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谜+番外 by 书自清(一)(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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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谜+番外 by 书自清(一)(4)
·“这世上,尚未有愚兄不知之秘·若有,也迟早要被查清·”说罢,微微颔首,沈绥转身,大跨步离去··张若菡立在原地,颦蹙秀眉,目送她俊秀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她最后这一句答话,彻底出乎了张若菡的意料·一整晚,都是张若菡占据优势,却没想到最后,却被沈绥反将一军··张若菡轻轻推开房门,转身掩上门扉。
她缓缓背靠门扉,只觉心跳鼓动得异常激烈,心口已经忍耐得有些发疼·轻轻抬手,按住胸口,黑暗中,她深深舒了一口气··今晚,她大概做了自出生以来,最为大胆放荡之事。
“赤糸,原谅我·”她轻声呢喃道··作者有话要说:生不同腹,死愿同- xue -,莲婢啊……·一整章的对手戏,看得很爽吧,下章开始要正经进入第二卷 的案情了。
 · · ·第三十六章 ·日头斜斜无力照耀在西方, 空气有些许闷- shi -·沈绥骑在马上, 望着南面几欲压将而来的- yin -云, 眉头紧蹙··怕是不久, 就要下雨了。
行路第四日,过骆谷关, 继续向西南方向前进·已经过了京畿道与山南西道之间的界碑,他们已入山南西道范围之中·目前处在洋州境内, 今晚的目的地是华阳县的县城小驿站。
昨晚一夜饮酒, 今日早起赶路, 裴耀卿与刘玉成脸都是青的·骑马是万万骑不动了,两人钻进马车之中, 休息去也·车队中还在骑马的, 除了同行护送的禁军侍卫之外,就只有沈绥和忽陀了。
沈绥本身酒量好,昨夜发了一身汗, 又饮了解酒汤,今早起身尚算精神·只是她心事很重, 不似平时那般神采飞扬·忽陀安静地骑马跟在她后面, 他知道昨晚大郎归来得很晚, 回来时脸色有些古怪,但大郎未提发生了何事。
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叮铃铃”,马车中,沈缙摇响了铃铛·沈绥回过神来,亲自跑马到车窗侧, 就见沈缙从车窗递出来一块书写板·这块小板子是沈绥亲手做的,刨得光滑的木板之上,被刷上了黑漆,沈绥称之为“黑板”。
其上写着粉白色的文字,书写文字的工具是一种特殊的白色硬笔,沈绥称之为“粉笔”·是用石灰加水,再掺杂一些石膏,制作成一种长条状的白色小棒,又用木块雕刻出把手,将白色小棒的一端卡入把手之中,抓住把手书写,如此可以保证书写时不沾染粉末。
把手还有可以调节粉笔长短的机关,十分精巧,不用时,可以将粉笔藏入把手之中,用时再推出,用完后,还可再更换··这黑板与粉笔,平时沈缙都是随身携带·她的轮椅右轮内侧,专门有一个夹层用来放置黑板,左右两边有卡槽可以固定,用时随手一抽就能拿出来。
轮椅右把手其实是个匣子,可以打开,粉笔就存放其中,还有用于清理黑板的擦子·这都是平日里沈缙不方便使用唇语和手势时或者闲来无事打发时间时的工具··粉笔的书写方式与毛笔不同,但沈缙使用多年,早已经驾轻就熟。
她甚至因此创造了一门独一无二的艺术——粉笔书法和绘画·然而这门艺术,这世上恐怕也就只有她才会了··此时此刻,沈绥看到递出来的黑板之上,写着一句话:·【阿姊,昨夜发生了何事】看来,沈缙也瞧出姐姐的状态不对劲了。
沈绥看后,犹豫了片刻,轻声答道:·“昨夜莲婢套我话,最后逼着我与她皆为义兄妹·我无法,只得答应·”·沈绥看到沈缙抓着黑板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没把黑板丢出去。
她不禁苦笑,也怪不得妹妹会被吓到,就连她自己,到现在还没缓过神来··黑板缩了回去,没多久,又一行字递了过来:·【你俩玩得真开·】·沈绥:“……”·黑板再度缩了回去,车窗帘掀开,沈缙探出头来。
只见她对姐姐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道:·【阿姊,这一路上,我看你怎么应付她·】·“你这小丫头”沈绥压低声音,佯怒喊道,作势伸出手来要抓沈缙,沈缙却一吐舌头,已经缩回了车厢里。
沈绥好笑地摇了摇头,策马向前小跑了两步,被妹妹一打岔,她本来- yin -郁的心情却也舒畅了许多··她不自禁望向前方那辆双轮伞盖马车,唇角流露出苦涩微甜的笑容。
彼时,双轮伞盖马车内,传来了张若菡的呼唤声:·“无涯…”她清冷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似是刚刚睡醒··坐在前面车辕上的无涯听到呼唤,连忙掀开车帘进来,就见自家娘子正侧卧在车中,身下铺着厚厚的茵席、褥子,依靠着堆叠的靠垫、软枕,身上盖了一条毛毯,此刻正撑着身子起来。
“三娘,您醒了啊·”无涯跪下,探身相扶··“嗯·”张若菡扶着她的手坐正身子··无涯给她递上茶水,她喝下,问道:·“什么时辰了”·“申时末了,前面人说,还有五里路,就到华阳县了。”
无涯回道··张若菡点点头,放下茶盏··“三娘,您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我不饿·”·“可是您午间都没吃什么,一直在睡觉…”无涯无奈道,犹豫了片刻,她还是问道:·“三娘,昨晚发生何事了我看见沈司直送您回来。”
无涯知道三娘昨夜很晚才归,晚上估计也是一夜未眠,白日才会在车中补眠··“莫要担心,我正打算和你说这件事·”说完这句话,她提高音量,问了外面一句:·“千鹤,你能听见吗”·“三娘您说,千鹤听得很清楚。”
外面传来了千鹤的声音··“好·”她顿了顿,道,“你们仔细听我说,我现在有些想法,需要你们替我参详·”·千鹤与无涯均竖起耳朵倾听。
“昨晚,我试探了一下沈伯昭,我现在有八成的把握可以肯定,他确实认识赤糸·”·“三娘何以如此说”无涯奇怪问。
“我昨晚问他可识得一人,乳名唤作‘赤糸’,他说不识得·此后不论我如何直接或间接地询问他,他都只说他不识得赤糸·但是,这正是我最奇怪的地方。
正常人被问及一个自己不识得的人,大多会再进一步询问此人的详细情况·我只说了乳名,却未提及正名与字,他为何不问清楚,一口咬定自己不认识”·“哦,确实如此,三娘真聪明。”
无涯恍然笑道··车辕上的千鹤笑了笑,没说话··张若菡也笑了,淡然道:“但可惜的是,我依旧不能确认他是不是就是赤糸·昨晚……我几乎就要将他当做赤糸了,但是,最后还是觉得不对。
昨夜我想了很久,我想我可能是考虑错方向了,我一直在追索他与赤糸是什么关系,却忽略了他本身究竟是谁·”·“三娘的意思是”无涯不大理解。
“我懂了,三娘是怀疑他的身份了·”外面的千鹤应道··张若菡点头:“没错,虽然我早就怀疑过他来长安的目的,但一直没有去细想。
现在我觉得,我们应当率先考虑这方面·这或许是最为值得探究的方向·”·无涯和千鹤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张若菡接着道:“他昨晚饮多了酒,衣襟敞开,我看到他后颈上有涅纹【注】,且一直蔓延到后背。
我觉得那涅纹不同寻常,或许能给我们某些提示·”·“三娘……您看到了涅纹”无涯惊讶道,随即她嘟囔,“沈司直衣服究竟穿得有多不整……”·“咳哼”张若菡面上微红,嗔了她一眼,无涯连忙闭嘴。
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只听张若菡解释道:“据我所知,断发纹身,是蛮夷陋习·近些年来,虽有些世家大族内流行此事,但并不普及·再有就是一些地痞破落户,模仿一些江湖逃犯黥面黥身,以威慑他人。
最后就是,极个别人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纹身,比如信仰所致,或继承谁的纹身,再或者纪念某人某事,再不然就是为了掩盖身上的伤疤·沈伯昭本不是世家大族出身,当不是因为追求流行才会去纹身,他也不是地痞流氓或逃犯,我推测那或许是他的信仰亦或为了遮掩伤疤。
他的涅纹很耐人寻味,如果有机会看到全貌,或许我能推测出更多的东西·”·“可是三娘,您要如何看到全貌·沈司直又不会在您面前脱衣……”无涯下意识说道,可说到这里,却反应过来可以不必如此正大光明,派个仆从服侍一下沈绥不就清楚了于是她否定了自己刚才的话,“好像,也不一定”·但这话她说出口就觉出不对劲了,她有些惊恐地望向自家娘子,就见三娘正抿着唇瞪着自己,表情又羞又恼,无涯涨红了一张脸,连忙叩首道:·“三娘赎罪,无涯失言”·“今晚罚抄《楞严经》十遍。”
张若菡的声音冷怒非常··“三娘……”无涯欲哭无泪,恨不得掌自己嘴··张若菡抿了抿唇,道:“该怎么看到他后背涅纹的全貌,我也没有头绪,否则又为何让你们帮我参详”·无涯噤若寒蝉,她已经不敢说话了。
此时,外面响起了千鹤沉稳的声音:“三娘不必烦扰,此事千鹤虽然不能亲眼去查证,但办法还是有的,只不过可能需要一些契机·”·“哦”张若菡双眼一亮。
“您就交给千鹤来吧·”坐在车辕上的盲女挥起马鞭继续驱赶马儿拉车,嘴角露出了狡黠的笑容··***·第四日的路程平安结束,一行人入住华阳县驿站。
当天晚上,果不出沈绥预料,天降大雨·这是一场早春之雨,滋润着霜雪一冬后的万物·春雨一下,天便要开始转暖了··这晚,忽陀注意到无涯鬼鬼祟祟地徘徊在沈绥房外。
第二日清晨出发前,他将此事告知了沈绥·沈绥笑了笑,点头表示知道了··第五日,他们冒雨出发·沈绥也不骑马了,与沈缙一道坐入车中·随行的侍卫、仆从,具穿上蓑衣,戴上斗笠,顶着风雨上马驾车。
这一日要从华阳县赶往兴道县,中途需要过骆水·骆水桥是一座木桥,有年头了,还是前朝时修建的,经过隋末的战乱,遭受了不小的损害·这两年洋州官府也拨款修过几回,奈何治标不治本。
如今,大宗货物的运输,大批车马渡骆水,都不敢走这道桥,还得用渡船拉过去··大约近午时,沈绥一行人来到了骆水桥边,本打算这就过桥,却被好心的当地人拦下,提醒他们这桥不安全,瞧他们车马沉重,还是走渡船过河为好。
为了安全起见,沈绥与裴耀卿、刘玉成商量后,打算找船家渡河·大雨之中,侍卫首领带着几个侍卫跑遍了渡口,却没有一位船家愿意渡他们过河·裴耀卿与刘玉成十分诧异,尤其是裴耀卿,他今次出行本就要巡查漕运河道,见此情状,也顾不得外面的瓢泼大雨,让仆从撑了油纸伞,下得车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渡口去。
他要亲自去问个明白··沈绥也撑了伞,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去了·其实她只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门道·这渡口的渡船,怕都是地方上的大族控制的,渡河要看人,要拿钱,桥修不好也是这个道理,桥好了,谁还付钱过河呢地方官受制于地方豪门,这种事真是屡见不鲜,尤其是在山东门阀、陇右贵族的地盘上当地方官,那可是极为考验为官水平的。
一切果不出她所料,哪怕裴耀卿、刘玉成等人拿出朝廷下发的勘合公验,也不能动摇这些渡口的船家·他们只认钱,开口要价一人十文钱,车马货物称重,论斤算十斤一文钱。
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裴耀卿等人都是公干出行,沿途都有驿站免费食宿,顶多带一些应急的银钱,看这一溜的车马,他们身上的钱还不够付零头的呢··沈绥倒是很有钱,但她不会花这种冤枉钱,更不会在同僚面前显摆自己的财富。
她记得,好像这附近也有一家归雁驿,或许去那里问问情况,会比较有用··她使了个眼神给忽陀,忽陀马上会意,转身向等在远处的车马队而去·他向沈缙、蓝鸲交代了几句,不多时,一只不起眼的黑雀从四轮马车旁飞出,向着指定的方向而去,很快消失在风雨中。
裴耀卿、刘玉成与这帮子黑心船家磨了半天,直到饿得肚子咕咕作响,才愤愤作罢·沈绥安慰他们,说先歇下来,再想办法,随即她提议去附近的归雁驿休息,或许那里人有办法渡河。
裴耀卿与刘玉成都应下了··雨越下越大,几乎成了滂沱大雨·油纸伞也挡不住雨水,官员、侍卫们身上的袍子都被打- shi -了·调转车马离开渡口时,张若菡的双轮伞盖马车突然出了意外,左侧轮子陷在泥泞的滩涂地中,一时之间出不来了。
无论如何抽打马儿,却是越陷越深·无涯跳下车来,踩在烂泥地中,来到车后推,千鹤在前面拉马儿,两人浑身顿时- shi -透,还沾染上泥土,显得分外狼狈··裴耀卿、刘玉成的车马走在前面,一时间没有发现后面的情况。
倒是跟在后方的沈绥全部看在了眼里··她也顾不上戴斗笠穿蓑衣了,丢了伞,就招呼忽陀赶紧上去帮忙,然后又命蓝鸲去喊前面的人赶紧回来··沈绥与忽陀帮着无涯,一起抬陷在泥地里的马车轮子。
“一、二、三”正使劲儿时,忽听车内传来张若菡的呼唤:·“你们等一下,我下车来”·“三娘你别下来,就在车里我们马上就推动了。”
无涯急了··沈绥也道:·“三娘子莫要下车,很快就好”·接着三人再次一道用力,前面千鹤狠狠抽了一鞭子,马儿嘶鸣,带着马车猛然脱离了泥地,向前奔跑而出。
千鹤没能拉住缰绳,顿时被撞翻在地,后面推车的沈绥、忽陀和无涯,全部因为惯- xing -跌倒在泥水之中,满身污秽·马儿受惊,速度极快,再加上地面不平,奔驰过程中,马车右车轮忽的撞上了一块露在泥地之上的青石,顿时右轮被硌得飞起,整驾马车向左侧翻,连带着马儿也被带倒,摔在地上嘶鸣不已。
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三娘”无涯和千鹤顾不得一身泥泞,只觉得脑袋里轰然炸响,跌跌撞撞爬起来,就往出事的地点冲··“莲婢”但是有人比她们还快,只听沈绥惊呼一声,已经提起轻功,箭矢一般奔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预告一下,本周六更一章,周日双更,下周二还有一章··【注】涅纹,或涅文,其实就是纹身的意思,是中国古代纹身的称呼·“涅”本指可做黑色染料的矶石。
引申为以黑色染物,以墨涂物·涅字,涅面,涅齿·· · ·第三十七章 ·万幸, 张若菡并未受伤··马车侧翻时, 车内的软枕、靠垫正好垫在她身下, 她摔在其上, 得到了很好的保护。
沈绥第一时间赶到,扯开马车毡布时, 就看到她被裹在毡布之中,挣扎着, 一时站不起来·沈绥连忙伸手将她扶起, 一手紧紧圈住她肩膀, 带她远离马车,免她再遭二次伤害。
沈绥紧张地低头看她, 见她面色苍白, 神情虽尚算镇定,但依旧止不住流露出一些受惊的气息··“若菡,你可有事那里摔着了”沈绥拉开身子, 上下打量她。
“我…我无事,不必担心·”张若菡深吸一口气道, 声线略有些颤抖··大雨瞬间将张若菡周身打- shi -, 她双足踩在泥地之中, 一双的绣鞋顿时被染黑,洁白的裙摆也沾满了污泥。
沈绥扯起衣袖,挡在她头上,多少为她挡去一些雨水·恰逢此时,无涯带着千鹤急匆匆赶到, 忽陀大约是判断出了没什么大碍,折回去,又提着伞赶了过来··“三娘三娘,您怎么样可有受伤”无涯和千鹤惊得面色煞白,连声问道。
无涯颤抖着手想去扶张若菡,可看到自己满手的泥泞,最后只能生生止住··张若菡只是摇头,没有在意无涯手上的泥泞,伸手抓住无涯、千鹤的手,以示安慰·另一只手却下意识紧紧攥着沈绥腰间的衣物。
忽陀急急忙忙赶过来,撑开伞,遮在沈绥和张若菡头顶·沈绥从他手中接过伞来,沉稳道:·“赶紧到我马车上去,莫要在此淋雨·”·说着一手护着张若菡,一手撑伞,带着张若菡走回了四轮马车旁,扶着她上车,随即她叮嘱车内的沈缙:·“琴…缙儿,你找毯子给三娘子披上。”
车内响起了铃铛声,沈缙表示明白··蓝鸲带着前方走远的侍卫们赶了回来,沈绥、忽陀、无涯和千鹤,和侍卫们一起,合力将马儿和马车重新扶起·沈绥检查了一下马车,看到左右车轮轴均有破损,好在勉强能走,但是必须要修整才行。
几个侍卫牵着马车,沈绥等人全部集中到四轮马车上,一行人耽误了好一会儿,才重新上路·此时此刻,所有人都是一身的狼狈,浑身泥泞不堪·尤其无涯和千鹤,真是满身满脸的泥巴,沈绥的衣袍前身也沾满了泥泞。
好在,沈绥的四轮马车异常得安稳,车厢空间也大,连带着千鹤、无涯全都坐进去,仍然犹有余地··蓝鸲和忽陀再度坐上车辕驾车,沈绥冒雨骑马在侧·她本就浑身- shi -透,也不在乎多淋一会儿了。
赶往归雁驿的这段路,一行人都沉默非常·坐在车厢正中的沈缙,看着裹着毯子,闭着眼默念佛经的张若菡,以及守在她身旁,一脸颓丧的无涯,眼神中有着隐忧。
接着她又注意到坐在另一侧,衣袍滴水满身污秽的千鹤·这位盲女的脸色显得格外苍白,但是依旧镇定,坐在那里好似一尊雕像·只是蒙眼的黑色布带松了,有些歪斜,露出了眼角处。
沈缙隐约看到,她的眼角有一道伤疤··沈缙皱了皱眉,眼中若有所思··好在路途不远,很快就到了·归雁驿的驿长老早就接到了沈绥传来的信,已经准备好了大量的热水。
饶是如此,看到这一队泥泞的车马人员,也还是吓了一跳··众人急忙下了车,被驿站的驿卒带去各自的房间沐浴更衣··沈绥这一澡换了三桶水,才算把自己洗干净。
泡在浴桶中,氤氲的水汽蒸腾,她发丝已散,英气褪去,俊美的面容多出几分女儿家的娇俏媚态·只是此刻的她显得有些愁眉苦脸,那一声情急之下的“莲婢”,真是要了命了。
人无完人,沈绥也不是任何时候都能兼顾到方方面面的·虽然张若菡的乳名并不是什么秘密,可这名字绝不是谁都能喊的,除了家人,也就只有自小亲厚之人才会喊了。
若是张若菡察觉到了这个致命的破绽,来质问自己,自己该如何开脱嫌疑·想了一会儿没什么头绪,她叹了口气,干脆起身出了浴桶··浴桶之中,她站起身来,乌黑的长发- shi -润,发端滴水,水珠顺着颈项滑落后背。
所过之处,一幅极端逼真的凤凰浴火图展露在她并不算宽阔的后背之上·这幅图色彩鲜艳,纹路顺着沈绥后背的大面积伤疤纹刻而上,立体而传神,乍一看极富冲击力,好似那凤凰即将从她后背脱将而出,直冲云霄。
凤首昂起在左肩,双翅展开从右肩延伸到左腰,尾羽旋起,一直蔓延到她的右臂手肘处·大团大团的赤金火焰,缠绕周身,气势逼人·恢弘的构图,给她这一副曲线柔美的女- xing -身躯,平添了诸多的凛然霸气。
用干巾抹干身子,她拿起裹胸布,一圈一圈紧紧缠绕,束紧·拍了拍胸脯,梆梆作响,她提了口气,不算气闷,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裹胸布是颦娘专门为她和沈缙做的,用的是极富弹- xing -的布料,裹上后,并不会影响呼吸顺畅,甚至不会有被束缚的感觉。
·可怜她的胸部,永远都长不大了,想到了这里,她再次愁眉苦脸起来·不过她转念又安慰自己,要那么大的胸部做什么她或许此后再也不会穿回女装了,胸部对她来说,不过是累赘的两团肉罢了。
猛地想起方才拥住莲婢时,她好像感受到了莲婢的柔软,顿时脸红心跳·拍了拍脸,制止自己再胡思乱想,她继续穿衣··着一层丝锦内单衣,一层厚绵中衣,外套一件墨底银丝鹤纹圆领缺胯袍。
原本那条蹀躞带染了泥污,她便寻了一条银銙鞓带束腰·发丝未干,她便用红绳简单束了一个垂尾辫·着分趾袜,换上带齿木屐,这就出门··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雨还在下,廊外挂着晶莹的雨帘,透着丝丝的- shi -寒之意。
沈绥带上门,踩着木屐向沈缙的房间哒哒行去··没走出几步,就见驿长从廊道另一侧拐了过来·驿长一见到她,刚要喊出口,就见沈绥抬手竖起一根手指立在唇上,他连忙噤声,远远向她躬身作揖。
沈绥微笑着向他走近,驿长垂下眸子,一张老脸莫名红起来·这也怪不得他,他们门主的模样实在太好看了,刚沐浴过后,面上还带着丝丝红晕,墨衣衬得她肤色更白,剔透似那美玉一般。
再加上红绳垂乌发辫,一张笑颜美若仙,真是俊美倜傥到了极点,他这个粗汉子看得都忍不住心跳加速··“老蒋,别来无恙·”沈绥走到他近前,低声说道,一股皂角澡豆的香气扑面而来。
“多谢门主关怀,麟德一切安好,给门主请安·”蒋麟德拱手说道··“闲话不多说·今次来有事拜托你,一是找一条船,带我们直接顺骆水而下,入汉水,一路到利州。
二是给我再准备一辆马车,要最安稳最舒适的那种·三是,找人修理一下那驾双轮伞盖马车,修好后让人送回长安醴泉坊张家·”·“是,门主,我这就去办。”
蒋麟德转身匆匆离去·沈绥袖手,优哉游哉地晃荡到了沈缙的房门口·也不敲门,直接推门而入··“琴奴”她喊道。
沈缙正推着轮椅坐在牖窗边,望着外面的大雨·见姐姐进来了,便转身·只是姐妹俩尚未来得及交流,就听远处某间房门打开的声响·沈绥进来时没有带上门,这下扭头去看,就见隔着天井雨幕,对面那间屋门口,张若菡带着无涯、千鹤从其中走出,三人也是刚刚沐浴完毕。
张若菡散着一头长发,连发尾都没有束,她换了一身青衣,瞧着越发清丽了··她出来时,沈绥与张若菡的视线正好撞上·张若菡向她点头,沈绥也还礼,心里却苦笑不止,这下糟糕了,还没来得及和琴奴商量一下对策,就要被找上门来了。
沈绥转身,低声问沈缙:·“琴奴,怎么办”·沈缙知道沈绥是在担忧那一声“莲婢”的事,她道:·【等下若莲婢姐姐不提,你就不要提此事。
若她问起,你就说你们已经结为义兄妹,你觉得称呼她“若菡义妹”比较别扭,不若称呼乳名来得亲切·】·“可若她借势问起我的乳名为何,我该如何回答”沈绥想到了关键之处。
【自己随便编一个】沈缙道··编一个编什么好还没来得及考虑清楚·张若菡已经带着千鹤穿过回廊来到了门口,无涯半道上就与她们分开,下到楼下去了。
“莲婢,身子可有不适”张若菡尚未开口,沈绥就笑着问道··张若菡扬眉,愣了片刻,这才回道:·“若菡很好,劳伯昭义兄挂念。”
“进来吧·”沈绥很自然地请道·沈缙望了姐姐一眼,心里只有一句话:阿姊,你真是太机智了,小妹甘拜下风··张若菡带着千鹤进入屋中,道:·“若菡要感谢伯昭义兄搭救之恩。”
“既然你我已经结为兄妹,又何须说这般见外的话·”·张若菡笑了,道:·“伯昭义兄确实不见外,连若菡的乳名都称呼得这般自然·来而不往非礼也,若菡也觉得乳名亲切。
不知伯昭义兄可否告知”·“唉,说来也是伤感·我与阿缙,父母亲很早就走了,家中人丁单薄,也没有长辈照拂,自幼就是我们兄弟俩,与仆人相依为命长大。
父母长辈,也没来得及给我们取乳名·我们彼此间,也就是阿绥阿缙这般称呼·莲婢若是不嫌弃,也就这般称呼我们罢·”沈绥温言道··“若菡明白了。”
张若菡点头,抬眸看了一眼沈绥漆黑的双瞳,只觉此人心思难测,实在让她看不透··气氛正微妙间,无涯端着托盘上来了·托盘上放着五碗姜汤,那是驿站熬好,专门给他们驱寒用的。
五个人一人一碗,热乎乎地喝下,顿时觉得胃里暖洋洋得熨帖,舒服多了··姜汤刚喝完,不等喘口气,敞开的门口,沐浴更衣后的裴耀卿与刘玉成恰好走过,看到沈绥等人都在这里,裴耀卿拉着刘玉成一步跨了进来。
沈绥看到,他们的背后,还跟着刚才和自己碰过面的驿长蒋麟德··“伯昭兄弟,张三娘子,碰巧你们在这里·好消息啊”裴耀卿一脸喜色。
沈绥笑着问他:·“裴侍郎,何事这般高兴”·“方才我问了驿长,驿长说他与一位商船的船主很熟,那船主明日就能到骆水这边来,到时候咱们可以坐船主的船,一路顺骆水南下,入汉水,前往利州。
如此一来,可不是能省去不少的麻烦了吗”·“竟有这等好事,真是福祸相伴了·”沈绥笑道··刘玉成看了她一眼,眼中有着探究。
大约是察觉到这里的男- xing -太多,张若菡有些不舒服,起身道:·“裴侍郎,刘员外郎,请坐慢聊·若菡有些头疼就先回房歇着了·”·裴耀卿关切道:·“张三娘子哪里不舒服,需不需要请大夫来看看”·“不用,若菡休息休息就好。”
“还是请大夫来看看吧,恰好驿站就有大夫·”刘玉成道,随即看了一眼驿长·驿长点头,眼角却瞄了一眼沈绥··沈绥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
张若菡没有再推辞,驿长便去安排了··张若菡告辞,带着千鹤、无涯出了房门·屋内几人目送她们远去,沈绥望着张若菡离去的背影,松了口气··“三娘,我确实听见沈司直情急之下喊了一声您的小名。”
回房路上,千鹤似是有些不甘心,小声说道··“我并未怀疑你听错,只是……他太狡猾,真真假假,就连我都有些分不清了。
此事就先搁置罢,你继续找机会弄清他背后的涅纹,我近些日子与他走得太近了,这段时间可能需要离他远点·”·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喏·”千鹤的声音透着若有所思。
“三娘……”无涯唤道··“我知你疑惑,回房再说·”张若菡道··“是·”·作者有话要说:真以为喊一声“莲婢”就暴露了,可是图样了哦~~·不过本章的重点,在阿绥背后的纹身。
 · ·第三十八章 ·张若菡坐在房内梳妆台前, 无涯正拿了篦子为她梳理长发·千鹤坐在不远处的墩子上, 静静听着她们的对话··“三娘, 无涯疑惑的是, 难道您不觉得沈司直在危急的情况下,下意识脱口而出您的小名, 是一件很可疑的事吗”·张若菡轻声回答:“我自然觉得很可疑。
我甚至认为,那就是他的本能反应, 这代表着他早已习惯了称呼我的小名·但是, 无涯你要明白, 欲速则不达·现在他显然不希望将他的真实身份透露给我,我认为不可紧逼不放, 否则他的警惕心越来越强, 反而会适得其反。”
“那,今日那马车翻覆,也是您和千鹤用来试探的方法吗”无涯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等张若菡回答, 千鹤便道:“自然不是,我怎么会拿三娘的- xing -命安全去试探。
我的计划尚未实施, 今次纯属是意外·”·“确实是意外, 但是也不是没有收获的·看到那个人在情急之下的反应, 对我来说是非常好的参考·无涯、千鹤,你们知道吗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他就是赤糸了。
或许不用非得确认他后背的涅纹,只需确认他是否是女扮男装,就能肯定我的猜测·”·“其实这二者不矛盾, 想要看到他的后背,就必须制造机会让人看到他脱衣。
一旦他脱衣,是否是女扮男装,自然也就明晰了·”千鹤道,“我有很长时间的女扮男装的经验,可惜我看不见,否则,他扮得再像,我也能看出来·”·张若菡道:“并不是你想的那般简单的,千鹤。
就像我之前说过的那样,他的声音并非是女子音,喉头有喉结,身材整体去看,也并非女子的身形·她比我高出大半个头,我在女子中的身材已经算是高挑,很难想象一个女孩子为何能长得那般高,赤糸当年,也不过只到我眉目的高度。
但也不能以此完全否定可能- xing -,我是一直觉得赤糸会比我高的,她的父母亲都是高个子·此外,虽不排除他裹胸的可能- xing -,但今日情急之下,我与他有过身体接触,他的胸脯很坚硬平实,不像是女子,确实很难去判断。”
她顿了顿,继续道:“总之,千鹤你需要再找机会去确认·但是近期,不要再轻举妄动了·我察觉,裴耀卿与刘玉成,应当已经注意到我与他之间有些不同寻常。
这对我们来说,并不是好事·假若他真的不是赤糸,我想我或许又要再背上一条污名了·我虽不在乎名节,但我不希望赤糸误会·”·“三娘……”无涯只觉得心里揪着疼,三娘为了赤糸,究竟牺牲了多少,无人能体会。
甚至不惜牺牲色相,去勾引一个并不相熟的男子,只为从他口中套出关于那人的蛛丝马迹··“三娘……有件事,千鹤不知当讲不当讲·”千鹤有些迟疑地开口了。
“你说·”·“千鹤私下里有种感觉,那位沈司直,似乎对您有不浅的感情·那种感情,绝对不是男子的见色起意,那是从心底想要保护呵护您的感觉。”
张若菡没有说话,她只是打开了梳妆台上的妆奁,从夹层中取出一枚晶莹的于阗宝玉,那宝玉正面雕刻着弥勒未来佛,反面刻着“赤糸”两个篆字·她纤长的手指摩挲着宝玉,指腹划过“赤糸”二字,轻声道:·“我心悦她,也只愿她心悦我。
我不求他人之情,也再无心血可分·”·***·出行第六日,也就是正月三十,大雨转- yin -·午间,沈绥、裴耀卿与刘玉成见到了武廷芳·武廷芳可以说是整个大唐最大的木材商人,当然,他本就出身并州武氏,与武皇是本家。
这木材生意是祖上所传,如今,都是他在打理··裴耀卿与刘玉成都很惊讶,他们没想到,愿意载他们一程的,居然是这位武廷芳·此人在长安城也是有名气的,尤其是裴耀卿,与他其实也有几面之缘。
这些年,长安城里兴修兴庆宫,也都是这位武廷芳在提供和调度木材·他在朝廷中也有一个从七品的官职,可谓是官商的典型代表··武廷芳此次要前往利州采买木材,然后要转运到与吐蕃的战事前线。
不久前,她才在洛阳城出手了一大批木材,带着他的大批运船南下·对于全国的航道,他都很熟悉,与各个世家大族也建立有良好的关系,此人八面玲珑,生意做得很大,如今武氏式微,全都靠他赚来的财富维持着往日奢靡的生活。
昨日张若菡走后,裴耀卿、刘玉成与沈绥有过一番讨论,主要的论题就在于这行商与官路水道之间的关系·裴耀卿很感慨,虽然他自己是高官士人,但是他却很佩服商人,商人能做到他们这些官员做不到的事,虾有虾道,而这世上确实少不了商人,他们走南闯北,将物资运往各地,有了流通,才有发展。
但是刘玉成却嗤之以鼻,他的观念就是传统的观念,商人投机取巧,最爱耍滑头·他们是读书人,怎么能没点骨气,若整日如那些商人般,溜须拍马,唯利是图,官场何谈清风明月,有志向的官员又该如何为朝廷效力·这话说得一旁的裴耀卿很尴尬,瞪了刘玉成一眼,因为他听说过沈绥沈缙兄弟俩也是继承了家族传承很多年的经营生意,虽然生意做得到底有多大,他不大清楚,但是好歹沈绥沈缙也是商人的一份子,刘玉成这般说,实在太不给沈绥沈缙兄弟俩面子了。
刘玉成不以为意,在他看来,沈绥沈缙与那些商人不同,他们本就是官宦世家子弟,做点小生意无伤大雅,那是为家族尽一份孝心·他们也没有不务正业成日里行商,沈缙就不提了,人家本就是残疾人。
沈绥不是考了功名吗证明人家是知道什么是正业的·与纯正的商人,是两回事··沈绥觉得好笑,这双重标准,可真是立得毫无心碍啊。
这就是当下官场,大多数官员的想法,也是圣人的想法·沈绥有时会想,若她真的不考功名,只与妹妹合力行商,再来执行自己的计划可行吗怕是不行的,因为根本就不在一个圈内。
商人削尖脑袋,也不能真正融入贵族官宦的圈子之中··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但是沈绥沈缙严格来说,也并非是商人,她们骨子里是贵族,贵族长年累月的传承刻进了她们的骨子里,是她们抹不去的。
不论是行商,还是考功名为官,只不过为了一个目的,待一切真的尘埃落定,这些都是可以轻易放弃的··那种灵魂中的清高,是她们永远无法摆脱的刻印··午宴借用了归雁驿的宴会厅,裴耀卿自掏腰包,宴请武廷芳。
武廷芳并非是想象中那般油滑猥琐之人,他高大健壮,蓄着短髭,浓眉深目,眸光炯炯·举止风度皆为上品,饱读诗书,口才绝佳,裴耀卿与刘玉成都为之倾倒,连声赞叹。
沈绥全程淡笑陪席,也不多话,只与武廷芳有过两次眼神交流··午宴过后,一行人坐在偏厅饮茶休憩,仆人们已经开始收拾行李,过不多久,他们就要再次启程··待一切准备妥当,一行人上车上马,驰出归雁驿,一路向渡口而去。
张若菡的马车换成了四面有着坚实车厢壁的双轮马车,车内宽敞舒适,车厢与车轮连接处还装有减震弹簧·这种车是沈绥改装后普遍用于所有归雁驿的,也是归雁驿中最好的马车,一般的租客都舍不得钱子来租。
归雁驿就在骆水边,走出没多久就可见·- yin -云十里,河道已在眼前·凉风浮动沈绥幞头后垂下的丝带,她骑在马上,遥望远方,就见并不算特别宽阔的河面上,停着七艘运输用的大船,这些大船有着宽阔平整的甲板,方便堆砌货物。
不过此刻,其上空空如也,正待前往利州再堆满··“惭愧,运输船简陋,怕是要怠慢诸位贵客·”武廷芳说道··“无碍,有船可乘,又怎能矫那劳什子情。
我等风餐露宿奔波,什么苦吃不得·”裴耀卿骑在马上笑道··不多时,车马队便沿着岸边架起的栈板上到船上·河上- shi -气重,透着一股腥气,风大且凉,吹得人并不舒适。
沈绥倒是很喜欢这风,扬帆正好·她站在船头,望着不远处停靠的那些渡船,嘴角流露出冷笑··武廷芳指挥着水手们将马匹马车迁至船尾锁好,避免因为船只颠簸在甲板上左右乱晃。
忙完此事,他又请诸位贵客至船舱中休息·沈绥落在最后,至船舱入口处,武廷芳向她一揖,道:·“门主,一直未来得及与您见礼·”·“辛苦了廷芳,你是我千羽门客卿,不必对我如此拘礼。”
沈绥笑道··武廷芳笑了笑,道:“眼下不大方便,往后有机会,廷芳要寻门主好好喝几杯·”·“好,一言为定·”沈绥笑着应下,忽的想起某事,道,“对了,等下有时间,我有些事想问问你。”
“好·”·二人互相请让,入了船舱·接下来的三到五日内,他们都会在这艘船上度过,直至抵达利州··下到船舱之中,是一条走廊,两侧都是独立的房间,沈绥的房间在右手第三间,沈缙的房间就在她隔壁。
由于房间数量有限,忽陀得和侍卫们挤一间房,女扮男装的蓝鸲无处可去,最后还是沈缙让她和自己住在一起,也方便照顾·遭遇同样尴尬的还有千鹤,虽然队伍中,沈绥这边的四人知道她是女子,但她目前是以男装示人,不方便与无涯同房,又不能与侍卫们挤在一起,最后,又是沈缙伸出援手,让她住到自己房里来。
千鹤本来万万不同意,但在张若菡和沈绥的劝说下,最后还是勉强答应了··走廊的尽头是餐厅,再往后是厨房,厨房直通船尾,船尾又是船员们捕鱼钓鱼的好去处。
钓上来的鱼,就被直接送入厨房宰杀,船员们总能吃到最鲜活的江鲜河鲜··如今,这就成了沈绥一行的享受··让沈绥有些过意不去的是,这些船员让出了自己的屋子给他们住,他们被迫只能到下一层的仓库之中打地铺。
沈绥进自己房间时,发现这房间进行过大清扫,还专门熏香除臭,可谓是用心良苦了··身份有别,沈绥也不能真的叫船员回来住,好在他们不会在船上久留,只盼能早日到达利州。
收起栈板,起锚,杨帆,船只开始缓缓在河道中移动起来,向着南方而去··作者有话要说:今晚十点左右还有一章··张若菡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或许有些朋友对她还欠缺解读。
她不在乎名声清白,因为她自己心里本就有一杆秤,孰轻孰重,她自有衡量·什么样的事是可以做的,什么样的事是不能做的,她有自己的底线·她自己不会越线,也不会让他人越线。
她有时腹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行事跳脱不拘泥于迂腐礼节·但大多时候,她只是一个淡泊、善良又聪慧的女子,愿意去理解和帮助他人,没有什么功利心··赤糸是她的底线,她这十六年来,只为了一个不知死活的人而活。
一切涉及赤糸的事,对她来说都是头等大事,是值得付出巨大代价的·在她内心深处,做出这些事也会让她挣扎和彷徨,否则那句“赤糸,原谅我”,又是从何而来她牺牲色相“勾引”沈大以套话,为何会被解读为“轻浮下贱”,我对此感到十分心痛。
身为创造出莲婢的作者,我不得不为我心爱的女儿说几句公道话··这世上再没有比她更忠贞高洁的女子了·· · ·第三十九章 ·夜幕降临, 沈绥出了船舱, 来到甲板上。
四周一片漆黑, 只隐约有渔火闪烁·寒冷的河风吹拂她衣袍, 她负起手来,闭上眼, 随着波浪沉浮,觉得自己好似进入了一个奇妙的境地之中··不过, 她尚未能在此般境地中体验多时, 便有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她知道来人是谁, 也不回头,笑道:·“廷芳, 你可真够机敏的·”·“呵呵呵, 看到门主提早离席,便知门主是唤我来了·”武廷芳走到她身侧,笑道。
“廷芳啊, 你跑商多年,走南闯北, 这船也是做过很多次了罢·”沈绥问道··“次数多到我自己都记不清楚了·”武廷芳道。
“可有人无故在船上失踪的”沈绥问··“有, 但要说无故, 却也非然·或是醉酒落水,或是失足落水,或是与人争斗落水,总不过一个落水的下场。
若是无人察觉,那就叫一个‘无故失踪’, 大多就这么死了·”武廷芳看了一眼沈绥俊美的侧脸,道:·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门主可是在想荆州大都督失踪案”·“是啊……”沈绥叹道,随即她低头一笑,偏头看着武廷芳道:·“不过我要问你的不是这个问题。
你是做木材生意,应当清楚夔州那里的特产·”·“当然是造船·”武廷芳不假思索道,“我不知多少次贩卖过木材给夔州人,不得不说,夔州人造船的手艺,真叫一个出神入化。
有诗云:峡中丈夫绝轻死,少在公门多在水·富豪有钱驾大舸,贫穷取给行艓子·”·“那你可知,夔州人是否都喜欢在船上刻上夔龙纹”沈绥问。
武廷芳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道:“您这个问题可真有意思,龙自古以来就是皇家的象征,若不是为了皇室造船,当不能随随便便在船上刻夔龙纹·不过,夔州人对夔龙这种传说中的神兽还是很有情怀的。”
沈绥点头,道:“我自然知晓夔龙纹是皇室专用的纹章·只是,有件事困惑我多时·许多年前,我曾见过有人在棺木之上刻上夔龙纹,葬入的却并非帝王。
《山海经》记载:状如牛,苍身而无角,一足,出入水则必有风雨,其光如日月,其声如雷,其名曰夔·《说文解字》解释:夔,神魅也,如龙一足·后者的情状因为与龙沾边,因而被皇室取用,此后多刻于国之重器上。”
“那棺木上刻的是前者还是后者”·“哪个都不是,那纹路更为古老繁复,生有牛角,确只有一足,身长如蛇·”沈绥蹙眉回忆道。
“那大约不能称之为夔龙纹,当为夔纹更为准确,据我所知,夔龙纹是汉代后出现的·”武廷芳思索道,“夔纹刻于棺木确实十分少见,那是古楚人的风俗,现在几乎已经见不到了。
楚人崇凤,不似中原人崇龙·龙在楚人的想法中,是地上爬行的虫类幻化而来,与烈火凤凰不可相比,凤凰才是天空高日的象征·他们认为龙是- yin -间的象征,便会有人将龙纹刻在棺木之上。
最古老时,大约还带有一种巫蛊的意味,是为了诅咒中原人·”·“呵呵,我明白·周王分封天下,楚人就此游离中原之外,被中原诸国瞧不起,始终无法进入当时的天下中心,心中有郁气。”
沈绥点头笑道··她抬手拍了拍武廷芳,笑道:·“我知道问你准没错,我听说你最近正执笔一部笔记小说,可是与志怪有关”·武廷芳老脸一红,连连摇头道:·“真是惭愧,我不务正业,都被门主知晓了。”
“诶,哪里话·我觉得挺好的啊,这是你的兴趣爱好,不必在乎他人所言·等写成了,可得给我瞧瞧·”沈绥笑道··武廷芳双眼发亮,拱手请道:“门主,其实我的小说,就是以您为主角。
您经历的事情可真是有趣极了,我想将其汇编成本,您瞧着如何”·“我”沈绥奇了,随即哈哈大笑,“看来我这人经历的奇奇怪怪之事已经多到需要出书的地步了。
也罢,待以后有空,我口述,你笔录,我把我经历的一些有趣的事讲给你听·”·“多谢门主”武廷芳喜不自胜··沈绥的笑意却未达眼底,眸中隐有伤痛。
谁又能知晓,她经历的最古怪神秘之事,究竟有多么殇·但是此事,将永远埋藏在她心底,不会对外人提起··***·沈缙坐在案旁,手边是她的焦尾琴·她纤长的手指有一些无一下地勾着琴弦,似有些心神不属。
蓝鸲见二郎晚食后就这般模样,不禁有些担忧,询问道:·“二郎,您可是哪里不舒服”·沈缙回神,看向蓝鸲,淡笑摇头,道:·【我无事,就是有些事比较在意。
】·“何事”蓝鸲问··【关于源千鹤·】她无声回答··蓝鸲蹙眉,有些疑惑不解·她不明白为何二郎要在意那位盲女,虽然那盲女确实看起来很是显眼。
【蓝鸲,你替我去厨房烧些热水来罢,我有些乏了,这就歇了·】·“喏·”·蓝鸲离开,沈缙又拨了三两下琴弦·忽的感到一阵风从舷窗吹入,抬头一看,一个人影已经坐于舷窗边。
正是源千鹤··“千鹤失礼了,二郎可许我在此坐一坐”千鹤问道··沈缙愣了一下,笑了,摇了摇铃铛··千鹤点头,从腰间取出了自己的尺八,扯起衣角擦拭。
沈缙推着轮椅来到她身旁,千鹤听见动静,伸出手来,她知道沈缙要和她“说话”··沈缙握住她手,在她掌中写道:·【你可是总走窗,不走门】·“哈哈哈,确实。”
千鹤乐了··沈缙弯起嘴角,再写道:·【可教我尺八】·“二郎若要学,千鹤怎会推辞·”说着将手中刚擦拭过的尺八递给沈缙。
沈缙接过,放在唇边·她会吹一点笛,心想或许尺八也差不离·却没想到第一口气,竟未能吹响·她蹙眉,再鼓一口气,奋力一吹,“噗噗噗”,尺八发出漏气般的声音。
千鹤哈哈大笑,乐得上气不接下气·沈缙气恼,第三次鼓气,腮帮子圆鼓鼓的,闭着眼再吹一次·“嘟”,她好似吹响了一个音·但很快就泄了气,吹不动了。
千鹤摇头道:·“二郎运气不对,不是这般吹的·用腰腹丹田的力量,在体内形成共鸣·”说着她伸出手来,沈缙会意,将尺八递回给她·她拿着尺八,也不擦拭,直接放在唇边,很快就吹出一个漂亮的音。
沈缙望着她的唇,脸上有些发烫··“就像这样二郎可明白”·她又将尺八递给沈缙,沈缙却轻轻推了一下她的手,在她手背上写道:·【我还是专心抚琴为好。
】·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确实,恕我直言,二郎体弱气虚,的确不大合适吹奏乐器·”·沈缙在她掌中回道:·【我明白·我学过箫笛,知道自己不善吹奏。
我阿兄箫笛吹得好,改- ri -你可与他切磋切磋·】·千鹤点头,道:·“沈大郎真是全才,以他这般才华,千鹤真是奇怪,为何屈居于朝廷·”·沈缙一时没答话,半晌,才回写道:·【为朝廷效力,竟是屈居吗】·千鹤道:“可不是屈居当今朝政虽清明,然据我体会,大郎的- xing -子,怕不是合适官场沉浮之人。
他本是山林间的自由鸟,不是吗”·沈缙有些吃惊地看着千鹤,她没有想到千鹤竟能看得这般透彻,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伴君如伴虎,我宁愿离上位者远一点,也不愿再进一步。
利益纠葛,磨人- xing -情,消人善念,到最终,只会沦落成为被权财腐蚀的恶鬼·”千鹤声线低沉,蕴含着沉沉的- yin -寒郁愤··沈缙沉默·她不知道千鹤究竟经历了什么,前一日,她曾看到她眼角的伤疤,她的双目究竟是如何失明的沈缙好奇非常,却问不出口。
而她又是为何千里迢迢从东瀛来到大唐,从此再未回去过,也是不得而知··千鹤将尺八放在唇边,吹出属于东瀛的乐音·切音奇出,曲向吊诡,好似她曾经所属的那个国度就是那样一个恶鬼居住的地方。
这曲调不长,吹了一段后,她放下尺八,轻声用沈缙听不懂的语言吟唱了一段歌词,那曲调与方才她吹奏的乐曲相似··沈缙问她:·【你唱的是甚么】·千鹤淡笑,用纯正的唐音翻译道:·“隐隐雷神动,约约闻其声,霾霾天之空,零零雨若至,戚戚君将留。
隐隐雷神动,约约闻其声,零零雨未至,恋恋吾亦留,悠悠共吾生·这是我家乡的和歌,儿时,我阿娘总爱唱给我听·”【注1】·【这竟是儿歌吗】沈缙只觉这句子透着一股凄切婉转的情调,上阙求而不得,下阙失而复得,大约只能是歌者的自我安慰罢了。
千鹤默了半晌,才回答:“这不是儿歌,这是情歌·她不是唱给我听的,她是唱给她自己听的·”·话音刚落,门外响起了蓝鸲的声音:·“二郎,我打水回来了。”
这一场对话,便告此终··第六、七日,自洛水南下,入汉水,抵达兴道县·船停半日,武廷芳需要在兴道县做几笔交易,沈绥一行亦下船来走动放松,整日待在船上,并不舒适。
尤其沈缙并不适应坐船,自上船后,身子就不大舒服,大约是晕船了·张若菡亦是如此,早些时日她还在长安中时,就曾大病一场,病未好全,又跟着沈绥出门奔波,淋了大雨。
虽然在归雁驿时看了大夫,也服了药,但却没什么用,这上船后又病了,整日里躺在屋中,甚少见她出现··沈绥不敢带沈缙看大夫,全因沈缙的身份特殊,若是号脉,女子身份立刻暴露。
好在她自己和蓝鸲都向颦娘学过一些医术,寻常的晕船,还是能治的·下船后,在县城药房中抓了药,服下后,沈缙的气色好了许多··那日,张若菡也带着无涯、千鹤在药房抓药,沈绥与她打招呼,询问她身体状况,她却显得相当冷淡,很快就带着无涯和千鹤走了。
沈绥初时觉得莫名其妙,事后细细琢磨,心忖大约张若菡这是故意在疏离她,全因前些时日,她们走得太近了·若即若离,大约是她们现在最好的写照·想到沈绥,心中苦涩。
第八日,自汉水一路西进,过城固县不入,夜半,一口气行至梁州,才入港口修整·因着已到夜半,梁州城门已闭,沈绥等人当夜,只能在船上度过,至第二日才入梁州城。
梁州,便是古时的南郑之地·战国时,秦楚相争,南郑此地就曾被抢来抢去·地理位置处在秦楚相界处,河道纵横,四通八达,便成了兵家必争之地·千年来,这座城经历无数,显得格外古朴沧桑。
这两日,不论是体弱的沈缙、张若菡,还是体强的沈绥、千鹤等人,都适应了船上的生活·晕船的现象减轻了不少,天好时,张若菡也愿意出房门,在甲板上走走,吹吹江风。
只是,依旧不怎么与沈绥接触,顶多碰面时打个招呼··沈缙与千鹤的关系却逐渐好了起来,经常能看见两人手写交流·晚间,也经常能听见沈缙以琴奏东瀛曲,初时有些生涩,但不两日,就已熟稔。
千鹤以尺八相和,或直接唱和东瀛和歌,韵律独特,使得江川之上,多了不少妙音情趣··她们并未在梁州逗留多久,半日不到,商船队再度扬帆起航,接下来,他们将一口气赶往利州。
过了梁州,平原渐渐消失,江河两岸,入眼都是山峦起伏·沈绥熟悉山川走势,知道这一段江路穿过中梁山、定军山,过了定军山就是西县百牢关··船过定军山时,武廷芳与船员们说起三国那时,蜀汉大将黄忠与曹魏夏侯渊大战汉中的故事。
绘声绘色,极为传神,船员水手们围在甲板之上,听得津津有味··裴耀卿、刘玉成、沈绥、沈缙和张若菡都在旁听了一段,沈绥戏言武廷芳口才之好,当去酒楼说传奇才对。
百牢关古称白马关,因庞统骑白马陨落于此得名·过关时,轮到沈绥说起庞统帅兵攻打雒城,在此中箭而亡的故事·同样说得绘声绘色,船员水手们都爱听。
沈绥将庞统前世今生说得透彻,说到他中箭而亡时,竟是惹得个别船员流下泪来,叹息不已,十分惋惜这位“凤雏”的陨落··话终人散,沈绥负手栏杆旁,望着江水茫茫,一时陷入迷思。
凤雏之陨,究其原因,大约是源于龙凤之争·求才若渴、善与人才似刘玄德,亦有不知该信谁的时候·庞统是后来者,到底比不过卧龙在其心目中的地位,最后以死让贤,不可谓不悲壮。
卯卯啊卯卯,你可莫要做那糊涂刘玄德,让我这“凤雏”,也死得那般窝囊·你心中只有一个“卧龙”,须知我心中的,亦有一个“卧龙”啊。
她并不知道,她思索这些时,张若菡正静静地在远方看着她,眼中若有所思··出发第九日傍晚,一行人终于抵达利州·此时已入二月,正是二月二花朝节【注2】之时。
一行人下船时,利州城内正举办盛大的庆典·这可真是意外之喜,一行人赶在城门关闭前入城,加入了欢闹的海洋之中··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作者有话要说:【注1】·出自《万叶集·大伴家持编》·日文原文(配罗马音):·鸣神の  少しとよみて  さし昙り  雨も降らんか  君を留めん·na ru ka mi no  su ko shi to yo mi te  sa shi ku mo ri  a me mo fu ran ka  ki mi wo to do me n·鸣神の  少しとよみて  降らずとも  我は止まらん  妹し留めば·na ru ka mi no  su ko shi to yo mi te  fu ra su to mo  wa wa to do ma ra n  i mo shi to do me ba·通行翻译:·雷神小动,刺云雨零耶,君将留·雷神小动,虽不零,吾将留妹留者。
《万叶集·大伴家持编》万叶集是日本最早的诗歌总集,相当于中国的《诗经》,当中收录了4世纪至8世纪中叶的长短和歌(此时间正好对应中国魏晋南北朝至隋唐)。
这些和歌都是从乐府汉诗演变而来·成书年代不详,众说纷纭·但多数为奈良年间,大约710年——794年间(恰巧也是玄宗、肃宗、代宗、德宗在位年间)经多人编纂,最后在8世纪末由大伴家持完成。
·本章用的不算是正式的翻译版本,看过新海诚《言叶之庭》的童鞋大概对此和歌有印象·《言叶之庭》就以此和歌扩展制作的故事··【注2】·花朝节,百花的生日。
一般于农历二月初二、二月十二或二月十五举行·当然,二月二还有龙头节、青龙节(俗称龙抬头)的习俗·传说这一日是轩辕黄帝的生日,最早是伏羲劝农桑演变而来的。
所谓“皇娘送饭,御驾亲耕”,从此而来·本文取用花朝节·· · ·第四十章 ·行路艰苦, 难得有这样一个机会放松, 一行人都不打算错过这次的花朝节。
因着走了水路, 他们提前到达了利州, 原本预定乘坐的官船需要一日后才能抵达,因而这也给了他们时间··武廷芳在抵达利州后, 就得带人赶去谈生意,然后很快就要开始组织搬运木材, 没有空闲陪同众人逛利州城。
于是一行人与武廷芳就在利州城门口话别, 相约以后长安宴饮同游·随后一行人就往城内而去··“百花生日是良辰, 未到花朝一半春,万紫千红披锦绣, 尚劳点缀贺花神。”
刚入了城, 就见有身着盛装的女子,结伴行走在城中道路之上,放声歌唱··四处花团锦簇、姹紫嫣红, 沿街的店铺门面,全部挂上簇新的花束, 道旁每走几步, 就有歌舞百戏的表演。
利州, 算是大唐西南部比较发达的城镇之一·因着位处巴蜀锦绣之地,背靠嘉陵江,物产丰饶,百姓富足·到这里,已经能看到不少西南异族人的身影了, 羌、白、壮、苗,各个民族的百姓身着色彩鲜艳的特色服装,庆祝着这个共同的节日。
还有不在少数的回纥人居住于此,多半是为了经商,亦或躲避战乱,才来到这里定居··沈绥带着沈缙、蓝鸲和忽陀走在利州城的大街上,前方不远处,是裴耀卿、刘玉成,以及随行的侍卫们,身后不远处,则是张若菡主仆三人。
蓝鸲从来没来过这样的地方,眼睛都瞪直了,四处张望·沈绥亲自推着沈缙的轮椅,就看到沈缙抽出了黑板,写道:·【西南百姓的生活,全然不同于中原,也是十分多姿多彩。
】·“是啊,万里河山,何处不精彩”·【只可惜,多被中原歧视,在许多北方大族眼中,这里依旧是不毛的蛮荒之地·】·话说到此,前方来了一群游.行队伍。
队伍最前方,有十几名壮汉,打着赤膊,下半身裹着兽皮,精壮的身上用涂料涂抹出古怪的图腾,面上也抹成了鬼面,穿着鼻环、耳环,手中抓着挂满长絮的法杖,正一蹦一跳地向前而来。
队伍中央,抬着一副辇舆,辇舆上堆满了百花,正中央,一位身着薄纱的美丽女子正在翩翩起舞··辇舆后方,还有大量身着不同颜色彩裙的女子跟在后方,每人手中捧着一束自身服饰颜色所代表的花,浩浩荡荡而来。
这正是护送花神的队伍·辇舆之上跳舞的女子,扮演的正是花神·后方跟随的上百位女子扮演的是百花,前方开道的是巫奴··一行人让到道路一旁,看着游.行队伍走过。
待队伍走远了,一行人继续向前走,就看到刘玉成边走边摇头,沈绥听力出众,听到他说了一句:·“南蛮就是南蛮,看看,这成何体统”·沈绥嗤笑了一声,忽陀冷笑道:·“看样子,咱们刘员外郎,这中原上邦、华夏正统的思想还是很重的啊。”
“若说是再往南去,我倒能理解·可这利州,还是武皇的家乡呢,这刘员外郎竟然还看不起·”蓝鸲似乎有些不服气,在她看来,如此热闹繁华又有特色的地方,也不比长安、洛阳差到哪里去。
“刘玉成好歹也是山东阀阅大族出来的,自然骨子里有一股傲气·”沈绥回答道··【刘玉成竟是山东门阀哪一族的】沈缙问道。
“中山刘氏,世家谱上排名中下游,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他在从前的上官——慕容辅面前倒是很老实,如今发迹了,傲气也就出来了,那模样和慕容辅还真是如出一辙。”
沈绥道··“大郎,我一直有些疑问·我听说西南以爨(cuàn)氏为大,这近几年来一直与朝廷作对·爨氏可是这一带的”忽陀问道。
“西南确实是爨氏为大,不过爨氏主要分布在滇东、蜀南一带·他们的势力尚未伸到位于蜀北的利州··爨氏其实也都是汉民,祖先乃是东汉末年的班氏,迁徙至爨地,以此为姓。
爨氏蜀汉时为南中大姓,与孟、雍鼎立西南·后来‘迁运庸蜀,流薄南入’,落籍于滇·爨氏在滇地苦心经营,于东晋时期独霸宁州一带,家族开枝散叶,分统滇蜀各地。
俗语说,天高皇帝远,爨氏在西南大山之中,就成了土皇帝,一家独大·不过,爨氏内部也不稳定,如今分裂成为东爨和西爨,中原人多统称东爨人为乌蛮,西爨人为白蛮。
若说贫穷富贵的程度,当是乌蛮为下,白蛮为上·”·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蓝鸲一脸崇拜地看着沈绥,叹道:·“门主,您可真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沈绥哈哈一笑,道:·“这话我可当不起,这是国之大事,因而我曾翻阅过一些地方志,了解了一下这里的情况·否则,我也是一知半解·”·“国之大事”蓝鸲又疑惑了。
沈绥点头:“对,近些年来,爨氏与南诏蒙舍部落争斗不断,是大唐西南最大的隐患·这边境隐患,可不正是国之大事吗想来,不久的将来,蒙舍、爨氏,就将成为仅次于突厥、吐蕃的边患之一。”
“这南诏蒙舍又是怎么回事,近些年来,突然冒了出来·”忽陀问··“不是近些年冒出来的,是早就有了·只是最近南诏蒙舍动作不断,因而人们谈论得多了起来。”
沈绥解释道,“在滇西洱海一带,部落林立,全都自立为国·其中有六个势力最为强大的小国,合称为六诏·分别是:蒙巂诏、越析诏、浪穹诏、邆赕诏、施浪诏、蒙舍诏。
因蒙舍诏位于诸诏之南,因而称之为南诏国·南诏国立国时间不长,前面有三代王,均与中原王朝交好·去年刚刚继位的第四代王皮逻阁,即位之前就被圣人封为‘台登郡王’。
圣人一直在扶持他,到去年为止,他已经多次与周边诸国发生战争,占据鳌头·眼看着,洱海一带就将被他统一,他已经不满足屈居西南一带了·此人野心勃勃,不可不防。”
“原来如此·”众人只觉得自己又涨知识了·跟着沈绥,总能学到一些不算正统,但很实用有趣的知识,且时常听两位主人聊起时政,很能开拓眼界。
这也是忽陀、蓝鸲这些仆从,最为佩服自家主人的地方·跟着沈氏姐妹,让他们脱离了愚昧无知··【阿姊,你看刚刚过去的那些巫奴花神,是哪里的风俗】沈缙问道。
沈绥想了想,道:“这个我还真不清楚,有点羌人的感觉,又有点苗人的感觉·利州本就是众多民族的混居地,时间久了,风俗都同化了,不能细分·”·沈缙笑着写道:【僰人之内民族混杂,也难怪阿姊这般博学之人也看不出来了。
】·沈绥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道:“我家琴奴也很博学啊·”·沈缙白了她一眼··蓝鸲伸头看了看沈缙尚未擦去的黑板,看到“僰”字,她不识得,不由问道:·“门主,这是何字”·沈绥解释道:“这个字音同‘濮阳’的‘濮’字【注】,是咱们中原人对西南诸民族的泛称。
因而有些史书,也记载西南诸民族为‘百濮’·百濮诸族不似中原人,确实很落后,还保留着众多蛮夷旧俗,这些旧俗,个别的甚至十分暴力血腥,古怪又神秘。
蓝鸲,等咱们沿着嘉陵江南下,入了长江,这一路上你就会见识到的·”·蓝鸲脸色白了白,苦笑道:“门主,您别吓我,蓝鸲胆子小·”·“哈哈哈……”沈绥哈哈大笑。
沈缙气恼地掐了她手背一下,扭头用唇语嗔道:·【你吓她作甚,这丫头晚上又得哭唧唧地寻我一起睡了·若她搅我清梦,我就睡到阿姊床上去,也搅了你的清梦。
】·沈绥故意道:“贤弟,你我兄弟二人都是堂堂男子汉,这睡在一起,影响多不好啊·”·沈缙气鼓鼓地瞪她,忽的眼珠一转,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道:·【兄长不愿与小弟同榻,小弟可以理解。
兄长怕是除了后方那位白裙伊人之外,再不许任何人上你的榻罢·】·沈绥脸上登时涨得通红,拿手指戳她脑门,怒道:·“黄发小儿,不许乱语·”·沈缙捂着脑门掐她,无声呐喊:·【阿姊我都二十有五了你说谁小儿】·“哎哟,轻点,轻点我的贤弟。”
沈绥疼得五官簇成一团,沈缙下手可真狠··张若菡走在后方,看着前方笑闹一团的兄弟俩,唇角露出笑容·很少能看到沈绥沈缙这般孩子气的模样。
这让她想起……想起当年的赤糸和琴奴姐妹俩,还有她们仨··唉……笑容淡去,她眸光渐深··***·出行第十日,二月初三,沈绥一行来到港口,登上了一艘赤舰。
这赤舰本就是官船,早些时候已经从洛阳开船至夔州修整,恰好路过利州至夔州这一段水路,圣人便下了一道旨意,让赤舰顺道带调查团诸人一程··自港口登船,刚见到赤舰的船掌——将作监司舟少监瞿林时,他就给众人带来了一个糟糕的消息。
三日前,晋国公主李瑾月同太子打猎时,因不明原因堕马,摔伤臂骨,擦破额角·好在伤势不重,但圣人震惊,现在正派人调查此事··瞿林是在上船后的接风宴上,当着众人的面说起这个事的。
听闻这个消息,裴耀卿、刘玉成面面相觑,沈绥面色如常,隐约表现出了一点惊讶·张若菡面上素来寡情,看不出意动··宴席散后,众人各自回房·赤舰恢弘,其内客房数量自然不是武廷芳的商船可比的,几乎每个人都领到了一间房居住。
沈绥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先到了沈缙房中·一进屋,她面色就- yin -沉了下来,转身问忽陀道:·“长安那里为何没有传来消息玄微子和呼延卓马是怎么回事我不是让他们盯紧了李瑾月吗”·忽陀拱手道:“大郎息怒,属下也不清楚,这几日长安报来的例讯之中,并未提及此事。”
沈绥在屋中踱步,双眉紧蹙·沈缙看着素来运筹帷幄的姐姐今日有些失常,不由拨了拨铃铛,吸引沈绥的注意力,然后道:·【阿姊,你先别急·现在公主没事,我们也能从长计议。
】·沈绥摇了摇头,道:·“琴奴,这个事情不简单·首先,公主堕马这事本就蹊跷,我也早有预料,这个中的复杂原因先不探究·最让我担忧的是,我千羽门的情报网,或许真的出了问题。”
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作者有话要说:【注】僰,现代汉语读音为bó,古汉语读音为pú,与“濮”相通·夔:kuí,古音同“归”。
六诏:·蒙巂(读音为suǐ,一说读音为xī)诏·越析诏·浪穹诏·邆赕(téng  dǎn)诏·施浪诏·蒙舍诏·《仙剑奇侠传》中,总是听到南诏国之名,这便是国名的来历。
这个国度不是虚构的,确实是南蛮诸族部落之一,且正是在盛唐时期崛起·咱们知其然,亦要知其所以然··本章花了不少篇幅介绍西南少数民族的情况,这个不是浪费笔墨做科普,这个是在为后文作铺垫,希望大家能留个印象,莫要不感兴趣就直接略过了,以至于后文看得不懂,我还要费时间去解释。
 · ·第四十一章 ·登船的第一天晚上, 赤舰船尾, 忽陀放出了一只白鸽·这只白鸽带着一封一等秘信, 其上写有彻查内部人员问题的门主手令, 将直接送入现任暗鸦堂堂主的手中。
千羽门的情报网出问题了,这是沈绥最为担忧的事情·最大的可能, 就是千羽门内部被人渗透了,然而他们却直至今日才反应过来·此事, 目前是最为牵动沈绥心弦的事, 但是她皇命在身, 远在千里之外,暂时不能亲自主持调查, 只能委托给现任的暗鸦堂堂主。
但愿, 事情能早日查出个眉目来··赤舰沿着嘉陵江一路南下,船速相当可观·登船第一日,她们就已经过葭萌、苍溪, 抵达了阆州·在阆州休整小半日,赤舰再度出发, 此行两日, 一口气过南部、新政、相如、南充、汉初抵达合州。
过了合州, 就进入了嘉陵江的下游涪江段,再过不久,就能抵达渝州了·嘉陵江于渝州汇入长江,这里是巴人的核心地,隋前旧称楚州, 也正是无数楚人生养的土地。
等转过渝州入了长江,距离他们的目的地夔州就不远了··此番行路匆匆,甚少下船休整,只是抵达渝州时,她们下得船来,登上古渝雄关,观赏了一下双江汇流的壮观景象。
碧绿的嘉陵江水与浑黄的长江水激流碰撞,漩涡滚滚,清浊分明·滚滚江涛远观上去,纹路犹如野马分鬃,涛声阵阵如万马奔腾·此景入眼,只觉胸中为之一阔,旷达渺远的情怀升腾而起,让人不由得壮志踌躇,想要提笔著诗。
·“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江江水流·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站在古渝雄关之上,沈绥朗声吟诵道·这是近些年来声名大涨的诗人李太白游历巴蜀之地时,写下的《峨眉山月秋》,写得便是渝州。
沈绥迎风而立,望着江景,心中思索着,听说这位年轻又极富才华的诗人李太白最近也游历到长江这一带来了,不知可有幸会上一会··二月初七,一行人乘坐的赤舰已经深入长江流域内了。
又过八日,二月十五,船行过涪陵、丰都、忠州、南浦、云安,沿着长江宽阔的江面,赤舰以最快的船速抵达了夔州境内··二月十六日清晨,赤舰入夔州奉节西港。
正月二十四出发,历经二十二日,调查团终于从长安赶到了夔州·这还是中途就走了水路的缘故,若是按照原计划,必须走一个月的路程才能抵达·此时距离案发之初,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了,沿途曾有消息传来,尸体的打捞还在继续,但是可以确定的是,这么长时间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位曾经叱咤楚地的荆州大都督朱元茂,多半是已经遭遇不测了。
夔州的首府正是奉节县,西南四道之咽喉,吴楚万里之襟带·当年刘备白帝城托孤诸葛孔明,便是在此·大约太宗末年,为了尊扬诸葛孔明之高风亮节,将旧名“人复县”改为“奉节县”。
近些日子,港口这一带一直异常忙碌,除却正常往来的商船、客船之外,所有能调动的军船、官船全部在这附近的江面上往来,官府甚至还从民间征调了不少渔船来进行打捞作业。
每日,这些船只都要不停地在港口进进出出,汇报打捞的进展·主持打捞之事的夔州刺史干脆将指挥部设在了港口停泊的一艘官船之上,他本人也就住在船上·每日,这位夔州刺史都会亲自下江一趟,可谓尽心尽力,可惜,结果不尽如人意。
沈绥等人乘坐的赤舰入港时,夔州刺史第一时间接到了消息,连忙率领手下的辅官们赶来迎接··裴耀卿、刘玉成和沈绥三位代表三司的官员全部换上官服,带上任命令,沿着搭板从船上下到栈桥之上。
迎面就见一位身着正四品官服的地方大员,带着一大帮人,正向他们而来··尚有十几步远,这位地方大员就已经交叠起双手,向沈绥等人作揖·此一揖之长,一直做到他走至近前,又深深躬下腰背。
“诚秉兄,莫要行此大礼,快起来·”站在最前的裴耀卿连忙扶起他··“裴侍郎,刘员外郎,沈司直,可算将你们盼来了·你们若是再不来,下官可就真的撑不住了。”
他抬起头来,沈绥看到了他的容貌·中等身材,瘦削的身躯,官袍穿在身上晃荡·胡须乱糟糟的,眼底发青,满面憔悴沧桑··这就是现任夔州刺史——柳直柳诚秉。
“何以道下官,您可是四品官,比我们任何一人都要高啊·”裴耀卿笑道··“裴侍郎此言差矣,诸位乃是钦差官,代表得是圣人,柳某自然是下官。”
在来夔州的路上,沈绥了解了一下这位柳刺史的履历和为人,知道他是先帝一朝的进士,圣人登基后正式入仕,第一任职位就是地方上的县令·如今为官已满十七年,从未进入过中央,一直在地方上为官,政绩平均下来,每年都差不多是中上水平。
人如其名,为人及其正直,偶尔显得有些迂腐·做事很认真,也非常为百姓考虑,算得上一位清明好官·今次在他所辖之地,发生此等大事,也是难为了这位地方大员。
话不多谈,柳直为众人介绍起他目前领导的搜救班子·首先是两位督办——荆州大都督府长史郝冶、荆南节度府司马江腾,其次是一位协理——益州大都督府长史李仲远,最后是三位执事——万州司马胡量、归州长史庆西原、奉节县令孙斐。
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另外,还有一位关键人物——张说,但是张说眼下并不在此,他正在事发地参加搜救·这位前宰相,如今也是坐不住,此番本就事关他声名清白,何况出事之人还是他的老友。
人太多,沈绥一时间也没全记下来·柳直是个急- xing -子,介绍完,寒暄未几句,就急匆匆要带着沈绥几人上另一艘专司搜救的官船,去出事地··裴耀卿、刘玉成刚刚长途奔波抵达,十分疲惫,尚未喘口气歇一歇,实在不乐意现在就去看现场。
倒是沈绥兴致勃勃,表示自己随时可以动身··裴耀卿与刘玉成也知道此事紧急,虽然疲累,还是勉强答应了·于是众人刚下了赤舰,就又上了官船,官船开动,缓缓驶出了奉节西港。
柳直大约是有些神思不属,之前居然都没有注意到跟在沈绥三位官员背后,还有一位白衣娘子·直到上了官船了,柳直才问起张若菡的身份·听闻张若菡是张九龄幺女,亦是晋国公主府的女官,千里迢迢来到夔州替公主拜佛祈愿,他点头,表示明白了。
只是他心中到底有些奇怪,既然是来拜佛的,为何要跟着他们这官船跑,莫不是这位张三娘子,也对这案子很感兴趣吗·但他没有心思管那么多,官船扬帆远航,顺流迅速东进。
船上,以柳直为代表的搜救班子与刚刚抵达的三司调查团坐在一起开案情研讨会,柳直为裴耀卿、刘玉成和沈绥详细说起了这起案子的经略··“上元节前夕,朱元茂自长安抵达益州,看望张说张道济。
上元当日上午,二人就自益州出发,包下一艘当地人经营的客船,自益州一路沿江向东·大约在正月十七日傍晚抵达了夔州下游瞿塘峡、巫峡附近··自登船那日起,朱元茂与张道济每日都在甲板摆酒,一面饮宴,一面欣赏沿江风景。
十七日也不例外,二人兴致高昂,临近黄昏时已然喝得酩酊大醉·张道济靠在圈椅内睡着了,等醒来时发现已到黎明,身上盖了毯子,整晚就睡在甲板之上··他发现坐在他对面的朱元茂不见了,有一名船工见他醒了,来到他身旁伺候。
他询问朱元茂哪里去了,船工也不确定,只猜测朱元茂大概是回船舱房里休息去了·张道济也没在意,自回房里补眠·等他再次被吵醒时,船工们已经乱作一团,全都吵嚷着朱元茂不见了。
张道济吓出一身冷汗,连忙起身带着船工将船上里里外外搜了一遍,果真是找不到人了·张道济才意识到应该是出事了,这才急急忙忙命船靠岸,上岸报官·那个时候,他们的船已经抵达归州了。”
等柳直说完,沈绥发话了:·“有两个问题,我想详细了解一下·首先是时间,柳刺史方才所说的时间比较模糊,某的理解没错的话,朱元茂的失踪时间是十七日傍晚至十八日黎明,是否”·“正是。”
柳直点头··沈绥问话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她,刘玉成是有亲身经历的人,他知道沈绥一旦发问,别人就没有什么好插话的了·这位雪刀明断在办案的过程中会一改往日低调的作风,变得十分雷厉风行又咄咄逼人,必然会问得条理清晰,明明白白。
而沈绥的名号,自破慈恩案后更是声名远播·朱元茂失踪案爆发,柳直这一批地方官接到中央派来的调查团名单时,看到沈绥的名字都不由得大松一口气,因为他们知道,救星来了。
此刻这位“救星”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展露风采,不由让人屏息旁观··“这个时间太宽泛了,不知能否再精确一步·”沈绥道··柳直也很无奈,摇头道:“这个时间是张道济提供给某的,当时船上只有他距离朱元茂最近。
其余的船工并不敢打扰他们,都在其他地方或忙碌或休憩,并未亲眼目睹事发当时的情况·很遗憾,伯昭兄弟,这个时间不能再精确了·”·沈绥点头,表示理解。
接着她问道:·“我想问的第二个点是,那艘船上的人员组成·除却朱元茂和张道济之外,其他的船工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况朱元茂和张道济的亲随呢”·“船老大姓周,行一,一般都称他为周大郎。
舵手一人,是周大郎的弟弟周三郎·船工三人,其中两个是周大郎的儿子,一个是周三郎的儿子·周大的长子叫周茂,次子叫周进·周三的儿子叫周钟。
此外,周大的妻子郑氏、周三的妻子冯氏,还有周三的女儿,此三女负责在船上生火造饭,掌理厨事,平日里不会出来见人··朱元茂单身赴长安,身边没有亲属,只带了仆从侍卫,但因为人数比较多,周家的船并非大船,不能全部上去。
朱元茂为图清净,与这些仆从侍卫上船时已经分道扬镳·张道济本来就是独身客居益州,身边只有一个老仆从,事发时也在船上,但因为晕船,一直在船舱中休息·船上就只有朱元茂和张道济两位身份比较尊贵的客人。
这些仆从侍卫乘坐另一艘船,时隔一日半后才出发·虽然走得也是同一条水道,但并不知道朱元茂出事了·他们直到抵达荆州,才得知消息·”·话谈及此,外面有侍卫进来汇报,说是到瞿塘峡附近了,水流比较湍急,船只会有些颠簸,让诸位当心。
沈绥却站起身来,提出想去外面看看,说着也不等众人反应,她自己一撩袍摆,就出了船舱·众人只能跟在她后面,也出了船舱··一上甲板,就见眼前长长的江道蜿蜒向前,江道两岸,悬崖峭壁高耸而立,形成逐渐向前收拢夹紧的视觉效果。
岩壁灰黄,偶有植物覆盖,嶙峋陡峭,怪状奇形··江风吹拂沈绥衣袍,她看到不远处凭栏处,张若菡正静立观景,无涯、千鹤并未服侍在侧·沈绥脚步不由自主地走向她,在她身旁站定。
张若菡微微偏头,悄悄乜了她一眼,视线再度移回两岸江景··“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沈绥笑着念道。
“看来,沈司直很喜欢李太白的诗·”张若菡也笑了··身后响起了裴耀卿的呼唤声:·“伯昭兄弟,回舱里罢,船只颠簸,这甲板上不安全。”
裴耀卿长髯被吹得乱飞,一脸迷乱地说道·他身侧的柳直也点头附和,他们身后,所有官员都跟出来了··“诸位回舱吧,沈某想在甲板上看看,或许能有所启发。”
沈绥回身,拱手说道··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裴耀卿还待再劝,忽的,一旁的刘玉成突然指着不远处崖壁之上出现的某种奇景,惊道:·“那是何物可是棺椁”·沈绥回身去看,只见江道拐弯处,崖壁之上,缓缓有漆黑的长条状什物出现在眼前。
这些长条状什物以一种不规则的形状分部在崖壁之上,或似阶梯,或似棋盘,最初零散,随着船行深入,逐渐密密麻麻起来··沈绥笑了,道:·“刘员外郎说得没错,那正是棺椁,是僰人悬棺。”
刘玉成只觉鸡皮泛起,头皮发麻,一句话脱口而出:·“巫蛮,真是邪恶至极·”·作者有话要说:悬棺是我国南方少数民族的葬式之一,普遍流行于川、滇、黔、湘、桂、粤、浙、赣、闽、皖、鄂等地。
即便放在现代来看,也是十分的不可思议·在当时的唐人眼中,特别是中原人眼中,是非常邪恶的·在儒家思想盛行的中原地区,入土为安才是最正确的葬式。
视死如生,厚葬大葬,是最为普遍的思想·佛教的火葬都曾让中原老百姓难以接受,为此花费了数百年才逐渐融入·将棺材钉在崖壁之上,对于古代中原人来说,简直是匪夷所思。
 · ·第四十二章 ·听刘玉成说出这样一句话, 沈绥眉头一皱, 刚要开口, 身旁却有清冷的女声抢在她之前响起:·“邪恶刘员外郎何出此言”·沈绥扭头看向张若菡, 心中有些许吃惊,她没有想到, 张若菡竟然会在此时站出来说话。
不止她没想到,刘玉成自己也未曾想到, 他对这位张三娘子有些本能的畏惧, 也不知这畏惧从何而来·不过他还是挺直了腰板, 说道:·“不论是儒家典籍,还是南齐郭璞《葬经》之上, 都将葬制说得很明白。
葬着, 藏也,乘生气也·入土为安,封土立碑, 才是正统·如此将棺椁挂在青天白日之下,- yin -阳失衡, 败坏风水, 岂不是大邪大凶之兆”·张若菡回道:·“刘员外郎此言差矣, 您说的是中原万民的传统葬式,而非南方僰人的葬俗。
您不该用中原人的风俗习惯去看待僰人的传统·”·“哼,所以某才说南蛮无礼,不当归入我华夏之列·何谓华夏章服之美为华、礼仪之大为夏,这两点, 这些南蛮何曾有过即便归入了版图,也多异心。
那爨人可不就是如此吗”刘玉成嗤之以鼻··“以刘员外郎之言,莫不是我大唐国土之上,所有异邦异族之人,都有异心,都该赶出大唐”张若菡冷冷反问道。
刘玉成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张若菡进一步道:·“那么,我想我大唐也该换主了,想来圣人身上还流着北戎之血,圣人是不是也该有二心”·刘玉成脸色铁青,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休要胡说,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你这是栽赃”·沈绥笑呵呵出来打圆场:·“东灵兄,张三娘子也不是要栽赃你,她只是举了个例子,反驳一下你论述中的漏洞。
我大唐威武赫赫,万邦来朝,立国这许多年来,多少异邦异族臣服,在大唐境内定居生活·如今,他们都是我大唐天子的子民,都该受到我大唐的爱护·只要他们认同我华夏主流的文化,并无不臣之心,就当宽容待之。
各个异族都有自己的习俗,咱们也当尊重不是吗”·沈绥这话说得熨帖,让在场不少人心中舒服了不少·其实,在场不少官员,都是南方人,张若菡之所以会反驳刘玉成,是因为她也是南方人,她家乡是韶州曲江,那可真的是大唐最南端了。
在韶州,也有悬棺的葬俗,听闻刘玉成这般无礼谩骂,张若菡是可忍孰不可忍,于是立刻反唇相讥··刘玉成很不悦,鼻子里哼了一声,拂袖而去·沈绥暗暗摇头,心道:本以为这刘玉成是个有城府的人,却没想到一趟旅行就让他露了马脚,心胸狭隘,官威十足,又太过以自己山东门阀的身份自傲,此人不足为患。
裴耀卿与刘玉成则完全不同,他兴致勃勃地望着崖壁之上的悬棺,问道:·“真是不可思议,这些棺椁是如何被放上去的”·沈绥道:·“某猜想,或许是从上方吊下来的。
事先在崖壁内钉入木桩,再用绞车、滑轮降下棺椁·”·“沈司直说得太轻巧了·据若菡所知,这些棺椁都是沉香木所制,每一具都重达十石以上,下吊之绳索需要有多么坚实下吊时,又如何引导棺木抵达木桩之上。
还有,如何在崖壁上凿孔,将木桩钉入这些都是非常耗费功夫的·在僰人之中,这也是贵族的葬式,普通人用不起·”张若菡道。
沈绥觉得今日张若菡似乎有些咄咄逼人,不过她还是笑着点头,承认自己想得太简单了··“为何僰人要将棺椁高高悬起,这有什么说法吗”裴耀卿又问。
“这当中包含着一种升仙的象征意味·”张若菡解释道,“《太平寰宇记》中云:此乃仙人葬骨处·对于僰人来说,生前他们生活在大山之中,依靠山之神而存,身后‘死不落土’,贴崖壁而葬,就能更为亲近山神,接近通天之路。
此外,僰人崇石,他们向岩石祈求安康多子,这也直接影响到了他们的葬俗·”·“呵呵呵呵……”裴耀卿笑起来,“张三娘子今日真是让裴某大开眼界。
三娘子之博学,裴某拍马不及,实在佩服·”·张若菡微微福了福身子,谦逊道:·“裴侍郎谬赞了,若菡也不过因为出身原因,对这些有所了解·偏门末学,难登大雅之堂。”
不等裴耀卿回答,沈绥就道:“何谓偏门末学沈某以为,这世上任何一门学问都是值得去了解学习的·学术不得分高低,知识不分贵贱。”
“说得好”裴耀卿赞道,“伯昭兄弟所言深入我心,我所学河道水利,山川泊泽,也被认作是偏学,然此关乎举国之民生大计。
就说我们此番从长安来到夔州,若不是走了水路,怕又得耽误不少时日·这运输交通,南北往来,东西交流,何曾少得了水利”·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哈哈哈,裴侍郎莫要激动。
圣人其实还是很看重这方面的,此番派你出来视察水利,可不正是存了重视天下水道之心吗”沈绥道··“确实,圣人英明,也是我辈之福。”
裴耀卿眉开眼笑··柳直回身和其余官员们对视一眼,每人脸上都写着不言而明的意会·中央官可真是不一般,张口闭口的就是天下大计·他们这些地方官,只盼能赶紧解决眼下的问题,其余都好说。
否则,这一整年兢兢业业的忙碌,瞬间就灰飞烟灭,他们的政绩考核,就全部随着朱元茂这一落水,抛入了滚滚黄涛之中··张若菡不习惯身处太多人之中,率先告辞回舱。
沈绥与诸位官员在甲板上聊了一会儿,水流果真湍急起来,甲板上左右摇晃,确实有些站立不稳,为保安全,诸位官员再次下入舱中·沈绥滞留在后,最后望了一眼崖壁之上的悬棺,眼中透着若有所思。
会议已散,沈绥回房休憩,沈缙、忽陀和蓝鸲正在房中等她·再过不多时,就该用午食了·沈绥刚入房中,就询问沈缙肚子饿不饿,想吃点什么·沈缙摇头,只说不饿,沈绥见她面色苍白了几分,知道她又晕船了。
蓝鸲取了药膏涂抹在沈缙的太阳- xue -与眉心之上,缓解她晕船的状况··身后响起了敲门声,沈绥走去开门,就见千鹤站在门口,手中还拿着一个白瓷瓶子··“千鹤君快请进。”
沈绥有些惊奇,没想到这位盲女会主动找过来··然而千鹤只是站在门口,并未跨步进门,她将手中瓷瓶递了过来,道:·“这是我们东瀛人用的晕船药,海上航行时每隔两个时辰服一颗,很有效。
给二郎服下罢,能缓解他的症状·”·沈绥接过瓷瓶,看着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千鹤送完药,转身便走,等她快要消失在走廊尽头,沈绥才喊道:·“多谢”·千鹤顿住脚步,侧过身子,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快步离开。
沈绥关上门,打开瓷瓶塞子,道出几粒药丸,放在鼻下闻了闻,自己抓了一颗放进嘴里,一股清新提神的薄荷味,甚为辛辣,眩晕恶心的感觉顿时去除,使得她精神为之一振。
“嗯~~感觉不错·”沈绥拿起一颗药丸,喂进沈缙口中,看着沈缙俊俏的五官因为辛辣味缩成一团,她哈哈大笑··“好点了吗琴奴。”
沈绥问··沈缙点了点头··沈绥望着她的目光渐渐幽深,说道:·“你和千鹤,莫不是……”·沈缙面色泛红,连忙摇头否认。
“不是你或许不是,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你是男子,或许她已经爱慕上你了·”·沈缙还是摇了摇头,但神情却有些迷茫,也不似第一次那般急切否认了了。
“你喜欢她吗琴奴·”沈绥笑着问妹妹··【我……我不知道……】沈缙从未体验过喜欢人的感觉,她自己也不清楚是否对源千鹤有异样的感觉。
虽然她自己的亲姐姐,喜欢的是女子,但并不代表女子喜欢女子在她眼中就成了正常的事·这世上大部分人,都遵循着男女结合的寻常规律·她未知自己是寻常还是特别,只觉这辈子都不该去喜欢一个人,因为那会给别人带来拖累,想到此,不由心口酸涩难抑。
·“琴奴,你我如今并不自由·但这不代表着你必须束缚自己的感情,你若喜欢一个人,便尽情去欢喜她,情感可以无止境,但行为上要克制。”
沈缙忽然笑了,道:·【阿姊,这便是你对莲婢姐姐的态度吗】·沈绥面上泛红,岔开话题道:·“不提我的事,现在说的是你·我说的话,你可明白”·沈缙点头,然后问道:·【阿姊,女子喜欢女子,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沈绥语塞,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沈缙看到阿姊那一双漆黑的眸子里闪烁着迷人的星芒,流动着醉人的情愫,这不由让她也脸红心跳起来··“那是一种,你想把她揉进骨血里的感觉·”·说完这句话,沈绥只觉得脸上烧得慌,站起身来,略有些尴尬道:·“我去……帮你拿些吃食。”
说着就转身往外走,蓝鸲赶上前,想说吃食自己去拿便好,不能劳门主亲自动手·结果半途就被忽陀一把拉住,忽陀面上扬起一种古怪的笑容,悄声道:·“大郎不好意思了,你就给她个机会,出去放松一下。”
“噗·”蓝鸲差点没笑出来,她们门主在二郎面前不好意思,她还是第一次见,真是稀奇··然而沈绥刚打开门,就愣住了,因为张若菡就带着无涯站在门口。
任沈绥心理素质再好,此刻也被惊了一跳,全身血液都凝固了·面上红晕瞬间褪去,苍白下来,她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方才与琴奴之间的对话,她的声音很小,琴奴干脆就说不出声来,哪怕张若菡在外站了一会儿,应当也听不见什么,犹是如此,心中依旧七上八下。
“莲婢,可有事”沈绥强作镇定,问道··“我有些事想与义兄谈,义兄可许我进去”·“快请进罢。”
沈绥让开身子,让张若菡进来·她心中思忖,看这个架势,张若菡似乎是为了别的什么事而来,而不是再次来逼迫她吐露身份,当不用太过担心··果不其然,张若菡刚坐定,就开口道:·“有一件关于晋国公主之事,一直埋藏在若菡心中多时,今日想说与义兄而知。
若菡知道义兄聪颖,盼望义兄可祝我一臂之力·”·作者有话要说:大郎你这思春思的,直接把思春对象召唤来了,2333333· · ·第四十三章 ·闻言, 沈缙目光望向张若菡, 眼里有些许讶异。
忽陀和蓝鸲面面相觑, 不知自己是应该留在此处, 还是该退下·好在沈绥给了他们一个眼神,让他们稍安勿躁··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沈绥心中有预感, 张若菡或许对于李瑾月堕马一事知道些什么。
她神情镇定,语调沉稳:·“莲婢有什么事尽管说, 只要愚兄力所能及, 定不辞·”·张若菡抬眸看她, 忽而笑了,道:·“义兄就不想先听听是什么事, 再答应不迟”·沈绥知道她是指什么, 毕竟事关晋国公主,稍有政治敏感之人,都该慎重。
什么都不清楚就满口答应, 确实欠考虑了·但是沈绥却笑而答道:·“我沈绥不过一卑微小官,力所能及之事有限·想来, 莲婢也不会陷愚兄于危险之境地。
既然你我已然结为金兰, 我自当守义, 为义妹伸出援手·”·她这话说得狡猾,张若菡嘴角笑意谑冷,也不揭穿,继而说道:·“多谢义兄仗义·想必义兄对公主堕马一事也是心存疑心,这些时日, 若菡犹豫再三,最终决定说与义兄知晓,助我解惑。”
沈绥点头,示意张若菡继续·张若菡道:·“事情是这样的,早在我离开长安之前,我曾收到一封密信·这封密信是千鹤早些时候从扶风法门寺方丈住持那里带给我的。
写信人警告我,在不久的将来,晋国公主或许会遭遇暗害,已经有两家暗杀组织将目标指向她·我看完信后,立刻将信烧毁了··说实话,当时我对此信的内容持怀疑态度,我本一个半出家的人,与世无争,我实在想不出来,什么人会将密信送到法门寺,再托法门寺转交给我。
除非,这个人觉得长安城中除了我之外,谁都不可信,才会决定如此弯弯绕绕地将信传给我,此外,写信人应当很清楚我与晋国公主以及法门寺的渊源··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我一直从旁观察长安城中的动态,以及晋国公主的动态,一切正常,我并未看出有任何的杀机。
但这件事始终使我放心不下,在我离开长安之前,我让无涯给公主府送了一封密信,也是警告她有人要对她不利,让她小心··此后,我离开长安,没过多久,公主果真出事了。
我不知道公主此番是真的被人暗害了,还是确实是她自己不慎堕马,此事权且搁置·我现在最为疑惑的是,给我送信之人究竟是谁从信上我看不出什么蛛丝马迹,他的字迹寻常无特点,没有用印,纸张、用墨也都是最寻常不过。”
“莲婢的意思是,要我帮忙查明这位写信人的身份”沈绥问··张若菡点头··“愚兄现在十分好奇一个问题,莲婢为何早不提此事,晚不提此事,偏偏挑了这样一个时间点告知于我”沈绥的笑容有些意味深长。
张若菡沉默了片刻,一双清眸渐似幽深,轻声道出一句话:·“因为自从上了这艘船,我就感觉,写信人似乎就在这艘船上·”·沈绥双眸缓缓瞪大,张若菡的答案还真的有些出乎她意料。
而沈缙、忽陀和蓝鸲更是鸡皮直竖,只觉张若菡那清寒的语调好似幽冥地府之音,让人脊背发凉,不寒而栗··“这感觉从何而来可不能毫无根据。”
沈绥身子前倾,蹙眉说道··“既然是感觉,又如何能说得有根有据”张若菡反问道,“若菡只能说,这样的感觉是刚才突然出现的。
就在诸位官员们都在甲板之上时,若菡感觉某个人似乎一直在盯着我看,但当我仔细观察时,那视线却又消失了·此外,若菡唯一能找到的一点蛛丝马迹,就是送信人将信装入了锦囊之内。
那锦囊上绣着海棠花,属于蜀绣的手法·而若菡注意到,甲板之上有三位官员腰间佩戴有蜀绣锦囊·荆州大都督府长史郝冶、益州大都督府长史李仲远、荆南节度府司马江腾。”
说着,张若菡从袖袋中取出了一个锦囊,递给了沈绥·沈绥接过,拿在眼前端看,海棠花外一只翩蝶飞舞,针脚整齐、掺色轻柔、虚实合度、色彩艳丽,确实是蜀绣的特色。
·“信纸我已烧毁,只有这个锦囊我留了下来·”张若菡补充道··沈绥思索片刻道:·“莲婢,这件事确实缺乏依据·首先蜀锦名满天下,各地流通,巴蜀一地更是普及,根本不能以此而作怀疑。
其次,甲板之上有人盯着你看,或许也不甚奇怪,毕竟你在咱们之中显得比较突出,难免会惹人瞩目·莲婢,愚兄觉得,你或许是过虑了·”·张若菡没有在第一时间内答话,一双清眸盯着沈绥,眼里流淌着不知名的情绪。
沈绥亦是沉默以对,一时间,屋内陷入了莫名的寂静之中··半晌,张若菡开口道:·“若菡知道义兄非常依赖理智思考,任何事物,必须有关有联,有依有据,串成一条线,使得内部自洽,才能让你信服。
猜测、感觉这些虚情一律不能让你信服·也罢,既然义兄不相信若菡的判断,若菡就只能自己来查了·”·说着她站起身来,无涯连忙上前一步相扶··“且慢”沈绥站起身来,抬手说道。
她抿了抿唇,道:·“愚兄既已答应帮助你查此事,自会尽我所能·莲婢,你先坐下,咱们再细谈·”·张若菡嘴角颤抖了一下,面色如常,回身一福,道:·“多谢伯昭义兄。”
张若菡坐回原位,沈绥则来回踱了两步,她思索了片刻道:·“莲婢,你对公主堕马一事怎么看她是真的不慎,还是为人所害·”·张若菡垂眉低眼,忽而道:·“若菡只能说猜测和感觉,义兄要听吗”·沈绥:“……”·莲婢姐姐,你就怼我吧,某人心里怨念。
张若菡见她一脸吃瘪,不由笑了,道:·“若菡以为都不是,这或许是公主自己演的一出戏·”·“哦”沈绥来了兴趣。
“公主是聪明人,若菡既已警告过她,她便当有所防范·太子与公主打猎,应当是在皇家围场之中·禁军守备森严,外人轻易不得入·消息上语焉不详,并未详说堕马的经过。
但是以公主的身手,想要让她堕马何其难眼下,太子与公主之间可谓融洽,二人并无任何利害关系,公主也始终被认为是太子一党·有公主在,太子可谓是掌控着不弱的兵权。
有些居心叵测之人,想要折去太子这个强劲的羽翼,动机是有的·但是,在太子与公主一同打猎时出手,未免有些太过不智·以这种方式离间太子和公主,亦或是嫁祸太子,愚蠢透顶,想来居心叵测之人也不会这么去做。
如此一来,外人暗害、公主不慎的可能- xing -都比较小·我猜测,或许是公主想要利用这次事件,刺激一下背后之人,或许能让背后之人露出马脚,亦或畏手畏脚,近期之内不敢再动手,这是一招先发制人,转危为安之策。”
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沈绥点头,笑道:“莲婢分析得很有道理,愚兄也是这么想的·”·说完这句话,沈绥总觉得有种附庸的嫌疑,于是补充道:·“我之所以要询问莲婢对公主堕马一事的看法,主要是想看看这事件背后,有什么人有可能牵涉其中。
莲婢,你我是金兰兄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便关上门来,直言相告··有可能暗害公主之居心叵测之人,嫌疑最大者非武惠妃一党莫属·如果有人事先知晓公主即将被暗害一事,那也有极大的可能- xing -与武惠妃一党走得很近,或者干脆就是其党朋。
武惠妃出身文水武氏,她的姑祖母是武皇·武氏掌控的地方,除却并州之外,还有其父武攸止任职的绛州、武皇之父武士彠曾经任职过的利州,利州也是唯一位处巴蜀之地的关联点。此三地,再加长安、洛阳两地,乃是武氏势力盘根错节的地方。虽然圣人登基以来,已经扫除了众多武氏留下的隐患,但依然不能说根除。·假设莲婢你的感觉是正确的,这艘船上确实有写信人,或者说得更宽泛一些——知情人。
那么我就必须调查这些官员们的履历过往,以及最近的行踪,看看他们是否真的与武氏有关联·”·“伯昭义兄说得正是·”张若菡若有所思地点头道,“若菡也觉得必须要查清官员们的履历过往,才能谈下一步的事。”
“莲婢……”沈绥苦笑道,“愚兄可不是万能的啊,你可不能盲信那虚妄名号,甚么雪刀明断,我也得在能力范围之内去查·你说,这么多人,这要查……也未免太困难了罢。”
张若菡嘴角扬起意味深长的微笑,道:·“若菡相信伯昭义兄的能力,查清楚三五个官员的履历以及近三个月来的行踪过往,当不是甚么难事·不是吗”·沈绥哑然,蹙眉看着她。
张若菡起身,再度福了福身子,道:·“想必也快到案发地了,若菡不打扰义兄,这便告辞了·”·说罢,领着无涯出了房门,很快离去··【阿姊,莲婢姐姐莫不是已经知晓千羽门的事了】房里安静了片刻,沈缙摇了摇铃铛,然后对看过来的沈绥说道。
沈绥苦笑一声,道:·“或许吧,这一路走来,我们没少投宿归雁驿,或许是什么地方穿帮了·她太聪明了,我早知道瞒不了多久的·”·“我没想到,张三娘子居然会对千羽门有所了解。”
蓝鸲说道··“或许不是她了解,而是另外有人了解·”说这话时,沈绥看向沈缙,言下之意不言而明··沈缙眼眸霎了一下,笼上一层- yin -翳。
就在此时,门扉再度被敲响,沈绥再度前去开门,就见柳直站在门口,道:·“伯昭兄弟,咱们到现在的打捞点了,你是跟我上去看看,还是先用午食”·“不吃了,这就走。
忽陀、蓝鸲,你们照看二郎用午食,不必等我了·”飞快地叮嘱完,沈绥撩起袍摆,一步跨出了门扉,与柳直联袂而去··一上甲板,就见绵绵黄涛之上,桅杆林立,旌旗飘扬,大量官船军船,以及一些小的民间捕鱼舢板,占据了大片的江面,有水- xing -极好之人,正在水中凫泅,时而扎入水中探看,但水中的泥沙含量太高,如此搜索,效率低下。
远处的下游,隐约能看见两岸间拉了一道网,也有水- xing -好的渔民在水中沉浮,不断扯网拉线,将捞上来的江鱼在网的另一边放生··“我等在几段江面之上都拉了网,不间断地进行打捞,但是到现在还没有什么收获。
根据朱元茂失踪的时间,以及当时的船速,还有船上船工的证言,我们推测朱大都督很有可能落入了这附近五十里的江中·”柳直站在沈绥身侧说道,此时甲板上,官员们再度齐聚,沈绥反倒是最后来的了。
·沈绥点头,她的目光落在右舷已然十分靠近他们所乘船只的一艘官船,船工正在给两艘船之间架搭板,一位身着绛色圆领袍,头戴幞头的老者,年虽老,一身风华不减,正站在甲板上,向他们这边拱手作揖,官员们全部诚惶诚恐地还礼,沈绥也拱手弯腰,心中感叹:·这便是文坛领袖张道济啊……·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小书的爷爷过世了,谈不上多悲伤,但心里空落落的。
老一辈的离去,也代表着我辈已然年长·岁月不饶人,因循心所诚·生而不带来,死亦不带走,万般皆虚妄,唯有情是真·愿诸位,都岁月静好,一世长安。
 · ·第四十四章 ·沈绥还记得自己早年间读书时, 曾专门研究过张道济的文风和主张, 当时他就已经是声名极盛的文坛领袖, 圣人赞他:当朝师表, 一代词宗。
时人将其与许国公苏颋并称为“燕许大手笔”·早年制科考试时,策论天下第一·中第后不过五年, 就进入凤阁成为舍人·宦海沉浮,他的仕途在圣人登基后走入巅峰。
开府仪同三司、尚书左丞相、集贤殿知院事、上柱国、燕国公, 这些名号震慑世人·他一手创办丽正书院, 后改名为集贤殿书院, 成为天下学子膜拜的对象··当这位文宗踏着搭板走到众人所在的这艘船上时,所有官员皆向他躬身作揖, 称一声:·“张公。”
他虽已罢官, 但依旧是天下士人的楷模··“诸位莫要多礼,某听闻,朝廷三司派了人来, 是哪几位”张说虽然德高望重,举手投足却谦逊有礼。
沈绥和裴耀卿、刘玉成连忙上前一步再度施礼, 做自我介绍··“焕之, 东灵, 真是许久不见了·”张说显然是识得这二者的··“张公,进来可安”裴耀卿作为代表说话。
“呵呵呵,瞧我这幅模样,可称得上安”张说笑道,话语却有几分苦涩··裴耀卿与刘玉成不知该如何答话, 瞧着张说比之以往憔悴苍老许多的容颜,心中多少有些唇亡齿寒、兔死狗烹的凄徨。
当年张公是何等风光,却一夜之间荣耀尽失,这或许也是他们仕途终点的写照·为官不易,伴君艰难··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张说却并未再为难此二人,而是将目光转向沈绥。
瞧着这位风华绝佳的青年,他笑了,眼底有着欣赏和感怀:·“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雪刀明断沈伯昭沈司直罢·”·“末学不敢当·”沈绥躬身施礼,谦逊道。
身上的气质,却给张说一种不卑不亢之感··“好·”张说笑着赞道,“丰神俊秀,清风有骨,是大好的青年·你也不必过度谦虚,那慈恩案我是有所耳闻的,能在短时间内就破了这样一起复杂又无头绪的案子,足以说明你的能力。
只是,我不得不说,这起案子,或许比慈恩案更加诡秘,让人困惑又心寒·”·刘玉成问道:·“张公何出此言”·张说望着船舷外滚滚黄涛,叹口气道:·“我身份特殊,是案发的当事人。
元茂当时就与我一道在甲板上饮酒,他的失踪,对我来说是极不可思议之事·三位,我的话,只是当事人的一面之词,莫要尽信,也莫要因我的身份而有所顾忌·我知道我身上有很重的嫌疑,三位当谨慎待之。”
“我等自当秉公办案·”资历最老的裴耀卿表态道·刘玉成心中有些不以为然,他实在想不出,张道济到底有什么动机杀害朱元茂,他相信朱元茂多半是醉酒失足落水。
这案子,又有何复杂·张说凭栏望江,缓缓叙述道:·“正月十三日,元茂朝会结束,自长安绕道抵达蜀地,与我见面·我与他是十多年的老友,他早年间在长安任中央官时,就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
十年时(指开元十年),恰逢突厥战事,我节度朔方,他跟着我在前线打仗立了功,后来被封到荆州做了大都督·他在荆州这一带本就有亲戚,虽然是远亲,但自从他来了后,就亲近起来。”
张说所叙的这一段往事,为官的都很清楚·开元八年时,朔方大使王晙为造假军功,诛杀突厥降部阿布思数千人,惹下祸端,引起并州的同罗、拔曳固等部族的恐慌。
为平息事端,张道济持节出使,率领二十人,安抚各部,以身犯险,感动诸部,事端暂时平息··开元九年,遗祸再起,突厥降将康待宾起兵作乱·圣人派遣王晙帅兵讨伐,张道济为军师。
当时,康待宾暗中勾结党项,攻破银城、连谷,还占据粮仓·张说率一万人出合河关袭击,大破康待宾,并乘胜追击·当逃到骆驼堰时,党项反戈,叛军溃散。
张说招抚党项流散人员,使他们各安其业,并否决了部下诛杀党项全族的建议·后来,张说还奏请设置麟州,安顿党项,使党项诚服··这一仗打得极其漂亮,张说人望如日中天。
回长安后,就被擢升为兵部尚书,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出将入相··开元十年,张说担任朔方节度大使,并巡视边防五城·当时,康待宾余党康愿子举兵造反,自立为可汗,并劫掠牧马,西渡黄河出塞。
张说率兵追讨,在木盘山擒获康愿子,俘虏三千人,又将居住在河曲六州的降户五万余人强行迁往中原的邓、仙、豫、许、汝、唐等州,杜绝隐患,立下汗马功劳·朱元茂当时就是他手底下的副将,同样立下赫赫军功,后来被封为荆州大都督。
张说叹了口气道:“元茂的为人我是知道的,他相当正派,胸中虽多沟壑,亦有豪情,爱讲义气人情,是很值得结交的朋友·我罢官后离开长安,与他有许多年未曾见面,此番他来看我,我自然非常高兴。
我登船送他沿江而下,一路饮酒笑谈,十分畅快·做梦都没想到,他竟会因此遭遇不测··说实话,当晚的事情我记得不清晰了·但我会喝得这般烂醉,真是生平罕见,我只隐约记得自己并未饮多少杯,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他酒量犹在我之上,更是不该喝得烂醉如泥,失足落水·我始终无法释怀,总觉得这其中有古怪·此外,在江中打捞也持续了这么长时间了,我们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在下游拉了网,按理说,不该到现在还找不到尸首。
整个案子都透着离奇,使我困惑·”·甲板上陷入了沉默,每一位官员面上都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张公,绥有些疑问想向张公请教·”沈绥第一个打破沉默,询问道。
张说看向她,示意她尽管问··“您可记得在您入睡之前,行到大江哪一段吗”·张说思考了一下,蹙眉回答道:“刚出船舱,在甲板上摆宴席时,我问过船工,船工说船快到奉节了。
此后我与元茂饮宴没多久,便失去了意识,我也没能见到奉节港·我在十七日傍晚睡去,在十八日黎明时分醒来,那时元茂或许已然不见了,谁都没看到他在船上,但也说明了谁也不能确定他一定不在船上。
直到快到秭归时,我们搜索了整艘船,发现他确实不见,才能断定·因而只能大致判断,元茂失踪的流域,应当就在奉节到秭归的这段江中·”·“这么说,您在船行江的过程中,是不知道船已经抵达哪里的罢。”
张说蹙了蹙苍眉,随即道:·“我确实不知·我并非常年往来江中的渔夫船民,对江岸景色风貌不熟悉,自然也不知道船行至何处了·除非有一些特别有名的标志物,比如瞿塘峡夔门、巫山神女峰,这些,我还是熟悉的。”
沈绥点头,随即又问道:·“您当时饮宴,饮得是甚么酒量有多少”·“泸州产的清酒,是我在益州的朋友送我的,那酒是农户自家酿的,纯度不算高,但很醇香,不易醉人。
我们取了三小坛,不算多·我记得只开封了一坛,尚未饮尽,就已醉倒·”张说回答道··沈绥再度若有所思地点头,最后她问道:·“您还记得您黎明时分醒来时,船行至何处了吗”·张说一双苍眉锁得更紧了,他苦思冥想,最后摇了摇头:·“当时我周身难过,头疼欲裂,只想入睡。
只随意问了船工一句元茂的下落,回房便睡了,没有在意船行至何处·若按时间点和船速来算,那时当行至巫峡中段了罢·”·“也就是咱们现在身处江段的下游十五六里处。”
柳直补充道·他们现在身处的位置大约是瞿塘峡下游,尚未入巫峡,因为沈绥尚未见到标志- xing -的神女峰··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沈绥随即询问柳直:·“柳刺史,敢问那艘船,现在在何处”·柳直知道她是问朱元茂乘坐的那艘船,回答道:·“案发后就一直停在秭归港中。”
“那船老大一家呢”·“也一直在船上等着,有官兵看守·案子水落石出了,我们才敢放人·”·“我现在想去那船上看看。”
沈绥道··柳直一愣,问道:·“这边的打捞情况,沈司直不再看看了吗”·沈绥顿了一下,嘴角扬起笑容,问裴耀卿和刘玉成道:·“裴侍郎,刘员外郎,可想在此多看看”·裴耀卿和刘玉成面面相觑,最后均摇头道:·“吾等还是听沈司直的。”
张说与在场的地方官们见此情景,心中有数了,看来此番朝廷出使的调查团,是大理寺派来的这位沈伯昭说了算啊··于是再度起锚,船只随江而下·沈绥等人依旧站在甲板上交流案情,沈绥一心二用,在与诸位官员谈话时,分了一份心思在荆州大都督府长史郝冶、益州大都督府长史李仲远、荆南节度府司马江腾此三人身上。
她注意到,此三人腰间确实挂着蜀锦刺绣的锦囊·郝冶的锦囊黑底绣云纹,李仲远的锦囊红底绣牡丹,江腾的锦囊青底绣锦鲤·除此之外,看不出其他特殊之处了。
沈绥不着痕迹将此三人聚在了一起,以闲聊的方式,巧妙问及三人锦囊是怎么来的·得知郝冶与江腾的锦囊都是妻子给做的,只有李仲远的锦囊是一位青楼女子送给他的。
不过,谈及此话题,沈绥不可避免地被询问了终身大事的问题,又不可避免地以各种方式被催婚了·对此,她只能报以微笑,只说等待缘分到来··“伯昭兄如此俊逸倜傥,青年才茂,想要嫁给你的女子定不在少数。
我明白伯昭兄弟不愿过早成家,是一心扑在了仕途之上·愚兄虽不该多嘴,但还是想劝一劝兄弟·自古以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伯昭兄弟年纪也不轻了,还是早日考虑娶妻生子为好。
如此,父母在天之灵,也会安慰·”郝冶一本正经地说道··“郝长史说得没错·若是伯昭兄挑花了眼,不知该娶什么样的姑娘好,不才在长安也有不少亲友,只要伯昭兄弟开口,江某定不遗余力为伯昭兄分忧。”
江腾笑呵呵地说道··沈绥暗暗擦了把冷汗,对这两人的发言十分看不起,腹诽道:有老婆了不起啊,竟端起架子教育起我来·我也有,嗯……只是还没娶进门。
忽的幻想起某人凤冠霞帔的模样,沈大司直两眼发直,竟呆然起来·直到一旁的李仲远拍了她肩膀一下,她才猛然回神,呆愣地看向李仲远,眼前幻化的美丽场景变作一张胡子拉碴的面庞,使她心中一凛。
“老弟,某刚才的话你可听见了”·“什么李长史恕罪,沈某方才走神了·”·“我说,你别把郝长史、江司马的话太放在心上,吾辈大丈夫志在四方,女人何愁没有你瞧我,四十好几不也没有娶妻吗人不风流枉少年,趁年轻,多经历些,享福享够了,再娶个妻子生几个儿子也不迟。”
李仲远笑道,那笑容在沈绥看来说不出的猥琐··他的话让古板的郝冶直摇头,江腾笑骂他一把年纪老不休··沈绥面上笑着应付这帮粗鲁的男人,心里却暗道:难道我要学你们成日里逛秦楼楚馆,留恋烟花之地吗把好色作风流,这帮男人真是够了·叹口气,她心中感慨,即便当今世道文风甚浓,部分地方官依旧是军人出身,没有太多的文化修养,这些大都督府、节度府中的官员更是如此。
她十分怀念长安的贵族士人圈,虽然虚伪者甚多,但至少不必和这些五大三粗、- yín -心甚重的军中官员打交道,使她尴尬·长安的贵族士人圈,要文雅多了。
话说回来,她到底为什么要和这三个粗鄙陋识的男人聊天·忽的反应过来,她不禁暗自苦笑,她好像又被莲婢姐姐坑了一把··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大家的安慰,小书看得很开,一直相信明天会更好。
PS:明日有双更·· · ·第四十五章 ·从瞿塘峡进入巫峡, 两岸标志- xing -的景象, 就是高耸入云的巫山山脉·巫山十二峰, 南北各六峰, 一眼不可尽望。
船行江中,站在船头眺望, 只觉山高入天,谷深峡长, 峰顶云雾缭绕, 远处是层峦叠嶂、奇峰突起·随着船行深入, 江流曲折,百转千回, 仿佛走入了水墨画中, 令人心驰神往。
有诗云:霏霏暮雨合,霭霭朝云生·危峰入鸟道,深谷泻猿声·重岩窅不极, 叠嶂凌苍苍·巫山十二峰,皆在碧虚中·【注】·十二峰中, 尤以北岸神女峰最为秀丽挺拔。
其上有一挺秀石柱, 远观上去, 好似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遥望着对岸·每日,这位“少女”都是第一个迎来朝霞,最后送走晚霞,因而此峰又被称为“望霞峰”。
关于这神女峰, 也有着无数传说,最为著名的当属楚怀王梦会巫山神女的传说·相传巫山神女是炎帝之女瑶姬,楚怀王曾于梦中与其相会·瑶姬自荐枕席,使楚怀王大喜,日日夜夜宠幸瑶姬。
两人还约定相会时间,早晨便作“朝云”,晚间便作“行雨”,从此以后,便出现一个成语——巫山云雨,专指男女欢好··但实际上,在前朝(指隋)之前,巫山都是一个象征意义的词汇,并不专指地理上的某个地方。
只是大唐才华横溢的诗人太多,游览山川,人人都爱写这三峡,使其声名大振,巫山才从此专指三峡巫山·大唐国境内有诸多的巫山,楚怀王梦瑶姬的地方是云梦巫山,与三峡巫山根本不是一回事,却被人张冠李戴到了此处,还美其名曰,北岸神女遥望南岸楚王,演绎一出浪漫佳话。
对此,沈绥是嗤之以鼻的·她觉得,若这世上真有瑶姬这般的神女,也不该找楚怀王这种凡间男子,即便也是一方雄主,曾有雄心壮志·却不能正确判断天下大势,昏聩以致亡国,无疑是个可悲之人。
或许,这故事更多的是对帝王- yín -乐的一种讽刺··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老百姓真是对男欢女爱乐此不疲,也就只有这类讲述痴缠情爱的故事,才能在人群中广为流传,以至于妇孺皆知。
巫峡上空常年积云多雨,船行其间仿佛入了仙境·甲板上水汽大,衣袍都被打- shi -,诸位官员都进入了船舱,张说依旧被簇拥着,脱不开身·沈绥却没有急着进船舱,她站在甲板上,任由水汽氤氲,沾- shi -衣袍,耳闻两岸猿啼阵阵,忽的就想起了慈恩案中的“怪猿”善因。
善因,俗家姓名已无从得知了,他与他哥哥在军中的名簿军籍已经全部被抹去,无从查起·千羽门查了这么久,也只是从侧面了解到他与他哥哥曾经是禁军中的将士。
但是后来因为特殊的原因被抽调,去执行了某件任务·任务结束后,他的哥哥从此消失了,他也逃出禁军,剃度出家,躲入寺庙内·沈绥推测,或许哥哥已经被灭口了。
让沈绥一直觉得奇怪的是,为何偏偏要选中这兄弟俩禁军中,高手遍地开花,他们不论身家背景还是自身本领,都并不算突出·唯一特殊之处,就是这攀爬之术,这是兄弟俩的拿手绝活。
沈绥只能顺着常理来推测,背后之人,是想要利用他们的攀爬之术来达到某种目的··她眼中笼上一层- yin -翳,攀爬之术……这让她不得不联想到自己惨死的父亲。
十七年前的那个上元之日,她的父亲就是被钉在高高的丹凤门城楼之上而死,门下守卫的禁军、欢乐踏歌的百姓,居然毫无所觉,无人知晓他究竟是怎么上去的··谁有那个本领,无声无息将自己的父亲给钉死在大明宫丹凤门的城楼之上。
除却这猿臂擅爬、轻功了得的兄弟俩,沈绥想不到别人了··善因最后攀上大雁塔吊死,很大的动机就是以此行为在警告幕后之人,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当年犯下的事,有人已经盯上。
甚至善因可能是以一种隐晦的方式,对当年灭口自己哥哥的幕后之人进行复仇·他以自己不可思议的攀爬之功,在暗示外界——我是正因为擅长攀爬而死。
还有父亲死去时的惨状,沈绥虽未亲眼见到过,但曾听颦娘描述·即便颦娘只用了寥寥几句,却依旧让她悲痛恐惧到窒息,从此以后,颦娘再也不提当年之事,也不许她们提。
颦娘说:“你父亲,被倒悬挂在门楼之上,割喉放血而亡·他的背后,负着十字状的木架,双掌双足皆被长钉贯穿钉在木架上,使其双臂张开,双足并拢固定。”
想到此处,沈绥的面色白了白,深吸一口气,压下内心的- yin -郁,她将此事暂时搁置··身侧响起了脚步声,忽陀捧着两只白鸽走出了船舱,来到她身旁。
“大郎,给益州、荆州分部的信我已写好,是不是现在就发”忽陀询问道··沈绥见甲板上无人,便道:·“发,莲婢提到的事儿是要尽快查的。”
忽陀点头,双手一托,一左一右两只白鸽立刻展翅,向着东西两个方向扑棱而去,很快消失在山川烟雨迷蒙之中··“大郎,您脸色不大好,要不要回船舱休息距离秭归,还有一个时辰的船程。”
忽陀关心道··沈绥摇了摇头,道:·“船舱太嘈杂,我需要清净一下,思考一些问题·”·忽陀不再言语,安静地站立在沈绥身侧,默默相陪。
看着大郎负手立于船头的背影,忽陀不经意忆起,当年他落难江南,在运河边的贩奴船上被挂草而卖,有一位十六七岁、青衣佩刀的书生乘船路过时,将他买下,从此救他脱离苦海。
第一次见她时,她就是这般负手站在船头,渊渟岳峙,有着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深沉··沈绥似乎有了倾诉的想法,打断了忽陀的追忆,道:·“忽陀,你替我多盯着郝、江、李三人,我现在不能在他们身上查出更多的线索,也没有精力去应付他们。
我提一点,你多留意李仲远,他有些可疑·”·忽陀奇怪问道:“为何”·“我之前找此三人谈过,郝、江二人的锦囊都是妻子绣的,只有李仲远未婚,他的锦囊是从某个娼妓手中得来的。
这代表着锦囊的源头未知,再加上李仲远是益州大都督府长史,常年生活在益州一带,与利州只隔了绵州、剑州,也有关联,或许有物可查·当然,我还是认为,这与扶风法门寺的锦囊应当没什么关联。
若有关联,也未免太过巧合了·现在,只能等益州那边的伙伴查清李仲远的背景,看看是不是与利州武氏势力有关,才有后话·”·“大郎,您既然如此不相信李仲远与扶风锦囊之间的关联,又何必要去查呢其实我也觉得,此事或许不过是三娘子诓骗您的。”
“她是诓骗我·”沈绥苦笑道,“她说的话半真半假,存了对我的试探之心·我觉得,她所提到的上船后被人盯上的感觉或许是真的,但是所谓郝、江、李三锦囊之事,也不过是她生拉硬扯,强行与扶风锦囊关联上的。
她真正的目的,一是想告诉我有关扶风法门寺锦囊密信的事,她是想试探我的态度,看我是否是站在瑾月这一边的·二是想试探一下,我是不是真的与千羽门有关·”·“看来,三娘子已然改变了试探您的角度了。”
忽陀说道··“是啊,她现在开始调查‘沈绥’这个皮囊所关联的信息了,而不是一昧地探究我究竟是不是赤糸·”·“忽陀疑惑,您此番的表现,岂不是完全被三娘子牵着鼻子走了”他问道。
“是啊,我当场就表明了态度,承认我就是李瑾月阵营的人·同时我还答应查清锦囊之事,貌似也间接承认了自己与千羽门有关联·但这些,其实也都是我想向她明示的,我本不想瞒着她有关扶持李瑾月的事,至于千羽门,我不承认,她也不能知晓什么。
她其实本就知道我与千羽门有关,即便如此,也不能等同于她知晓我的身份·千羽门与沈氏,本就是割裂的,没有人知晓沈氏是千羽门的创始者·”·“但是为数不少的人知晓长凤堂是沈氏的营生,而长凤堂与千羽门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您和二郎也被认为是千羽门的代言人。”
忽陀指出了关键··“没错,忽陀,不过是代言人而已,他们觉得我们是幕后千羽门的牵线傀儡·人们就爱自作聪明,但是谁又能真正去相信,千羽门就是我沈氏创建的。
这就是心理战,忽陀,你要明白人们心中最爱怎么去想,才能引导他们的思维,隐瞒住吾等的秘密·真正的保密,不是死守秘密,而是透露一些半真半假的线索,让人们胡乱去猜。
如此一来,这世上再无真相·”·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忽陀内心感佩,大郎真是智者··“莲婢一直以来都很聪明,她喜欢挖坑,让我自己去跳。
但是可惜,我有分辨力,我知道哪些坑,我是可以去跳的,哪些我是不能跳的·说实话,若是郝、江、李三人是博学多识,有才有德之辈,我倒不认为莲婢诓我套他们的话,是在坑我,那反倒是给我送了一块可口的糕点。
可惜,他们不是这类人,我只能说,莲婢这回是坑了我一次·”·忽陀无言以对··沈绥笑了,回忆道:“没办法,我与她幼年时就是如此,我们都是高傲之人,都被长辈认作是人中龙凤,看不得别人比自己强,因此我们总是互相斗得不亦乐乎。
以前我总输,还曾因不服气哭过鼻子,大一点了觉得输了也就输了,只要她开心就好·但是现在,我不能让她,还不是时候让她跨过秘密的底线·”·忽陀看着她的侧脸,心中冒出一个念头:以前自己总在暗中比较大郎与张三娘子,想探明究竟谁更聪慧。
这二者都是当世的智囊,谋略不相上下·现在他冥冥中有了一种感觉,大郎的智谋应该早已超越了张三娘子,除非她自己主动泄露秘密,否则无论张三娘子如何编陷阱,设圈套,都不能获知真正的秘密。
“忽陀,你得安排人去查一查千鹤·这个盲女不简单,她对江湖之中的事很清楚,对我千羽门也有了解·我想知道她从前经历了什么,为何现在跟了莲婢,她究竟是否有二心。
不弄清楚这些,我不放心”沈绥叮嘱道··“喏·”·就在主仆二人在甲板上对话时,船舱中,刚刚逃离诸多官员“围堵”的张说,正打算上甲板透透气。
这些人疯狂地向他讨要字画诗词,真是让他防不胜防··刚走到出口处,张说停住了脚步,因为他看到一位一袭白衣的绝美娘子,正站在出口处,透过半开的舱门向甲板上张望。
那身影他太熟悉了,可他却不知道为何这人会出现在这里,不由试探地唤道:·“莲婢,可是莲婢”·张若菡被突然响起的呼唤惊了一下,回首,就见年幼时最亲切之人站在不远处望着自己。
她定了定神,面上扬起了笑容:·“道济世伯,许久未见了·”·“真是莲婢啊”张说惊喜道,“你为何会在这里”·作者有话要说:【注】此处引用的诗句分别来自三首诗。
巫山凌太清,岧峣类削成··霏霏暮雨合,霭霭朝云生··危峰入鸟道,深谷泻猿声··别有幽栖客,淹留攀桂情·——郑世翼《巫山高》·三峡七百里,惟言巫峡长。
重岩窅不极,叠嶂凌苍苍··绝壁横天险,莓苔烂锦章··入夜分明见,无风波浪狂··忠信吾所蹈,泛舟亦何伤·可以涉砥柱,可以浮吕梁。
美人今何在灵芝徒自芳··山空夜猿啸,征客泪沾裳·——杨炯《巫峡》·巫山十二峰,皆在碧虚中··回合云藏日,霏微雨带风。
猿声寒过水,树色暮连空··愁向高唐望,清秋见楚宫·——李端《巫山高》·此外解释一下,上一章中有朋友提出的问题·一是关于“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这句话本出自《孟子离娄上》,原句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舜不告而娶,为无后也·君子以为犹告也·意思是不孝的行为有很多种,没有尽后代的责任最为不孝。
舜没有告诉父母就娶妻,是没有尽后代的责任·君子认为还是告诉父母比较好··这句话被后世经学家,比如东汉时期的赵歧所曲解,“……不娶无子,绝先祖祀,三不孝也。
三者之中,无后为大”·解释为“没有后代,就是大不孝·”但实际上在孟子所谈及的“五不孝”中并未提及无后代就是不孝·但是无疑,在古人看来,不娶妻生子,就是大不孝的一种,是绝祖先传承之举,特别是嫡长子,决不可如此做。
孝道是统治者控制百姓思想,巩固统治的工具,无疑这种思想很符合统治者的需求··上一章中,郝冶提及此话,用的就是这个被曲解的意思,目的就是为了给沈绥孝道方面的压力,使她认同自己的观点。
我在使用之上是没有错误的,但是大家心里要明白这话的本意是什么,以后有人以此话逼婚时,你也好反驳·(笑)·二是有朋友不理解,为什么沈绥这回被莲婢坑了。
关于此点,本章中有详细的解释··今天晚些时候还有一章·· · ·第四十六章 ·谈起张说与张九龄的渊源, 那要追溯到将近二十年前。
那时还是武皇末年, 张九龄刚刚及第入官场, 张说也并非是宰辅·二人当时就因文章才情互相吸引, 彼此看好·及至后来,张说发迹, 对张九龄也是颇为提携看重。
此后,二张仕途均有波折, 但始终未曾断了联系·两家虽都姓张, 但本不是一家人·不过在开元十年, 二张结拜为同宗兄弟,从此亲如一家·张说是张九龄同宗大兄, 因而张若菡唤他一声“道济世伯”。
·结为同宗后, 张九龄次年就被擢升为中书舍人·但是到了十四年,却因张说罢相而被牵连,贬出长安城, 重又回了岭南··张若菡对这位世伯,其实感情还是比较复杂的。
感谢他能提携父亲, 但是又多少会怨恨他牵连了父亲·此外, 这位世伯确实有些做法让她不甚满意, 比如纵容亲属、奴仆卖官鬻爵,大肆敛财,这都是不争的事实·虽然张若菡能理解,这是他自保的手段。
最终,还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但是不论如何, 张若菡还是相当尊敬他的,他对自己一家人恩高情重,实难相却··“莲婢为何会在此处”·“若菡此番是替晋国公主出行,入天下寺庙拜佛祈愿,第一站选得是硖州玉泉寺,那里是师尊客座之处。
临走时,恰逢沈司直等人也要前往荆楚之地,便一道同行·”张若菡回答道··“哦晋国公主莲婢可是成了公主府的巡礼女官”·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正是。”
张说捻须,沉吟片刻,叹道:·“也好,你是该多出来走动走动,莫要在长安城中憋坏了·”·瞧着张若菡未答话,张说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隐晦地询问道:·“公主可还是对你……”·“世伯不必担心,无论公主多么坚持,此事是决不可能成的,天家不愿、我张家不愿,我也不愿,只有她一厢情愿,也没有任何的意义。”
张若菡平静回答道··张说叹了口气,点点头··“莲婢啊,世伯人老了,很多事都想开了·我与你父亲一样,是不愿强迫你的·但这么多年来,我们最担忧的是你会孤老终生,如此,就太让亲者痛了。
你是多么好的一个孩子,总该有个人珍惜疼爱你,相伴你终老·你若能解开心结,就早日寻个愿意疼你的好人家嫁了罢·”·“多谢世伯关怀,只是若菡心意已决。
若菡现在过得很好,相信到老后,也会舒心畅然·”张若菡清风明月般的淡泊笑容,使张说想要再劝,却无法开口了··他收起心思,问起了张九龄的近况,转移了话题。
二人在舱门处谈了一会儿,外面甲板上的沈绥带着忽陀入船舱而来·四人在舱门口见礼,沈绥向张说见礼时,余光一直在看张若菡,她面上平静如常,但沈绥却察觉到她心绪的细腻变化。
此刻的她有些紧张,又有些- yin -郁,情绪并不高··沈绥很清楚张说与张若菡的关系,也对此二人在船中相遇早有预见·只是她没想到他们竟会站在舱门处交谈,这似乎是偶遇的场面,而并非她所设想的,是张若菡主动去拜访张说。
若是偶遇,张若菡或许是正打算上甲板,否则也不会身处此间·她身边也没有带着无涯,只有她一人,这是要做什么·沈绥心中冒出一个猜想,思绪起落间,张说却已经对她说话了,他语调和蔼,笑问道:·“伯昭可曾婚配”·沈绥挑了下眉,道:·“末学尚未娶亲。”
“可有婚约在身”·“不曾有·”·“今年多大了”·“二十有七·”·“年纪也不轻了,是该娶妻了。”
这什么情况沈绥一头雾水·她下意识看了张若菡一眼,只见她面颊忽的泛起了可疑的红晕·沈绥恍然间明白了这是什么情况,耳根子也开始泛红了。
“这个,伯昭你看……”张说下面的话呼之欲出··“若菡不便打搅两位,这就先回了·”张若菡抢在前面打断了张说的话,福了福身子,转身便走。
“嗳,莲婢……”张说想唤住她,奈何张三娘子已经快步离去,不容挽留··“这孩子……”张说语气中有着无奈。
沈绥有些尴尬,心里还有些莫名其妙的酸楚,挺不是滋味的·她没想到有一天,她竟会吃起自己的醋来·但她还是强作镇定地站在原地,向忽陀使了个眼神,让忽陀先回房,忽陀会意,很快离去。
“伯昭,请见谅,莲婢这孩子小时受过心伤,封闭内心,发誓终身不嫁,若不是咱们苦苦相劝,恐怕她早已落发为尼·那时,有一位了一大师,世称南海神尼,敲开了张家大门,借宿张家,这一住就是三年。
从此以后,莲婢这孩子就跟随了一大师修佛·了一大师是引她入佛门的师尊·再后来,了一大师要辞别张家离去,莲婢不舍,便随了一大师于扶风法门寺修行了半年才回长安。
当时结识了法门寺的方丈住持真济大师,真济大师与她有半师之缘·”·沈绥蹙了下眉,听张说谈及此事,她忽的想起当日慈恩寺中,张若菡曾向她讲述过自己与法门寺的渊源。
当时她的说法是,真济大师才是引她入佛门的师尊·沈绥听后就觉得不对劲,因为她所听说的是“南海神尼”才是张若菡的正牌师尊,张若菡为何要离开长安,舍近求远地去扶风县,拜男僧寺庙中的方丈为师,这不合常理。
但是这位南海神尼一直都是传说中的人物,谁也不知道她是否真的存在·传说她是南梁人,佛法高深,好像活了一百七十多岁,从隋前乱世一直活到当今,容貌常驻。
沈绥觉得这传说简直一派胡言,这也是她始终怀疑南海神尼是否存在的根本原因··可惜的是,这件事的真实- xing -,沈绥不得而知·因为十七年前她因为巨大的变故离开长安后,有六年的时间,她一直处在病痛折磨和极度痛苦的复健之中,千羽门当中也乱作一团,无人管理,差一点就要溃散。
她拖着病体,花了好长时间才将千羽门重新整顿发展起来,因而早几年有关张若菡的情报,并不是很清晰··“南海神尼当真存在”沈绥问。
“了一大师确实存在,至于南海神尼,我却不知了·我见过了一大师一面,实在看不出来她有所谓一百七十多岁了,不过是个三四十岁的女尼罢了·那多半是好事之人闹出来的谣言,不可信。”
张说道··沈绥点头,但她还是不解,为何张说要对她说这些·张说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捻须道:·“伯昭啊,你我虽初次见面,但我却见你面善,似是见到了某位故人,使我顿生亲厚之情。
我早听闻你的传言,知道你是个好男儿·不论是才华、容貌还是身世背景,你都该是莲婢的良配·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是否对莲婢有意,你若有意,我愿为你劝导莲婢,促成一段佳缘。
我实在不愿看她继续蹉跎大好的青春年华,到老了无依无靠,孤独终生·”·沈绥面上有些微烫,问道:·“不知张公为何择了我,怕是还有不少比我出色的青年,末学惶恐。”
张说笑了,解释道:·“首先,你们年龄相仿,莲婢虽比你长了一岁,但也无碍·似莲婢这般年纪的男子,有哪个是没有娶妻的呢咱们不愿将就,莲婢是不能做人妾室的。
只这一点,就淘汰了大部分的男子·其次,你们郎才女貌,实在般配,站在一起都使人赏心悦目,不在一起实在太可惜了·莲婢这- xing -子,是世家贵族所不能容忍的,她- xing -子执拗又跳脱,过于淡泊出尘,不入世,不适合做大世家的正房媳妇。
小门小户又配不上,还真找不到你这般相配的身世背景了·最后,最关键的一点,我瞧莲婢,似乎对你有意·”·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沈绥:“……”·张说见她一脸呆然,不由乐了,笑呵呵道:·“哈哈哈,我方才瞧她站在这舱门口,痴痴望着外面甲板。
那视线尽头处,可不是只有你吗伯昭,你要有点自信,你放心,只要你愿意,莲婢那边尽管交给我,不成问题的·”·是不是所有的长辈,都爱给晚辈牵红线、做月老沈绥此刻对着自己的灵魂发问。
哪怕张说这般的文坛领袖,当朝师表,也脱不开这层魔咒吗到底是谁施的咒语,实在太邪门了·“伯昭你是愿,还是不愿。”
张说忽的拿出了宰相的气魄,沉下脸来问道··“末学……这还是得看张三娘子的意愿……”沈绥冷汗下来了··“你不必顾忌,尽管告诉我你心中所想。”
老宰相并不吃她这一套··沈绥无奈,只得举白旗:·“只要张三娘子愿意,绥自当欣然接受·但只怕,三娘子是不愿的·”·“这便不是你该- cao -心的事了,我已知你意,你是好男儿,我相信你会好好对莲婢。”
老宰相这红线牵得可真够粗暴的,若不是沈绥和张若菡本就有千丝万缕的红线牵着,怕是换了别人,定要闹出婚姻悲剧来··老宰相迈着方步出了船舱,去甲板上吹风去了。
莫名其妙被红线糊了一脸的沈绥满面蒙圈地回自己的房里,半道上忽的一跺脚,暗道坏了,若张说真的找张若菡谈她们的婚事,张若菡岂不是要认为自己真的对她有意·虽然她确实对张若菡有意,但她现在披着“沈绥”这个皮囊,在揭露身份之前,是不能陷入感情纠葛中的,否则会坏事。
不行,她得先去找张若菡说此事,让她先有个心理准备··脚步一错,她就向张若菡房间行去··刚行到张若菡房门口,就见门开了,无涯端着铜盆走了出来,与沈绥撞个正着。
“吓”无涯被沈绥吓了一大跳,整个人都悚然起来,手中铜盆差点没抓牢,就要打翻在地·沈绥连忙伸手一扶,才避免铜盆打翻,却忽的闻到一股血腥味,低头一看,那空盆里残留着一点血水。
沈绥心里猛地跳了一下,立刻问道:·“无涯,这是怎么回事可是你家三娘子受伤了”·无涯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立刻涨红,连连摇头,却急得说不出话来。
“不行,我得进去看看·”沈绥紧张起来··“使不得使不得,沈司直,您不能进来”·“为何”沈绥更急了。
“因为……因为……”无涯却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沈绥见她这欲言又止的模样,更是焦急,无涯分明在隐瞒什么,张若菡一定出事了。
这么想着,简直是一刻也不能等待,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一抬手,就拨开无涯要往里面闯·无涯连忙抬手阻止,却奈何功夫远远在沈绥之下,只两三招就被沈绥晃开,眼睁睁地看着沈绥大步跨入房中。
“三娘”眼看阻拦无望,无涯只得冲里面喊了一嗓子,似乎是在提醒里面人··而沈绥一跨入房内就看到张若菡衣衫不整,腰带都还没系上,心想她果真是受伤了。
刚想张口询问她,却惊讶地看着张若菡满面赤红,正羞怒无比地向她而来,扬起手,“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她左面颊之上,彻底将沈绥打懵了··“你给我出去”张若菡压抑着情绪,浑身都在颤抖,音调都变了。
这一刻,她真的无比羞耻··沈绥懵了几息,耳畔响起耳鸣,整个房内鸦雀无声,只能听到张若菡炽烈的喘息声·最后她默默地捂住自己的面颊,面红似要滴血,退出了房内,悻悻而去。
赤糸啊赤糸,做了这么多年“男人”,你还真成了男人啊··作者有话要说:咳哼,这章的标题“好事近”,真是充满了讽刺意味哈~· · ·第四十七章 ·“门主, 我给您要了个煮蛋, 您先敷一敷罢。
要不过一会儿, 您都没法出去见人了·”沈缙房内, 蓝鸲拿软巾裹了刚煮出的鸡蛋,递给了沈绥·沈绥一脸颓丧地接了过来, 敷在了火辣辣的左脸之上。
沈缙、蓝鸲在旁看着她,想笑又不敢笑, 只能憋着, 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十分辛苦·忽陀干脆躲出去了,对他来说, 接下来要进行的话题, 可能不大方便他这个男人在场。
“想笑就笑罢,这事儿我真是欲哭无泪·”沈绥有气无力道··“噗”沈缙真的笑了出来,她虽发不出声音, 笑起来的气声还是有的,听在耳朵里, 让沈绥更加无地自容。
【阿姊, 你说当时你怎么就想不到那是什么呢亏你也是每月都有月事的女子, 当真是好笑·不是我幸灾乐祸,这次你被打,还真的不冤·】沈缙道。
“我当时脑子里一门心思在想张道济要给我俩说亲的事,我在想该怎么和她说这事,就怕她到时候误会我·你知道的, 她可凶了,我沈伯昭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她。
我一看那血水,我就急了,这一路行来,我就怕她出事·路上艰辛,各种预料不到的凶险,之前她马车侧翻,就把我吓得魂不附体了,我是真怕她再出事·你说……我哪能想到是……”沈绥越说越颓唐。
沈缙乐得合不拢嘴,伸手抚摸阿姊的头顶,安慰小儿般:·【莲婢姐姐哪里凶了,这世上再找不到比她更淡然宽厚的女子了,也就只有你有本事惹得她如此羞怒·换位思考,我也是感同身受。
】·沈绥苦着一张脸,道:“这下完蛋了,你让我还有什么脸去找她短时间内我估计都无法接近她了·万一这段时间里,张道济找她说亲去,情况可不就更糟糕了吗”·【唉……阿姊,关键时刻还是得我出马,你离不开你妹妹我啊。
】说着沈缙骄傲地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道,【交给我吧,反正再有不久船就要入秭归港了,你们自去办案,我和蓝鸲则去找莲婢姐姐,我替你说这事,如何】·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沈绥眼泪汪汪地握住沈缙的手道:·“琴奴,你就是我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这一场船上的闹剧,让沈大门主半边脸肿得老高,即便擦了清凉的消肿药膏,又敷了热鸡蛋,一时半会儿掌印也消不下去。
眼看着秭归港就要到了,沈绥只得故技重施,取了上元那晚用的银面具,戴上遮丑·这面具还是沈缙给她带着以防万一的,她本以为根本派不上用场,却没想到居然用在了这样的情况之下,真是让她哭笑不得。
及至入秭归港,诸人出船舱,当官员们看到她时,均吃了一惊·张说指着自己的脸问她:·“伯昭,你这是何故啊”·沈绥清了清嗓子,道:·“咳哼,我方才吃了江鲜,没想到竟然过敏,面上起了疹,甚为难看,因而负面遮丑。”
诸位官员恍然大悟,顿觉好笑·刘玉成佯怒道:·“这船上的厨工得给沈司直赔罪,他们抓的什么江鲜给人吃,多俊的一张脸,都见不得人了啊,哈哈哈……”说完自己憋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引得诸位官员均欢笑出声。
沈绥连连摇头,好似十分羞惭·暗地里却腹诽刘玉成:恐怕使我过敏的这条江鲜,放到您嘴边,您都不敢吃下去··其余官员对此都没当回事,只有张说狐疑地多看了她几眼,似是有些怀疑她话中的真实- xing -。
他特别注意了一下沈绥脖颈处的皮肤,奈何沈绥的衣领拉得太高,他还真看不出什么来··- yin -云在天空笼罩,秭归港的空气中弥漫着- shi -润的水汽,混合着江腥味吸入鼻腔中,使人胸中憋闷。
二月,春暖尚未完全降临,- yin -寒透过衣袍渗进皮骨,江边生活的人,都已适应了这样的气候,但北面来的官员们,却都很不舒适··一行官员下了船,在归州长史庆西原的引导下,向事发当时的那艘船行去。
它就停靠在码头最西侧,中等大小,桅杆上还挂着不少五颜六色的锦绳,看上去还是相当醒目的··到了秭归港,也就到了庆西原的地盘上·沈绥一直都觉得,秭归这个名字相当得好听,秭归,子归,便是归乡团圆时。
对于秭归,庆西原也有一份特殊的情感·他虽不是归州人,但在此为官也快满三年了,介绍起归州秭归,也是如数家珍··此地被称作为“归”,是从商周时期就开始了。
商时,此地乃是归国·到了周时,成了夔子国·“归”“夔”同音,实际上同出一脉,都是楚子熊绎之后,是本宗同源·夔国也经历过一次迁移,从巫山一代东迁至秭归。
但是夔子国后来被同宗楚国吞并,后代子孙就以国号为姓,从此这里多了很多夔姓人·准确来讲,夔国前期不能被称作子国,因为那时只是楚国的附庸国·后来因子孙有功,才晋为子国。
可怜,王公侯伯子男,依旧排在末尾,且不被周王朝承认·楚实际上也是子国,这是周王朝给的封号,但楚从不承认,自立为王,楚地僭越成风··他们现在脚下站的这片土地,就是当年的夔城。
此外,关于秭归县名的来历,还与屈原屈大夫有关·据《水经注》记载,屈原有贤姊,闻原放逐,亦来归,因名曰姊归,“秭”由“姊”演变而来。
这里是屈原的故乡,是楚辞的故乡··说到楚辞,张说来了兴致,张口诵了一段:·“悲时俗之迫阨兮,愿轻举而远游··质菲薄而无因兮,焉讬乘而上浮·遭沈浊而污秽兮,独郁结其谁语·夜耿耿而不寐兮,魂营营而至曙。
惟天地之无穷兮,哀人生之长勤··往者余弗及兮,来者吾不闻··步徙倚而遥思兮,怊惝怳而乖怀·”【注】·众人听他诵这段,不由心绪低沉下来。
张说自罢官后,一下苍老了许多,对很多事十分感怀,也经常唉声叹气·若换了以往,他定不会择这一篇来诵·时至如今,也让众多官员看到了官场仕途的尽头。
为官者,特别是为高官者,有几位是能安安稳稳地走到平安致仕、衣锦还乡这一步的前路荆棘蔓蔓,越是抱负远大,越多艰难险阻··沈绥没有言语,默默跟在其后。
官场沉浮非她所愿,总有一日,当一切结束,她将悄然退走··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楚辞,她还是更爱离骚·只有这句,才是她大唐的气象·港口码头的路不好走,木板路常年被打- shi -,绵软不堪,多处腐烂,修了又烂,烂了又修,补丁就和穷苦难民身上的衣袍似的。
来往停靠的客船、商船上下来的贩夫走卒、游子迁客,都是一副背着行囊,深一脚浅一脚的模样·这一段不长的路,他们就亲眼看到有年幼的孩子,不小心一脚踩空,幸亏身旁的母亲拽着孩子的手。
母亲惊得脸发白,连忙将孩子背起··裴耀卿看着不忍,就问归州长史庆西原:·“你们就没想过将这码头栈板好好重修一次吗用石头夯砌起来,铺上碎石砂砾,可不得牢靠许多”·庆西原摇摇头,苦笑道:·“秭归县县令无数次给州里上案文,要求州里拨款,重修秭归码头。
我也无数次和刺史谈过此事,奈何归州这些年,刺史来来往往,换得太频繁了,连续六任,每一位都坐不到半年,更别说任期三年了·每一位新来的刺史,都要想办法先在归州站稳脚跟,忙于与地主豪强打交道,也顾不上这一些,这修缮钱款,始终批不下来。”
“为何归州刺史会换得这样频繁”张说开口了,目光看向了荆州大都督府长史郝冶和荆南节度使司马江腾,宰相的气势油然而生。
郝冶虽属军系,但也算是荆州一带的治官之一,应当比较了解情况·江腾身为荆南节度府的人,更是对这一带有更高的治权··郝冶闭嘴不言,此事他是不愿多嘴的,虽然他很清楚其中的情况。
江腾见所有人都在看他,特别老宰相一直盯着他,他顶不住压力,刮了那位归州刺史庆西原一眼,这才叹口气,道:·“江某有言在先,我这话说出来可能会得罪不少人。
张公,既然您问起此事,我也不得不答·”·他这话说得沈绥眉头一皱,心里很反感··悬疑推理三教九流女扮男装·“郝长史不愿谈,是因为他身份特殊,他是大都督府的人,这事儿就跟大都督府有关。”
“荆州大都督府那是在荆州,与归州之间山一程水一程,隔着不近的路,怎么就和荆州大都督府扯上关系了”裴耀卿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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