从云、从雨混在人群里,到坊门口专程探看了一番,回来报告结果·慕容辅的陈情如下:慈恩寺僧值僧善因,年轻时曾是江洋大盗,习练猿臂神功,飞檐走壁不在话下,犯下无数大案。
为躲避仇家出家为僧,拜入慈恩方丈妙普门下·然,品- xing -难改,于花街柳巷中招惹胡姬,以至与胡姬云雨用的- cui -情之药金醉坊被方丈发现·当晚,方丈招他于方丈院禅室质问此事,二人发生争执。
善因气怒之下以掌风震晕方丈,又于禅房中翻找一通,找出金醉坊于室内火盆销毁,并将灰烬取走·走时关闭门窗,并未注意盆中炭火尚有余烬··销毁灰烬后,善因后悔,再来寻方丈叩头谢罪。
跪于方丈院内,裤上沾染盐粒泥土·然,后发现方丈已死于炭毒,大惊大悲下心灰意懒·他深信雁塔浮屠可洗罪,便使出昔年旧功,攀上雁塔十层,悬颈自尽。
当晚大雪,他身披积雪攀爬雁塔之景象,便被错看为白猿攀塔··慕容辅还煞有介事地给善因安上了一个消失多年的通缉犯的名头,以加强可信度··沈绥听后拍案大笑,连道:·“慕容府君可真是个妙人这一番故事编的,连我都要相信了”·从云也跟着她哈哈大笑,从雨却笑不出来,道:·“大郎,我哥没心没肺的也就罢了,您怎么也跟着一起胡闹您让我们墨鹰堂去查善因,这没头没脑的,上哪去查啊,我可愁死了。”
墨鹰堂是沈绥手下组织中的情报部门,从云从雨都是其中的成员,而部门首领正是那位姓呼延的壮汉··沈绥方才差点笑岔了气,听了从雨的抱怨,缓了缓,道:·“我给你们指条路,就从十五年前,由长安调防至洛阳的那一队万骑军查起。”
从云从雨得了指点,领命去了·沈绥身旁的沈缙从容提笔,沾了点水,在桌上写了两个字:【潜龙】·沈绥抬手摸了摸沈缙的脑袋,笑道:“我家琴奴最聪明了。”
沈缙给了自家姐姐一个白眼··作者有话要说:咱这叫不按套路出牌,233333· · ·第十六章 ·轰动一时的慈恩怪猿案,就这样在京兆府张贴案情公告之后告一段落。
慈恩寺解禁,禁军撤出寺院,两位在此案中逝去的僧人遗体,被妙印为首的僧人们从京兆府迎回了慈恩寺,举办了庄重的茶毗奠仪,也就是民间俗话说的火葬丧礼·尸骨火化后,妙普法师留五枚舍利子,殓入大雁塔。
善因虽未能留下舍利,但生前僧服亦是被收奠··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当日时,位于长安大大小小的寺庙僧院,皆有高僧率僧众参加奠仪·诸多僧众齐聚大雄宝殿之前,鸣钟鼓引罄,诵念超度,声震晋昌坊,更是远传四周各坊。
主持奠仪的是时任荐福寺住持的天竺僧人——金刚智法师·金刚智法师乃是如今的大唐国师,德高望重,佛法精深,有他主持奠仪,妙普与善因,或许也能荣登极乐世界了。
此案虽不光彩,老百姓却颇为感慨,无论任何时代,百姓们总是同情心更多·对于悲剧故事,总是抱有怜悯宽怀的态度·因而慈恩寺的怪猿案,就演变成了一桩悲剧故事,成为了京畿老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此案,也带来了不少后续影响·圣人依旧将晋国公主洗煞祈福的佛礼交给慈恩来做,为将功补过,慈恩寺上下僧众更是齐心协力·就在开元十六年的十二月廿九这一日,成功地为晋国公主举行了庄严神圣的洗煞祈福水陆法会。
也可堪称是圣人登基以来最为盛大的水陆法会了·圣人在位这许多年,佛教地位始终不如道教,此次,长安的僧侣们也算是扬眉吐气了一回·只是这扬眉吐气却也不很痛快,总归是让人心中不舒服。
圣人这两日很开怀,年节来前能了却他最近的这两桩烦心事,让他好好过一个年,他心下畅快,对待臣子们也更加的和颜悦色起来·就在慕容辅上书陈情结案表的那一日,圣人就高兴地赞了一通慕容辅,说定会给他嘉奖,看来八成是要升迁了。
不过眼看着马上就要新岁了,朝廷放假,便先赏了慕容辅三车绢绫··圣人也没忘了在此案中起了关键作用的沈绥,慕容辅这回还算是地道,没把功劳都揽到自己身上来,因着起了爱才之心,将沈绥的表现原原本本上报了。
当然,这也有沈绥查案的过程本身就已经吸引了大批人注意力的原因在其中,除了晋国公主、大理寺卿、禁军将领这些相关人员之外,朝中还有不少大臣都注意到了这件事,他想瞒上欺下、独揽功劳也根本做不到。
不过圣人似乎还没想好要给沈绥什么犒劳奖赏,只说了一句:“让他留长安,别回洛阳了·”实际上已经有大体的方向,沈绥是肯定要被留任中央官了·年后,这位“雪刀明断”的升迁令,应当就能下来。
沈绥破怪猿案的事情已经传遍了长安的大街小巷,成为了老百姓口中啧啧称奇的断案神人,“雪刀明断”,“雪刀”虽尚未见识过,但“明断”的确不负此名。
圣人还与高力士赞她有当年狄国老遗风,此言经诸多宦官宫娥之口很快在宫廷内传遍了,竟是连后宫都知道了她的事·但这位站在舆论风口浪尖上的人,如今却窝在长安暂居的小宅之中,怡然自得地写桃符,不仅是她,沈家上下都在采办年货,清扫门庭,准备除岁布新呢。
腊月三十,除夕日·沈绥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床·头也不梳,着一身短褐,披头散发地在院内练刀·刀是木刀,但重量上与真刀无异·说是练刀,外人看来却觉得她好似提着刀在发呆。
站了好一会儿,她身子慢慢动了,右手握木刀缓缓收在左腰,好似将刀归了鞘·沉腰转胯,身子伏低·就定在这种别扭的姿态之中,半晌未动·周身的气息变得极静,但是暗暗中又有一股引线气机在流动,她就好似匍匐捕猎中的猎豹,随时都有可能爆发。
恰逢此时,忽陀突然进了前院,气机牵动,沈绥双目忽的睁开,木刀刹那斩出,快到连拔刀的姿势都看不清·忽陀只觉得眼前一阵寒风厉芒扫过,头顶落下的一片枯叶已然被劈成两半,飘飘然落于地上。
·忽陀:“……”·“抱歉抱歉,没事吧·”沈绥笑呵呵道,木刀已经被她扎进后腰带中了··忽陀无视了沈绥脸上可恶的笑容,面无表情道:·“李堂主和杨副堂主带着崔总舵来见您,正等在正堂,二郎在接待。”
沈绥一听,微微一笑,道:·“我很快来·”说罢立刻回去洗漱换衣··李青和杨叶,便是那日沈缙入城时,骑马护佑在第二驾马车两旁的那两位黑衣银丝绣青鸾的男装女武士。
这二人是青鸾堂的正副堂主,而青鸾堂则是沈绥手底下某个组织的一部分··千羽门,江湖之中鼎鼎大名的情报组织·这世上的事情,无有千羽门所不晓·何谓千羽,顾名思义,是“万千羽雀汇同门”的意思。
千羽门有三绝,第一绝就绝在门中人极其擅长豢训鸟类,信鸽、百雀乃至鹰雕,无所不包·也正是因为有此独门绝技,千羽门消息的传达速度是极快的,若是加急信件,当日突发,哪怕远在西域,两个时辰之内就能传入千羽门首脑的耳中。
千羽门第二绝,密讯无人可破·千羽门对于信件的加密技术千奇百怪,变化多端,除了门内专职此事的解语阁亲信之外,没有谁能破译千羽门的加密信件·因此,千羽门送出的信件是绝对安全的,断不会泄密。
且千羽门不涉江湖纷争,超然物外,与千羽门无关的外门外派,也有许多人托千羽门传信,千羽门人一概不会外泄,这是许多年来建立起来的良好信誉·不过也因此,千羽门掌握了诸多不为人知的秘辛。
有很多人为了知晓这些秘辛,不惜一掷千金,但千羽门的原则是“千羽吞万息,不吐唾半丝·”意思是,千羽门吃下的消息,一丝一毫也不会吐出来··千羽门第三绝,大隐隐于市。
这是何意这是说千羽门虽然确实存在,但是其幕后的组织高层从未露过面,也没有具体可见的堂门舵口存在·人们唯一知晓的是,如今的江南大商号——长凤堂,与千羽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江湖有传言,若想托千羽门办事,需将想要传达的消息封好,亲自送到长凤堂在各地的商号之中,从后门进,进门时踢门槛三下,喊一声“雀儿飞”·自有负责之人来接待。
不这么做,哪怕喊破了嗓子,千羽门的人也不会出现·如果只是戏耍,或窥探千羽门之人,千羽门可不是什么善茬,非诚来扰,定不会客气,到时候会遭到什么报复就看千羽门的心情了,总之自求多福。
另外,关于千羽门还有很多千奇百怪的传言,最盛行的是说门内有自春秋战国时期一脉传承而下的古偃师,因而机关术非常发达·甚至说千羽门全面掌握了公输、墨家和诸葛机关术。
传信鸟中,就有一种是木鸢,可固定方向飞行三百里··千羽门的神秘使得人们敬畏而向往,算起来千羽门的存在起码已经有百年的历史了,应当就是在隋末唐初之时出现的。
至今也没有人知道,千羽门究竟是谁创立的·特别是门中高绝的训鸟技术,朝廷其实一直很想掌握,但是千羽门从未外传过·朝廷一直有派密探查访千羽门幕后主事者是谁,但始终没有结果。
高宗时期,朝廷曾经一度十分忌惮千羽门,甚至想着要动用官军力量,将长凤堂商号取缔,但最后不知为何不了了之了·有猜测,或许当时千羽门曾为武后效力过,才可保长久安宁。
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至今长凤堂依旧不老松般屹立于大唐国土之上,分号遍及各地,生意红红火火·大唐的贡纳,布帛丝绸、茶叶瓷器,也有好些部分是长凤堂上贡的。
可见千羽门背后的能量究竟有多大··而恐怕天下所有人想破了脑袋,也不会想到,神秘的千羽门当代门主,就是“雪刀明断”沈伯昭,一个明经及第的东都七品小官,一个二十来岁、不善文采的司法武卿。
一个在江湖之中有如此大能量的无冕之王,为何甘心做个七品司法小官,仰人鼻息、看人脸色,日日为朝廷效犬马之劳未有外人知也··不过此刻,咱们的门主沈“大郎”已然快速沐浴更衣而出,戴无脚硬幞头,耳畔垂朱紘,一身宝蓝色的缺胯袍衬得肤白至美,佩了黑布裹刀,带着忽陀飒然而出前堂。
大堂内正有五人等待她,副门主“二郎”沈缙此刻正坐于轮椅之上,与下首坐着的李青、杨叶以及一位面容朴素的中年男子“聊天”,此人应当正是忽陀口中的那位崔总舵。
沈缙身后站着她的贴身侍女蓝鸲··说是聊天,不过是沈缙用唇语在说,其余三人读她唇语·因着沈缙的缘故,千羽门高层大多都习得读唇语的本事,只是为了与副门主交流无障碍。
【咱们门主可真是千呼万唤始出来·】沈绥一来,沈缙就笑道··沈绥无语看她一眼,心道:你就不能在下属面前给我留点面子·沈缙只是眨眼,假装无辜。
沈绥极度宠爱妹妹沈缙,下属们对门主总是被副门主欺负这件事早已司空见惯·李青杨叶,还有那位崔总舵已经起身给沈绥见礼·沈绥连忙还礼,请几人坐下,当先问崔总舵:·“崔叔近来可好某到长安有段时日了,一直没时间去看看您。”
崔总舵满面笑意,和蔼道:·“日常事务也没什么特殊的,长安总舵这边一切安好·不过长安毕竟是漩涡中心,事情也多,这些日子发生了不少事,相信门主已经收到某家的旬返了。”
所谓“旬返”,是千羽门中的一种制度·就是依旬,每十日惯例总结各地所发生的值得注意的情报,整理成密文,发往沈绥沈缙手中··沈绥点头。
然后又问:·“长凤堂长安分号的生意如何”·听沈绥问起生意,崔总舵面上的笑容更灿烂了··“真是好之极·眼看着朝岁到了,长安东西市人流络绎不绝,咱们长凤堂的货品本就好卖,这些日子营生又翻了一番。
尤其是江南锦缎,长安的达官贵人们一买就是好几匹,回去做新衣·过些日子,上元佳节,咱们的长凤楼,也有灯会诗会,届时肯定人满为患·”·“看看这财奴。”
沈绥点着他笑,众人也笑了·这位崔总舵,原名潜,后直接改名成了“钱”,人送外号“催钱命”,爱财成痴,敛财成疾·虽终日笑面示人,却满腹商贾狡诈,可是个了不得的手腕人物。
沈绥让他坐在千羽门京畿总舵的总舵主位置上,也是看中了他的精明狡诈·此人虽精明,但- xing -情也十分高傲,一旦被降服便不会轻易改节,对千羽门和沈氏姐妹一直是忠心耿耿。
·听沈绥笑骂他“财奴”,崔钱不怒反喜,得意洋洋·这称号对他来说,无异于至美赞扬啊··“得了,闲话不多扯·今日让李杨两位堂主找您来,主要是想问问曾经流通在平康坊那一带的金醉坊这个药的事。
想必早些时日您也应当收到某发出去的消息了,这些商货往来上的事,您比某熟,某想请教请教·”·“崔某对这金醉坊确实很熟悉·不过门主,咱们在这里关着门说也说不清楚其中的门道,不如门主今日就跟崔某走一趟西市和平康坊,如何”·“就知道您会这么说,我看,您是趁着除夕夜把某拉到您地盘上,想捞点好处吧。”
沈绥一语点破崔钱内心所想,又拍了拍腰间的刀,道:·“家伙都带齐了,咱们走吧·”·崔钱老脸一红,躬身一揖道:“还是门主高明·”·作者有话要说:本章虽是过渡章节,但是出现了一个重要的组织机构——千羽门。
千羽门会贯穿全文,也关系到本文最核心的内容·· · ·第十七章 ·“三娘,没有东西落下了·”无涯挎上最后一个包袱,走到了张若菡的身旁。
“走罢·”张若菡跨出了西院的院门,无涯跟着出门,最后扫视了一圈这个居住了大半年的院子,带上了院门··张若菡今日着了一身浅青色的窄袖交领右衽服,外披白裘氅,长发束起,戴帷帽,垂纱遮面。
这一身打扮,似是要出远门··一主一仆向西走,穿廊道,过屋舍,不多时,眼前敞阔起来,可见慈恩寺最西侧的侧道,就在道口,一位黑布蒙眼佩东瀛刀的清秀武士正等在那里。
“千鹤,走罢·”主仆俩路过她身旁时,无涯招呼道·实际上不用她招呼,源千鹤的嗅觉和听觉已臻化境,完全可代目而视,早已知晓她们来了。
尤其是张若菡身上那若有似无的淡淡冷香,极具代表- xing -,她绝不会认错··一主二仆沿着西侧道向北行了几- she -远,慈恩西侧门已经出现在了眼前·出了门,门外停了一车两马,另有一位男- xing -仆从正等在门外。
见张若菡出来了,连忙上前见礼:·“仆儿张易,请三少娘子安·”·“易哥儿,许久不见了·”张若菡垂纱下若隐若现的唇角隐约可见淡淡笑容。
“三少娘子可回家了,家中甚为想念·”·张易面上露出憨憨的笑容,能和三少娘子这样亲切地聊几句,于他来说,是莫大的福气··“祖母近来如何”张若菡问道。
“老夫人一切安好,只是日日念您归家·”·张若菡又问:·“二叔咳疾可曾再犯”·“进来天气- shi -寒,二郎身子确实有些不适。
再加上岁末,鸿胪寺事务繁忙,这些日子是愈发清瘦了·今日除夕,二郎归不得家,得宿在宫中,明日一早的大朝会,还需他主持·”·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张若菡淡淡叹息一声,道:“走罢。”
说着,张若菡便在无涯的搀扶下上了马车··无涯与源千鹤亦是上马,护在马车两侧,张易驾驶马车,缓缓离开了慈恩寺··自沈绥破慈恩案后,慈恩解禁,张若菡也终复自由。
沈绥答应张若菡尽快解救她出寺一事,便以这样的方式做到了·只是张若菡是何等冰雪聪明,自然知晓沈绥这不过是权宜之计,此案绝非慕容辅编造的那样,另有内情。
沈绥的做法,很是耐人寻味,让张若菡内心的怀疑之情愈甚··解禁后,张若菡并未立刻离寺,而是参加了二十九日的晋国公主祈福洗煞的水陆法会·到今日除夕,她才收拾了行李,离开了慈恩寺。
离开慈恩,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祖母念她,寄信来,要她回家过年,声声切切,张若菡本就亲近祖母敬重祖母,实在无法违背她老人家一片慈爱之心·二是她也必须离开慈恩寺了,当下情况有变,已不允许她清修自闭于佛门之中,蛰伏这许多年,有些事情,该提上日程了。
张家府邸位于长安城西北面的醴泉坊,已然十分靠近朱雀大道西头的金光门了·就在醴泉坊隔朱雀街而对的南面,便是大名鼎鼎的西市·从长安城东南面的晋昌坊一路到醴泉坊,要穿越大半个长安城。
张若菡一行人清晨出发,一直走到午间时分,才走到了怀远和延康坊附近··就在他们打算越过延康坊西北角的十字道口时,忽的从道口东面,一批人打马飞扬而来。
抢在张若菡的车马队伍前面,率先掠向西市·其实马速倒不是很快,马儿一溜小跑·之所以说飞扬,是因为其中一位骑马人恣意笑谈,一身风度,实在太过耀眼夺目。
张若菡的马车并非是全车厢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马车,而是颇有复古春秋之风的伞盖马车,车舆四角立有木柱,以軡四围,冠以伞盖,盖缘一圈垂下纱帘,清风拂来,轻纱曼妙,人影绰约。
不过冬日,轻纱外笼了一层厚厚的毛毡以保暖··坐在马车里的张若菡,听到了外面驾着马车的张易紧急拉马缰打呼哨的声音,便掀开了毛毡帘子,向外探看·一眼就看见一位身着宝蓝缺胯袍的俊美青年,挎刀提缰,面带笑意,打马而过,侧颜一闪而逝,很快就留给她一个洒然的马上背影。
“三娘,是那个沈绥”眼尖的无涯立刻就认出了沈绥,低下身子,凑到马车边,说道··沈绥千鹤挑眉。
她虽未见过此人,但听过她的名号·近来长安城最盛传的人物,人人都在说这个人,她不想知道都很难·只是她没想到,自家娘子居然和传闻中的沈绥有接触,这件事,娘子也没和她说过。
张若菡面纱下的双眼中隐有情绪波动,似是被沈绥刚才掠过的那一幕勾起了什么心事,但很快就被压下·她道了一句:·“易哥儿,跟上那个蓝袍青年,晚些咱们再回家。”
“喏·”·车马起,张若菡沿着沈绥等人打马而过的道,也向西市而去··不多时,张若菡就看到沈绥在西市门口下马了,她的身边跟着两个男装女郎,领头的是一位精干的中年男子,身边还跟着一个西域奴,一行五人。
他们就将马拴在西市东门外,徒步进了西市·等他们进去,张若菡也下了车,带着无涯和千鹤徒步进了西市,留张易在外看着车马··沈绥等人进了西市,没走几步,就进了街头第一家香料铺子。
在其中也没有逗留多久,就出来了,然后反复进了好几家香料铺子,停留的时间都不长·最好笑的是,沈绥还被某家香料铺子里上了年纪的胡姬老板娘拉住不放,连声道:“俊郎,俊郎,你可得买些回去给你妾娘用。”
·沈绥连连推拒道:“某连妻子都没有,哪有妾娘,老板娘可饶了我罢·”·老板娘可不干了,叉着腰,- cao -着她那西域胡椒面味道的官话道:“你这郎君生得一副好面孔,怎么的说谎作弄人。
我若是没嫁人,定哭喊着要嫁给你,你又怎么会连妻子都没有”·沈绥真是哭笑不得·想向身旁的崔钱、李青和杨叶求救,结果这三人居然站在一旁看热闹,对她的求救无动于衷。
就连忽陀都假装自己不在··最后没办法,沈绥还是买了几钱西域特产的莳萝,这才得以逃脱魔爪·无涯在后面看得直乐,因为千鹤看不见,她就充当解说,绘声绘色地把场面描绘给千鹤听。
说完了还笑道:·“没想到这沈翊麾一表人才,居然还是个单身汉啊·难道是娘子们瞧见他都自卑了,怕嫁给他自己就没了颜色”·千鹤接话:“那可得容貌出色至极的娘子,才敢嫁给他了。”
无涯眼珠子一转,看向张若菡,肚子里的话没敢说出口·其实她是想说,自家娘子容貌冠绝天下,赋诗作画、歌舞乐器,样样精通,可谓才华无双,还能配不上这沈绥娘子年纪也很大了,至今未嫁,也很少有人会愿意娶她了。
正巧沈绥也是个大龄单身汉,似乎和自家娘子挺有缘的·但是这想法终究没能说出口,她知道娘子心里有人,是断不可能出嫁他人的··“昔年未尝不可见潘岳卫玠亦有妻也。”
张若菡轻启檀口,说出了这样一句话··无涯尚未反应过来娘子在说什么,千鹤便疑惑道:“娘子可是怀疑沈绥其实是有妻子的”·“非也,他确实尚未娶妻。
只是他…心中有人……”张若菡道··千鹤抿了抿唇,没有接话·无涯也噤了声,心下微酸··走完了一条街的香料铺,沈绥一行人进了酒楼,大约是要用午食了。
无涯也觉得腹内空空,十分饥饿·张若菡便带着两人入了酒楼对面的一家胡食铺子,捡了个干净位置坐下,点了吃食,一面吃,一面等··无涯狼吞虎咽地咽下手里最后一口胡饼,端起馎饦汤碗灌了一口,擦了擦嘴。
没擦干净,张若菡抬手点了点自己唇边,提醒她漏了一粒芝麻·无涯连忙抬手去擦,半天没找准地方,张若菡叹息一声,解下丝帕,伸手拂去那粒芝麻,悠悠道:·“你何时能学得雅之一字,我也就很欣慰了。”
无涯嘟了嘟嘴,道:“三娘负责雅,无涯就负责保护、照顾好三娘·”·“看看人家千鹤,你怎么不知要学习精进呢”张若菡笑着逗无涯。
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千鹤此刻正小口小口地吃着胡饼,看着十分文雅·无涯听娘子这么说,更是不服气了,道:·“千鹤本来小时候就有人教,我又没有……”说着,想起小时悲惨,眼圈都委屈红了。
“唉……怎的就哭了,你啊,脾气太急了,我平日也是太纵着你了·”张若菡叹息道··“对不起三娘,我不是…不是故意要哭的……”说着反而哭得更厉害了。
店家看见她哭,连忙赶上前来,一个高大的胡人汉子,诚惶诚恐地搓手道:·“这小娘子怎么的眼泪流成这般模样,我这胡麻饼里没有放那么多胡椒啊”·“噗…”无涯直接破涕为笑,又哭又笑,把店家弄得一头雾水。
待店家走了,千鹤拭了拭嘴角,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覆眼的黑布,轻声道:·“无涯莫当羡慕我,我还当羡慕无涯·你可视这大千世界诸般色彩,我却再也看不见了。
你至少还能立在家乡的土地之上,而我却再也归不得家,也无家可归·怎不可谓幸福”·无涯拭去眼泪,道:“千鹤,你是好人,好人总会有好报的。”
千鹤笑了:“我千鹤一生行得端做得正,谁对我好,我就加倍对谁好·我已有福报,已有新的亲人和家乡,内心并不伤感·”·听她说得感人,无涯内心真是感动,连忙拉住她手道:“那我以后一定加倍对你好。”
“哈哈哈·”千鹤哈哈大笑··张若菡听着她俩的对话,眼底有温情流过·无涯虽鲁莽,最可贵的是那份纯真;千鹤历经沧桑,最可敬的是一颗感恩之心。
她有这两位追随,又何尝不是幸运·说话间,对面酒楼正门中,沈绥一行人出来了·张若菡三人连忙结了账,跟了上去·沈绥等人一路出了西市,在东门口上了马,再度打马离去。
张若菡三人也上车上马,继续跟随·沈绥走了西市东街,一路向东,过太平、光禄、兴道、务本四坊,正当张若菡三人以为她要回暂居的道政坊时,沈绥一行却忽的拨转马头,在平康坊西门停了下来。
无涯面上露出了古怪的神情,眼瞧沈绥等人下了马,不由鄙夷地道了句:·“我道是什么清高人物,到头来登徒子还是登徒子·”·张若菡面无表情地看着沈绥进了平康坊,看她那面带笑容的侧颜莫名显得可恶起来。
她垂下帘子,道了句:·“回府吧·”·张易调转马头,刚要驾车,却忽的听张若菡道:·“千鹤,麻烦你多留一会儿·”·“喏。”
千鹤会意,顾自下了马,牵着马往平康坊里走·而张易依旧驾着马车,带着张若菡和无涯回府··“三娘……”无涯刚准备开口询问,就被张若菡打断:·“勿要多问。”
“喏·”·约两刻钟后,张若菡的车马抵达了位于醴泉坊的张府门口·她刚刚在无涯的搀扶下下车,就听不远处传来了一串马蹄声,正有一名身着紫色武服,挎剑的英气女子领着一队亲卫过来,周身的天家贵气大老远就直逼而来。
张易、无涯连忙俯下身子拜道:·“拜见晋国公主阁下·”·张若菡却一动未动地站在原地,目光低垂,看似谦恭,却始终傲骨难折··晋国公主李瑾月浑不在意,跳下马来,快步来到张若菡身前,笑逐颜开:·“莲婢,我好久没见到你了,甚是想念。”
“不敢劳公主挂念·”张若菡淡淡道··李瑾月眼神一暗,旋即又开怀道:·“今日是除夕,我给你…和家里人送吃的来了。”
说罢一抬手,便有亲卫提了食盒上来·李瑾月接过,献宝般捧到张若菡面前,道:·“你最爱吃的樱桃毕罗,府里厨娘刚蒸出来,还热乎着呢,我就赶紧给你送来了。”
张若菡定了半晌没作反应,终是叹息一声道:·“不敢怠慢公主,请入内再叙·”·李瑾月期待又忐忑的眉目瞬间舒展,登时开心得像个孩子,连道:·“好,好,都听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樱桃饆饠(毕罗),实际上是一种馅饼,这大约是唐代背景的文中出镜率最高的食物了·主要是,樱桃馅儿的饆饠是晚唐一位叫做韩约的士大夫创造的,颇具文艺色彩。
 · ·第十八章 ·晋国公主驾到,对于张家人来说,似乎是一件司空见惯的事情·张家的下人们接到通报后,没有丝毫的惊讶,有条不紊地展开接待。
晋国公主似乎也不把自己当外人,对待张家人态度相当的随和亲切··时值除夕,张家也在准备着过年·大红的灯笼挂出,新桃亦是换了旧符,但是家中的男人们都不在,只有女人守着的家,自然是少了些热烈阳刚之气。
晋国公主的到来,很好地冲淡了弥漫在张家中的- yin -郁之气·目前张家的当家媳妇,二郎张九章之妻王氏,携家中女眷一齐出来迎接公主··大郎张九龄之妻谭氏,也就是张若菡的母亲,已于五年前病故。
张九龄并未再续弦,也没有妾室,大房一脉如今便只有张拯与张若菡这一对成年的兄妹俩·张若菡也未出嫁,算作在室女,大房的第三代也就只有大哥张拯的三儿两女,但都随张拯在外地,并不在长安家中。
二房张九章现任鸿胪卿,从三品大员·他有一妻一妾,这妾还是圣人硬塞给他的·与妻子育有一儿两女,妾有一女·按照唐人的习惯,男女分开算排行,一般都是与家中同辈的堂兄弟姐妹一起序齿。
二郎九章的两个女儿皆比张若菡出生在前,因而张若菡排行第三·如今她的两个堂姐姐早就嫁做人妇,在夫郎家生儿育女了·堂哥也与亲哥一道在外任官,长年不得归家。
唯一的庶堂妹也已经出嫁了··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三房张九宾幼年时夭折,没有后代留存·四房便是张九皋,现任岭南节度使,远在韶州·他的妻妾子女也都跟随他守着韶州老家。
因而算起来,如今张家主人之中只有老夫人卢氏,九章妻王氏、妾孙氏,再加上刚刚归省的张若菡·其余的,便都是仆从了··“太夫人,您可别拜我,我受不起。
快起来,快起来·”眼瞧着老夫人卢氏杵着拐杖就要给李瑾月行礼,李瑾月连忙上前相扶·卢氏于她来说,是祖母级别的人物,她是发自内心地敬重她老人家,在老人面前,她只是晚辈,不是公主,晚辈怎可受长辈拜见,这可是会折寿的。
卢氏今年已将近七十岁了,鬓发苍白,但皱纹甚少,身材娇小,但仪态端方·腿脚有些不方便了,走起路来有些蹒跚,但世家大族贵女的气质跟了她一辈子,到老了,也依旧风韵犹存。
她手持佛珠,衣着素雅,也是佛家信徒·张若菡就是随了她,才会清心礼佛·这祖孙俩,就连气质都十分相似··“莲婢……”老太太一眼就看到了心爱的孙女,呼喊道。
“祖母·”看到祖母喜悦的表情,听到祖母恳切的呼唤,张若菡冰雪之颜动容,俯身跪拜,给卢氏磕头,“孙儿不孝·”·“罢了,起来罢,孩子。”
到底还是心疼这个孙女,老夫人抚摸着张若菡的头顶,颤声说道··祖孙执手,孺慕之情油然而生·半晌,老人笑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今日是除夕,你回来就是喜上加喜·家里做了许多好吃食,瞧你瘦得,今天可得多吃点·”·“是,祖母·”·提起吃食,李瑾月连忙将食盒献宝而出,笑道:·“我府里厨娘刚做了樱桃毕罗,带来给大家吃。”
“公主真是有心了·”二房媳妇王氏接过,忙道·她也未推辞谦让一番,互送食物是大唐贵家之间交往的习俗惯例,除非不愿与人来往,否则一般不会辞让。
一番寒暄,女眷们于后堂分宾主落座·老夫人卢氏被让到高位上,李瑾月陪了旁席·张家出身仕宦世家,遗有魏晋之风,看重风度礼仪,无论外子亦或内妇,均秉持修身之道。
一家人都是风仪高洁之辈·卢氏、王氏,皆出身名门·卢氏是范阳卢氏之女,王氏是太原王氏之女,家风严整,门阀传承数百年,极有素养·因而这内堂会客的场面,一眼望去真是赏心悦目,无论是年长的老妇,还是年轻的女子,各个都神采斐然,谈吐优雅,令人心旷神怡。
自则天皇帝后期,原来的关陇贵族以及山东门阀,大多衰败下来,子弟凋零,远远不复百年前的辉煌·南北朝时,门阀最看重门第,决不允许不同门第的男女通婚。
但是到了则天皇帝后期,很多名门不得不自降身份,将家中女儿嫁给一些寒门出身的朝中高官俊杰·韶州曲江张家三兄弟,就是其中的代表人物··“两年未见太夫人,依旧是光彩照人。”
李瑾月笑着夸赞老人家··“黄土埋颈的人了,何谈光彩照人,你这孩子就是嘴甜…呵呵呵……”卢氏摇头笑道··李瑾月嗔道:“太夫人说得哪里话,要论风度礼仪,当朝何人能胜得过您啊。
您可是一手教导出子寿公那样高绝的人物·想当年阿父还因为钦慕子寿公,命满朝文武缝笏袋上朝呢·”·众女闻言,都掩唇而笑·此事被长安人常年传作佳话,无人不晓。
张九龄早年在朝,得到了圣人的赏识,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在于他那一身魏晋风度·唐人大多雄伟,膀大腰圆,身材壮硕·但张九龄却不然,清骨孑孑,五绺长须,一身的仙风紫韵。
大多数官员上朝时,都喜欢将笏板插在腰带之中上朝,入殿后才取出,捧在手中·下朝后,又将笏板往腰带里一插,跨马而去·张九龄却不然,让妻子给他缝制了一个专门装笏板的布袋,让仆从提着,从不将笏板往腰间插。
一日下朝时,九龄递笏板于仆从装袋子的一整套动作被圣人注意到了,顿时移不开眼,大赞他仪态美绝·第二日就命满朝文武学习子寿公,让家中妻妇缝制笏袋,盛装笏板。
谁要是再敢举止粗鲁,把笏板往腰带里插,谁就要受罚··实际上,张九龄之所以不往腰带里插笏板,倒不是因为魏晋风度,而是因为他太瘦了,笏板插在腰间,总会掉下来,特别是上马时,很不方便。
不过现在,倒也没人在意这个真实的原因了,此事张九龄自己也觉得无奈又好笑,每提此事,张家人更是乐此不疲··晋国公主一席话,将内堂中的气氛变得更加温馨和谐起来。
女人们随意拉着家常,说些时下新奇的话题·因着张若菡刚从慈恩寺回来,话题就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最近的怪猿案上了·怪猿案实际上牵涉到了如今朝堂内的一些微妙局势。
张家本来就置身事外,作为张家内妇,以老夫人卢氏为首的女人们都是很有政治见地的,绝不会多加口舌、图惹是非·话题一直轻飘飘,没有涉及到内里最核心的东西。
倒是老夫人对此案的破案者沈绥很是感兴趣,还专门询问张若菡,是否见过沈绥··张若菡稍作犹豫,没有立刻回答·她作为一个未嫁女,虽然自号居士,清修佛法,但在家人眼中,她依旧是不能轻易与外男来往的闺秀在室女。
她若承认和沈绥见过面,有过交谈,实为不妥·但,她与沈绥见面这件事,实际上已经被不少人知晓,特别是被韦十二郎知道了·韦十二郎与张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她若眼下不承认,他日家里人从韦十二郎口中知晓,她此刻的遮掩,倒显得她与沈绥关系不一般起来。
思考到这里,她知道此事决不能给人欲盖弥彰的味道,不若大方承认,反倒坦然清白·实际上她与沈绥也确实没什么,她可不希望别人误会,特别是……现在席上还有一个人,正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显然这个人也很关心这个问题。
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张若菡淡然道:·“若菡有幸见过这位沈翊麾一面,那日他来寺中查案,若菡亦在旁侧·”·“哦”老夫人初时有些吃惊,她本不以为张若菡会与沈绥见面,虽说慈恩案时张若菡困在寺内,但张若菡是在内院之中,不会轻易与外人见面,想来也不会与沈绥照面。
没想到,还真的见过了·吃惊过后,老夫人忽的喜上眉梢,但面上却故作镇定,问道:·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莲婢觉得此人如何”·想起沈绥的风仪姿态,那深邃难测的漆黑眼眸,还有那永远挂在唇边的笑容,偶尔犯傻促狭般的举动,张若菡心下不由升起一丝谑意。
她觉得这人是个趣人,也是个深不可测之人·这世上大多人在张若菡看来,不过庸人,无趣至极·甚少有人能让她提起兴趣,因而她对这个沈绥的印象并不差。
但心里话可不能完全诉诸于口,张若菡只是道:·“沈翊麾是个极聪慧的人,时有惊人之举,不拘一格,很是难得·”·听闻张若菡的评价,卢氏心头更是欣喜。
张若菡内心有多骄傲,她比谁都清楚·她这个孙女太过出色优秀,大多男子在她面前只能自惭形秽、甘拜下风·再加上小时受过刺激和打击,她封闭内心已经许久,基本不会正眼去看哪个男子。
她对沈绥的评价,真是闻所未闻得高,从未有哪个男子能获得她如此评价··莫非有戏改日有机会,要让二郎把沈家大郎招来相看相看,问问他的想法。
哎呀,他若是娶妻了可不行,不能委屈咱们莲婢做妾,得打听清楚了才妥当·老太太心中转着念头,打算稳重行事,暂时不要将这样的想法让莲婢看出来了,否则她又要有逆反心理。
于是岔开话题,说起了年节上的一些事··“公主晚间可要入宫中赴家宴今晚得跟圣人一起守岁罢·”老太太向李瑾月问起此事。
可没想到,李瑾月却并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温情脉脉的内堂之中出现了短暂又令人难耐的静默时刻·只见这位掌兵公主斜倚着凭几,单手曲拳撑住太阳- xue -,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斜对面的坐席,出神的模样。
那一双杏眸半眯着,晕着冷光与刺痛,威势逼人·但是那强作的威势下,却藏着忧虑和忐忑,唇角抿得紧紧,隐忍、受伤又薄怒·这模样清晰地映入在场众人眼帘,一闪而过,很快她面上就带上了温和笑容,转过头来回应老夫人的问话:·“自是要进宫的。
许久未回,阿父可饶不得我在外·”说完,淡笑起来··老夫人不动声色,心底却发紧,暗道真是孽缘,纠纠缠缠这许多年,还是放不开·张家其余女人们面色也隐有古怪,显然应当都看出来了,方才公主紧紧盯着的人,可不正是张若菡吗可张若菡呢却局外人般,低眉垂眸,闲静淡漠。
这些年来,张若菡凭空蹉跎年月,出嫁不得,明面上,大家都说她- xing -格出世,太过恬淡,不是为妻为母的好人选·但实际上,愿意娶她的儿郎多得是·慕容辅的二儿子就是其中之一,对张若菡已然爱到骨髓里,非她不娶,因而哪怕冒着让家族丢丑的险,也要搏一搏。
但是慕容辅之后,再无人家敢来提亲,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有一个骇人听闻的绯闻传出,这绯闻就是关于张若菡与晋国公主李瑾月的··双花并蒂怎结果,磨镜相扶不允俗。
堂堂皇室嫡长女,与名臣家的千金,传出磨镜丑闻,时人多闲言碎语·张若菡幼年时曾是李瑾月伴读,二女有同窗之谊·原本,晋国公主十五出国子监入军,那时已与张若菡分道扬镳。
十七岁时,公主更是远赴安西都护府,与驻守安西都护府的大都督萧义夫的嫡次子萧八郎完婚,之后一直与夫家一起戍守边疆,两人已无来往··就在四年前,发生了慕容家来张家提亲自取其辱这件事,那一年恰逢王皇后出事,李瑾月当时被软禁在长安晋国公主府中。
此前一年,萧八郎死于战场,公主失了丈夫,这一年生母又死,整个人非常消沉悲痛·那个时候张若菡念及过往情谊,时常出入公主府,公主对她非常依赖,须臾不能离,举止亲密更是超越一般的关系,当时府内便有这种传闻传出,但很快就被公主以雷霆手段压下,然,未曾想却被慕容家恼羞成怒之下扩散流传。
之后张若菡主动疏远公主,公主却似乎不想掩饰了,那段时间经常以各种借口来张家探望,其心思一目了然·如今看来,此事绝不是空- xue -来风,是确有其事·只是,或许不过单相思,张家人心里对此都很清楚。
孽缘啊孽缘,老夫人卢氏心中沉痛·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就不该将莲婢送入国子监为李瑾月伴读,最后平白惹出这诸般罪孽·如今,又当如何是好二十年前,张家年仅七岁,天纵英才的小小千金被招入国子监伴读,或许就是一切苦痛情殇的原点。
作者有话要说:我知道大家看完这章会有一个感觉——贵乱,233333·其实不复杂,以后还会重复提这些关系,很快就熟悉了·唐朝人嘛,你们懂得。
所谓“脏唐臭汉”,这个评价不是没有道理的,我写的其实很清纯了··PS:我将张九龄家几个兄弟的排序做了调整,是为了符合小说的一些安排·历史上,张九龄是老大,老二是张九皋,老三是张九宾,老四是张九章,还有个老五是张九如(以上排序或有误),张九宾也并未夭折,人家是有后代的。
·PSS:笏板,就是上朝是大臣们手中拿的长条板子,功用是备忘板·有象牙的也有木制的·九龄笏袋的故事是历史记载的真实事件,九龄的风度是当时的一种风尚,可见唐朝不是完全以肥胖为美的。
玄宗简直九龄的迷弟【你很好笑哦】· · ·第十九章 ·长安有平康坊者,妓乐所居之地,京都侠少,萃集于此·时人谓此坊为风流薮泽··午时刚过,平康坊正是清静时。
教坊乐司的娘子们一夜歌舞,白日大多在补眠·这是沈绥第一次进平康坊,以往她总是能避则避,绝不来此,听闻平康坊的娘子们都相当的厉害,这厉害是各种方面的。
平康坊入北门,向东绕一圈,所过之北、中、南三曲,即诸多名妓的聚居之地·妓中有佼佼之辈,多在南曲、中曲单独开屋,携仆从清静独居·紧沿着坊墙的北曲,乃卑妓所居,颇为南、中二曲轻薄贬斥之。
南曲中曲,门前通十字街,初登馆阁者,多于此游玩·二曲中居者,皆堂宇宽静,各有三数厅事·前后植花卉,或有怪石盆池,左右对设,小堂垂帘,茵榻帷幌之类典雅装饰。
崔钱有不少酒肉朋友是这里的常客,他自己也来过许多回,对这里的情况了如指掌·且,千羽门在这里当然也是有分支的,南曲十字街沿街向东第三家,就是千羽门的产业,也是崔钱在管,属于长安总舵的下属机构。
因着此间假母(即鸨母)艺名唤作霖燕,而又被简称作“霖燕家”·【注】·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霖燕家,便是沈绥等人来平康坊的目的地·白日入平康,实际上很是惹人瞩目,总得找个地方避一避眼目。
好在霖燕家也不远,街上几乎无人,他们很快就来到门前,自有龟奴迎他们进去··穿过前堂,入游廊,过后院,拐入别馆,这里是鸨母与大先生私人居住的地方。
就在别馆的偏厅,一行人除履上筵,纷纷落座,龟奴端案奉茶··沈绥举起茶盏,碧色的玉盏,微绿的茶汤,竟是少见的白毫·轻抿一口,顿时香蔓口舌,一片清爽。
沈绥不由弯唇,饮尽杯中茶后,一面将玉盏在掌中把玩,一面开始打量起屋内的陈设··虽说这里是千羽门的地盘,但沈绥却是第一次来·这里的鸨母霖燕,沈绥也并未见过面。
只听说年轻时是平康坊出了名的才女,原本家中是官宦人家,但得罪权臣被陷害,全家被罚没为奴为婢,她也就成了官妓·这样的经历,在平康坊的女子中比比皆是,并无任何特殊。
只要是在平康坊出了头的娘子,大多是才美兼备的佼佼者·平康坊是才子汇聚的地方,没有才能的娼妓不能在此生存·因而,沈绥只不过一眼扫过去的功夫,就发现了几幅功夫十分了得的挂画和题字,更不用提,墙角还架着一副古拙无华的琴,吸引了沈绥的目光。
沈绥认出来了,那可是当年陈后主宫中的一架名琴,名字失传了,后世人干脆就称呼为“后/庭花”,代表这琴是曾演奏“玉树后/庭花”此等亡国之音的琴。
琴奴曾和她提过此琴,却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了··等了没多久,香风拂来,一位缦纱博带一袭襦裙的女子翩然而出,乍一看不过十四五岁的年龄,一出来就在沈绥身侧跪下,俯首拜倒,婉转的嗓音响起:·“举举拜见门主。”
“娘子快请起·”沈绥虽不知此女是谁,但实在不习惯受人如此的大礼,急忙探身相扶··还没等她将人扶起,后堂又传来脚步声,另有一位上了年纪的妇人出来了,见到眼前的场景,急忙跪下,对沈绥拜道:·“霖燕见过门主,我家举举听闻门主来了,突兀跑出来,实在是失礼了。”
沈绥虽然对风月场内的门道不是很懂,但也是听过长安几位名妓的大名的·之前她尚未反应过来,这回听霖燕再唤“举举”之名,猛然想起,此女莫不是郑举举·“可是那位‘话别一樽酒,相邀后无期。
’的郑娘子”沈绥笑着问道··郑举举抬起头来,芙蓉桃花面,峨眉杏眼垂,美眸中竟激动得泛起泪来,道:·“门主能知道举举,是举举之大幸。
门主对举举有再造之恩,您或许并不清楚,但举举一直铭记在心·”·沈绥有些懵,她并不知道自己对郑举举有这般大的恩德·不由求助地看向坐在她对面的崔钱。
崔钱笑道:·“门主,您真是贵人多忘事·五年前,我给您寄过一封信,当时举举家中遭难,我与她父亲有交情,出手救她,但却不知该如何安置·是您让我将她安顿于霖燕家,两年后,又替她报了大仇。
您不会都不记得了吧·”·沈绥心底那叫一个尴尬,她算是反应过来了,五年前,那是她刚刚赴任河南府司法参军的时候,为了能早日立足,她每日忙于公务,根本无暇顾及门中事务。
那一段时间,都是琴奴在替她处理事情,彼时琴奴尚未正式接管门中事务,所以都是用她的名义·此事确实就是在那段时间之中发生的,琴奴直接处理了,事后简单和她提了下,她都没当回事,直接抛到九霄云外了。
如今想起来,可真是平白受人感激了,于是忙道:·“娘子可莫要谢错了人,帮你的是某家二郎,而非某,这大礼某受不得·”·“您与副门主一体同心,谢谁不是谢啊,不论是您还是副门主,举举这条命都是千羽门给的,将毕生效力于千羽门。”
郑举举非常会说话,立刻就给沈绥圆了场··沈绥呵呵一笑,自我解嘲道:·“我真是离不了琴奴了,若是没了琴奴,我岂不是绝无与郑娘子见面的机会那可是毕生之憾啊。”
坐在沈绥后面的忽陀内心幽幽道:大郎才是最会圆场的那个··一番小波折过去,宾主落座,一众人寒暄结束,总算进入正题·沈绥从袖袋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展开来放在案上,道:·“霖燕、举举,你们看这个,可知是什么”·二女闻香见色,不用思索就立刻脱口而出:·“此物乃是金醉坊。”
霖燕疑惑道:·“门主为何有此一问”·“我想知道,此物的具体来历,究竟是谁带来的,现在还有谁在用,越具体越好。”
沈绥道··霖燕与郑举举相视一眼,略作思索,由霖燕先道:·“究竟是谁带来的,这个真的是不清楚了·时间太久了,只知起码是十数年前开始流行的。
不过,究竟还有谁在用,这个很清楚·金醉坊是过时之物,早已被南曲中曲的娘子们摒弃了·就只有北曲的低档馆所还在用,但也只是个别的·主要是胡姬那一块儿,因为这个金醉坊最初是胡姬用来掩盖身上狐臭用的。”
·沈绥点头,这些她已经知道了,之前从西市那里卖香料的商客口中已经得知·如今西市也几乎买不到金醉坊了,她身上的这一包是好不容易找到的,这还是香料铺的老板数年前从一个西域客手中进的存货,一直未曾卖出去,如今被沈绥全部买下了。
沈绥想知道更具体的讯息,于是她又看向郑举举,想听听举举的说法··郑举举思索道:“举举知道的也和霖燕姨差不离,不过我还知道这个香,是可以调制的。
少一味,或多一味,功效都不同·”·沈绥双眼一亮,连忙追问道:“此话怎讲”·“我听说,若是用于- cui -情,则加一味鹿睾、一味麝香,若是用于安眠,则去鹿睾麝香,加沉香、栈香。
但是无论怎么换,这金醉坊的色泽、香味都不会变,全因其基础配方能与任何药物相配相融而不抵触,十分神奇·然而这基础配方秘而不传,估计如今也甚少会有人知晓了。”
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这么说,这金醉坊并不一定是- cui -情之药了”沈绥抓住了关键··郑举举点头:“金醉坊当然并不一定是- cui -情之药,实际上它功效十分多,除却- cui -情、安神等功效外,还能防腐防虫。
我曾见过有人将金醉坊涂抹在书籍纸张之上,用来防蠹虫,十分有效·”·沈绥脑海中惊雷贯透,猛地拍案而起,也不顾其他,直接夺门而去·惊得众人急忙跟在后面追,不知这位一查案子就什么也顾不得的神探,究竟又想到什么了。
霖燕家斜对面的小巷曲之中,千鹤正环抱东瀛刀,静静等待着·猛然听闻大门洞开的声响,和众人呼喊沈绥的声音·她耳廓动了动,悄悄择路,跟了上去。
***·时近申正,张府的聚会到了尾声··告辞的话说了三遍,李瑾月却没有起身的意思·张家女眷们再眼拙也看出来了,公主这是在暗示要和张若菡单独相处。
老夫人心中叹息,却也不能拂了公主的意,无奈之下,只能做出让步,她相信自己的孙女能处理好这件事··“老身送公主·”老夫人率先站起身来。
“不敢劳长者相送,您腿脚不好,瑾月打扰多时,自行离去就行·”李瑾月道··老夫人立刻顺着话头道:“既如此,莲婢,你去送送公主。”
此话一出,算是给了李瑾月一个与张若菡单独相处的机会·二房媳妇、妾孙氏上前去扶老夫人卢氏,李瑾月则拜别老夫人,率先跨出了内堂,向外行去·她步幅不大,腰间拴长剑的蹀躞锁链叮当作响,好似催促张若菡的铃声。
张若菡起身,叹息一声,看了一眼祖母和二婶,看到她们眼中的担忧·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然后从容迈出内堂,去会李瑾月·贴身侍女无涯接到老夫人暗示,远远跟在后面,虽不敢靠近,但亦不敢远离,若是公主对自家娘子有什么过激举动,她必须得保护娘子。
虽然这个可能- xing -不大,但是还是得以防万一·公主长年行军打仗、武艺高强,娘子没有武艺傍身,纠缠起来根本不是对手··张若菡走出内堂,就看到李瑾月站在前方廊道间,注视着院内池塘中的锦鲤,双手负在身后。
高髻束以紫冠,高挑挺拔的身材是李家人的遗传,极为英气逼人·李瑾月常年征战沙场,早就习惯了穿着武服劲装,即便平日里也是一副男装打扮·早年间,她的着装还偏女- xing -化一些,但是近些年间,特别是亡驸马萧八郎和生母王皇后去世后,除了非常庄重的场合,几乎看不见她穿女装了。
但张若菡知道,她不穿女装,与喜好无关,她心里其实有个解不开的结,一个关于自己的结·她跨不过去,即便如此着装,也不过是徒增悲哀罢了··张若菡缓步上前,来到她身边。
李瑾月侧头看了她一眼,眉眼间温柔溢出,道一句:·“走罢·”说罢,让开身子,请张若菡与她同行··二人并肩漫步,游走在精致富有岭南风情的张家庭院之中。
松石清泉并不能吸引她们的注意力,复杂难言的情绪在二人之间弥漫,一时之间,谁也没有开口··“莲婢……我三年未归,好不容易回来了,你就真的没有什么话和我说的吗”快出内院时,李瑾月走入一处水榭之中,终是回身看向张若菡,说道。
“我想与公主说的话,早在三年前已经说尽了·如今,公主不变,我亦并无新语可言·”张若菡淡淡说道··李瑾月柳眉紧蹙,薄怒道:·“你还想着赤糸,又有何用她早已死了,早就离我们而去了,你为何就是不相信”·“落在废墟外的玉佩,至今并未找到的尸身,一个活人,怎么能就此消失不见,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还活着,为何公主不愿相信”张若菡轻声道。
李瑾月哑然,顿了半晌,憋着一口气道:·“十六年了,翻过年来就是十七年,这么长时间,这个人即便还活着,也早已对长安毫无眷恋了,对我们这些旧人毫无眷恋了。
她的身上发生了那样的惨剧,绝不会再愿意踏入长安城中·你又何苦去寻觅这样一个断了缘的人·”·“李卯卯,三年前我就说过,薄情寡义是你天家通有的毛病,你我早已不是同路人,你自去过你的日子,莫要再来打搅我。
有些话,我不愿明说,是给你留情面·说出来了,那就难堪了·”张若菡清冷的声线中透着生硬,显然罕见地动了真气··听她连姓带小名地喊自己,口气如此冷硬,就连自己的家人都被带了进去,李瑾月只觉得心中绞痛,一口气喘不上来。
她是何等的骄傲,天家贵女,当今唯一的嫡长,金戈铁马戎武至今,几乎战无不克·却在这个女人的面前,自降身份,卑微到尘埃里·她的心意难道还不够吗为何张若菡就是不明白·难道,她真的就永远比不上那个人自幼起,她就始终屈居于赤糸之下,读书、习武,皆不能赢。
但赤糸是她最好的姐妹,最贴心的密友,她从未嫉妒过她·她不知道有朝一日,自己竟会如此妒忌,妒忌一个早已逝去了的友人··“莲婢…你的心真狠……”她深吸了口气,又长叹而出,“我明白了,今日话不投机,改日我再来寻你。”
终究还是放不下她,自从那年突然明晰心中感情为何,她胸口就平添了太多的牵挂,缠缠绵绵三年多,深入骨髓·自打她回长安城,就无时无刻不想着去寻她,可是俗事缠身,再加上慈恩案爆发,她一直不得机会。
可见了又如何不过徒增伤怀··李瑾月走了,张若菡独自站在水榭之中,看着脚下池水里,欢乐游凫的三条锦鲤,心口沉闷。
闭上双眼,她缓缓拨动手中持珠··作者有话要说:李瑾月,字瑾月,乳名“卯卯”,因为出生于八月十五卯时,所以起乳名“卯卯”,意味小兔子,另外也有人以“玉兔”代指她。
唐时,中秋节刚刚诞生,不是特别重要或流行的节日,还不如唐玄宗生日的“千秋节”热闹··关于平康坊的那段描写,截取了《开元天宝遗事》《北里志》的个别文句。
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注】唐代妓院青楼,不存在“万花楼”“春香园”这类俗掉牙的名字,一般都是以街道的位置命名·比如南曲十字街第三家,简称为南曲东三家,或者以鸨母的名字来称呼。
鸨母,或称“假母”·娼妓由低到高分为小先生、尖先生、大先生三个等级,一般以年龄和阅历区分··郑举举,唐代名妓,生辰年月不详,- xing -格豪放,以口才出众。
 · ·第二十章 ·申正三刻,晋昌坊内,一队人快马而来·为首的沈绥,于慈恩寺西侧门口勒马·勒得急了,马儿扬起前蹄嘶鸣不断,尚未稳住,沈绥却已飞身下马,三步两步踏墙一跃,竟是不走门扉,衣袂一闪,就跃进了慈恩寺的院墙之中。
跟在她后面的忽陀、崔钱无法,只能等在外面,倒是李青和杨叶这两位身负轻功的青鸾堂主也跟着飞身跃入寺中,追赶沈绥而去··正值除夕,僧人们都聚在僧寮中唱经,院门口无人看守,沈绥一路飞快掠屋过堂,眨眼间就来到了方丈院前。
门上已经落锁,暂时进不去,沈绥便直接从侧面绕到了后厨,便看到了堆积在厨房门口的盐袋··还剩下四袋盐没有用,沈绥将四袋全部拆开,检查其中的盐,如她所料,并非是纯的粗盐,其中掺杂了些许异物。
她解下腰间挂着的一个置物囊,取了些粗盐放入其中·然后来到后厨门口,推门而入··这后厨几乎无人来,因而并未落锁·沈绥进入之后,从自己腰间的皮质百宝囊中取出火折子,起火点灯。
然后举着灯,来到灶台口探望·灶口里堆着尚未燃尽的柴火,沈绥用火钳拨了拨,将当中的柴火全部拨了出来··接着她又举着灯,仔细观察落在地上的柴火。
柴木化炭,并未燃尽,呈块状散落·但是可就在这些块状物的四周,却有一些十分细糜的粉末,瞧着并不像是木柴燃烧后留下的碎屑,而是更加细腻的东西燃烧后的粉末,沈绥知道这是纸张燃烧后的残迹。
且,这些粉末在灯光照耀下,隐约反- she -出金色光芒··“哈哈”沈绥笑了,“可让我找着你了·”·这时,李青和杨叶也赶过来了,一踏进后厨,就看到沈绥正蹲在地上“扒灰”,两位堂主顿时不知所措起来。
“门主您这是……”杨叶疑惑询问沈绥··“小叶,你去帮我找把铁锹来,柴房里应当有·阿青,你跟我来。”
杨叶虽然疑惑,但是还是领命去了·沈绥将那黑色粉末取了些收了,然后带着李青进入方丈院前院·站在院中央,她抬头仔细看了看左右两棵银杏,最后将目光落在了右面正对禅房南窗的这株树上来。
她仔细凑近了树根看,发现附近的树皮干缩泛白,出现了一些难看的斑点,她又笑了·一旁的李青看见门主面上露出狡黠的笑容,不由心里一咯噔,门主每次这么笑,就代表着谁要倒霉了。
“阿青,你猜这棵树哪边出了问题”沈绥扭头问她··“属下不知·”李青摇头··沈绥抬手撑住树干,道:“树木其实是很敏感的,特别对于脚下埋根的土壤,稍有异样,就会表现在表皮之上。
你瞧,这根部的树皮,干缩得如此厉害,代表失了水分,且有斑点出现,代表着土壤出现了炭化·”·李青点头,但还是不明白这代表着什么··沈绥刚要解释,杨叶已经带着一把铁锹来了。
沈绥干脆接过铁锹,开始松动树根下的土·没铲几下,就见土壤中翻出许多白色的粉末··“这是什么”李青和杨叶都吃了一惊。
“这是那批被盗走的经书·”沈绥道··两位堂主对案情细节早已知晓,闻言当下惊奇道:“可这又是为何”·沈绥取出置物囊,解开来给两位堂主看,然后解释道:“经书被盗,是寺内某人故意为之。
目的是引走方丈院中的侍僧圆惠,使得方丈每晚只能孤身独处·但是被盗走的经书不是小数目,为了以防万一,便将经书烧毁,灰烬则偷偷掺杂入盐袋之中·这是我从盐袋中取出来的一部分盐,你们看里面还不是掺杂了白色的灰烬粉末”·两位堂主取出一些粉末于掌心,研磨开来,果真发现了异常。
“这个人知道,这些盐很快就会用来化雪,洒在雪上,盐是白的,雪是白的,灰烬也是白的,根本无人会发现·待雪化了,自有人会扫雪,将这些残雪堆积在树下,慢慢化开灰烬混杂着雪水沉淀进入土壤之中。
雪水中掺杂的盐分,使得树根干缩,而块状斑点,则是渗入土壤中的灰烬引起的变化·此事做的神不知鬼不觉,聪明极了·”·话虽如此,沈绥第一次来现场时,就勘破了这个手法。
在尝过雪之后,她就已经察觉出不对劲了,本来想要绕到后厨去看看,但是中途没能去成,她也就作罢了·因为当时她就起了私心,怀疑此案或许背景非同寻常,并不希望将所有的细节都透露给慕容辅等人知晓。
不过这个细节,却被当时在场的张若菡看破了·在将离慈恩寺时,沈绥和张若菡有过一段对话,当时张若菡就曾问她:“沈翊麾,不知那方丈院后厨的盐,您可看了吗”,这句话其实有两层含义,第一层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她询问沈绥是否看了后厨的盐,是因为她也看出这些盐中可能掺杂了什么东西,但是沈绥却瞒而不报。
第二层含义,则完全是沈绥自己的猜测了,她推测张若菡是在拿盐自比,问沈绥是否看了盐,实际上是在问看到了张若菡,是否遂了沈绥的意·换句话说,张若菡是在怀疑沈绥是否是与她的故人相识,并受托,特意来见一见她的。
沈绥当时的回答是:“看了,与某猜想得差不离·”实际上当时沈绥并未看过盐,她之所以这么回答,只是为了给张若菡一个暗示·但是两人彼此之间的意思是否真的传达给对方了,却要打个问号。
这毕竟是在打哑谜,谁说的话都不明晰,也不能作数··杨叶道:“这么说,犯人难道真的是善因是他盗走了经书,使得圆惠每晚都要去抄经。
如此一来,他便可以与方丈单独相处·”·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李青接话道:“会不会是方丈掌握了善因从前的事情,他便谋划着支走圆惠,以谋杀方丈”·沈绥摇了摇头,道:“方丈是死于意外。”
“什么”两位堂主惊了一跳,“您为何这么说”·沈绥又拿出那些从灶口取出的黑色灰烬,给两位堂主道:·“这里面的灰烬,就是消失了的炭盆中的灰烬。”
李青和杨叶皆瞪大眼睛看着她,沈绥笑了,解释道:·“我之前一直疑惑,为何方丈的手指之上沾染了金醉坊·经举举一提醒,我才想到,应当是纸张。
方丈在炭盆中燃烧了一些纸张,那些纸张上其实涂抹了金醉坊·方丈的手指之间沾染了金醉坊,就是因为他曾经拿起过纸张·而这些纸张被他燃烧进入炭盆,成了灰烬。
后来灰烬又被藏在了炉灶之中·”·“是善因藏的”杨叶问··沈绥点头:“很有可能·这次的案件,犯案手法涉及到一个‘藏’字。
善因如果能想到将白色的灰烬藏在白色的盐、雪之中,肯定就能想到将黑色的灰烬藏在黑色的炉灶之中·”·“可您为何要说方丈是死于意外”李青问。
“现在还不能确定,我还需要拿回去给颦娘验一验才能确认·不过可以推测的是,这里面的金醉坊,有着安眠香的作用·一旦燃烧起来,更是会挥发而出,促使人立刻昏迷。
方丈在燃烧金醉坊后,陷入昏迷,再加上房间的门窗都是闭着的,使得房间中形成了一个密室,火盆中的碳继续燃烧,烟气弥漫整个屋子,使得方丈中炭毒而亡·”·“方丈既然要烧东西,竟不知要开窗”·“我推测,他不开窗,是因为屋内还有一个人,就是善因。
他们两人的会面不能让外人知晓,所以关窗掩人耳目·但是很快话不投机,善因发了一通脾气,打翻了禅室中的供案和佛像,很快就走了·方丈心绪烦乱下,忘记要开窗了,就继续燃烧那些涂有金醉坊的纸张,才会导致悲剧发生。
之后,善因离去后,又后悔了·去而复返,就在方丈院之中恳求方丈原谅,乃至跪地不起·关于这一点,善因的僧鞋底部侧部沾染的盐粒和隐约的碎屑可以证明,他曾经在前院之中徘徊了很久。
但是方丈始终没有回应·初时善因或许以为方丈是在生他的气,但是跪了一会儿,他渐渐察觉到不对劲,便连忙进了禅房查看·结果发现方丈已然一命归西,仓惶之下,他本能地想要先湮灭证据。
于是将炭盆中的炭屑取走,藏在炉灶之中,然后迅速离开方丈院·但是之后,不知他又经历了怎样的心境变化,最后攀上雁塔,吊死其上·这就需要知晓他过往来历,才能明白了。”
李青和杨叶一脸恍然又敬佩地看着沈绥,只觉得门主真乃神人也,这简直就是事情的真相啊,她就像亲眼目睹了全过程一般··“只是,那涂抹着金醉坊的纸张从哪儿来,上面又写了些什么,最后善因又是抱着怎样的心情自尽于雁塔之上,却只能等背景调查出来才能知晓了。”
沈绥感叹地望着夕阳之下的大雁塔,半晌缓缓道:“回去罢,迟了要让琴奴和颦娘久等·”·夜幕降临,沈绥三人从寺中出来了·等在外面的忽陀和崔钱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好不容易等到沈绥等人安然无恙地出来,不由得松了口气。
几人也不多言,直接上马,往回赶·今日可是除夕,再不回去,怕是要被颦娘骂了··红灯笼挂门头,家家户户开启院门,在院中央燃起庭燎·顽皮的孩子们已经开始往庭燎中丟竹节,玩起了爆竹。
“噼啪”声不绝于耳,伴随着欢声笑语,拉开了跨年的序幕··开元十六年的最后一天,沈绥和家人们聚在一起,虽屋宇不够轩敞,却热热闹闹地齐聚一堂。
这一天,千羽门内上司下属不□□份,统统是一家人·椒柏酒从年岁最小的几个小姐妹喝起,杨叶、李青,到沈缙、沈绥、忽陀,最后轮到年长的颦娘、玄微子、呼延卓马,崔钱。
崔钱的妻子也带着小女儿一起来沈绥家守岁,夫妻俩家中已无长辈,清冷得很,不如这里热闹·有了小孩子就是不一样,小小的院落里又多了许多的童真欢乐·大家围炉而坐,笑谈今古,评论世事。
在座的不少人都是走遍山水,有过丰富见识的人,妙语连珠,逗得大家欢笑不停··颦娘煮了饺饵(饺子)来吃,白菜羊肉馅儿的,佐以葱花香醋,一口一个,吃得停不下来。
沈绥这天的胃口特别好,吃了好多,还饮了不少酒·沈缙劝她少喝点,过会儿还要去上大朝会,她却不听·结果守岁守到一半,就醉倒了,伏在沈缙腿上,呼呼大睡,眉头却皱得紧紧的。
沈缙无奈地抚着姐姐柔软的耳垂,安抚小动物一般·她能感觉到姐姐的心情其实并不好,但却一直压抑着不表现出来··更漏走过子夜,长安城里的爆竹的“噼啪”声更响了。
时间走到了开元十七年的正月初一,又是一年新来临,万象待革新·沈缙仰头望着夜空中那一弯细若峨眉的下弦月,心中想着,张府中的白雪莲,公主府中的紫牡丹,是否也在同观此月,她们心中又作何想·忽的弯了弯唇角,她有些期待这新的一年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第一更,今天有两更,下一章在晚间··唐代的饺子实际上叫做“偃月形馄饨”,这名字太鸡肋了,所以直接改作“饺饵”。
饺子是东汉名医张仲景发明的,其中最初是出于治疗耳朵冻疮以及填饱流民饥腹,将羊肉、胡椒等包在面里,捏成耳朵的形状,下锅煮开来,给人吃·后来就直接称作饺饵了。
另外还有“牢丸”的称谓,不过牢丸更多的应当是指汤圆·宋代称“角子”,明清称“水点心”“扁食”,扁食这个名称是从蒙古语中来的,蒙古语中的饺子发音很类似于“扁食”,并不是因为饺子形状扁扁的。
另,唐代的爆竹,就真的是爆竹,耿直的唐人·(笑)· · ·第二十一章 ·颦娘正在给沈绥更衣,嘴里牢骚不断,沈绥头疼欲裂,一脸丧气地垂着头。
举着手臂任颦娘摆弄··“让你不要饮那么多酒,你偏不听,现在好了·你当自己身子真的很硬朗吗若不是老娘在这里给你调理,你还不知要卧在榻上哼哼唧唧多久呢马上我就让小叶阿青去把那几坛新园春给埋茅房后面去,我让你喝”·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颦娘……那是承喜家一片好意,您怎么能如此暴殄天物”沈绥皱着眉道。
恰逢颦娘系好了领口的衣带,闻言立刻顺手揪住沈绥脸蛋,恶狠狠道:·“你还敢顶嘴我不给你解酒了,你自头疼去吧,等会儿大朝会,有你好受的。”
沈绥被揪成了大饼脸,顿时哭笑不得··颦娘又帮她系好腰带,纤瘦的腰盈盈一握,她心中猛地一酸,这孩子……又瘦了,吃那么多也不见胖,也不知消耗到哪里去了。
最后给沈绥理了理袍角,颦娘一拍她肩膀道:·“好了俊郎,去上朝吧·”·沈绥笑着抬手正了正官帽,一身碧色官袍熨得服帖,衬着她身躯优雅的线条。
推门而出,外面的天际还黑麻麻的,东方隐隐有一丝白光喷吐而出·颦娘还是刀子嘴豆腐心,让蓝鸲端来了解酒汤·沈绥热乎乎地喝下去,便觉精神一振,笑着告别,出大门,跨上马,在忽陀的牵引下,向着北面的大明宫行去。
刚刚过去的开元十六年的元日,大朝会是在兴庆宫举行的,那一次大朝会也被视作是兴庆宫听政的起始·但是今年却回归了大明宫含元殿,文武百官入含元,参加元日大朝会,赞拜天颜。
这文武百官,还包括各地的刺史长官·另外,诸多番邦臣属,也都要按礼制上贡··沈绥一路赶往大明宫的路上,就看到好多同僚的车马都在赶路·及至丹凤门正街前,车马已经汇聚成河,热闹非凡。
禁卫已经开启丹凤门,所有官员的车马和随行人员都需要接受盘查搜身,进入城门后,全部由禁军将士接管·官员只能徒步走过大明宫宽广无匹的殿前广场,从两侧龙尾道上行,来到汉白玉石铸造的数丈高台之上。
雄伟的含元殿就在高台不远处,俯瞰着他们··五品官以下的官员,就只能止步殿外了,只有五品以上的官员才能进入殿中·因而沈绥只能站在殿外静静肃立,听着殿内的动静。
辰初刚到,时间掐得正好·皇帝的辇舆仪仗就已经出现在了殿前广场之上·展宫悬鼓吹,陈车辂舆辇,一身隆重的衮冕大朝服的天子神明一般降临,威严赫赫。
他踏着九龙玉陛登上高台,一路走着正中央的龙道,在众多臣子肃穆地躬身垂拜下,缓步登上龙榻··沈绥混在百官之中,一点也不起眼,随着百官躬身行礼,并不抬头。
但是当天子路过她身旁后,她直起身来,星辰般的瞳孔中却笼罩着淡淡的- yin -翳··元日大朝会,这绝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无论是皇帝,还是臣子,其实都在熬时间。
昨日守岁一夜未眠,今日天不亮就赶来上朝,年轻人也受不住,更何况臣子中许多人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沈绥身边就有一位从七品的老御史,正不断地点着头,沈绥真担心他会不会就此睡着。
复杂的典礼正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先是皇太子献寿,接着诸上公献寿,然后中书令奏诸州表,黄门侍郎奏祥瑞,户部尚书奏诸州贡献,礼部尚书奏诸蕃贡献,太史令奏云物,侍中奏礼毕,最后中书令又与供奉官献寿,时殿上皆呼万岁,沈绥也跟着拜倒,充了个口型,却未闻出声。
沈绥见到了当今的宰相——中书令萧嵩,果真是仪表堂堂,美髯垂胸,身材高大雄伟,乃是少见的武相··就在去年,萧嵩任用名将张守珪,大败吐蕃。
圣人大喜,年底时将他召回,拜为中书令,遥领河西节度使,一时间位极人臣··但实际上,很多人都知道萧嵩没读过两年书,满肚子的草包·早年间,圣人曾想启用苏颋为相,但又不想让左右知晓,恰逢萧嵩时任中书舍人,正在宫中值夜班。
圣人便招他来起草任命诏书·萧嵩领命去了,翻找从前任命诏书的模板,照抄了一份交给圣人·圣人见其上有一句“国之瑰宝”,想起苏颋的父亲名叫苏瑰,便觉犯了名讳,让萧嵩将这句话改了。
萧嵩登时吓住,躲入屏风后,提笔半天不知该如何修改·圣人等了半晌,不见萧嵩出来,还以为他改了什么惊天之文词,走过去一看,却见他汗出如浆,墨点污卷,结果不过将“国之瑰宝”改为了“国之珍宝”,当时圣人气得大骂他:“真是虚有其表”·但是却没想到,萧嵩竟然能在河西节度使的任上不负使命,大败吐蕃,有定远之能,圣人复又宠信他起来。
此人在相位上,对沈绥来说,倒并不是一件坏事·他胸无点墨,亦无治国之能,刚刚上台,并不能有所建树·目前的朝政,还是靠副相杜暹、李元纮把持着。
然而杜暹和李元纮一直不和,斗来斗去,三年来,圣人在当中调停,也是颇有些疲惫··另外,沈绥还格外地关注到了一个人——当今太子李鸿·他是圣人的次子,母亲是赵丽妃。
圣人并无嫡子,所有的儿子都是庶出·长子李潭因为早年间骑马打猎出了意外,导致面部毁容,无缘太子之位·所以按照立长的原则,次子李鸿就成为了太子。
然而她的母亲赵丽妃出身潞州娼妓,是圣人担任潞州别驾时收入的妃子,身份实在太卑微·因而许多人暗地里对太子之位很有微词·不过,李鸿- xing -情温和谦恭,与晋国公主的关系相当好。
如不犯大错,想来以后荣登大宝,应该也不是问题··除了太子,三子忠王李浚虽然一直默默无闻,但沈绥也关注到了他·他的生母是杨淑妃,是出身弘农杨氏的名门望族。
这个儿子其实也不怎么讨圣人喜爱,他的母亲清心寡欲,已然出家·而此子- xing -情内向- yin -郁,沉默寡言,与圣人开朗外向的- xing -格很不像··忠王的出身说来也坎坷,他母亲怀他时,恰逢圣人与太平公主斗得最厉害的时候。
太平公主一直在抓圣人的小辫子,特别抓的点就是圣人耽于美色误国·当时圣人还是太子,不能有丝毫的差错·杨妃忽然传出孕讯,圣人真是不喜反忧,甚至亲自熬堕胎药,想要让杨妃打掉这个孩子。
但思来想去,最终没能施行·后来,这个孩子也并未在生母身边长大,因为王皇后无子,这个孩子就被王皇后抱在身边养大·说起来,他与晋国公主的关系也不错。
忠王书读得很好,他的老师是贺知章、潘肃这些名士·他一直安分守己,除了- xing -情内向了点,倒也没什么缺点··此外,圣人还有众多的儿子·最宠爱的就是武惠妃所生的寿王李清(李瑁)。
武惠妃之前连续有两子一女,但全都夭折了·这个孩子是第四个孩子,好不容易养到十岁,总算是过了危险期·如今可是让圣人与武惠妃疼爱入骨·武惠妃如此得宠,如今的太子位,她势在必得,圣人似乎也并没有强烈的反应。
最近前朝后宫的走向,让很多人开始怀疑,或许李鸿的太子位坐不稳了,总有一日,会被李清取而代之··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朝会过后,宫中赐宴,沈绥等低级官员,也能一人一案,于含元殿廊下置席,称作廊下食。
食物有多美味,还真谈不上,倒是刺骨的寒冷让沈绥记忆深刻·沈绥记得有诗云:待漏午门外,候对三殿里,须髯冻生冰,衣衫冷如水·真是她如今真切的写照。
唯独一人一碗的羊肉汤饼,暖洋洋地吃下去,才能让人稍微好受一点··想想,还真羡慕那些五品以上的官员,能在殿中就食·不过忍耐也就几个时辰,过了午时,朝会散去,沈绥终于得以离开。
回家她就泡进了滚热的浴桶中,又灌下了一大碗姜汤,好好睡了一觉,才得以幸免于病··朝会过后,沈绥在家好好休息了三天时间·这三日她完全不理外事,不是执卷读书,就是在院中练刀,好吃好睡。
但是她悠闲,其余人却忙了·这三日也不知怎的,诸多的官员或亲自前来,或派了仆从携礼而来,沈绥暂居的小院,忽的就变得门庭若市起来·大部分的人都一来就拱手祝贺沈绥升迁为司法系要员,言之凿凿,好似他已经成功升官了。
沈绥以大朝会冻得感染风寒为由一概不见,这些人倒也能理解沈绥,那日,好多官员都冻病了··初五,宫中果真派了宦官来,宣读了沈绥的任命诏令·诏令先是夸奖了沈绥一番,辞藻华丽,说沈绥克己勤勉,思维敏捷,为民造福,勘破无数案件,让天下冤情得以昭雪,乃是不世出的司法奇才。
接着重点来了,擢升沈绥为大理寺司直,授朝议郎·朝议郎是散官官阶,是文官系统的第十四级,正六品上·大理寺司直是职事官,从六品上·这代表着,沈绥从此以后享受正六品官的待遇,并进入大理寺为官。
更值得注意的是,沈绥从武官系统被摘出,放入了文官系统之中,她的散官头衔,从武转文·这或许意味着圣人对她的一种判断倾向··对于一个二十七岁不满的年轻人来说,能靠着自己的努力,坐上正六品的官位,已经可以说是天资卓绝、前途远大了。
很多人,一辈子也就只能在六七品之间混一混,五品这个天阶,永远都跨不过去··沈绥叩谢皇恩,接受了任命,隔日,她就要前去大理寺赴任,新的官袍和赐物都一并下来了。
绿色的官袍,感觉比从前的碧色官袍还要丑,沈绥显得很是愁眉苦脸·好在官服上绣着白鹭的暗纹,还算是稍微提了提色··就在同一天,慕容辅、刘玉成也升迁了,慕容辅擢升门下侍中,刘玉成升为刑部员外郎。
慕容辅进入中央核心,刘玉成也成为刑部要员·原本刘玉成的官职实际上与沈绥是相等的,他们一个是西京的司法官,一个是东都的司法官,如今,二人都成为了六品官,但是刘玉成要比沈绥低了两阶。
可见,圣人还是很看重沈绥以往的政绩功劳的,在这方面,刘玉成远远不如她··就在沈绥赴任的前一天,沈家小院来了一位客人·闭门谢客多日的沈绥,竟然现身,与此人相见。
但是这个人既不是什么达官贵人,也不是天家贵胄,不过是个提着东瀛刀的盲女·她径直找来,执意要入内,若不是玄微子认出她是那日城门口的独行客,怕是要被轰走。
玄微子引她入见,她一“见”到沈绥,便道:“在下是慈恩白衣居士的车夫,特来送信·”·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给沈绥·沈绥留她稍待,自拆了书信来读。
看了第一行字,她就蹙起了双眉·那熟悉的清隽不失洒然的小楷书体,无比怀恋的笔调,都昭示着这封信出于谁手··“吾心中有一谜团,敢请沈司直解惑……倘能承请,若菡当亲自前往拜会,感激不尽。”
莲婢姐姐你又玩什么花样……沈绥有了不详的预感··作者有话要说:文中出现的李鸿,就是后来的李瑛,与鄂王李瑶,光王李琚一起被废为庶人,后来刺死。
李浚,就是后来的李亨,唐肃宗··唐玄宗的儿子们有两次集体改名,最初儿子们的名字都是三个字,叫做李嗣X·后来改成两个字,全部用了三点水旁的字,传说好像与山东大旱有关。
最后,又全部改为玉字旁(王字旁)·· · ·第二十二章 ·沈家小院的会客前堂,是沈缙的一日之中大部分时间都会居处的地方·她的轮椅是沈绥特制的,扶手两侧有案板可以拼接起来横于身前,在其上书写、练琴都很方便。
她之所以每日大部分的时间都待在前堂,是因为前堂的位置阳光最好,又可挡去寒风·这些日子沈家小院来客不断,间接的,沈缙也就成为了接待这些客人的主人·拜访过沈家小院的长安官家们都知道了一件事,沈绥有一个半身瘫痪、口不能言的弟弟。
弱柳扶风,清隽温雅,虽身残,但志坚,且气度非凡,颇有布衣高士的风范,惹人怜惜又敬佩··初六这一日千鹤来访时,恰逢玄微子有事前来找沈绥相谈,沈绥很快就出来了,玄微子说完事,急匆匆就走了。
之后沈绥亲自接待千鹤,沈缙虽同处一堂,但与千鹤未能来得及有所交流·不过千鹤此人的辨识度还是很高的,沈缙一眼就认出来此人就是前些日子在城门口遇到的那位独行客。
没想到,她竟是莲婢姐姐的仆从,这世上的缘分,还真是奇妙··“这位客人……”读完信后,沈绥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这位提着东瀛刀的盲女。
她没有想到,张若菡那位传闻中远行未归的车夫,竟然会是这样一位男装女郎·而且,虽然已经很淡薄了,但沈绥依旧能从她身上看出来东瀛人的影子,她不是大唐人。
“在下源千鹤,沈司直称我千鹤即可·”千鹤简略又干脆地说道··“千鹤君稍待,我写封回信,麻烦你带回去给张三娘子·琴奴,你陪一下千鹤君,我一会儿就回来。”
急匆匆交代完,沈绥便立刻返身入书房··前堂,独留千鹤与沈缙二人··沈缙无奈地笑了,她这个姐姐,平日里十分精明细心,今日却不经意间犯了糊涂。
她一个口不能言的人,该如何接待一个目不能视的人她做口型、打手势,对方看不见;对方与她说话,她也没法回应·除非在对方手上写字,但此等肌肤相亲的事,当是不能做的。
原本蓝鸲寸步不离她,但千鹤来得真不巧,偏偏蓝鸲跟着颦娘去药房抓药去了·蓝鸲平日里专门负责给她熬药,颦娘要将每种药的分量向她交代清楚·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
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想着或许忽陀就在外院,就唤他来吧·于是拨动了一下挂在轮椅扶手下的银铃铛,清脆的铃声响起,院子不大,这声音穿透力强,忽陀当能听见。
却没想到,忽陀未来,立在一旁的千鹤闻得铃声,耳廓一动,忽然道:·“敢问足下,可是十二月廿七那日,与某在城门口相遇的车中人”·沈缙略有吃惊地看向源千鹤,没想到这人居然能通过铃声就分辨出她的身份。
她轮椅上的银铃确实是当日车中挂着的铃铛·这铃铛是自从她失声之后,姐姐亲手为她打造的·自此以后随身携带,从不离身·每有事,总会摇铃,长此以往,身边人都对铃声特别敏感。
每闻铃声,必会循声而来··沈缙想要回答源千鹤,但是发不出声,对方又看不见她的动作·一时间陷入困境,只得又摇了摇铃··源千鹤十分聪慧,听闻铃声再响,便知自己是猜对了。
不由笑了起来,道:·“没想到,足下竟是沈司直的胞弟·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千鹤见过沈二郎,感谢二郎那日为千鹤解围·”说着向铃铛响起的方向一揖行礼。
沈缙下意识摇了摇头,做出动作后,才反应过来对方看不见·不由又想去解释,但偏偏发不出声·自从她失声之后,这还是第一次这般急迫地想要向谁表达些什么。
或许是因为对方和她一样,都不是完人,失声人与失明人之间的交流,隔着重重的阻碍,让她心焦··无奈之下,沈缙滚动轮椅,向源千鹤靠近·源千鹤听见清脆的银铃声“叮铃铃”向自己靠近,便知是沈缙过来了。
她还听见了轮边碾压地面以及车轱辘的声响,联想起长安城中关于沈家二郎的传言,知晓人家行动不便,确实是只能坐在轮椅之上··千鹤- xing -情旷达,历经沧桑,成熟老练,没有太多矫情。
她从未掩饰过自己的女子身份,穿着男装不过为了行动方便·在她内心之中,男女大防也没有那么严重·沈缙的靠近,让她有了一种心电感应,她知道对方是为了和她交流而来,于是非常善解人意地伸出手来,笑道:·“二郎若不嫌弃,有什么话尽管写于在下掌中,在下虽少鄙陋,字还是识得的。”
沈缙虽跟随姐姐女扮男装多年,- xing -情早已磨练得坚强冷硬,但内心深处依旧留有一席女儿家的柔软·她在未扮男装之前,- xing -子天生就柔弱温婉,到如今扮了男装,也很难表现出男儿的英武,与姐姐的差距不是一般的大。
因而此刻千鹤所表现出的豁达率- xing -,倒是让她有些赧然·她除了身边几位亲人之外,长到这么大,从未与外人身体接触过·即便对方和自己一样是女子,但是她现在好歹扮作男子,想着若是就这样执人手,是不是不大好。
转念一想,人家女儿家都不在乎,她又何必这般拘泥于礼俗约束·于是自嘲般洒然一笑,抬手执起千鹤的手掌,开始在她手中写字··黑布蒙眼的千鹤,本来相当的率- xing -,不把此事当做多么严重的礼教大防。
然而当一双柔软温凉的手附上她的手时,“咚咚”,她的心忽的沉沉顿了一下,漏跳了一拍·那双手完全不像是一双男人的手,很瘦很小,虽纤瘦,骨节分明,但触摸起来却并不突兀,线条柔和。
手指修长,十指指尖,有着一层不厚不薄的茧,指甲修得相当干净圆润,莫非是常年抚琴留下的·那双手的皮肤细腻嫩滑,温度微凉,不知为何让千鹤想起三伏天里井中冰镇的葡萄来。
那双手的左手托着自己的手背,右手食指在掌心中滑动,微微刮着千鹤掌中常年握刀落下的老茧,痒痒的,仿佛隔着手掌,直接挠到了心头··沈缙捧着千鹤的手,在她的掌心中写下一句话:·【救你之人非吾,乃玄微子。
吾不过托他行个便利而已·】·千鹤读懂了她的话,便道:“二郎此言差矣,利人利己之事,何乐而不为在下谢得没错,若不是有您首肯,玄微子又怎么会擅自来帮我。
您的铃铛声,当时可让我印象深刻·我千鹤眼虽盲,心却不盲·”·千鹤听她这么说,便笑着写道:·【千鹤君听功了得,缙十分佩服·缙以为,天下铃声大多相同,竟不知在千鹤君耳中亦有分别。
】·“哈哈哈,”千鹤爽朗一笑,道:“天下铃铛亿万,各自音色本就是天差地别·在下耳中,从未闻相同之铃声·二郎的铃声尤为清脆悦耳,穿透力极强,让在下印象深刻。
不过,恕在下失礼,二郎身上有一股独特的松香气息,亦有极高的辨识度,二者结合,在下便很快认出来了·”·原来如此,沈缙偷偷嗅了嗅自己的衣服,确实有一股松香味,但她平时并未在意。
这是因为她长期抚琴,而琴弦需要松脂膏保养的缘故··千鹤听到衣袖袍襟摩擦的声响,料想沈缙可能在嗅自己的衣服,那画面仿佛就活生生地展现在了眼前,让千鹤不由自主笑了出来。
那笑容灿烂,蒙眼黑布带来的肃杀气息瞬间被掩盖,被清风一般爽朗的风致替代·那一瞬的笑容让沈缙瞪大了双眼,半晌不能回神·继而,复又有些赧然,她明白,她被人笑话了。
但意外得心中并无排斥,反倒有些喜悦··此刻,正在前堂内安静交流的两人未曾注意到,就在前堂正门外,沈绥正拉着忽陀,悄悄地藏在门扉旁,观察堂内的一举一动。
“大郎……”忽陀轻声唤道·他很是无语,本来听见了铃铛的声响,他就立刻从前院往里走·却没想到沈绥居然从房顶上翻身跃了过来,阻止了他。
想来沈绥应该在后面事先观察到了屋内的情况,才会特意用轻功飞跃前堂屋顶来截住他··“忽陀……”沈绥脸上有着一种复杂的笑容,雀跃又有些好奇,还有几分的欣慰和感慨,“这世上的奇妙事可真多,不是吗”·忽陀愣了一下,随即淡笑附和:“大郎说的是。”
“若我家琴奴,能自己交上一个真心朋友,那可是再好不过了·”沈绥轻声道··“可这源千鹤,可靠吗”忽陀问。
“我相信莲婢姐姐看人的眼光,她既然收了她在手底,此人必然是值得信赖托付之人·”沈绥道,“你去吧,我这就回了·”·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说罢,也不管忽陀,再度跃身上了房顶,翻身回了后院。
之后,又装模作样地拿着回信从后堂出来·沈缙迅速放开了源千鹤手的一幕被她收入眼中,眼看着妹妹苍白的面上浮起红云,她差点没绷住笑出来·将信交给源千鹤时,她意味深长又一语双关地道:·“千鹤君,以后可能要麻烦你经常来此走动了。”
“沈司直太客气了,三娘与您差遣,千鹤自当尽心尽力·”千鹤并没听出沈绥话语中的双关,接过信来,向着沈绥、沈缙一揖,然后洒然告辞。
沈缙的目光追随着她,一直目送她消失在了门口,隐有不舍··沈绥看着自家妹妹,轻笑一声,什么也没说·她走到院子里,望着飞檐尖上一只正在嬉戏的白尾雨燕,双唇嘟起,舌尖打弯,忽的吹出一声清脆动听的呼哨,呼哨声有节奏地响起,那白尾雨燕听见了呼哨声,歪着头看着沈绥,犹豫了片刻,向她飞来。
沈绥笑眯眯地伸出右手食指,雨燕扑棱着翅膀,站在了她的手指上··沈绥又向雨燕吹了几声口哨,鸟儿仿佛回应她一般吱吱叫了起来,一人一燕好似对话般叽叽喳喳“谈”了一会儿,雨燕居然已经非常亲热沈绥了,竟是不愿飞去。
沈绥不知从哪儿摸出几颗鸟食,喂给雨燕,又用手梳理起她的翎羽,笑道:·“好燕儿,你去认认张府门,若是见了莲婢姐姐,可要对她说,赤糸一直念着她,从未有一刻忘记。
我信上写的都不作数,让她千万不要信了·”·一旁的沈缙闻言不由流下冷汗,心道:阿姊,你信上都写了啥·沈绥却一抬手,燕儿扑棱翅膀就此飞去。
这一手神乎其神的驯鸟术,正是她们沈家人祖传的独门秘技,此技若臻入极致,几乎可以做到与鸟类无障碍交流,但不是所有的沈家子孙都能学会·沈缙就不会,可沈绥在驯鸟术这一方面却是上百年不世出的天才。
每次看沈绥使出这一手绝技,沈缙都觉得像是栩栩如生的画卷在眼前展开一般美妙·那不是在驯鸟,而是在与鸟交友,如此的如沐春风··望着那高飞的雨燕,沈缙忽的有些倾羡起它来,若她也能这般自由高飞,婉转歌唱,此生也就无憾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的主人公是琴奴妹妹··今天生日,更新一章《唐谜》,算作我自己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与大家同乐·(笑)· · ·第二十三章 ·是夜,时近三更,张府深院内灯火如豆。
张若菡正坐在自己闺阁书房的书案之后,将信纸平铺在书案之上,聚精会神地看着·这封信的内容没有什么值得深究细度的地方,沈绥无非写了一些委婉回拒她的内容,且言辞间多教条的长篇大论,字字句句引经据典,虽未明说,但能体会出来写信人是想教导张若菡如何做一个贤德的女- xing -。
特别隐晦地指出张若菡拒绝出嫁,年已长,却不为妇为母,如今又不顾礼教,私授书信与外男,实为失德··张若菡看完后只是冷笑了一声,全没当回事,她知道沈绥根本不是这种经学卫道士,越是表现得如此惹人厌恶,就越是惹她怀疑。
早在她收到回信之前,她就知道信中会有类似这般的内容了·她之所以如此聚精会神地看这封信,是在辨识信上的字体··据千鹤所言,她并不知道这封信是不是沈绥亲笔所写,沈绥并未在千鹤身旁书写,即便就在她身旁书写,她也看不见。
但想来,应当不是他人代笔·千鹤闻到沈绥身上有墨香,在给她这封信前并没有··埋首仔细看了一会儿,张若菡有些疲惫地抬起头来,素手揉了揉太阳- xue -,侧倚在无腿圈椅里,闭了眼小憩。
一旁服侍的无涯见状,连忙起身,拿了毯子来,给张若菡披上,跪在张若菡身侧后,抬手给她揉肩:·“三娘,您是不是累了,时辰不早了,早些就寝罢·”·“我还未有睡意,只是有些困惑,有些事想不通。”
张若菡撑着首,闭着眼淡淡地说道··“您和我说说,无涯虽然很笨,但您说出来了,总比憋在心里好·”无涯道··张若菡笑了,笑容中多了些无奈和宽纵,道:·“好,我说,你权且听听。”
思索了片刻,继续道:“我现在最困惑的是,这个沈绥,与赤糸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无涯听见“赤糸”这个名字,愣了半晌,忽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怪不得三娘最近举止反常,原来,竟是怀疑沈绥与当年那个人有关这可不得了,三娘这是走在悬崖边,要知道那个人一家都是大逆不道之徒,最后全家葬身火海,死无全尸,实在凄惨。
她知道三娘这些年来对当年那件事念念不忘,以至于落下心病·却没想到,这个新冒出来的沈绥,竟然会让三娘再度产生一些危险的想法,不由惶恐道:·“三娘……您…您怎么就又想到当年那件事了,您可不要吓唬无涯,无涯再也承受不起当年那样惊心动魄的事。”
张若菡睁开清寒双眸,乜了她一眼,冷冷道:·“无涯,你跟了我这么长时间,也该知道一些内情·你怎么也能秉持外人一般的想法·”·无涯更惶恐了,连忙解释道:“无涯怎么会和外人一样,无涯只是担心您。
您被当年之事折磨了这么长时间,如今那事已成禁忌,谁也不愿提起·您若迟迟放不下,若是被外人知晓,定要惹来祸端·”·张若菡叹息一声,道:“这就是我不愿与你说这些的缘故。
你总是关心则乱,殊不知我自有分寸·你何曾见我大张旗鼓地调查此事了你可知我为何要千鹤去跟踪沈绥,又让千鹤给她送信”·无涯摇了摇头。
“千鹤来自异邦,背景空白,到我手底下时间不过半年,不算长,且一直在寺中,没有多少人知晓她是我的人·那日,我回府半途上,让她去跟踪沈绥,固然有我想调查沈绥的意图在其中。
但如果我们并未遇上沈绥,我依旧会让她与我们分道而行,不会让人看到她和我一起回府的场景·我留着她的身份不公开,本就抱有让她替我在外调查当年事的意愿。
我如今已然开始调查沈绥·这次送信是第一次试探,目的是,获得他的回信,以便辨识他的字迹·不过现在,我得出结论,他的字与我设想的完全不一样,当然,这也是预料之中的事。”
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无涯疑惑问道:“您为何要调查沈绥的字迹难道说,沈绥的字迹,还能和那个人相同吗千鹤愚笨,不理解这两者有什么关系。”
张若菡弯了弯唇角,道:“无涯,有些东西,只有我能感受到,但你却感受不到·比如对一个熟悉到骨髓里的人,会有一种感应·即便消失了很多很多年,一旦那人出现在眼前,样貌大变,也能认出她来。”
无涯吃了一惊,结结巴巴道:“您…您是说,那沈绥…就是……”·张若菡摇了摇头,解释道:“只是一种感觉罢了,沈绥的身上有一种我很熟悉的感觉,我好似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与他相识相知,特别是他的那双眼睛,真的太熟悉,太像赤糸了。
第一眼见到他时,就让我吃惊不小·但是,这也正是我最疑惑的地方·赤糸是那样灵动飘逸、绚烂似火的女儿家,又怎么会是这样一个心机深沉、笑里藏刀,如薄雪风钩一般的男子且,我仔细观察过沈绥的面部,不像是有易容的痕迹,那应当就是他的真容。
他面部的骨骼,与赤糸的面颊完全不同,他的颧骨比赤糸要低,眉骨似乎更深,棱廓更加突出,喉结也十分明显,分明是男子的容貌特征·不排除有易容高手可以做到这一点,所以还需要我去亲自确认。”
·张若菡粗通医术,为了治疗祖母双腿,自学骨伤科成才,对人体骨骼非常熟悉·且从亡母那里继承了高超的化妆术,对人体的面部骨骼、肌肉非常熟悉。
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无涯一点都不奇怪,反倒相当信服··“话虽如此,沈绥身上还有很多疑点·比如他的声音,我感觉不像是自然生成的男子音,虽然沙哑低沉,但是音色却留有女子的特色,说不上来的感觉,好像……他嗓子曾经受过伤。
再比如他的身材,虽然高挑瘦削,胸前平坦,但是腰身隐约能看出女子的曲线·还有他面部的胡须,即便他不爱蓄须,但是竟然连青皮都未显现,光滑到看不见胡茬,这也十分古怪。
据我所知,即便是天生须发不盛的男子,面上多多少少还是会留有青皮的·”·无涯问道:“这么说来,三娘您是怀疑这个沈绥有可能是个女子”·“确实不无可能。
说实话,我觉得他女扮男装的可能- xing -很大·”张若菡点头··无涯惊讶道:“三娘您怎么能看出来这么多,我怎么看,那沈绥都是个挺彻底的男子啊。
举手投足完全看不出女子的模样,比很多男子都有男儿气概呢·”·张若菡无奈一笑,道:“或许是我先入为主吧·总之,这都是我的感觉和推测,并不能作数。”
接着她又转而道:·“我现在有这样一个判断,要么他就是赤糸女扮男装后的形象,若不然,他则必然与赤糸有关系·他身上的疑点太多了,我若不查清楚,实难善罢甘休。”
“除了长相还有什么疑点是这封信吗”无涯问··张若菡目光落在案头那封信上,轻声道:“嗯。
我仔细研究了这封信的字体,写得是板板整整的隶书,中规中矩,没什么特色·总体来说行笔很流畅,看得出来不是硬- xing -模仿的,应当写了很多年·我又仔细检查了间架结构和笔锋走势,书写者完美地复刻了蔡邕蔡中郎的隶书书体,看不出丝毫的蛛丝马迹。
赤糸的书法,和我是同一个老师教的,也是和我一起练出来的,她和我一样都擅长行楷·只不过赤糸- xing -子跳脱,她的行楷更加豪放,贴近草书·王逸少(王羲之)是她的偶像,她的书体深受王逸少的影响,根本不是蔡中郎那一路的。
该说这是隐藏得太好了吗物极必反,隐藏得越是好,越是与赤糸走相反的极端,越是惹人怀疑·”·说到这里,张若菡似乎更疲惫了,半阖着一双清眸,语调轻飘飘的,仿佛下一刻她就要睡着了。
无涯听了那么多张若菡的分析,反倒更糊涂了,她只知道这沈绥很可疑,让三娘很伤神··“无涯,慈恩案是上天给我的一个机会,我必须把握住·沈绥将破慈恩案,而我则需要从慈恩案中,看出他到底在查什么,到底最在意什么。
千鹤那日的话,让我有一种感觉,他好像在查当年那个滔天谜案·”沉默半晌,就在无涯以为张若菡就要睡着的时候,张若菡忽然幽幽开口了··张若菡与无涯前些日子已经听跟踪沈绥而回的千鹤说过了沈绥重返慈恩寺查案的事情。
千鹤当时就藏在暗处,将沈绥破案的全过程一字不落听在耳中·回来后,就一五一十地全部说给张若菡听·因此,张若菡和无涯都很清楚沈绥对慈恩案最新做出的判断。
且他们已经确认了一件事,沈绥确实欺瞒了上级,她想要私下查此案,就代表这件案子必然和一些她不能宣之于口的隐私有所牵扯·因此明晰慈恩案的来龙去脉,对于张若菡来说,就关系到对沈绥背景的调查。
张若菡已经与千鹤说了,这些日子,辛苦她多注意沈绥的动向,探听消息,回来及时报告,千鹤现在也应当在沈家小院附近监视着··听三娘提起当年那桩惊天谜案,无涯不禁打了个寒颤。
深吸一口气,她问道:“您为何会觉得他是在查当年那桩案子”·“因为善因攀上慈恩塔自尽这件事太蹊跷,他的动因成谜,这也是慈恩案最大的谜团。
这其中有一个巧合点,让我不寒而栗·无涯……”张若菡从圈椅中坐直了身子,扭头深深地看着无涯的双眼,清冷的眸子里闪烁着幽幽寒光:·“当年赤糸的父亲,不正是被钉在玄武门十米多高、滑不留手的城墙之上而死吗他究竟是怎么上去的,至今还是个谜。
这与善因悬吊大雁塔,太像了……”·无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她的尾椎骨一路上窜,直达头顶,她不由自主颤抖了一下,鸡皮疙瘩泛起,面色苍白了下来。
屋内静谧,主仆二人不知道,就在窗外,有一只白尾雨燕,正扑展双翅飞去··作者有话要说:赤糸的糸字,音mì,不是“系”,没有头上那个小撇。
因为之前看到有朋友在评论里发错了,所以特意再强调一下·赤糸和赤系,读起来的感觉完全不同,差别还是蛮大的··沈绥女扮男装的一些点,我之前没写,就是为了留到这一章来写的。
很多文章女扮男装的细节从不提,但实际上女扮男装的难度是相当大的,这篇文我不打算隐下这些细节,具体写出来,也是很有趣的·(笑)·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PS:今天更一章,周末就没有更新了,因为小书要存稿三章,为下周二开v做准备。
 · ·第二十四章 ·正月廿七, 是沈绥前往大理寺报道的日子·她估算好散朝的时间, 便骑马, 带着忽陀出发了··目的地, 是太极宫南面的皇城。
在大明宫修成之前,大唐的中央官署大多都在太极宫的南面皇城之中, 除却门下、中书二省例外·此二省乃中枢机构,就设在紧靠太极殿的南面·东侧, 设有门下内省、弘文馆、史馆, 西侧设有中书内省、舍人院。
这两处是宰相和皇帝近臣的办公处所, 以备皇帝随时顾问和根据皇帝旨意撰写文书诏令··在大明宫建成后,门下、中书二省的官署就搬到了大明宫中·唯独尚书六部、九寺、四监衙署, 依旧还留在皇城之中, 并未搬迁。
如今,兴庆宫听政刚刚开始一年,悲催的门下、中书二省再度搬迁入兴庆宫, 尚书六部也移入了大明宫·唯独九寺、四监风雨不动安如山,稳稳坐在皇城中·不过这就带来一个问题, 每次中央有诏令下来, 传令宦官都要跑很远的路, 送入各衙署之中。
各衙署的文书送入中枢,也需要文书吏跑很远的路,实在不方便··沈绥这日上衙时,就遇到了这样一位刚刚送完文书回来的小吏··最初沈绥并不知道此人是谁,她是在朱雀东街靠近崇仁坊的那个十字街口看到了此人。
他穿着黑圆领灰底的吏袍, 头戴软幞头,蓄着短髭,瞧着三十来岁年纪·骑着一头毛驴,毛驴鞍后挂着两个大书袋·这些小吏地位低下,连马都不能骑,大多骑驴。
所以一看到骑驴送书的人,就知道是官府中的刀笔吏··就在入朱雀门时,那刀笔吏取了令牌出来给门卒勘验·沈绥老远地看到了,他拿着的是御史台的令牌。
沈绥跟着他入朱雀门,进入皇城后,就看到距离城门不远处,有一位四品官正负手站在那里,身后站着两位六品官··那刀笔吏见了此三人,连忙滚下毛驴,躬身上前向三人行礼。
那位四品官居然识得这位刀笔吏,还笑呵呵地与他打了招呼:·“杨四,你这是刚从兴庆宫那里回来罢·”·“正是·”那杨四拱手说道。
“辛苦了,每日这样奔波·”·“多谢明少卿关怀,小人为朝廷效力,乃是本职,不觉辛苦·”杨四客套道,语气中总透着几分疏冷。
·简单寒暄了一番,那杨四辞别了三个官员,回来牵自己的驴,就看到了身后不远处牵着高头大马、带着仆从的沈绥,他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自己身后居然跟着人。
不过见到沈绥身上的六品官官袍,他连忙再度施了一礼,便牵着毛驴离去··他离去后,沈绥上前与那三位官员见礼··“下官沈绥,见过明少卿·王司直、赵司直,有礼了。”
三位官员与她还礼,为首的明少卿笑呵呵道:·“伯昭兄弟可来了,真是让吾等一番苦盼呀·”·王、赵两位司直连连附和·瞧着,倒也不像是官场表面的作态,挺真心实意的。
大约在他们心中,沈绥的到来可以称作是“救星降临”了··这三位官员,便都是大理寺的职事官·明珪,是大理少卿,正四品,相当于部门副长官,是秦臻的副手;王俭、赵子央都与沈绥一般,是六品司直官,分属相近的辖区。
辖区是什么概念这就牵扯到司直这个官类的职能了·大理寺司直,掌出使受理各州府疑案·大理寺是中央司法机构,每年都要收拢各地报上来的疑难案件进行审理,如果确实难以判决,就会派出大理寺司直前往当地搜证检理。
大唐官制规定大理寺司直为六人,前不久正好有一位老司直因病辞官,归乡养老,官位空缺,沈绥便被放到了这个位置上来··全唐十五个道,统辖三百二十八个府、州。
除却一些高度自治的羁縻府州和大都护府之外,将近三百个府州的司法事物,是下辖在大理寺的·也就是说,六位大理寺司直,每个人平均要总领三个道五十个州的司法事物,处理地方官员报上来的疑难案件。
每一位大理寺司直,一年之中或有一半以上的时间,都奔波在出差和回程的路上··沈绥接到任命诏令的同时,也接到了大理寺发来的官札,当中详细说明了将要任命自己的官职所具有的职能和管辖范围。
所以,沈绥很清楚自己即将走马上任的这个司直官具体管什么·她下辖的地区包括山南东道十八州、淮南道十四州、江南东道十九州,如遇皇帝特命的情况,则以特使的身份出巡,具有钦差的尊贵身份。
而王、赵两位司直的辖区,与沈绥的辖区正好接壤相邻,彼此之间应当会经常协作处理公务,属于关系最近的同僚·特别沈绥之前任河南府司法参军时,与分管河南道的王俭是相识的,见过好几次面。
赵子央则分管与山南东道、淮南道、江南东道接壤的山南西道、黔中道、剑南道等地区·而早在大朝会时,此二人就被秦臻单独挑出来,率先与沈绥见过面了··明珪是专门分管各州司法的副长官,有他牵头,带着王、赵来迎接沈绥,顺理成章。
且,大理寺内部人员都清楚,沈绥与秦臻的关系不一般,因而都对沈绥非常客气·明珪大约是存了几分与沈绥结交的心思,以四品长官之尊,纡尊降贵地来亲迎沈绥,这还是大理寺官员史上的头一回。
“伯昭兄弟,这边请·”明珪在前领路,带着沈绥往大理寺衙署而去·忽陀为奴,不能入内,只在城门旁的马厩休憩等待··“敢问明少卿,方才那位杨四,是何许人也”同行路上,沈绥问道。
明珪轻蔑笑了一下,道:“不过是御史台文书库的司书吏,不值一提·”·沈绥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接着道:·“某道少卿似乎与他相熟,心中有些疑惑。”
“伯昭兄弟刚刚来,有些事还不清楚·这杨四,并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我大理寺与御史台经常会有公务文书往来,与这个杨四免不了要打交道。
民间俗语,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这杨四就是个难缠小鬼,每每我大理寺要从文书库提文书出来,他都要阻挠一番,害得我每次都要找值事的御史带我前往文书库,才能让他开门借阅。
此人不通人情世故,好似厕石,又臭又硬·”明珪言语中对这杨四多有贬低··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王俭补充道:“这杨四也不知是不是与宇文融有什么关系,当年宇文融做御史中丞时,他就进来了,之后一直霸着文书库司书这个位置不走,现在的御史中丞李林甫也不管,我等也是无法。”
沈绥恍然点头,笑道:“看来,某往后可得供着这位杨司书了·”·“诶,伯昭兄你往他面前一站,或许还真不会被阻挠·”赵子央笑道。
“此话怎讲”沈绥疑惑道··“这杨四,有断袖之癖·”赵子央挤眉弄眼地说道··明珪与王俭均是憋不住,哈哈大笑出声。
沈绥一脸无语的表情,只觉得被雷得不轻·没想到她第一天赴任,就遇上这么一个怪人,真是哭笑不得··一路前往大理寺的路上,沈绥一边与三位官员闲聊,一边回想起了两年前的一桩旷日持久的朝政斗争案。
此案与这样几个人有关,一方是时任首辅宰相的中书令张说,一方是时任御史中丞的宇文融、李林甫,另外还有时任御史大夫的崔隐甫··开元十四年,圣人宠信宇文融,然中书令张说素来厌恶他为人,因而时常打压他。
宇文融气恼,联合崔隐甫和李林甫,上书弹劾张说:引术士王庆则夜祠祷解,其亲吏市权招贿等罪状·圣人听后大怒,命三司联合调查此事·当时调查此案的大理寺代表,就是少卿明珪。
然,查无果,张说获释·次年二月,宇文融、崔隐甫和张说三人彼此攻讦不断,朝廷不安·圣人被闹得头昏脑涨,干脆将三人统统贬官,赶出朝廷··张说贬官,牵连到了张九龄,使得张九龄不得不出任洪州都督,远赴岭南。
这虽是一次朝廷中的朋党之争,沈绥却看到了一些不为人注意的地方·一是李林甫其人,此事过后,李林甫乃唯一的受益人,成为了御史台实际的掌控者·沈绥认为,此人心机深沉,不得不防。
二是沈绥从此案之中,看到了武惠妃的影子·张说乃是最为反对改换太子的一党代表,身为老宰相,张说在朝中的声望地位难以企及,对于武惠妃废太子改立寿王的野心带来了巨大的阻碍。
此事一过,张说势力大受打击,无疑对武惠妃极为有利··李林甫与武惠妃,或有勾结,也未可知··对于走在自己前侧的大理少卿明珪,沈绥也抱有一丝的兴趣。
此人相当聪慧,或许当时就看出了此案背后朋党之争的黑/幕,所以审此案时,采取了无为的做法,一直置身其外·其实他真要审,定然是能审出张说纵容亲随卖官鬻爵、大肆敛财这样的事情的,因为这几乎是朝中人人心知肚明之事。
偏偏结果是查无此事,这就相当的耐人寻味了··思虑间,沈绥已经随着三位官员跨入了大理寺的官署大门·先是入了正堂正卿官房拜谒秦臻,领官印·秦臻当时正埋首大批的公文之中,并未与沈绥有过多的交流,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只是面上一直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表情,沈绥心领神会,也不多言。
接着沈绥被带入西厢官房,左手起第三间,丙字号,便是沈绥的办公处所了·沈绥手底下暂时被分配了三位文书吏,辅助沈绥办公·此刻正排排跽坐筵席之上,向沈绥纳头便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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