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玄+番外 by 常文钟(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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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玄+番外 by 常文钟(下)(4)
· ·登基之后,身为一朝主君,赵禹璟污栽前内阁首辅大相公曹克谋反,灭曹氏满门,使曹家军三万赤血儿郎冤死颖川枫叶岭,白骨累累,至今无人敢收尸·· ·曹氏一族谋反案牵扯之广,连坐之多,时半数朝臣牵扯其中,尽数遭赵禹璟屠戮。
 ·此人为帝,威胁庙堂安危,有悖太/祖遗志,仁孝尽毁,德不配位· ·舌上有龙泉,杀人不见血,至此,一场由宝信党与太子/党为敌的争斗,正式拉开了序幕。
 ·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阅览呀· ·唔……快结束了吧· · · · ·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景初十六年暮秋,天气渐寒,边关突然发来三千里加军急报,西境北境两地同燃百里狼烟· ·两境军报飞驰入长安,荀公涉川抱病未职,内阁没了主心骨,剩余的七大相公举紧急召开内阁议会却最终举棋不定,因顾忌天家对司马氏的态度,内阁竟一时难以决出遣派哪位大将赴边,最后还是老帅庆徐王司马修主动上折请战,这才得以重披战甲率兵北上。
 ·北境军大权再归司马家所有,帝王多年苦心之经营一朝功篑·· ·而那厢,太子与宝信两党之间依旧争斗正酣,卧病宫中的皇帝陛下惊闻战报,不知是因为那二王的争斗还是因为司马修重归北境,天家龙颜大怒之下气急攻心,以至数次昏厥。
 ·消息传出来后,太子赵选在多形势方逼迫下终于发兵皇城占领宫帷,宝信府起兵勤王,至此,靖安王赵清远手中那盘踞在黑山关外的三万铁骑,打着镇边攘外的由头终于名正言顺的得以南下入关……·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 ·长安城已纷乱半月之久,街上闭市坊民闭户,大有景初八年曹克谋反迎八王入京时的模样。
 ·其中由司马玄掀起来的兵伐杀戮,曹徽并未知晓太多·· ·西南民坊里,荀府北院卧房:· ·“外头乱糟糟的,看好两个孩子,”首辅荀润躺在病榻上,发病至今不过余月的时间,他便已是两颊凹陷眼底青黑了。
 ·荀润瞅着日夜守在病榻前侍疾的曹徽,吃力地从枕头下摸出半块虎符,呼吸声有些粗重:“出门办事,叫元初仔细些,他知道首辅私印在哪里放着,事到如今,护都兵马司的三万人马,我留与他了。”
 ·屋里只有贾嬷嬷和玉烟在,曹徽伸出双手,有些颤巍巍的从荀润手里接过虎符,她唤了一声“荀公”,颤抖的声音有些哽咽·· ·“好孩子,你同你父兄一样,是个坚韧的人……”荀润轻飘飘的拍了拍曹徽的手腕,不过两个呼吸的功夫就再度轻轻的闭上眼睡了过去。
· ·曹徽将荀润伸出来的手放进被子下,起身走出了卧房,她握着手里这半块冰凉无温且带着苦涩药味的虎符,迎面走来了长安城里年纪轻轻便久负盛名的大夫司马仁。
 ·自那个大雨夜荀府进了刺客之后至今,司马玄在外谋事便不曾回来过,她除了每隔一日就派心腹送回来平安的口信儿外,还将司马仁请来了荀府,说是专门为荀公治病,但其中的另一层意思曹徽也懂。
 ·“荀公又睡下了,一时半会儿不会醒的·”曹徽向司马仁摊了摊手里的东西·· ·司马仁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向曹徽揖礼:“君侯眼下在宫中,草民这就安排人手送夫人过去。”
 ·曹徽的神色微微一松——看样子宫里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 ·深秋的冷雨不知从何时起就一直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天色已经见晚,曹徽才在宫门外下车,就由不知哪里的金吾卫直接上前来引领着,径直往深宫走去。
 ·一路所见,往日金碧辉煌气势恢宏的天家皇城,竟然在秋雨与凉夜的交相映衬下显得那般冰冷与肃杀,宫里没有了曹徽记忆里的那些宁静沉和,那些披甲执兵的军士三五成行频繁的往来着巡逻,这个架势,显然是不打算放过任何一个照不见光的黑暗角落。
 ·不知怎的,曹徽心里隐隐生出了一种不太好的感觉,复前行数十步之远,直到过了翔凤门,被一行金吾卫护在中间的,独自撑着伞的曹徽突然开了口·· ·她问为首的人:“眼下这是要去哪里”·对方开口回话,简短的回答声里带着隐隐的边地口音:“中宫殿。”
 ·曹徽没再出声,她借着火把的光亮,看清楚了这些金吾卫腰间的腰刀上刻绘着的图腾——勾陈·· ·勾陈,北境军的图腾·· ·于是乎,她便安心的跟着这些金吾卫们一起走过信长的宫道,又转过九曲的长廊,直到抬眼就能看见灯火通明守备森严的中宫殿。
 ·中宫殿之地,乃是一国之后日常起居之所也,坐落于前朝与后宫的交界处,而居于大通和殿的皇帝陛下若是想去后宫,势必要路过这里·· ·细想起来,曹氏谋逆案至今八年里,大通和殿都是召幸后宫,而皇帝陛下本人,却始终不曾踏入过后宫一步。
 ·不过如今,晁国这位九五至尊之人,正卧病在中宫殿里——皇帝的病来的蹊跷极了,却是没人敢质疑·· ·若是有人想要加害皇帝陛下,那么不用问,此人肯定就会是将来举事失败的那个,成王败寇,于寇来说,没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也没有什么罪名是他担不得的。
 ·金吾卫们护送曹徽行至中宫殿的大门外,一个瘦瘦小小的小内官趋步从里头迎了出来·· ·“奴问荆陵君侯夫人金安,”小内官给曹徽行礼,他开口,声音细细的,带着几分那种“等候已久终于盼来了你”的焦急与慌张,“君夫人快些随奴进去罢,里头有人在等着呢”· ·曹徽回身同护送她至此的金吾卫们欠了欠身以示感谢,而后她朝小内官抬了一下手示意免礼,“那就有劳小内官带路了。”
 ·……· ·中宫殿,正殿起居室:· ·陈设简约朴素的屋子里安静之极,甚至床榻上那个卧病之人的呼吸声都显得那么粗重——而且这粗重的呼吸声,听起来像是出多进少。
 ·曹徽跟着小内官悄悄的从偏门进来,屋子里的气氛明显异常,曹徽不由自主就放轻了脚步·· ·小内官直接将曹徽引到了一个光线昏暗的屏风后头,这里什么都没有,只置放着一张椅子,小内官从怀里摸出一封书信呈给曹徽,而后一言不发的沿着原路退了出去。
 ·小内官趋步离开,曹徽还没来得及去查看手里的写封信,她的注意力就立马被屏风外头的一阵猛烈咳嗽声给吸引了过去·· ·屏风外头灯火通明,柔和的烛光将屋子照的仿若初秋的傍晚,看起来温暖又明亮,于是那一阵接连不断的咳嗽声愈发显得让人揪心——荀公也是这样,咳嗽起来时能带着咳出血丝来。
 ·沿着记忆再往前想,当初司马玄毒发前后的那一段日子里,每每咳嗽起来也是这样的突兀又猛烈·· ·只是这次,这种让人听着心里发慌的咳嗽,如法炮制般的换成了朱色龙凤呈祥拔步床上躺着的人——当今晁国天子赵禹璟。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 ·曹徽的双手在不知不觉间绞紧了手里的帕子,她一瞬不瞬的盯着屏风之外的所有人——皇帝陛下卧病在床,病榻之下,穿着朱红四爪龙袍的东宫太子赵选以及穿着朱玄蟒袍的宝信亲王赵清迒都在。
 ·他们两个错着半个身子的距离跪在病榻前,听着父亲上气不接下气的咳嗽,两人皆是同样的面色冰冷无有反应·· ·只是太子赵选抬头,极快的向床旁凳子上端坐着的中年女人看了一眼,青年男子薄唇微动,似乎是有话要说,可不知为何他最终又选择了沉默。
 ·曹徽往旁边挪了半步,避开一个高大男人的背影的遮挡,顺着太子的目光向那边看过去——那个端坐在床旁凳上的简衣素袍的中年女人不是别人,正是她曹徽嫡亲的姑母,晁国皇后曹宝卷。
 ·那么眼下这个场面是……是靖安王掌控了整个皇城,姑母控制了天子,控制了太子以及宝信王赵清迒——怪不得当初父亲曹克遇害前将手里的暗卫全交给了姑母,怪不得后来自己行事总是有人在暗中帮衬,曹徽拧眉……那么外头那个挡住自己视线的身材高大的男人就是靖安王赵清远了罢。
 ·既然他赵清远在这里,那么司马玄去哪儿了她人呢· ·曹徽绞着帕子的手指节泛白·· ·“徽儿你既回来了,那便只管去争罢,去争一个清清楚楚回来,即便事实就是那样,可我们争过了,将来下了黄泉后终也是有脸见故人的……”· ·从来善良温和的姑母曾经如此对刚从河州活着回来的她如此说,曹徽闭了闭眼,就连呼吸也都开始变得艰难痛苦起来——却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啪”一声清脆而刺耳的声音从屏风外头传进来,浑身紧绷的曹徽被吓得一个激灵回过神儿来,是花尽忠手里的水杯被病榻上的皇帝陛下狠狠的推开,以至于摔到地上碎了。
 ·“滚狗奴才……”趴到床沿的皇帝陛下的声音极度嘶哑,再也没了当初威震天下的沉稳霸气,他无力的伏在那里喘息着,只剩下了一双嗜血的眸子凶狠的瞪向花尽忠,“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朕素来亲尔信尔毫不怀疑,可你竟……”· ·“陛下记错了,”一直安静的坐在一旁的曹皇后缓缓开口,声音同曹徽记忆里一样温柔平和,“竣迁本就姓曹,乃是当初你我成亲时,我从娘家带去南境睦州的家生子。”
 ·皇城内官大总管花尽忠者,本名曹竣迁,乃曹氏府中家生之奴,后因曹家嫡女宝卷远嫁睦州而随主去了睦王赵禹璟的王府·· ·一眨眼,竟然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久到让人忘记了花尽忠原本是曹家出身的人啊。
 ·他们曹家的人,果然是无处不在,- yin -魂不散啊· ·“曹宝卷”皇帝陛下竭尽全力的拍着床沿,看起来真的是身与心都痛苦极了,“你我乃是少年的夫妻,即便当年曹氏罪大,可我也丝毫不曾迁罪你与选儿,你……可你竟然对朕——下的如此毒手宝卷……”· ·皇帝陛下似乎是没有力气支撑自己了,他缓缓趴到床沿,痛苦的将脸埋在了被褥里。
 ·“难受么”曹皇后的目光静静的落在自己的膝头,语气和目光一样的平静,“朱砂慢毒,初期表征恶心呕吐上腹灼烧,失眠暴躁,记忆衰退,症重时视力渐失,终归成盲,若是元初在的话,或许还能与我详细说一说各种症状。”
 ·皇帝陛下没有出声,一旁的花尽忠再度上前,动作小心的将这位一国之君扶躺回去·· ·宝信王赵清迒斜眼睨向曹皇后,片刻后,他从来温和的脸上终于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嘲讽笑意——他们这帮人拼着- xing -命的比狠斗智,玩来玩去的,都自以为是下棋人,到头来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一颗小棋子。
 ·可笑,真是可笑……· ·皇帝陛下被花尽忠扶回床榻上躺好,他平躺在那里,目光有些涣散的瞧着上头的帐顶,像是有些魔怔了·· ·“千里之堤,溃于蚁- xue -……”这位叱咤半生的帝王似乎恢复了些许的力气,他呢喃着说:“自从当了皇帝之后,朕提防着阿姊,提防着结发妻,提防着亲生子,提防着涉川德祖以及文武百官,可谓算无遗策,终究,却因一个奴才而落的如此境地,呵,呵呵……”· ·“你杀我曹氏满门,却又不牵连东宫丝毫,将我儿置于战战兢兢之地十年,终是害他成了如此一个不啻于你的暴君,”曹皇后说着,轻轻将视线落在了太子赵选的身上,她对皇帝陛下说:· ·“陛下,皇帝陛下,你杀我兄长,害我侄儿,让三万赤胆忠心的儿郎蒙不白之冤身死颖川,如今你脸一抹就想重新来过我告诉你,那不可能,赵禹璟,你得付出代价。”
 ·一番话,从头到尾都说的语气平缓,却叫皇帝陛下的呼吸声骤然变得更加粗重起来·· ·他努力的呼吸着新鲜的空气,盖在锦被下的胸膛接连不断的大起大伏着,他抬起半截手臂,伸出一根手指不断的指着帐顶,“朕……朕乃天子受命于天,万寿无疆咳咳咳咳咳……”· ·皇帝陛下一个动怒,终于再度猛烈的咳嗽起来,花尽忠立着没动,就再也没人端着水杯上前来给他喂水了。
 ·“陛下,你众多子嗣中,最有出息的三个眼下都在这儿了,选儿,清迒以及清远,他们都在这里,”曹皇后的态度始终平静无波,就像是寺庙里供奉的那些无喜无悲的神明,·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 ·“你为了自己的皇权而如此利用算计他们兄弟们,如今是该有一个结果了的,至于当年我曹家一案,真相已白于世间,没了的人已经没了,而我今次,也只是来听你一声道歉的,陛下,一声道歉,说给我兄嫂听,说给我曹家百二十余口人听,更说给魂归颖川的那三万赤血儿郎听”· ·“你感受不到么他们不甘心不明不白的离去,已经在这满是肮脏血腥的皇城里徘徊八年了,皇帝陛下。”
 ·英明一世的一国之君岂会有错· ·“不,不……”皇帝陛下沙沙的摇着头,眼底真的渐渐爬上了某种不可抗拒的恐惧来,“朕的手里还有三十万大军还有阿姊送给朕的广城狼兵朕没错,朕——”· ·“清嘉,”站在太子身后的,那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说,“清嘉半个月前就已经动身往南境去了,她下午飞鸽传书回来——南境大元帅兼领广城军统率缪永盛颁布军令,广城军永遵太/祖圣命,永遵思追大长公主玉令。”
 ·“畜——牲”皇帝陛下一把抓住床边悬挂的帷幔,喉咙里几番咕噜咕噜声响,终于“噗”的一声喷出一口黑血来。
 ·花尽忠扑通一声原地跪了下来,并没有想要跑出去传太医的趋势,那厢,靖安王赵清远也跟着缓缓跪到了地上·· ·他的背影高大挺直,他跪下去的那一瞬间,曹徽的脑子里终于再度浮现了八年前哥哥曹征倒在自己眼前的场景。
 ·轰一声,曹徽脑子里炸了开来·· ·甚至手中那封信是谁给的,信里头又写的是什么她也都管不上了——· ·她一直告诉自己,自己不是甚么心怀天下关切百姓民生的大志之才,自己只是一个欲为家人正名的小小女子,天下大势如何她并不关心,广城狼兵支持谁她更不在乎。
 ·她知道的,只有方才姑母说的那些故去的人里头,并没有她哥哥曹征的名字·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阅览呀· ·今天老师讲课,说起爱因斯坦相对论时他突然提起了马航,他说,他一直都觉得那架飞机只是掉进了时间的缝隙里,将来有一天他们都会回来的,那些失去的亲人,离别的爱人也通通都会回来的。
· ·唔,突然的感动,谁说工科都是冷冰冰的(噘嘴噘嘴)·· · ·请继续往后翻,今天把剩下的全更完了·· ·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灌溉了营养液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殿下 3瓶· ·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 · · · ·第70章 第七十章·根据《晁史·三世皇帝实录》的记载,景初十八年十月廿九日夜,上病重,急召宣国公杨开泰、内阁七大相公之众、宗正府宗正以及皇五子靖安郡王赵清远入宫觐见。
翌日晨卯时三刻,内阁于大通和殿代天子早朝,以宣国公杨开泰、宗正府宗正为辅证,内阁大相公邓适昶代替天子颁发三道圣旨,一曰东宫太子赵选废,二曰天子卧病不豫朝,三曰赐靖安郡王七宝珠,晋亲王爵之位,暂代大通和殿摄政,内阁及诸王公大臣辅弼。
九州大陆上王朝兴衰无数代,史书里每一代皇权的更迭几乎都伴随着一定程度上的腥风血雨,最近一次的先惠顺安帝与今上之间的权力过渡亦都不是一两场烽火狼烟就结束了的,任曹徽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曾开辟一朝盛世的晁国三世皇帝的时代,就这样被三道圣旨轻飘飘的宣布结束了。
靖安亲王赵清远以摄政之身份登临大通和殿,长安城渐归安定··从靖安一派的人对东宫以及宝信王下手开始,至在不惊动长卫羽林以及护都兵马司的前提下安静的完成皇权在某种意义上的更替为止,这其中并非没有如历史上出现过的那些见不得光的诸多权谋手段,甚至也不是没死人,可这些都不是曹徽要- cao -心的事情。
长安城解禁,几部兵马各司其职,一朝首辅荀公却愈却发的不行了··一个月后,长安城迎来了景初十六年的初雪··“我荀润,一介文臣,非是……不忠于君上,”愈发病弱的内阁首辅大相公躺在病榻上,远远的看着香案上由摄政王以天子名义颁来荀府的慰病圣旨,他声音渐低,眼眶渐红,断断续续到:“我之所以……行如此之举,是因为,因为小民要救,大……大民也要救……若是要评断功过……我不怕十殿阎王面前——面前论是非……”·荀润艰难的伸出胳膊,他形销骨立的手立马就被榻边的庆徐王司马修握在了手里:“涉川莫怕,若是十殿阎王敢为难你,待来日咱们兄弟几个再聚齐时,让曹无障出个主意,为兄就同不凡一起将那十殿给他掀翻了,黄泉之下,咱们兄弟几个再称霸王”·鲜衣怒马的少年时代里曾有过那样一段意气风发的年岁,几个结拜的少年人各有所长,老大和老二出身武将世家,便明言将来一定要成为平定天下守国安境的大将军·老三和小四是读书人,提不动刀兵,老三就搭着小四的肩膀,笑嘻嘻的对老大和老二说:“那我就和荀润在朝堂里为你们运作着,保证你们要钱有钱要粮有粮,你们尽管攻城掠地开疆拓土去,你们打下来的江山,我俩帮你们守……”·回忆渐渐模糊,终于化成了指间不堪回忆的冰凉。
“……”荀润无力的咧开嘴角,无声笑了一下,他看着才从北境赶回来的风尘仆仆的司马修,眼眶里不知何时已蓄满泪水,声音已经低到了耳语的地步:“原本以为,是能撑到,到那一日的,不行了,得走了……”·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所有的话语猛然停下,荀润枯叶一般的身子骤然蜷动,两行浊泪蓦地流了下来——他很疼,浑身都疼,千刀万剐般的疼,蚀骨锥心似的疼·“大哥……大哥……大哥哥……哥哥……”·荀润已发不出音来,他哆嗦着双唇,目光渐渐涣散,一遍又一遍的无声重复着这个称呼。
司马仁同房闾子两位医家此时已经上前来给荀润行针了,司马修被请出内卧,身披甲胄腰扣刀的中年汉子在转身的时候不着痕迹的抹了一把脸——他上一次流泪,还是在给他的拜把子兄弟曹克曹无障收尸的时候。
而如今,几个人里年纪最小的小四儿涉川,居然也要先他一步而去了··“我私自从北境赶回来,”司马修边往外走,边沉着声音对身后跟出来的司马玄说:“这就要赴中去,听闻你的身子近来也不大爽利,莫要立不起来就好。”
司马玄没有出声回应,司马修也懒得回头来探究“儿子”为何不回答,他大步走出荀府大门,从何统手里接过马鞭,抓着马鞍踩着马蹬,略微有些吃力的翻上马背。
“爹”·就在司马修抬起手欲扬鞭催马的瞬间,原本立在台阶上的司马玄突然喊了他一声并提步跑了过来··司马修一愣,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什么,他勒住缰绳,不解地垂眸看跑来他身边的“儿子”。
默了默,他稳稳声音问到:“何事”·“元祉前几日同儿说了些陈年的旧事,”司马玄抬眼看着司马修——父亲的两鬓不知何时已经斑白,连日赶路的奔波让几缕发丝散落了下来,显得父亲愈发沧桑。
司马玄说:“母亲的牌位就供奉在儿侯府后院的小祠堂里,儿已多日不曾闲暇了,若父亲最近的空的话,敢劳父亲替儿去为母亲上一柱香,并替儿告知母亲,儿如今已成事,平安无虞。”
司马修一双沧桑的手紧紧的攥住了马缰绳,甚至黝黑粗糙的手背上有青筋凸起,片刻后,征战半生的北境军大元帅司马修打马离去··“为父知道了。”
——离开前,司马修淡然的留下这样一句话,就像是他与女儿司马玄之间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么多年的矛盾··战场杀伐之人爱憎分明,行事素来干脆利落,司马玄一番话出口,便是代表着她知晓了父亲当年种种做法的因由,并且最终选择了放下。
望着父亲渐渐消失的身影,司马玄鼻子一酸,转身回了荀府··她曾无比憎恨父亲在她八岁时就将她扔进北境军里,不管她的死活,可她不知道,父亲这么做原来只是怕她因为没了母亲而被卷进内宅里的- yin -谋诡计中,所以选择了把她放在可以随时看得见的地方。
对于父亲来说,生死无常的北境沙场,要远比当年的都亓侯府里更安全··她曾无比憎恨父亲将她母亲的牌位扔出家祠,可她不知道,若是父亲不这么做的话,她女扮男装的身份就会被赵氏告到天家那里,轻则丢了- xing -命,重则连累早已枯骨的母亲被天家下令再挖出来挫骨扬灰·对于父亲来说,“儿子”司马玄的- xing -命,诚然比他的更重。
“主子主子”听竹从北院狂奔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快,荀公,快……”·听竹话音未落,司马玄已经朝北院冲了过去。
她才冲进卧房门,迎面就是房闾子从里头走出来,缓缓的朝她摇了摇头··“我与师兄用针封住了荀公的心脉,暂时延缓了一口气,你进去看看罢·”随后出来的司马仁低声说。
司马玄因为剧烈的跑动而连着咳嗽了好几声,她稳了稳自己的气息,这才喘着气儿走进里卧··下人们都出去了,屋里只有曹徽和贾嬷嬷守在病榻前,荀润平躺在病榻上,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呼吸也极度缓慢。
司马玄缓步走过来,并无声的停在了曹徽身侧··都说人死前会回光返照,会把没说完的话说完,可内阁首辅大相公荀润没有,他只是静静的躺着,一言不发的盯着床顶雕绘的“太平天下图”,平和的目光终于一点点涣散开来。
……·“我是曹克,小孩儿,你唤个什么名字”·……·“涉川,你我乃文臣中流,貌虽瘦,必使天下肥,心虽焦,必使天下安。”
……·“这一次,为兄真的要先走一步了,涉川,后头的路你自己走,记着,莫要回头·”·……·不知过了多久,当司马仁放在荀润鼻下的那一缕细丝不再因为气流而颤动,曹徽无力的跌靠在了司马玄的臂弯里。
贾嬷嬷的低声抽泣,也终于变成了失声痛哭··景初十六年冬月廿九,当朝内阁首辅大相公荀公润薨,享年五十又四··摄政王代表朝廷给下了许多的追封和恩典,荀润无后,“荀公之女”荆陵侯夫人封一品诰命,赐淮中县主爵。
当今天子尚在病中,荀润的葬礼没有大- cao -大办,贾嬷嬷拿出几年前荀润亲笔写下的遗嘱,尽可能低调的送荀润的棺椁入了荀氏祖坟,并妥善的打理了荀府里的老少妇孺。
然而没过多久,当又一场大雪覆盖了繁华喧嚣的长安城后,时局已然稳定下来,大通和殿在年关之下接受四方友邦及下属属国使团觐见朝拜,二十七岁的荆陵侯司马玄终于也在荆陵侯府里病倒了。
朱砂慢毒,虽早已停止了继续涉入,可被损毁的脏器却是再也无法修补恢复的——若是好生将养仔细维护着也是可以的,但宝信王与东宫太子举事那夜,司马玄却再度握起了无痕腰刀……·龙凤胎年幼,见爹爹躺在床上不会动,哭的整日肿着眼睛,侯府里的下人因此而慌乱了一阵子,被司马英赶来镇压了下去。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曹徽没有去理会外头的纷乱,她日夜的守在司马玄的床边,寸步不离,她不哭也不悲,只是耐心的照顾着司马玄··这人睡着时她就伏在床边陪她小憩一会儿,若是这人醒了,她就低低的同她说会儿话,平和又温暖,仿佛外头的一切都与她们无关。
腊月廿六,晋国使团入京拜见晁国皇帝,南境军元帅缪永盛回京述职··“清嘉回来了,”曹徽耐心的喂司马玄吃下一口药,急忙又用帕子擦去那些因为对方不配合而溢出来的药渍,“大概傍晚就会过来罢,她听闻你病了,就从南境带回来了许多药材,房先生过来看过了,说都是好药,于你大有裨益的。”
司马玄猛然开始咳嗽,她趴到床沿,将此前吃下去的汤药悉数吐了出来,曹徽没来得及闪躲,被司马玄的呕吐物弄脏了衣裳··曹徽放下药碗,唤了玉烟和留生进来帮忙收拾,自己到衣屏后头换了外裳。
一阵安静且无声的收拾过后,玉烟与留生知趣的退出去,温暖的卧房里再度剩下这两个人··司马玄半靠在软枕里,压着眉头凝目去看曹徽,可是她的视线里始终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对不起……”司马玄向曹徽所在的方向抬手,声音嘶哑无力:“徽儿,你能不能再靠得近一些我看不清楚你的模样了。”
曹徽接住那只手上布满各种伤疤与老茧的手,挨着床沿缓缓躺了下来,她蜷着身子依偎在司马玄身边,轻轻的将脸埋进了对方的颈间··“是草药的味道呢……”曹徽吸吸鼻子,声音有些瓮里瓮气的,“淡淡的,很好闻。”
“我方才吐了,”司马玄无声的笑了起来,抬起另一边的手柔柔地覆在曹徽的一侧脸颊上:“应该是臭臭的才对·”·“……”曹徽明显一顿,她握着司马玄的手猛然抬起头来,眼眶微红的盯着司马玄的左耳:“你,元初你听见我说话了”·“嗯,”司马玄眯着眼睛努力的想看清楚曹徽的脸——她说话隐隐带着鼻音,似乎是哭了,“别意外,是右边耳朵听见的,”·说着,她伸出手,试探的向曹徽的脸上摸去,却被躲开了。
“还是哭了罢,”司马玄有些黯然的垂下手,唯剩了满腹的歉意,她捻着手里的被面,声音低哑:“熬过这个年关还是可以的,等来年春天,大内颁布明旨为曹公、以及你曹家沉冤昭雪之后,徽儿,你就去晋国罢。”
曹徽不说话,只是将司马玄垂下去的手握在了手里··感受着对方手心里的温度,司马玄嗤嗤地咧嘴笑了,“我得把留生留给桓儿,就让方勇和陈寻护送你过去罢,去晋国国都朝歌城,城西泰维巷,你拿着我的扳指,找一个叫连国珍的老郎中,他会带你去见你想见的人,徽儿,那人也等你许久许久了呢……”·司马玄还是没忍住,无声的落下了眼泪,视线更加模糊起来。
“司马元初你这样对我你没有良心……”曹徽环住司马玄的脖颈,终于呜呜咽咽哭出声来,就像一只弱小的小羊羔:·“你果然还是走了这条不归路,果然还是选择了抛下我,那以后怎么办呢,我与两个孩子过吗我们孤儿寡母的你就这么放心么,你你,你就不怕我苛待你的一双儿女么玄——司马玄你不能这样……”·“不会的,徽儿,我不会的。”
司马玄嘴角的笑意似乎更盛了一些,她轻轻的拍抚着曹徽的后背,无声的安慰着承受了太多压力的人··司马玄再清楚不过,她的徽儿此时需要一场无有任何顾忌的大哭,以告别给了她第二个身份让她能够光明正大的活着的荀公,以告别身上背负的三万曹家军儿郎的莫大冤屈,同样也以告别过往八年里心中积压的一切一切。
那些所有,无比沉重··“放心罢,我不会有事的,”司马玄扯起袖子想要给曹徽擦眼泪,因为看不清楚的缘故,她的动作显得极为小心翼翼,“怀英叔叔不是说了么,好生将养着就慢慢恢复了,不难受了,好不好”·“不好,一点也不好,”曹徽握着司马玄的大手,把自己的脸埋了这人的手心,“你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同我讲过呢,我想听你给我讲你们是如何一箭双雕的扳倒太子与宝信王的,我也想知道你们到底是布下了怎样的一张天罗地网,一举将摄政王推上七珠亲王的高位的,我……”·曹徽的话语渐渐变低,直到没了声音——同第一次毒发之后的表现一样,嗜睡的司马玄又沉沉的睡着了。
傍晚,永嘉郡主赵清嘉来到荆陵侯府里的时候,司马玄还在卧房睡着,赵清嘉便被收敛了所有悲伤情绪的曹徽请来了安和居的明堂··两个儿时便认识的女人在明堂里聊了许久,自两年前曹徽从河州回来至今,她们好像就不曾这样捧着暖炉对席而坐的长谈过。
她们说了许多许多的话,从儿时的趣事到如今司马玄的情况,甚至还聊了赵清嘉到南境广城军后的一些经历,直到下人进来将灯盏一一掌起,玉烟在门下禀告,说怀英老爷同太医署白太医过府来给君侯复诊了。
曹徽同赵清嘉一齐到卧房去,静静的来到里卧等候司马仁和白太医给司马玄搭脉··最后,两位大夫共同得出来的结果,皆是轻轻的向年轻的荆陵侯夫人摇头叹息。
那些诊断的结果,司马仁私下曾不止一次的给曹徽说过··“君侯身体里的毒潜伏甚久,上次毒发突然,虽然被及时遏制住了,但那些排不出来的毒素最终还是被封在了君侯的体内,若是从此好生将养着,勉强活到五十岁不成问题,可如今君侯因那场宫变而再度动了真气,体内的毒再度发作起来,终究是人力之无法回天……”·///·曹徽这一生,经历了太多次的死亡和离别。
大晁国景初十六年腊月廿九除夕夜,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肆虐了百里长安的万家团圆灯火,宫城内外寒风大作,风雪声吹得整个长安都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似是一道道冰冷无温的催命曲,昭示着帝都里有贵人命数将近。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整个太医署里的太医都被请到了皇宫里,去为突然病危的皇帝陛下救命,几乎是同一时间,无药堂的堂主司马仁也被一辆疾驰的马车载到了荆陵侯府。
皇宫里:·摄政王赵清远奉皇后曹氏懿旨马不停蹄的赶来中宫殿时,中宫殿里里外外跪满了人,这些人里有各宫的妃嫔美人,也有诸多尚未成年的皇子皇女··见摄政王驾临,这些人并没有像平常一样恭敬又卑歉的给这位未来的天子施礼,他们只是低低的抽噎着哭泣着,他们哭自己的人生,哭自己的未来。
赵清远绕过跪在暴雪里的人群,被花尽忠一路引进了内殿,此刻,病榻上的皇帝陛下赵禹璟,已经只剩出气儿不见进气儿了··太医们跪伏在病榻前,曹皇后正端坐于旁侧的椅子里。
“母后,”摄政王赵清远提步过来与他的嫡母拱手揖礼,“皇父他……”·“请王爷以摄政之名,召内阁暂代首辅邓公、宗正府宗正,及宣国公与庆徐王入宫罢。”
曹皇后闭目,将窗户上映着的摇摆树影隔绝在了视线之外——她病重的夫君赵禹璟,时候到了,“另也要宣内务府及礼部主事过来了……景初十六年,要结束了。”
摄政王幼年丧母,在南境睦王府时曾多受嫡母曹氏照拂,后来嫡母曹氏亦多助他在宫中成事,赵清远如今对这位嫡母亦是多为敬重··得了嫡母亲的吩咐后,摄政王赵清远走到殿门下,逐一的将命令吩咐了出去,他的心腹们领了命令各自忙碌去,赵清远这才在地上跪着的这群人里看见了一个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孩童——要是没记错的话,这个孩童乃是他最小的弟弟,皇十六子赵清途。
这孩子生下来就没了母亲,亦不曾寄养于哪位后宫的名下,赵清远不解,这孩子眼下怎的会出现在这里·赵清远捻了捻隐在广袖里的手指,转身进了内殿。
然而,当他的一只脚踏进内殿门槛的一瞬间,屋里骤然传出了内官大总管花尽忠的声音:·“皇帝陛下,山陵崩”·同时准备了年节庆礼与皇帝大行白礼的内务府很快就在大雪纷飞里将皇城素裹起来,小内官拿着大行皇帝的龙袍,颤颤巍巍的爬上中宫殿最高的屋脊之上。
他挥动着手中龙袍,三呼招魂之语:·“赵氏禹璟回家了赵氏禹璟回家了赵氏禹璟回家了”·随着最后一声招魂出口,象征着九五至尊的明黄龙袍从他手中抛出,转瞬就被狂风暴雪卷进了满天漆黑中消失不见。
中宫殿正殿里,一袭崭新的龙袍被宗正府宗正亲手穿在了摄政王赵清远的身上··内阁拿出大行皇帝遗诏,尊七珠靖安亲王皇五子赵清远为新君,择日即位,庆徐王司马修及宣国公杨开泰首先屈膝伏地,行三跪九叩大礼,山呼万岁。
里外未有不服者··新君赵清远登大通和殿,请天子十二玺,以新君身份讣告天下,为大行皇帝礼丧··赵清远连着脚不着地的忙了一夜,直到大年初一的第一缕天光透过厚重的云层,似有若无的照- she -到积满落雪的长安城。
“启禀主子,”黑衣的暗卫在殿里的白烛燃尽最后一星火光时,准时出现在了赵清远面前:“荆陵侯昨日夜里薨了·”·吧嗒一声响——新君手里的墨玉狼毫从他的手里落在了龙案上,狼毫笔尖的朱砂墨在批阅了一半的奏折上留下了一团醒目的“朱批”。
“什么时候”赵清远听见自己平静的问··暗卫:“昨夜子时过后·”·“为何不早报”·“……”单膝跪地的暗卫将头埋的更低了一些:“昨夜宫中纷乱,主子无暇分身,奴才未尝得以面圣。”
……面圣,赵清远愣了一下,似乎对这个词有些不适应,他抬手按住额角,声音沉闷:“眼下如何·”·暗卫的头低得几乎就要垂到地上了,“已经敛尸装棺,君夫人始终寸步不离,奴才未能上前查验尸体。”
“庆徐王自昨夜就在宫里,尚还不知道这件事罢·”赵清远的眼眶隐隐有些发胀,即使他努力克制了,可心里还是控制不住的泛起难过··年轻的帝王缓缓起身,庄重的整理了身上的孝衣,摆驾去了庆徐王司马修所在的地方……·皇帝驾崩,天下同哀,将星陨落,万民同悲·因着与大行皇帝同日殁,年仅二十七岁的超品列侯荆陵侯的棺材只在荆陵侯府停了三日,便发丧归了炎阳祖坟入葬。
荆陵侯生前居功至伟,天家的追封恩赏雪花儿一样飞进没有了荆陵侯的荆陵侯府,不差分毫的全落在了荆陵侯府那个七岁公子司马桓的身上··圣旨:上柱国超品荆陵侯爵追封荆陵郡王,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
圣旨:封荆陵郡王司马玄之子司马桓为荆陵嗣王,期以承爵··圣旨:荆陵郡王之女司马氏晴封延仁郡主之爵,赐丹书铁券……·身边似乎发生了好多好多的事情啊,曹徽并不知道,她只记得那夜的风雪凉的刺骨,她隔着一张屏风,送走了她今生最爱的人。
一声长安叹,岁岁平安··从炎阳回到帝都长安时,寒冬已过,桃花开满了南山··一蹶不振的荆陵王妃曹徽在侍女的劝说下,终于肯走出安和居,信步来到了王府后头的园子里散步。
“敕造荆陵侯府”的门匾虽然早已被换成了“敕造荆陵郡王府”,但府里的一切似乎都没有变,曹徽撇下随侍的丫鬟们,寻着记忆里的小径,独自登上了园子东边种满桃树的桃林。
桃林里地势偏高的地方坐落有一座小亭子,曹徽提着衣裳,踩着落满地面的粉白桃花瓣,一路小心的行将过来,待行至亭子近旁,曹徽抬眼,在亭子下看见了一个玄袍之人。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今日的阳光灿烂明媚,桃树上的桃花灼灼夺目,亭子下,一个玄袍之人安静地坐在那儿,满天桃花飘落,她伸手接了一瓣··……·《晁史·荆陵侯》中记载,晁观熙元年三月十二日,玄之续妻荀氏失足落入王府后园水塘,后疾病缠身,未几郁郁而终,与玄同葬司马氏炎阳祖陵。
《晁史·辅国公》中补充记载,观熙元年四月初六,上受理皇太后曹氏所申当年曹氏谋逆案之陈冤书,重新下令彻查曹公谋逆案,三月之后,真相大白,曹氏一门所受冤屈得以重见天日,三万曹家军儿郎终得以沉冤昭雪。
上悲恸,命工部复曹氏祠堂,亲书匾额“忠烈矗天地,豪气存寰宇”··(正文完)·· · · · ·第71章 番外·容玄篇(一)·晁四世皇帝是个勤政节俭的好皇帝,但他同时也是个手段雷霆的无情天子。
 ·他登基改元之后,军政两权一把抓,大力改革,整饬朝堂,清肃军队,七年之内,大晁国海晏河清,已然换了一番新面貌·· ·观熙七年冬月,雪花已经飘了几场,繁华富庶的江东却依旧一派兴盛繁忙。
 ·钟州城东的一家宅子里,往来的下人们各司其职的忙碌着,主院里头安安静静的,没有人过来打扰·· ·时辰已是后半午,日头懒洋洋的挂在西南的天边,江东水乡的冬日不似北方那般干燥冷冽,屋子里的地龙烧的暖烘烘的,午睡醒来的年轻夫人终于慢吞吞的从崭新的棉被子里坐了起来。
 ·她似乎有些没睡醒,坐起身后就拥着被子捂着脸,窝在暖洋洋的被子里醒盹儿·· ·好半晌,捏着书坐在窗前暖榻上的青年终于忍不住,倚着软枕温温的笑了起来。
 ·青年瞧着自家夫人,施施然的开口,声音沙哑,略带鼻音:“夫人可是睡醒了”· ·“……”年轻的夫人再次躺回床上去,惬意的伸了个懒腰,她将手臂从帷幔里伸出来半截儿,随意的朝青年勾动着手指,话语慵懒:“阿玄,你过来一下。”
 ·唤作阿玄的青年放下手里的书卷,走过来将床帐挂起,并侧身坐在了床边,“怎么了”· ·年轻的夫人拥着厚厚的棉被子半坐起来,像只小奶猫一样的依在了青年的怀里。
 ·她抬起手,温暖柔软的指腹细细的抚摸着青年额角上的细小刀疤,自然而然的撒起了娇,“我睡饱了,可是我不想起来,怎么办”· ·“唔,你且容我想想……”青年凝神细想,似真的是在琢磨什么齐全的法子——纵着怀里的人无法无天便是自己最大的目的了呢。
 ·那厢,外头的回廊下由远及近的传来一串脚步声,果然,有人在外头敲响了房门,“老爷,前头有客来访·”·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司马玄回了下人一声,然后含着笑低头问怀里的人道:“大抵是清嘉到了,你这回要不要起了”· ·曹徽叹气:“好罢,是要起来了。”
 ·……· ·景初十六年腊月廿九夜,司马玄诈死以脱身,观熙元年三月,北境军大元帅司马修交出兵权解甲辞官,天子赵清远终于放了“人质”曹徽离开。
 ·眨眼已过去七年,司马玄改母姓为姜,扮作长安迁居来的普通富贵人家,与曹徽在江东某地隐姓埋名,名下买了几亩水田和几个果园,日子过的甚是自在··永嘉郡主赵清嘉一直都同司马玄有书信往来,可是直到天子完成了对四境边军的军改,她才敢借着游玩的名义,让庆徐世子司马昆带着一双侄子侄女同她一起来到江东。
 ·此次与永嘉郡主赵清嘉以及司马昆同来的,除了十四五岁的龙凤胎之外,还多了一个庆徐世子妃邓氏·· ·姜宅,前庭:· ·候在前厅里的司马昆两口子见司马玄同曹徽进来,立马起身同二人问安:“昆儿偕妻邓氏青鱼问兄嫂安康,兄嫂别来无恙否”· ·“别来无恙,”司马玄抬手扶了一下司马昆揖礼的手臂,“坐罢,莫要客气眼生。”
 ·司马昆咧嘴一笑,与司马玄同时在椅子里坐了,司马玄脊背挺直的坐在椅子里,认真且仔细的上下打量了司马昆一番·· ·末了,她温和的神色里渐渐带上明显的笑意:“一别七载,我家元祉也长大了呢。”
 ·司马昆颔首,手里捧着热茶盏暖手,略微有些羞赧的笑了起来,“幸托二哥哥和二嫂嫂的福泽,弟弟这几年过得也还算不错·”· ·曹徽是个心细的,趁着司马玄在和司马昆说话,她主动同现今内阁首辅邓适昶的女儿邓青鱼交谈。
 ·邓青鱼不愧是出身于书香世家的高门,谈吐举止几乎可以与当年的曹徽相媲美·· ·司马玄侧耳留意了一下曹徽与邓青鱼的谈话内容,这边就听见司马昆说:“方才在过来的路上,晴儿瞧着人家的水上集市顶新鲜,便拉清嘉阿姊同她逛集市去了,桓儿带着人跟在旁陪着,清嘉阿姊就让我、让我们先一步过来了,二哥哥要派人去寻一寻他们么”· ·“不了,”听见儿女的名,司马玄眼底深处聚拢起浓浓的思念,可她还是摇了摇头:“晴儿自小就爱玩,桓儿想必在长安也束缚,此番既出来了那便由着他们去罢,一会儿开始返潮,他们耐不住就回来了。”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 ·“还是二哥哥了解两个小家伙,对了,二哥哥不知道,桓哥儿与晴姐儿这两年长的特别快模样也都变了些许呢”司马昆将手臂搭在椅子扶手上,上半身微微向司马玄的方向倾斜着,没有丝毫往日里端方严肃的庆徐世子模样:· ·“桓儿同二哥哥你带着四五分的相似,父亲说晴儿的- xing -子同二哥哥儿时如出一辙。”
 ·——如出一辙的调皮捣蛋,如出一辙的天不怕地不怕·· ·“是么,”司马玄挑眉,眼角的笑意愈发浓了一些,“这几年,他两个麻烦你了。”
 ·“二哥哥说什么呢,”司马昆微微歪头:“他两个是我的亲侄子,我自然是要待他们如己出的·”· ·这边的曹徽温温的笑了:“元祉到底是成了家的人,比少时更加沉稳了许多呢,看来四弟妹是个能管着元祉这个小霸王的。”
 ·曹徽的试探立竿见影,司马昆闻言明显的顿了一下话头,脸上的笑容甚至都有了几分牵强:“弟弟少时不懂事,叫二嫂嫂笑话了·”· ·虽然不知道“四弟弟”两口子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司马玄还是顺着曹徽的话头往下闲聊了几句。
 ·时间过得很快,就在司马昆快要不耐烦的时候,赵清嘉带着十四五岁的龙凤胎回来了·· ·司马昆比司马玄还先一步的冲出了屋子·· ·“四叔四叔”司马晴一瞧见走出屋门的司马昆,就笑岑岑的跑过来了,她举着手里的小玩意,兴致勃勃的说:“集市上有许多新鲜的玩意,晴儿给四叔买了这个”· ·司马玄同曹徽随后出来,最后头跟着邓青鱼。
 ·“……”站在台阶下的司马桓微微仰着脸,看见日思夜想的爹爹和娘亲,强装了七年坚强的荆陵王世子瞬间就红了眼眶,他扑通跪在台阶下,强忍着哭腔给爹娘行大礼:“父亲母亲在上,一别数载,儿叩问父亲母亲福寿安康……”· ·最后一个“康”字出口时,少年人的眼泪已然夺眶,台阶上,司马晴不知何时也已经跟着哥哥跪了下来,给父母行叩拜大礼。
 ·留生和玉烟跟在司马桓身后,见到旧主亦是心情难抑激动·· ·感- xing -如曹徽,到底是在自己跟前养了许久的孩子,她分别已经过去扶起了龙凤胎,跟着红了眼眶。
 ·司马玄扶手站在原地没动,她垂了垂眸子,同最后头的赵清嘉交换了一个眼神,而后出声将众人唤进了暖和的前厅里·· ·七年未见,从六七岁的黄口到十四五岁的少年,龙凤胎与司马玄与曹徽之间,似乎已经生出了某种无法逾越的障碍,不生不疏,但也不亲不进。
 ·进门之后,调/教有素的下人们鱼贯而入,有条不紊的给刚进门的客人们斟了热茶,又放了暖脚与手炉,而后又都安安静静的退了出去·· ·司马晴打量着整个前厅,尽量的让自己显得不眼生到:“爹爹和娘亲住的也忒远了些,晴儿都快被马车给颠散架了呢,要是明日再出去玩,恐怕就要爹爹亲自驮我了呢”· ·“好啊,爹爹驮你进去。”
司马玄的嘴角始终挂着一抹笑容,她转头看向了同曹徽更亲近一些的司马桓,温声问到:“你四叔说你小小年纪就进了弘文馆,感觉如何”· ·司马桓捧着手炉回到:“弘文馆乃国子监属馆,里头高手云集,儿子觉得能进去读书是莫大的幸事。”
 ·毫不意外的,司马玄对这一双龙凤胎,始终抱着极大的愧疚——她自己亲自体验过没有娘的生活,知道那一切有多苦,她曾经试着将龙凤胎也带来身边,可她手里的筹码却不够将孩子也“赎出来”的……· ·冬日的天黑的早,久别重逢的几个人正在温暖如春的前厅里吃茶叙旧,司马桓却突然听见了外头传进来的隐隐对话。
 ·“小姐回来啦啊”像是某个仆人·· ·“嗯,”这是一个小孩子的声音,甜甜的,听起来十分开朗:“我爹爹和娘亲呢”· ·仆人:“老爷和夫人眼下正在前厅里头——哎哎小姐,老爷和夫人在陪客人啊……”· ·晁国南北方对家中女儿的称呼不同,北方称“姑娘”,南方称“小姐”,思及此,司马桓的眸光渐渐暗了下来,少年人终归没有学会喜怒不形于色,他瞬间就预料到了一会儿将会发生什么事,于是他微微垂下头,耳边只剩下了两个字还在来回的徘徊着——“客人。”
 ·果然,厚重的前厅暖帘被人从外头掀开一角,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蹦蹦哒哒的跑了进来·· ·“娘亲,爹爹,写意回来啦”小姑娘没有被屋子里的陌生人给吓到,她跑过去,径直扑在了曹徽怀里:“娘亲娘亲,今日夫子夸了写意呢”· ·“咳,”司马玄清了清嗓子,佯装严肃到:“写意,不得无礼。”
 ·天不怕地不怕的姜写意朝故作严肃的爹爹嘟了嘟嘴,她依偎在娘亲怀里,肆意的打量着屋子里的每一个人·· ·“二,二哥哥”司马昆显然有点儿吃惊,即便是这些年来变得沉稳内敛了,可还是没忍住心中的惊讶,因为眼前这个粉嫩可爱的小姑娘。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 ·“写意,”曹徽将怀里软软的小家伙推出去让她站好,认真的给她介绍到:“那是清嘉姑姑,那是四叔叔四婶婶,还有哥哥和姐姐,写意是不是要去向他们问好呀”· ·小写意当真是个不怕生人的,听了娘亲的介绍,她走过去,像模像样的给每个人问好,赵清嘉和司马昆两口子当即就从身上摸了饰品之类的小器物送给了初次见面的小写意。
 ·当轮到龙凤胎时,玉冠锦袍的少年郎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妹妹,一时显得有些慌乱,他摸遍了身上带着的东西,最后将腰间的墨玉玉佩扯了下来·· ·少年把玉佩拿在手里,缓缓的挲摩了几下,似乎是不舍,他抬头看了一眼爹娘,终于缓缓将骨节分明的手朝面前这个笑容甜美的小姑娘伸了出去——· ·下一刻,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司马晴已经一把夺走哥哥手里的玉佩,哭着冲出了屋子,不甚还将小写意撞的跌了个屁股墩儿。
 ·“晴儿”司马昆唤了一声,立马追了出去,紧接着,屋里的几个大人都跟着追了出去·· ·转眼,温暖又温馨的前厅里就只剩下了跌坐在地的小写意,以及她面前这个端坐在椅子里的哥哥。
 ·小写意似乎是被方才的阵仗吓到了,她愣愣的仰脸看着司马桓,身边散落着她清嘉姑姑等人方才送她的见面礼·· ·与小写意对视良久之后,少年终于起身过来,蹲下身子将胖胖的小丫头从地上抱了起来。
 ·司马桓帮小写意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裳,又帮她将地上的东西都捡起来放进她手里,默了默,少年搓了一把脸,眼眶通红·· ·“……哥哥。”
小写意捧着手里的东西,有些怯怯的问到,“姐姐她怎么了呀”· ·红着眼睛的司马桓朝这个妹妹勾了勾嘴角,笑容苦涩又释然:“姐姐她没事,她只是才知道,原来哥哥姐姐的爹娘早就不要我们了。”
 ·没承想,此话一出口,小写意突然扔了手里的几样金玉器,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哥哥姐姐没有家了,写意只好把爹爹娘亲分给哥哥姐姐了,写意以后就没有爹爹和娘亲了呜呜呜……”· ·守在门外的仆人一听见自家小姐的哭声就第一时间冲了进来,见那位玉冠锦袍的少年正蹲在自家小姐跟前,仆人二话不说,上前抱着小写意就出了前厅。
 ·仆人看司马桓的眼神,犹如警惕一个杀人越货的土匪强盗·· ·耳边,小写意的哭声渐渐远去,司马桓颓然的坐到地上,他突然痴痴的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少年终于捂着脸痛苦的哭了起来。
 ·——这一趟,来的又是何必呢· ·难道真的只是为了亲自证明爹娘不要自己和妹妹了么难道真的只是为了证明自己和妹妹果然都是累赘么· ·外头:· ·人生地不熟的司马晴紧紧的攥着手里的玉佩,左突右奔的在姜宅里跑了好一阵,最后躲进了后院的假山石林里。
 ·四下无人,假山石头个个冰冷无温,她终于忍不住,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放声大哭了起来·· ·跟着追过来的众人不敢轻易上前去,司马玄眉心紧蹙,眉间那道冷冷的褶皱甚至都被她压了出来。
 ·“我过去罢,”曹徽拦住司马玄,“你叫人去煮上些驱寒的热汤,免得晴儿受寒再病了·”· ·跟过来的下人及时递过来一领裘衣,曹徽接过去,转身走进了那边的假山石林里。
 ·“晴儿,”曹徽寻过来,站在风口将寒风挡在身后,“是因为觉得爹娘不要你们了么”· ·司马晴抱着膝盖,脸埋在自己的臂弯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哥哥早已同,同我说了当年爹娘的处境,女儿并不记恨爹娘,只是,只是这个玉佩是哥哥出生后爹爹送他的,他从来都不离身,女儿不想嗝……不想让哥哥把它送出去呜呜呜……”· ·……·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天黑了,下人们提来灯笼,将四周的石盏都一一的给点上后,披着裘衣的司马晴才抽抽噎噎的跟着曹徽从石林里出来。
 ·走到司马玄面前,哭肿了眼的司马晴嗫嚅着同众人道歉,又垂着头向爹爹司马玄道歉·· ·这回,司马玄没再惯着女儿,而是一记脑瓜崩儿弹在了女儿的额头上:“臭丫头,真是越大越小气,不过一个见面礼罢了,至于这般么”· ·司马晴垂下头,她知道这是爹爹在给她台阶下。
 ·“女儿错了,”司马晴瓮声瓮气说:“爹爹不要生气了·”· ·“得罚得重重的罚”司马玄甩了袖子,气哼哼的转身往前头走去,“元祉你说,你平日里是怎么在教这丫头的嗯你说,这回我该怎么罚你嗯”· ·“……”无辜的司马昆赶紧追着自家二哥哥的步伐,狗腿似的跑了过去,“二哥哥莫生气,弟弟错了,认罚就是……”· ·走在后头的曹徽边挽着女儿司马晴的小胳膊,边同邓青鱼对视一眼,无声的笑了起来。
 ·庆徐王府的冷脸世子,原来也是会像个做错事的少年一样,跟在自家兄长身后没理由的认错的·· ·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 · · ·第72章 番外·容玄篇(二)·十岁那一年,龙凤胎知道了父母亲双双“离世”的真相,并且还同时知道了原来爹爹也不是他们的亲生爹爹,而是他们的嫡长舅舅,至于他们的亲生父亲,他们并不知道这人到底姓甚名谁。
 ·那日入夜,曹徽在寒冷凌冽的假山石林里坦诚的同司马晴说了小写意的身世,说来也奇怪,从那次之后,噎在龙凤胎心口几年的误会说化解就化解了·· ·司马昆不能在江东久留,他们离开的时候,姜写意小姑娘还抱着哥哥姐姐哭了许久,怎么都不愿意撒手。
 ·直到司马桓答应这个小家伙下次来给她带好玩的,姜写意小姑娘这才撒开手,悻悻的回到自己娘亲的身边·· ·一家人团圆的日子总是过的格外快,离别也总是来的特别突然,司马玄舍不得那两个孩子回长安,便骑着马送了他们一程又一程,直到送他们到了钟州城外的十里长亭。
 ·长亭自古伤离别,赵清嘉跳下马车同司马玄话别·· ·“还没找到十六罢,”司马玄负手眺望着极远的天边,冷风吹得她的袍子猎猎作响,衣袂翻飞:“当年你到了南境之后的经历我也听了一些,十六她……这种事毕竟不能强求,而你如今年纪也不小了,总不能一直这样干耗着。”
 ·“算作是我命不好呗,不然还能如何,”赵清嘉耸肩,脸上一派无所谓的淡然,“哎你再帮我想想,想想她还能去哪儿·”· ·司马玄摇头,表示爱莫能助:“你也顶命苦,大好的年华,不是在找这个就是在找那个。”
 ·“嘁,你才命苦呢,”赵清嘉摆手笑了一声,头也不回的朝前面等着自己的马车走去,随意的话语从她嘴里说出来,顺着风飘进司马玄的耳朵,那般的豁达又坚定:“走了,有空儿的话来看你们。”
 ·司马玄难得感- xing -,缓缓的向赵清嘉的背影挥了挥手·· ·那边,马车驶上官道,在冽冽寒冬里留下一串尘土飞扬,此一别山高水远,音容渺渺,各自天涯,各自珍重。
 ·///· ·俗话说家里有苗儿不愁长,好像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姜写意小姑娘就到了七岁生辰·· ·每年都来钟州小住的龙凤胎由于时间错不开,便提前一个月将生辰礼送给了这个小妹妹,司马桓送的是一架大小合适的箜篌,司马晴送的则是一柄没有开锋的襄宝短剑,喜的姜写意小姑娘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愈发的期待爹娘的礼物了。
 ·姜写意小姑娘出生在天下丰收的金秋时节,她生辰当天,她爹爹终于带着她来到河州看庆祝丰收的舞火龙·· ·她早就从授课的夫子口中听说过河州的舞火龙了,她爹爹总是不答应带她来河州看舞火龙,她央了娘亲许久许久,这才有了这次生辰之日的河州之行。
 ·可是让姜写意小姑娘怎么都没有想到的是,当自己刚刚走进无比繁华的河州城没多久,她爹爹就站在河州最有名的酒楼怀璧楼下,抱着胳膊对她说:· ·“你不是要看舞火龙么,进去寻你沈叔叔罢,就说你来找长安婶婶和她家的双胞胎看舞火龙,我觉得双胞胎会感谢你的,或许他家的你怀瑾小姐姐还会带你上哪里玩儿呢。”
 ·“为什么”姜写意小姑娘学着她老子爹的姿势,抱着胳膊仰头瞅着写有“怀璧楼”三个字的酒楼招牌:“难道沈叔叔也不让今生和唯一上街看舞火龙么”· ·“嗯,”司马玄肯定的点头,“你还记得去年双胞胎老二生病的事么”· ·单纯的姜写意小姑娘:“记得,去年唯一就是因为这个才没有来咱们家的。”
 ·司马玄继续点头:“是了,其实唯一不是生病,而是偷跑去看舞火龙的时候被火龙喷出来的火烧伤了,你沈叔叔说唯一在家里吃了好久的苦药,也躺了好久好久都没出门呢。”
 ·“……”对看舞火龙抱有满腔热血的姜写意小姑娘在她爹的连哄带骗下终于忍不住的在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好罢,说实话,她怕吃药,也怕不能出门。
 ·曹徽就坐在马车里,静静的看着司马玄忽悠单纯的小女儿上当,她知道,司马玄早就想同自己一起来河州游玩了,以前是因为有那个“五年之限”约束着,后来身边又多了个粘豆包似的小写意,如今这孩子终于长大了一点儿,司马玄就开始琢磨怎么坑女儿了。
 ·于是乎,司马玄靠着马车站在那里,远远的看着姜写意小姑娘走进怀璧楼,又确定小姑娘找到了怀璧楼的掌柜沈去疾后,司马玄钻进马车就逃离了现场·· ·人来人往的宽街上,配置不俗的马车缓缓往前行着,司马玄靠在马车里头,笑得合不拢嘴。
 ·“就这样把写意扔给沈掌柜,我怎么觉着有点儿过意不去呢,”曹徽推推司马玄的膝盖,“等来接孩子那天,咱们怎么也得表示一下罢”· ·“表示什么”司马玄反手将身后的靠枕抽出来抱在怀里,笑得两侧虎牙悉数露了出来:· ·“你忘了今年春天的时候,那沈去疾是怎么把他家那三个女儿丢在咱们家的么他倒好,心安理得的带着夫人在钟州游山玩水,仨孩子在咱们家扔了半个多月,家里四个姑娘,那简直差点掀了我的房顶”· ·说着,司马玄揩了一下眼角笑出来的泪水:“这次我也得回敬一下他才行,写意晚上闹得他们两口子都不能睡才好哈哈哈哈,叫沈去疾那个狐狸崽子压咱们果子的价格……”·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 ·曹徽觉得有些无奈又好笑——司马玄和沈去疾两个都是那种君子端方的人,可不知为何,这俩人只要碰到一起,就非得要幼稚的想法子较较劲不可。
 ·想司马玄八岁入军,数十载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的活着,如今没了爵位功勋成了平民百姓,享受不到人人艳羡的荣华富贵和功名利禄后,她倒是越活越开朗了·· ·当天夜里,司马玄就同曹徽两个人携手跑到河州城最著名的丰收节上,闲适的看了姜写意小姑娘心心念念了许久的舞火龙。
 ·街上人头攒动,祷唱丰收祝词的人将欢快的调子唱遍长街的每一个角落,驱魔伏怪的舞者挥着金刚杵随着调子舞蹈,巨大的火龙被两百个打着赤膊的精壮汉子用撑杆举着,全身喷火的银龙随着振奋人心的鼓点欢腾的舞动着,场面美丽又震撼,简直无与伦比。
· ·曹徽被那些戴着面具的舞者邀请一起舞蹈,司马玄听着耳边的鼓点声,亦是觉得无比的满足与幸福——战场之上的战鼓,原本就是百姓用来庆祝天下太平的东西。
 ·“阿玄阿玄”随着乐曲而舞蹈的曹徽兴奋的朝司马玄挥手:“过来一起玩罢”· ·“这位郎君,一起来玩啊”欢乐舞蹈的人群随着曹徽一起向司马玄招手:“又是一年大丰收,天下太平呢”· ·司马玄歪头一笑,朝着曹徽所在的方向迈步融进人流。
 ·她的身后,四境安定,天下太平·· ·///· ·江东的夏季来的早,果子普遍也熟的早,这一日,城外的果园里出了一点小状况,司马玄忙完事情回来家的时候,时间已经是三天之后的深夜了。
 ·她也实在是累的慌,在净室里沐浴过就随便罩上一件中衣滚回了卧房的床上睡觉·· ·年少时在沙场上的那几年出生入死本就伤损了本元,后来又赶着朱砂中毒等一串儿事情要了命的折腾着,司马玄的身体如今已经亏损到了至少超她年纪十年的地步。
 ·明明三十多岁的年纪,却是四十多岁的身体·· ·忙活一整日,司马玄沉沉的睡了一夜,翌日寅时方过四刻,天色依旧黑沉的时候,司马玄在朦胧的半睡半醒间梦见了她养在后园子里头的那条黑背大狗。
 ·这条犬就叫做黑背,是司马玄亲手将它从一个嗷嗷待哺的刚睁开眼的小奶狗,喂大到了现今扑起来将近一人高的大块头的,黑背虽然是个大块头,但它真的很温顺——就像它的主人一样,看起来疏离冷淡,其实温润的很。
 ·司马玄梦到自己来后园准备前黑背出去遛弯儿,结果黑背却不肯挪窝,只是立起来重重的扑到她身上,两只前爪不停的挠着她的衣服,她抬手把黑背往下扒拉,结果黑背就拱着她的手一个劲儿的添她的手心。
 ·她腾出手来去拉黑背脖子上的项圈儿,结果黑背就过来添她的脸·· ·人在梦境里是没有触觉的,可司马玄却分明感觉到了手心以及脸颊真的被什么温热又- shi -乎乎的东西给添了,不对,不是添了罢……· ·终于,当这个疑惑一路从她的脸上移动到脖子,又从脖子继续往下去的时候,司马玄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是曹徽·· ·这个女人正压在她的身上,耐心的将那些不宣于口的心动与羁绊转化成细细碎碎的亲吻,一个个的落在她略有些粗糙的肌肤上·· ·“徽儿……”司马玄低喃出声,沙哑的声音带着几分被撩拨出来的情/欲与笑意,直让人听得想要更多,“只才三日没见罢了,就这么想我”· ·“嗯,”曹徽的脸埋在司马玄衣襟敞开的胸前,闷声到:“很想你,很想很想的想……”· ·司马玄的呼吸果然渐渐急促起来,她抬手环住曹徽纤瘦的腰身,刚想要翻身将位置换一下,曹徽竟然开口含在了身下之人的一只小馒头上。
 ·“徽……”准备发力翻身的司马玄倒吸一口冷气,整个身子瞬间就软了下来,她用带着茧的双手抚摸着女人光洁细腻的后背,眸光盈盈。
 ·“这回,我来罢,”曹徽打断司马玄未来得及出口的话,一只手顺着对方劲瘦的腰身一路往下走去,半路时却停在了司马玄左侧小腹的那道弯刀留下的刀疤上。
 ·她的指腹温暖又柔软,来回挲摩在陈旧的刀疤上,直让司马玄觉得徽儿这是在报复她以前对她的使坏和挑逗·· ·“疼么”曹徽低喘着,声音微亦是微颤抖,不知是情/欲所使还是心疼所致的结果:“十一岁的年纪,应该是疼哭了罢。”
 ·徽儿问的是她小腹侧的这条刀疤,司马玄开口,蓦然就有了一种想哭的冲动——这一路跌跌撞撞的走过来,谁关心过她会不会疼会不会哭· ·“以后不会有了,”司马玄的指间把玩着曹徽小巧又柔软的耳垂,语焉不详的话里带上了些许委屈:“徽儿你专心点呀,不能这么不上不下的吊着的……”· ·其实司马玄不知道,自己确实有一套逗人开心的好本事,曹徽动了动身子将脸埋到司马玄的颈间,温热的唇一点点的覆上这人颈间的这条刀疤,忍不住轻轻的笑了起来……· ·一场欢愉,不知今夕何夕。
 ·“阿玄·”被不知疲倦的司马玄报复回来后,曹徽无力的将自己躲在床角里··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 ·“嗯”司马玄侧起身子,狭长的眸子慵懒的眯着,想一只食饱魇足的狐狸。
 ·“阿玄·”她又唤一声·· ·“嗯·”对方耐心的应答·· ·——你不要太早的离开我,好不好曹徽将这句话没有问出口,她只是沙哑着声音道:“我两日前收到哥哥从晋国寄来的书信了。”
 ·司马玄伸手过去,将曹徽脸颊上贴着的青丝拨到一旁,“将军可还安好”· ·“哥哥在信中说,‘青山绿水映石桥,几缕炊烟袅袅’,日子过的也算惬意,只是他心里始终放不下我大嫂嫂,他的结发妻。”
 ·才十数年的时光,不足以让曹征放下心里最重要的人·· ·“我会尽自己的全力陪你走下去的,”司马玄在薄毯下紧紧握住曹徽的手,半开玩笑半认真到:“我也是在十殿阎王那里露过许多次脸的,平素里也供奉他们不少,想来到时候或许可以多向他们讨几年阳寿,我争取走在你后头。”
 ·徽儿你在人前看起来无比坚强,可是我知道你内心里到底有多么柔软,所以我想走在你后头,那些骤然失去生命伴侣的一切后果,就由我来扛罢·· ·“对了,”曹徽突然想起来了一些别的事,她拧了秀眉,道:“写意昨日在书堂里同别人家的孩子干仗了,她挂了点彩,百般求我不让我告诉你呢。”
 ·“挂彩了”司马玄枕着手臂,咧了咧嘴角到:“跟谁家孩子动手的,你可知道她是因为何事与人动手的”· ·女儿与人打架了,司马玄这个当“老子”的首先关心的不应该是女儿和谁家孩子打架了吗· ·曹徽表示不太明白军伍出身的司马玄的关注点,于是无奈的叹气:“学堂的夫子教了一个‘跛’字,周秀才的儿子拿这个字笑话沈家的今生,你姑娘不乐意,就扑过去跟人动了手,结果她一个小姑娘打人家四个胖小子,理所当然就挂彩了。”
 ·司马玄舔了一下嘴里的虎牙——沈去疾有三个女儿,长女唤个沈怀瑾,比写意大两三岁,下头俩是一对双生女,沈今生和沈唯一·· ·沈家的双胞胎巧妙的结合了爹娘的全部优点,打小就是当之无愧的美人坯子,只是不知为何,沈今生天生不足,一只脚走路时有点跛。
 ·司马玄平躺下来,跟着曹徽叹了口气:“周秀才家的孩子我见过,不似是那种无理取闹的熊孩子,这事虽然听起来是他不对在先,但打架就打架了嘛,小孩子嘛,和同龄人都是先干仗才能交朋友,”· ·为了增加自己话语的可信度,司马玄直直的补充到:“真的,我和清嘉就是属于不打不相识越打越亲近的。”
 ·“是么,”曹徽眯眼:“不过我有些好奇哎·”· ·司马玄乖乖跳坑:“好奇什么”· ·“照理说,你和清嘉的关系这么好,当初你两个为何就没有成呢清嘉多好啊,思追长公主之女,永嘉郡主爵,手里那么多产业,与你甚是般配的呀。”
 ·“……”司马玄眨眨眼又舔舔嘴唇,终于磕磕巴巴到:“啊你说这个呀,我也不太清楚,大概是因为清嘉打小就喜欢女的罢,啊不对,我也是女的……不对不对,啧,徽儿,不然算了罢,我讲不清楚唉。”
 ·床里侧,曹徽已然捧着肚子笑出了眼泪,“阿玄,阿玄你太有趣了哈哈哈哈……”· ·“对了,原本是在说写意同人打架的事的,还是继续说打架罢。”
司马元初的求生欲让她本能地选择转移话题·· ·一场絮絮叨叨的聊天你一言我一语的进行着,窗户外,日头渐渐从东边的云层里冒出头来·· ·又是一日好光景。
 ·作者有话要说:·容玄篇暂时这样,之后是赵清嘉和司马昆·· ·嗯暂时是这样·· ·请继续往后翻,清嘉和元祉的和这一章是同时更的。
 · · · · ·第73章 番外·赵清嘉篇·永嘉郡主赵清嘉,尚在襁褓之中时就被思追大长公主赵璃收养到了膝下·· ·赵清嘉在牙牙学语的时候,偷偷的从母亲那里学来了两个字,这两个字对她的一生都产生了某种意义上的影响,而这两个字也是一个人的名字——“沈练”。
 ·沈练是一个女人,也是她母亲赵璃至死都没能再好好见上一面的一生所爱·· ·母亲从不对赵清嘉避讳她年轻时的事情,赵清嘉自小就知道自己不是母亲的亲生,而母亲有一双亲生的儿女,并且跟着那个叫沈练的女人远居在河州之地。
 ·四岁就被封了郡主爵的赵清嘉虽然从小就大大咧咧的,但她内心里实在是没有什么安全感,尤其是在夜里独自睡觉时,若是没有母亲在旁边陪着,她就经常会整宿整宿的不睡觉,她不敢睡,她总是害怕自己一旦睡着就会永远醒不过来。
 ·她害怕再也见不到母亲·· ·在赵清嘉的记忆里,母亲赵璃的眉心,似乎从来就不曾完全舒展开过,赵清嘉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日月如梭,直到长公主府里这个调皮捣蛋的小郡主日渐长大,慢慢懂事的赵清嘉才明白母亲的存在对朝廷来说是一种怎样尴尬的局面。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偏偏这个动辄就能威胁一朝之君的皇权的长公主,还是皇帝陛下一母同出的亲姐姐·· ·人生在世,唯自救方有出路,大长公主最清楚自己的弟弟是一个怎样的人,于是她给女儿赵清嘉留了一条自救的后路——广城狼兵的直接统率之权。
 ·赵清嘉十五岁就开始帮母亲分担各种闲杂事务,母亲的身体一直不好,赵清嘉十七岁就承袭了母亲的衣钵,真刀真枪的直面上了东宫的太子殿下·· ·她无数次的被太子的人以及一股不明的势力追杀,她也无数次的从杀手的刀刃下死里逃生,而随着年岁的增长,母亲的身体愈来愈不好,她独自一人撑的好苦好苦。
 ·幸好有在北境守边的好友司马玄一次又一次的暗中帮助,这才不至于让她一个堂堂郡主被逼的太过狼狈·· ·再后来,母亲病逝,东宫太子对她下手再没有顾忌,而那股一直不明身份的势力,也随着线索渐渐浮出水面——是她的舅父,当朝天子赵禹璟。
 ·母亲赵璃病逝之后,赵清嘉为了自保,就以寻找失踪的好友冯倾城为借口,带着自己的一众亲信天南海北居无定所的“流亡”了起来·· ·其实她跟冯倾城并没有甚么太深的交情,不过是因为生意上的交集而见过几次面罢了。
 ·赵清嘉是在景初十年的时候和远在西境军里的五表兄赵清远站到同一立场的——他们都被东宫太子以及五珠亲王宝信王赵清迒逼的无路可走,皇帝也不给他们活路,他们就只能想方设法的自己去找出路。
 ·在偌大的锦绣长安里,在泱泱的边境大军里,赵清嘉和赵清远两个人显得那般的势单力薄,表兄妹俩无助的靠在一起,犹如波浪滔天的大海里的一叶飘摇孤舟,任何一个浪花打过来,随时就可能将他们俩拍打的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幸的是,当初骠骑大将军曹征在时,因为不忍看到赵清远堂堂皇子惨遭手足迫害,便借着赵清远的军功暗地里给这位忍辱负重的,心有鸿鹄之志的皇子留了一条路。
 ·黑山关外的十万边民素来彪悍勇猛,若是赵清远有本事在那里拉起一支队伍,将来的晁国天下,就不至于会再度陷入万寿三十一年的诸王纷乱的局面·· ·赵清嘉并没有将自己拥有的对广城军的统率权告诉赵清远,她真正信服赵清远,是在赵清远告诉了她他的“大同之志”后。
· ·赵清远虽身为赵禹璟的儿子,但他自幼生活在水深火热的底层里,嫡庶出身的束缚不算太重要,重要的是底层的官吏竟能做到草菅人命只手遮天· ·一个举人将一个货郎活活打死竟然能够不受律法的制裁,为何呢因为举人属于上九流,而货郎是下九流。
 ·同样,赵清嘉也接触过大晁国的各种民间惨状,于是,她立誓要辅佐赵清远,创建一个真正大同的天下· ·她为此而四处奔波,景初十四年年末,她在离长安不远的绪州被宝信党的人劫杀——宝信王拉拢她不成,便对她起了杀心,幸而遇见和世家公子们一起来绪州- she -猎的庆徐世子司马昆,这才误打误撞的被元祉那傻孩子给救下。
 ·哦,不,准确些来说,她是被司马玄派在司马昆身边保护弟弟的暗卫给救的··从那之后,被天子下令不能随意离开长安的司马玄,就将暗卫里排行第十六的杀手派给了好友赵清嘉,用以保护她的安危。
 ·“你若死了,许多事就没人能帮孤办了,如此必然麻烦,暗卫遣一个与你,关键时护一护你的小命·”——司马玄在让暗卫捎给赵清嘉的信里这样写到,末了,司马玄还用他的一手/狗爬字,歪歪扭扭的在最后补充了一行小字:如你所要求,是个长的好看的。
 ·赵清嘉身边从此就多了一个长的好看的,但是却话少的像个哑巴一样的暗卫杀手·· ·虽然贵为一郡之主,但赵清嘉实在是没有什么高高在上的架子,出门在外时她经常同侍卫随从们一起吃住,大家睡干草堆她就睡干草堆,大家吃喝什么她就吃喝什么,从来不挑剔。
 ·有一次,他们因为赶路而没有找到投宿的客栈,身上也没了干粮,便只好决定叨扰就近村子里的人家——他们敲了许多家户的门,几乎惊动了半个村子的狗,结果就只敲开了住在村子最外头的一户人家的家门。
 ·这户人家里只有一个眼睛半盲的老妪,听闻赵清嘉一行是路过这里,老妪便热情的将他们迎进了家里·· ·家里只有三间土房,围院子的篱笆已经破损的成了摆设,要不是见院子里搭着几根干白菜,这简直就像是一个被人废弃的房子——当然,这还是忽略了那扇差点被韩遂梧给几巴掌拍碎的木板充当的家门。
 ·估计“瓮牖绳枢”四个字对这户人家来说都象征着富裕的了·· ·当时跟在赵清嘉身边的只有元存遇和韩遂梧,以及一个没有任何存在感的总是找犄角旮旯钻的暗卫杀手。
 ·进了老妪的家后,元存遇和韩遂梧两个人怕吓到老人家,就没有敢进屋子,但老妪似乎并不怕这两个带刀的年轻人,反而在隐隐约约的看着两个人的时候,脸上浮现出了一种无法言喻的喜悦与……悲伤。
 ·闻得一行人没了干粮,老妪将家里的吃食拿出来煮熟,用以招待赵清嘉——那是一盆又小又干瘪的地瓜,以及小半锅清汤寡水的野菜粥·· ·“东西下贱了些,还望行路人你不要嫌弃才是,”老妪同赵清嘉说着话,眼睛却眯起来努力的往门外瞅:“家里就只有我半瞎的老妇人一个,全靠北军里的一位贵人救济着……门口那两个孩子怎么不进来呢已经是入夜了,外头怪冷的……”·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 ·民间的百姓将北境军简称为北军,至于老妪口中的那个贵人,赵清嘉知道她说的就是司马玄——朝廷给阵亡将士家属下发的抚恤金不经过军队之手,而是由各地官员直接从户部申领下发给百姓,赵清嘉清楚这里头的浑水,也知道这些年来司马玄一直在自己拿钱补贴那些将士遗孤。
 ·赵清嘉摸了摸鼻子,见老妪不惧自己的两个青壮手下,便立马将两人喊了进来·· ·元存遇同韩遂梧甫低头从屋门外走进来,老妪就抓了几个热地瓜塞给两个人,她看着这两个人,喜悦与悲伤同时交错在她的脸上:“好孩子好孩子,吃点儿东西罢,莫饿着……”· ·后来赵清嘉才知道,这个老妪的两个儿子都是当年北境军司马玄麾下的铁骑,他们兄弟俩身死沙场的时候,年纪就同元存遇韩遂梧这般。
 ·天气渐入寒冬,老妪家没有什么取暖的物什,韩遂梧就和元存遇摸黑去外头捡了些枯枝木头回来,在一个破瓦罐里烧了个简易的炭盆,屋子里好歹算是有了点热乎气儿。
 ·老妪家只有一张床,夜里,趴在桌子上睡觉的赵清嘉被冻醒了,元存遇和韩遂梧就坐在矮凳上靠在墙角休息,她睡不着,便蹑手蹑脚的走出了屋子·· ·天上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四周漆黑一片,没有一丁点儿的光亮,同昼夜不息繁华的长安截然相反,赵清嘉拢了拢身上的袍子,东边村民聚集的地方突然传来了两声狗吠。
 ·赵清嘉想往墙角避风的地方挪几步,耳边却突然低低的响起了一道冰冷无温的声音:“外头冷,贵人怎的出来了”· ·不知怎的,赵清嘉突然想起来这个暗卫自进来到现在,从头到尾就只吃了几口老妪盛给她的野菜粥,赵清嘉猜想,这个人这会儿躲在这里吹冷风,可能是因为饿得睡不着罢。
 ·“你躲在这儿做什么呀,”赵清嘉搓搓被冻的有些发疼的脸,迈步走到了这个暗卫的身边,她往手心里哈一口气,搓着手问与自己并肩而立的人:“哎对了,你唤个什么名字啊”· ·“十六。”
暗卫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她只是顿了顿身子,不着痕迹的往旁边挪了挪步子·· ·“我是问你的真名,”赵清嘉趁着夜色没样没相的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点鼻音:“你是司马元初的人,按照大多数人养死士暗卫的习惯,你莫不是也姓司马罢”· ·“……”怀里抱着无痕腰刀的暗卫没有出声,她鼻翼翕动,在冰冷的空气里闻到了一股似有若无的、淡淡的香草味。
 ·“哎,”赵清嘉往这边凑了凑,用手肘捅十六的胳膊:“说说呗,就当是聊天嘛,别总是那么拘谨·”· ·十六躲开赵清嘉的触碰,视线落向了渐渐积雪的破败院落。
 ·“无趣,”赵清嘉踢了一脚地上的碎土,自言自语着说:“这回回长安就叫你家主子换个人来罢,带着你跟带了块木头似的,无趣的很·”· ·“……”十六无波无澜的脸上明显一讶,好在有漆黑的夜色为她挡着卑微的心思,她告诉自己,我是主子手下诸多暗卫中最擅暗中保护的,没有之一,若是主子贸然将我换掉,那么以永嘉郡主身边的危险程度来说,派旁的谁来都是白搭。
 ·“展青衿,”被逼无奈的十六吞吞吐吐着嗫嚅到:“奴下展青衿·”· ·见这个话少的人终于肯和自己搭话了,赵清嘉拖长了声音,一字一字的念出十六的名字:“展,青,衿……”· ·赵清嘉偏过头来朝对方笑:“你不是被我逼急了,就随口胡诌个名字骗我的罢”· ·这一次,展青衿又沉默了,片刻之后,这个不善言辞的人吭哧瘪肚的解释说:“我真的叫展青衿,我父亲姓展,我出生时他新得了一领青衿,他便给我取名叫青衿,真的,不信的话贵人可以去问君侯”· ·赵清嘉捧着腹低低的嗤笑了起来,她觉得呀,身边这个冷冰冰的人可真有趣啊,一逗就上当。
 ·……· ·黑白色的回忆蓦然停下,处身于觥筹交错之宴上的永嘉郡主再次执起手中酒盏,来者不拒的仰首吃下了某个绸缎商敬来的烈酒·· ·“贵人好酒量”脸颊酡红的绸缎商猛地的一声喝彩,将赵清嘉飘忽的思绪勉强拉回来了一点。
 ·绸缎商打量了赵清嘉的半醉半醒的状态,抬手就将候在一旁的筵席侍者招了过来,吩咐小侍送赵贵人去房间休息·· ·赵清嘉醉醺醺的跟着小侍从筵席上离开,若非是身后的衣香鬓影,又怎会独独显得她形单影只。
 ·目送小侍扶着脚步跄踉的人步步走远,绸缎商的脸上渐渐绽出了狡黠的笑容·· ·当今天子继位之后大刀阔斧的对晁国与朝廷进行了改革,除了政治军事经济与民生的改革之外,这位皇帝陛下还仿照晋国风俗,提倡男女平等,允女子入朝为官下军为伍,甚至,皇帝陛下还正在和内阁以及臣工们争执是否要更改民律,以准许晁国子民同- xing -成婚。
 ·虽然皇帝的这一系列的举措与提议在晁国上下掀起了轩然大波,可那些过了耄耋之年的老人们知道,在赵家立下晁国之前,江山还姓卫时,卫国的土地之上从来都是男女平等的,甚至连晋国的一部分开化的民风,也都是从这片热土上传过去的……· ·不过这些改革到底是好是坏皆都是朝廷里的那些官老爷们要考虑争执的,此刻,绸缎商心里的算盘愈发的如意了。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 ·观熙年以来,同- xing -可成婚的议论一从朝堂发出,天下人就都知道了永嘉郡主赵清嘉喜欢女人的事,而眼下,为了方便办事,绸缎商可是精心为长安商首永嘉郡主赵清嘉准备了一个大大的欢喜呢。
 ·那厢,赵清嘉拐进相对清静一些的别院之后就摆手挥退了小侍,她抬头看了眼挂在夜幕上的银盘,冷月清辉,像极了七年前广城郊外的那个晚上·· ·“等诸事尘埃落定之后,你还会再继续做暗卫杀手么”她问到:“你想好将来要去哪里了么”· ·“主子早已放我自由之身,”那人低低地回答:“以后我就留在长安了。”
 ·“不做暗卫了呀,”她心里高兴,嘴上却假装惋惜到:“那就可惜了,你的身手这么好,真是可惜了……为什么不做暗卫了呢你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暗卫呢。”
 ·那人手里握着泛着沉沉冷光的无痕腰刀,极快的笑了一下:“因为我心里有了羁绊,就不想再躲在黑暗里不敢见光了·”· ·每每想到这里,赵清嘉的心里就总是会绵绵细细的发疼,就像是被人用绣花针不停的扎着一样。
 ·她提着裙角,缓步迈上自己惯常下榻的高高的子衿楼,她站在围栏后俯瞰前头露天筵席上的推杯换盏,天上星河夜幕,万家灯火倒映在她的眼底只是平添了几分落寞。
 ·景初十六年腊月,为应今上之大计,她轻骑简从的闯过赵选与赵清迒的劫杀阻拦一路来到广城军所驻扎的睦州辖下的广城·· ·她与广城军统率缪永盛的会面并不容易,废太子赵选派了柳城军一路追杀,那晚,为了送她突出重围与毫不知情的缪永盛将军相见,自己身边的侍卫们,几乎将- xing -命都搭了进去。
 ·等她从缪永盛那里带着救兵赶回来的时候,那个原本布置典雅的江南小客栈,已然成了尸堆如山的人间地狱·· ·她喊着他们的名字,踩着遍地的血水,一步一个血脚印,一具尸体一具尸体的一路刨过去。
 ·后来·· ·她找到了侍卫侯再瑆——她扯下一片自己的外袍,小心翼翼的系在了这家伙的脖子上,自己的这个侍卫素来注重仪表,定不乐意看到自己死后脖子上还开着那么大一个口子。
 ·她找到了元存遇——这回,这个素来沉稳内敛的家伙没有再像以前那样,板着脸,佯装生气的责骂又落了一身外伤的大马虎韩遂梧,他只是静静的躺在地上,脑袋安然的靠在韩遂梧的怀里,就像只是睡着了而已。
 ·而后,她又找到了办事稳妥可靠的方静,找到了贪嘴爱吃的吕品品,找到了总是丢三落四的谭九贝,找到了少年老成的段思睿,她把他们一个个的都找到了,可是啊,她就是没有找到那个叫展青衿的女人。
 ·她赵清嘉又成了一个孤魂野鬼一般的无根飘零之人,而展青衿,则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赵清嘉觉得自己是一个特别特别失败的人,她总是后知后觉,总是在失去之后才知道原来失去的东西不知何时已经在她心里占据了那么多的空间。
 ·可她的心分明不大,装下一个之后就再难装下别的·· ·那之后她就一直在寻找展青衿的下落,如今,就连韩遂梧收养的那个调皮捣蛋的小男孩儿都已经开始提刀习武了,她赵清嘉还是没有一丁点展青衿的消息。
 ·赵清嘉晃晃昏沉的脑袋,推门进了房间·· ·房间里红烛摇曳,竟有红袖在添香·· ·“你乃何人”赵清嘉将两扇屋门推开,微凉夜风跟着她一起从外头卷进开,吹散了充斥在屋子里的浓淡适宜的熏香。
· ·“奴添香,特来侍奉贵人,”一袭红衣的美丽女人放下手里的小金香斗,她朝赵清嘉盈盈一拜,容貌之妖冶昳丽,十分的惹人怜爱:“贵人千岁。”
 ·赵清嘉皱皱鼻子,晃着身子坐到了桌子前给自己斟茶,灌了自己大半盏凉茶后,她似醉非醉的问到:“这屋子里是挺香的……谁派,谁安排你来此的”· ·“贵人何必追究这个”添香拖着曳地长裙步步生莲般的来到赵清嘉跟前,娇柔的手搭在赵清嘉肩头。
 ·削葱根般的白嫩手指不安分的挲摩着赵清嘉的侧颈与耳垂,柔若无骨的身子接着就贴了上来:“贵人的身份地位高去了天上,奴能侍奉贵人已然是奴前世修来的福分,贵人您又何啊”· ·娇小柔弱的女人吓了一惊——她猛地被赵清嘉拉到了腿上坐着,愣了愣,添香的一双柔荑环在了赵清嘉的脖子上,她贴着这位贵人的侧脸,轻轻的在对方的耳朵上吹着热气:“贵人吓到奴了,可是要怎么办呢”· ·“你说要怎么办呢,”赵清嘉腾出一只手,执着无盖茶盏轻轻的晃了晃里头残留的茶根:“我都依你如何”· ·香艳却又毫不妖俗的美丽女子搂紧了臂弯里的人,朱红柔软的唇这就要贴上赵清嘉的耳垂了。
 ·“咔哒”一声瓦片碎裂的清脆声响突兀的从门外的檐上传了进来,赵清嘉不知何时已经将添香握着锐利簪子的手钳制在了手里:“阁下既然来都来了,露一面又何妨”· ·声落,外头的屋顶房檐上没有任何任何回应。
 ·赵清嘉低低的笑出声来,她夺下那只锋利的簪子,极快的控制住添香,手边没有合适的绳索,赵清嘉干脆解了自己的腰带三两下将添香绑了双手··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 ·她站起身来,毫不怜惜的将添香扔到地上,嘴角冷冷一勾,扬起一个毫无温度的讥讽笑容:“看来你的同伴和主子这就不要你了呀。”
 ·“我有些好奇,”添香微微的挪动身子,勉强的从地上坐起来:“我自问未露破绽,可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这个可不能说给你知道,”赵清嘉心说,你丫的三天遇个刺两天被追个杀试试· ·要是这样都还练不出来些许分别杀手的本事来,那我只能说顶佩服阁下的脑子了。
 ·她掸掸衣袖,手指间捏着那根从添香那里夺来的簪子,打着哈哈说:“照我说,还是劳烦你唤屋顶那位下来一见罢,不能要你两个白来这一趟啊·”· ·添香慢慢从地上站起来,她桀骜的看着一派淡然的赵清嘉,鼻子里似笑非笑的哼了一声。
 ·“……”赵清嘉用簪子的锋刃刮着拇指指腹试探着簪子的锋利程度,打趣一般的朝门外说:“呀我说外头房顶那位,你是她的同伴罢,她叫添香,你莫不是叫红袖出来见一面又少不了你一块肉,这么扭扭捏捏做甚”· ·外头没有回答。
 ·赵清嘉好奇的看添香一眼,又朝外头叫到:“红袖姑娘红袖……公子”· ·还是没回答。
 ·赵清嘉偏了一下头,当感应到外头潜伏有人的时候,这个唤作添香的杀手眼里明显闪过一抹欢喜与雀跃的,那么来的必是对她来说顶是重要的人,可既然来都来了,这会儿怎么死活不吭声啊。
 ·不由得,赵清嘉的脚尖极快的在地上点了几下,要是韩遂梧再不带人过来,她可就不敢保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情了——要是她永嘉郡主因为耽于美色而被人趁机杀害,传出去的话她赵清嘉的一世英名可就毁于一旦啦· ·郡主娘娘摇头,算了,反正自己也早就声名狼藉了,再多一两个骂名也无甚所谓。
 ·“你不就是想知道我背后之人是谁么,”这时,唤作添香的女杀手冷冷的笑出声来:“你堂堂永嘉郡主,辅君升龙的功臣,怎么还用得着使出这样下三滥的手段来诱供呢。”
 ·下三滥赵清嘉挑眉,她反身靠在桌子上,慵懒的眸子带着三分的迷蒙醉意,闲适的看着杀手添香:“我说,你们被发现了就被发现了呗,怎么还唱上双人戏了呢,这可不像是他张或张文若手下人的做派呀。”
 ·——当年太子与宝信王兵败,太子赵选被废,当今皇帝登基后贬赵选为慎郡王,终身囚禁王府,宝信王赵清迒也只是被贬为郡王,终身幽禁王府,而他们手下的爪牙,下场却都不怎么好。
 ·镇海王张超被贬为镇海侯,褫夺东境军权——而这样的结果,自然也还是他的小儿子,那个平日看起来直爽纯善的张或在朝廷里上下打点的结果,于是不知道为什么,张或从那以后就跟赵清嘉结了仇,有事没事总想着派两个杀手来扰扰郡主娘娘的清净。
 ·“呵,”添香睨着眼前这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女人,“你不配提那位的名讳,你这个逆贼”· ·赵清嘉的耐心少了些,她拧起一双柳叶弯眉,语气冷硬:“景初年早已成为历史,成王败寇历史昭昭,你自己翻翻书去,好好看看谁才是逆贼。”
 ·“我……”添香似乎是想要反驳什么,她才刚一开口,赵清嘉的长随侍卫韩遂梧就提着刀冲了进来,气喘吁吁:“主,主子,十六”· ·轰的一声,赵清嘉的脑子里突然炸开了似的,她的两耳嗡嗡的响,她捏着簪子的手一抖,差点划破手指。
 ·片刻后,赵清嘉听见自己颤抖着声音追问到:“在哪儿”· ·蓄了短须的韩遂梧抬手抹一把嘴,笑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看起来比赵清嘉都高兴:“被下头人围在了后头林子里。”
 ·于是,赵清嘉跟着韩遂梧大步小步的跑来后头林子的时候,果然看见一个穿着夜行衣戴着面巾的人在尝试着突出韩遂梧留下来的包围圈·· ·小林子里的路不好走,赵清嘉一路跑过来,精致的头饰有些散了,身上的华贵衣裳也被划破了些许,她迎着那个单手执刀的黑衣人,缓步向对方走去。
· ·“是你么,”赵清嘉走进包围圈,随着距离愈来愈近,她借着月光慢慢看清楚了对方空空如也的衣服右侧袖管,心里突然刀绞似的疼了起来,“你是来找我的罢,真的是你,果然是你呢,呵,我还当是遂梧大半夜拿我寻开心呢,原来真的是你回来了……”· ·赵清嘉絮絮叨叨的说着,就好像是在询问对方今早出门后为何这么晚才回来一样,平平淡淡的,情绪上并没有想象中的波澜起伏,随着距离愈来愈近,赵清嘉已然肯定,这个少了一条胳膊的人,就是展青衿。
 ·那一晚过后,韩遂梧曾不止一次的对赵清嘉回忆说,在当时的混战之中,他亲眼看见十六为了救方静而被人一刀砍掉了半条胳膊·· ·不见对方出声,赵清嘉倏而浅浅笑了起来,月光透过枝桠铺陈在她眼底,她凝视着对方,一双眼睛里熠熠生辉:“怎么,都这么多年了还没在外头玩够”· ·赵清嘉往前靠近,展青衿就往后退,始终与这个尊贵的女人- cao -持着一定的距离,而听了赵清嘉的话后,展青衿似乎没有任何反应。
 ·赵清嘉从怀里摸出一个黑漆的小木牌来,她捏着挂木牌的绳子,将木牌在对方面前晃了晃:“哎,我问你啊,你唤个什么名字”·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 ·这木牌是展青衿当初身为暗卫时的身份象征,是她的前任主子司马玄亲手给她制作的,那上面刻写着朱漆描绘的她的代号十六,以及她的生辰时间与- xing -别,别的再无其它。
 ·展青衿看着小木牌晃了一下神儿,身为暗卫时,这个木牌在谁手里她就得认谁当半个主子,看着赵清嘉在树影斑驳下的模样,展青衿终于忍不住,缓缓开了口·· ·“回贵人,小人名叫十六。”
 ·“真名呢”赵清嘉继续问着,慢慢向前挪着步子:“我问的是你的真实名字·”· ·“展青衿,”展青衿站在原地没有动,她将手里的短刀扔在了地上,“我爹姓展,我出生时他新得了一领青衿,所以他给我取名叫青衿。”
 ·“老实交代罢,”赵清嘉抱起胳膊,朝展青衿抬了抬下巴:“方才在我屋顶上蹲着的人就是你罢回来多久了怎么不来见我,不来见我和遂梧”· ·我在外养伤,伤好之后就暗中护在了你的周围,至今将近十年——展青衿没出声,她抬手取了脸上的面巾——这张面孔,同赵清嘉记忆里的那个十六还是有些出入的。
 ·展青衿的脸上多了好几条疤痕,看起来有些突兀,不过赵清嘉并不在乎·· ·“如今回来了,不知贵人嫌不嫌晚”展青衿问——从那时至今,她因怕连累赵清嘉而偷偷的在她身边待了这么些年,如今天子欲建大同天下,女子与女子间的感情再也不用像以前一样总是藏着掖着,于是,她展青衿也终于受不了赵清嘉与别的女人那样肆无忌惮的亲近了· ·赵清嘉两手叉在腰上,别有深意的挑起了单边的眉毛:“嫌不嫌晚,那得看本郡主的心情。”
 ·展青衿颔首,嘴角噙了久违的笑:“但凭娘娘吩咐·”· ·那边,围堵展青衿的众多无问园侍卫已经腰刀入鞘,跟着侍卫长韩遂梧撤到了不远处。
 ·赵清嘉负着手走过来,小木牌在她身后一晃一晃的,她来到展青衿跟前,微微仰着脸,颇为委屈的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声音带上了隐隐的哭腔:“没死却不回来,害老娘天天烧着大把银票满世界的寻你,说罢,要怎么罚你才能解我心头之恨这些年的时光,你这个臭石头要怎么赔我”· ·“是我的错,”展青衿终于伸出手,拉住了她日思夜想的人:“怎么罚都行,要什么都赔给你,如何”· ·“唔,这还差不多……”赵清嘉侧耳,她听见了夜风的声音,如同长安城钟鼓楼里悠远的钟声和鼓声。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阅览· ·这是赵清嘉的·· ·可能会根据诸位的评论情况(比如说你们觉得哪里没写清楚了,或者你们还想看什么样的后文了)顾后不顾前的脑残作者君应该会再后续写一写。
 · · · · ·第74章 番外·司马昆篇·——“只是事到如今,二哥哥不得不死·”· ·我叫司马昆,是庆徐王府中儿辈里最小的孩子,同时也是父族里最小的那一个,我出生在万寿三十一年最后一天和景初元年第一天更迭的尴尬之日,或许这是天意,天注定我的出生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我是女子,但是娘亲却对我那远在北境戍守城关的老父亲寄去家书,言说她终于又为司马家添了一个儿子·· ·身为北境军大将军的父亲算是老来再得子,他高兴的不得了,当即就给我取了名和字,甚至都不担心我最后是否能平安活下来——毕竟婴孩里十之四五都过不了三岁就会因各种疾病而夭折。
 ·父亲给我起名为昆,取字元祉·· ·昆者,从日从比,为日下众生也,更有子孙后代之意,元者为本,祉者为福,元祉为集天下福安之大成也,你看,我父亲对我的出生寄予了多么厚重的祝福啊。
 ·而我本人,也真的像父亲所期望的那样,从小锦衣玉食安乐无忧,我出生在钟鸣鼎食的侯府,我出身高贵,又是家中最小,我理所当然的集万宠爱于一身,在百里锦绣的长安城里,甚至莫有能出我之右或者能与我比肩的世家公子。
 ·在我的记忆里,我一直都只有两个阿姊,大姐姐是养在父亲原配夫人姜夫人膝下的养女,三姐姐是侯府里唯一的一个庶出,我总是搞不明白,为何我的家中只有大姐姐和三姐姐,而没有排行第二的人存在。
 ·六岁时我在奉贤书院念书,- she -课的时候我因为一支- she -偏的箭而和安平侯府的三公子焦重卿发生了一些口角争执,他骂了我,还骂我的母亲,他骂我和我母亲是鸠占鹊巢的坏蛋,应该被关进天牢。
 ·我不懂什么叫鸠占鹊巢,但我不允许他骂普天之下最疼爱我的我母亲,我理所当然的动手打了他·· ·那日下课之后,焦重卿喊来大我三岁的他的二哥哥,把我狠狠揍了一顿给他报仇。
 ·那是我出生以来第一次挨打,我鼻青脸肿的回到家,哭喊着向母亲要一个哥哥·· ·“为什么焦重卿都有二哥哥而我却没有为什么我有大姐姐和三姐姐却没有二哥哥我也想要一个二哥哥的母亲,您给昆儿一个哥哥罢,昆儿想要一个哥哥……”· ·素来疼我爱我宠我的母亲,那次却动手打了我。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 ·一日之内,我堂堂都亓侯府嫡子竟挨了两次打,甚至母亲打我时打的比别人都狠我觉得自己的天都塌了·· ·而“哥哥”这个词,自然也就成了我在母7亲跟前的禁忌,可是我还是想有一个哥哥,这样的话,父亲常年驻守北境时,哥哥就会在家里教我骑马- she -箭,在我被欺负时为我撑腰了,要是有人给我撑腰的话,别人或许就不敢骂我鸠占鹊巢,有爹生没爹教了。
 ·许真的是我的诚意感动了天上的大罗神仙罢,同年,即在我虚岁七岁的时候,也就是景初六年,都亓侯府里竟然真的回来了一个二公子· ·侯府里,前院的下人们几乎人人都喜气洋洋的,他们欢呼雀跃着,他们奔走相告着。
 ·“二公子回来啦都赶快出来迎接呀,咱们二公子回来啦”· ·“二公子在北境打了大胜仗二公子得胜归来啦”· ·我本在内宅里自己的院子中读书,蓦然听见外头乱哄哄的嚷嚷着二公子回来了的话语,我就立马扔下书卷跑了出去,甚至忘了穿鞋子。
 ·真的,长那六七岁的年纪里,我从没见过都亓侯府里的下人们有过任何不得体的行为,他们都被母亲管教的服服帖帖唯唯诺诺的,可是那一日,我看见了他们相聚欢呼的热血儿郎的一面。
 ·——他们在庆祝,庆祝二公子得胜归来· ·其实,我曾暗中听府里的老嬷嬷老仆们念叨过“二公子”这个称呼,他们总是在没人的地方互相念叨两句闲话,比如说“也不知道二公子现在怎么样了”之类的,我不知道母亲为何不要我提这位神秘的二哥哥,但是那一日,二哥哥突如其来的就回来了。
 ·我跟着下人们跑来前院,侯府四门大开,庭中泼水净院,府里的府兵们以军礼跪了一院子,我偷偷躲在柱子后头,终于,在一阵战马的马蹄声和嘶鸣声中,我最先就看见了正门外走进来高大魁梧的身影。
 ·这是我的父亲,他身高九尺,魁梧壮硕,他身披行军战甲,腰佩无痕大刀,他步履沉稳的走进府门,身后的朱红风衣随着行路而被风拂起边角,犹如说书先生口中的天上神仙将军,真真是威风极了· ·随着父亲大步走进府门,我往外伸伸脖子,终于又看见了一个穿着朱玄甲衣的少年郎。
 ·这个少年将军看起来要比我大好多岁,他身量修长,看起来偏瘦了一些,他没有父亲那般魁梧壮硕,但他同样也是身披朱玄甲胄腰佩无痕腰刀,他走在父亲身后数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
 ·这个少年将军眉目疏离,墨眸沉沉,只一眼看过去,就让人没来由的心生惧怕·· ·“哈哈孤家的小儿怎的躲在柱子后头啊”走进庭院的父亲一眼就看见了躲在柱子后头的我,他将腰刀取下来扔给随从,猫着腰过来走过来,突然就将我一把抱起来,举得老高老高:“让爹爹举一举,看看昆儿长胖没哈哈哈哈……”· ·父亲爽朗的笑声瞬间响遍整个前院,我素来就喜欢被父亲抱着举高高,那个时候,我咯咯的笑着,根本没看到随后进来的冷脸少年将军在看到父亲和我玩闹时,眼睛里浮现的那些毫不遮掩的憧憬与羡慕。
 ·我不知道的是,我轻而易举就能拥有的这些同父亲之间的玩闹,还有我得到的那些父亲给予的无限宠爱,似都不曾是这个少年将军所拥有过的·· ·“昆儿,爹爹来给你介绍一下”父亲抱着我,回过头来指着那个少年将军,温柔的声音扭头就带上了军伍之人的威严与严肃:“他就是你的二哥哥,司马玄司马元初”· ·我是欢喜雀跃的,我搂着父亲的脖子,趴在父亲的肩窝里兴奋又羞涩的喊了一声“二哥哥”,可是二哥哥却偏了偏头,只是对父亲说了一句“儿累了,先回去了”的敷衍话语,然后就提步朝东院走去,从头到尾,二哥哥甚至都不屑看我一眼。
 ·“爹爹,”我有些委屈:“二哥哥不喜欢我么”· ·爹爹用粗砺的手指捏了捏我的脸,提步朝母亲所在的内院走着,笑容温和:“不是的,你二哥哥只是话不多罢了,他此番回来还特意给你带了礼物呢,晚上吃饭时估计就拿给我家昆儿了……”· ·“真的吗”我高兴的在父亲怀里手舞足蹈着:“昆儿有二哥哥啦,昆儿有二哥哥啦……”· ·可事实却不是父亲说的那样,二哥哥虽然真的是话少,但他也是真的不喜欢我。
 ·后来我渐渐长大,无意中知道了一些事情之后,我才渐渐明白了儿时别人为何骂我是鸠占鹊巢,为何骂我母亲是该死的逆贼·· ·——我的母亲赵氏虽然倾尽所有的爱着我,但是她却不惜让别人在背后戳她脊梁骨,议论她虐待继子,也不容我的二哥哥在侯府里。
 ·起开始我只是以为母亲不容二哥哥只是因为二哥哥不是她的亲生儿子,可后来看着母亲那般亲切的待大姐姐,我才知道母亲不容二哥哥在府里,只是因为二哥哥不仅年纪轻轻的就凭自己的战功封了侯爵,而且二哥哥还是父亲的原配夫人所生,是都亓侯府里真真正正的嫡长子· ·后来,曹家出事,二嫂嫂被牵连去了河州,立下大功的父亲不仅被天家拜了北境军大元帅,而且还获封了异姓王的爵位司马家一门从此鸡犬得道· ·母亲不知道抓住了二哥哥的什么把柄,竟然逼迫着父亲,让他随便寻个借口将姜夫人的牌位扔出家祠,然后请旨封我为王世子· ·二哥哥在王府小书房里与父亲大吵了一架,他们父子就此决裂……·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 ·而我父亲对我母亲,从那之后看似顺从疼爱,实则已经心生了龃龉。
 ·父亲获封王爵之后就没有再回北境,而是被天家留在了长安,留在了王府·· ·我并不知道父母之间的貌合神离,直到十二岁那年夏天,一日午后,我嫌天气太热而躲懒不愿去练武,便同师父随意扯了个慌告了假,偷跑去了少有人去的水栖楼纳凉睡懒觉。
 ·水栖楼是母亲的地方,她平时常常一个人待在里面,今天她出门吃宴去了,我便安心的在这里睡起了懒觉……· ·我是被一阵奇怪的、断断续续的声音给吵醒的,我贪凉,就睡了在屏风后头窗户下头的矮榻上,我寻着声音抬起头来,日头不知何时已经落山了,屋子里没掌灯,窗户开着,细碎的月光洒进来,并不妨碍我视物。
 ·屋子里响起的声音,是我曾在珖韵阁里听到过的靡靡之音——我同一些世家子弟们偷跑去珖韵阁玩,亲耳听过男女- jiao -欢的声音·· ·突然的,我心里莫名的产生出了一些既羞耻又兴奋的情绪,我猜想着,莫不是爹娘间的欢好竟叫我撞上了吗· ·不出意外,我果然在毫无遮挡的床榻上看见了两具交叠在一起的胴体,然而五雷轰顶的是,那个躺在下面的是我的母亲,而骑在她身上的,竟然是母亲的贴身女使秦百合· ·我用两只手死死的捂住了自己的嘴不让自己惊呼出声——我不是没见过男男与女女之间的这种事,但我一时没办法接受自己的亲人如此——我蜷起身子努力把自己往墙角里缩,可是却怎么也隔绝不了母亲那些诛心的话语一字一字敲进我的耳朵· ·“他都一个多月不曾碰我了,我心里头烧着一把火,怎么都灭不了,百合,你帮我……”· ·从那此之后,我就再也没去过水栖楼,这偌大的一座庆徐王府对我来说,突然就变成了一个可怖的吃人的大怪物。
 ·我害怕极了·· ·当夜,我一个人从后门旁的狗洞跑出王府,在繁华喧嚣的朱雀街上晃荡了许久许久,街上的人摩肩接踵,不知道什么时候,我被人偷走了荷包和玉佩,身无分文。
 ·夜愈来愈深,我从来没有一个人出过门,我走丢了,甚至都分不清了东南西北·· ·街上巡逻的巡防营见我一个少年,又是衣着不凡又是独自一人的,便上前询问我是谁家的孩子,他们说街上就快宵禁了,叫我赶紧回家。
 ·我不想回那个突然变得肮脏的地方,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我的爹娘,我就报了自己的身份与二哥哥的名号,巡防营的巡逻将领果然恭恭敬敬的亲自把我送到了二哥哥的荆陵侯府。
 ·时间真的已经很晚了,我以为会打扰到二哥哥,却没承想二哥哥竟然也是才从刑部官署回到侯府·· ·我低着头,不敢看穿着大红官袍的二哥哥,我紧紧的抓着自己的外衣摆,生怕二哥哥摆手让侍卫送我回王府。
 ·“进来罢,”二哥哥似乎盯着我看了好几眼,他突然沙哑着声音说:“下次不准再独自一人乱跑了·”· ·我欣喜若狂· ·跟着二哥哥进了侯府花厅后,他竟然破天荒的喊我一起吃饭,我虽然知道二哥哥不待见我,可我腹中实在是饥饿,我便只好腆着脸同二哥哥一起坐下吃饭。
 ·二哥哥斟了一盏酒,问我:“会吃酒了么”· ·我有些愣愣的看着二哥哥,我虽然不小了,但还是不会吃酒的,最主要的原因有二,一是因为母亲从不允许我吃酒,二是我怕自己吃醉酒后会暴露身份。
 ·而我眼下我的呆愣,只是没想到二哥哥竟然会问我这个·· ·可能是我的反应太呆傻了,二哥哥竟然嘴角一勾,极快的低笑了一声:“莫不是没吃过酒罢”· ·我羞愧的低下头,恨不得将脸埋进碗里。
 ·一只普通的青瓷酒盏被放在了我的眼前,里头只盛了覆满杯底的一点点酒,我闻了一口,立马被烈酒的酒气呛得咳嗽起来,甚至都咳出了眼泪·· ·二哥哥脸上的笑却愈发的明朗起来。
 ·那几年里,我听过无数遍二哥哥在北境立下的彪炳战功,我不想让二哥哥瞧不起,便端起酒盏将酒一口闷了进去·· ·结果,我被那一点点抿口的烈酒呛得涕泪横流,就差哭爹喊娘。
 ·二哥哥给我拍着背,终于爽朗的笑出声来:“这可是北境最地道的烧刀子,烈得很,不得了,你小子竟然敢一口闷哈哈哈……”· ·我大概是被那点儿烧刀子烈酒醉了神智罢,听着二哥哥沙哑的说话声,感受着二哥哥给我拍背的温热的手掌,我一时没能控制住自己压抑的心情,就抱着二哥哥放声哭了起来。
 ·我怕二哥哥推开我,便死死地抱着他不撒手,还不怕死的对他进行了好一顿理直气壮言之凿凿的指控·· ·“你是我的哥哥,你为什么总是不喜欢我做错事的是爹娘,我有什么错我那么喜欢哥哥,哥哥却那么讨厌我,若是二哥哥非要说昆儿有错的话,归结起来莫不过就是昆儿不该投胎在父亲膝下罢了”· ·哭着哭着,我就真的知道自己错了,我给哥哥道歉,承认自己不该抢了哥哥的父亲,我求二哥哥不要再像讨厌一只流浪狗一样讨厌我,我怕看到二哥哥那淡漠冰冷的眼神,我知道错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 ·沙场上的敌人送给了二哥哥一个“修罗”的绰号,民间的百姓把二哥哥传说成一个冷血的战神,可是只有我知道,我的二哥哥,一直都是一个温暖柔和的人。
 ·荆陵侯府里的人都很亲切,母亲派人来找我回去,我不想回,他们就一趟一趟不嫌烦的帮我打发了那些人·· ·在二哥哥的侯府里住的第四天,我在二哥哥的书房外遇见了二哥哥的近侍长随留生。
 ·“世子在侯府待着很无趣罢,”留生推开书房的门,边回过头来对我招手:“世子这边来,小的给世子看一些好玩的”· ·我忸怩的跟着留生进了二哥哥的书房,书房里没什么装饰,却摆着许多许多的书籍竹简,书案对面挂着唯一的一件装饰品是一幅画像,我多看了两眼,发现这幅画并不是一件装饰品——画上画的蒙面女子,是我的二嫂嫂曹媛容。
·我的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世子看这是什么”留生不知从哪里抱出来一个木箱子,看起来还挺沉,他将箱子放在地上,蹲在那里朝我招手:“小的保证世子看了会十分喜欢呢”· ·我有些好奇的走过去,我看一眼留生,学着他的样子,提着衣摆蹲到箱子前。
沉重的木箱子被打开,我低头往箱子里看,入目的皆是新奇的玩具,以及各种各样的袖珍刀兵·· ·“这些都是主子给世子买的生辰礼,不过就是巧的很,每年都没能送出去过,”留生的笑容有些惋惜,他伸手从里头翻出来一个漆着清漆的小木马递给我:· ·“这是世子出生那年,主子特意跟着军里的木匠学本事,然后亲手做的,花了好长时间才做好的,主子本来说是想趁着王爷年底回京述职时托王爷给您带回来,没承想那几日军里突然戒严,主子他没能见到王爷。”
 ·按照留生的说法,我出生那年,远在北境的二哥哥也才十岁,我十岁的时候连写大字都没有耐心,可二哥哥竟然给我做了一个木马·· ·我缓缓接过那个不太好看的手工小木马,我敢发誓,这是我长那么大以来见过的最丑的玩具木马,可是我却抱着它,跌坐到地上,不争气的哭了起来。
 ·此时,二哥哥好巧不巧的回来了,他走过来不轻不重的踢了留生一脚:“干甚呢,怎的叫他跌在地上哭”· ·留生摊手解释:“小的只是怕世子在府里无聊,拿出些玩具给世子玩罢了。”
 ·二哥哥抬脚朝留生踹去:“玩个玩具把人玩哭,司马靳川你他娘又皮痒了是罢”· ·被喊了大名儿的留生笑嘻嘻的躲开二哥哥,边嚷嚷着把公文放桌子上了,边抱头逃了出去。
 ·“留生是同我从边军里一起回来的人,玩闹起来可能过了些,”二哥哥拎着我的后衣领把我从地上拎起来,不甚在意的用脚尖踢了踢装满玩具的木箱子:“你也别生他的气,哥回头帮你收拾他,这些东西就抱回去玩罢,不想要的话扔了也行,放在这儿占地方。”
 ·我抱着丑兮兮的木马,哭的更狠了·· ·我说过,二哥哥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其实,我并不敢期望二哥哥真的待我如亲弟弟那般好,因为我的母亲,庆徐王妃赵氏,她一直不让我同二哥哥走的近,她是生我养我的母亲,我不能完全不顾及她。
 ·景初十六年,我被人诟陷,以杀人罪名被入大狱,父亲和哥哥并着大姐夫一起想方设法的捞我出去,二哥哥为了救我甚至不惜以身犯险· ·我被救出去了,可是我回到王府后看到的是一个怎样的事实· ·——我前脚身陷囹圄,母亲后脚就将我手里的所有产业全过渡到了她一个远房表妹的名下,甚至她一些远房亲戚打着王府的名号在外头做下的肮脏事也一并被推到了我的头上· ·母亲怕我身边的人出来为我证明清白,她干脆将我世子东院里的所有人都发卖给了人贩子,包括从小同我一起长大的丫鬟青萍以及长随小厮存业。
 ·父亲说,母亲因为不堪承受我入狱的打击而得了失心疯,叫我以后好生孝顺着母亲·· ·我的心跟泡了黄连一样,万种苦楚吐不出丝毫·· ·再后来,我被迫参与了皇权的更迭,我亲眼目睹当今天家赵清远是如何在最后关头一步步登上九五至尊的,更也亲眼目睹了二哥哥是如何一步步的不能回头的。
 ·废太子赵选举兵起事那晚的前一日白天下午,二哥哥独自一人回来了王府·· ·我被父亲安排躲在书房的隐蔽处,亲眼看着二哥哥和父亲谈判,我知道,按照当时的立场,父亲以及父亲手里的北境军,依旧是属于忠君派的。
 ·二哥哥与父亲间的谈话并不怎么顺畅,父亲脾气暴,二哥哥脾气犟,他两人不出意外的发生了一些争执·· ·一场无果的争吵过后,二哥哥半垂下眼,收起了眸子里几乎是与生俱来的凌厉,取而代之的是少有人见过的深沉。
 ·二哥哥开口,声音是惯常的沙哑:“儿今生已若此,能传父亲一系血脉长留者唯有昆儿一人了,昆儿出身高贵,自是儿这般心肠狠辣之人的肮脏所不能比,若是能为昆儿拼一个来日安稳,儿不惧手中再多他百十条人命,亦无畏死后入何种修罗地狱。”
 ·气愤不已的父亲依旧不为所动,二哥哥终于撩袍跪了下来:“父亲,昆儿自幼纯和,仁善温良,就连对犯了错的奴才都不曾厉声斥责过,父亲就算只是为了昆儿着想,儿也求您收手罢”·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 ·后来的那一夜,废太子赵选举兵逼宫,宝信王赵清迒以勤王之名与废太子刀兵相见,谁知宝信王闯宫之后竟然欲黄袍加身,最后还是被那位奉曹皇后懿旨赶来救驾的靖安王赵清远带兵拿下……· ·在这一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围猎中,二哥哥扮演了一个太过重要的角色,后来,靖安王赵清远顺利登基大宝,我知道,二哥哥/日后必成皇权的威胁者· ·就如同当初的一品辅国公曹克之于景帝赵禹璟一样· ·事已至此,我的二哥哥,超品列侯荆陵侯爵司马玄,必须死。
 ·二哥哥是一个聪明人,他审时度势,抓住机会,选择了趁着混乱主动去世·· ·二哥哥一生颠沛苦难,他和二嫂嫂两个人虽然也是一路坎坷,但好在最后有了一个不错的结果。
 ·当今天子赵清远与我二哥哥有一个五年之约,他们约定,二哥哥假死后五年之内不得离开钟州半步,不然二哥哥留在长安的那一双儿女可就不知道会如何了·· ·从我自小接受的教育来说,我表示可以理解天家的做法,他成为天子之前或许什么都好说,可他成为天子之后,他拥有了绝对崇高的权力与地位后——他保有的最大初心便是构建大同天下了罢。
 ·世上知道我二哥哥夫妇假死脱身之事的人并不多,甚至连我父亲也不知道真相,二哥哥“离世”一事对我父亲产生了极大的打击,他的反应确实如他的旧主景帝赵禹璟所料,可谓一蹶不振。
 ·身为父亲,父亲平时在二哥哥面前从来都是十分严厉的,我甚至很少见过父亲对二哥哥和颜悦色,曾经我也相信过母亲的话,甚至也一度以为父亲是真的不喜欢二哥哥,可是我错了。
· ·在父亲于深夜偷偷跑到家祠里抱着二哥哥的牌位失声痛哭的时候,在父亲一点点擦拭着牌位喊着二哥哥的乳名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看到的那些表象都不是真的。
 ·二哥病逝,父亲解甲,我又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而桓儿虽然受封荆陵郡王世子,可他毕竟年幼,世态人心素来炎凉,煊赫的司马家最后竟然只能靠着我大姐夫魏靖亭在外头苦苦支撑· ·若是如此也就罢了,可我们愿意安生过日,旁人却总想雪上加霜。
 ·观熙元年冬月,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让陷在老年丧子之悲痛中的父亲卧病不起,那夜父亲突发高热,甚至出现了抽搐昏厥,时小堂叔司马仁不在长安城,我连夜拿着父亲的帖子去太医署请太医,可是,呵呵,可是他们却不停的互相推诿着,最后竟没有一个人愿意来给我父亲诊病·为什么· ·因为我父亲解甲归田,我二哥不幸离世,我们司马家没有了顶梁的男人· ·看着病榻上的老父亲,看着无依无靠的桓儿与晴儿,我彻底放弃了向父亲坦白女儿身的想法,决定要挑起司马家的梁柱,至少为父亲送了终,至少将桓儿晴儿看护长大· ·我身上还与内阁大相公邓适昶家定有亲,我翻阅二哥留下来的兵书,慎之又慎的用了一招以退为进,终于求娶到了邓适昶的嫡长孙女邓青鱼。
 ·成亲那日,清嘉姐姐对我说,当初我身陷囹圄,除了父亲与二哥在为我奔波之外,邓家的这位姑娘也没少央求她祖父帮我四处斡旋·· ·清嘉姐姐吃了酒,她拉着我喜服的广袖,语重心长的、反反复复的叮嘱着我,要我珍惜眼前人。
 ·我嘴不对心的敷衍了清嘉姐姐,我知道清嘉姐姐是为我好,但,是我自己没有办法心安理得的面对邓青鱼·· ·正如当初二哥劝我时给我说的那些话一样,邓氏青鱼虽然相貌普通,但她确实是一个特别贤惠善良的姑娘。
 ·成亲之后我就很少再见她,我将两座王府以及亲人们都托付给大姐姐和大姐夫照顾,自己则住到了长宿城外由青莲寺特意为书生学子们准备的山中房舍里,以准备观熙四年的恩科大考。
 ·我整整两年没有回长安城·· ·观熙四年的除夕夜,我吃了些僧人师父送来的新年糕点,然后就和往常一样坐在灯下温书,时间快到子时的时候,在一片欢庆新岁的烟花爆竹声中,似乎有人缓缓敲响了我的院门。
 ·我独自住着一个小院子,平日里没人会来打扰,我疑惑的往屋门口瞧了一眼,只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什么声音·· ·外头的爆竹声愈来愈热闹,我捏了捏眉心,干脆放下书笔准备去睡觉。
 ·就在这个时候,院门似乎又被人敲响了,我心中警惕,便灭了灯,提了二哥当年送我的无痕腰刀,摸黑走出了屋子·· ·除夕夜也是风雪夜,山里头疾风飘雪,我慢慢靠近院门,却伴着呼啸的西北寒风听见了一道微弱的说话声,是一个女人。
 ·“你真的不在么那这些东西怎么办……哦好冷……这里的风怎么这么冷……”· ·这道声音于我来说并不是特别熟悉的,但不知为何,我竟然觉得这人是邓青鱼,拉开院门,果然,站在门外不停的打哆嗦的人,可不就是她邓青鱼邓姑娘么· ·见到是她,我心里有了一点儿猜中来者是谁后的喜悦,更多的则是一股没来由的生气——我更也不知道,自己之所以会觉得生气,竟然是因为担心邓青鱼的安危。
 ·“你怎么来了”我沉下脸,语气略有些不悦·· ·可她竟然就这么站在风雪肆虐的门外,在寒冷的夜色里,温温的朝我笑了起来。
 ·她抱着怀里的包裹:“近来风雪太甚,我来给世子送些替换的新棉衣·”·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 ·“劳请世子自己拿着罢,我这就走了,不打扰世子的清净。”
她上前几步来把沉重的包裹塞给我,然后竟然真的再度转身走进了风雪里·· ·我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跑出去将她追了回来——风雪太大,出去的山路怕是不好走,哼,更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自己一个人跑过来的· ·我留她在这里过夜并没有别的什么意思,可我这里确实只有一张床,棉被倒是有三条,可是并不宽敞的木板床显然放不下并排的两床棉被。
 ·子时已过,该安置了,她却捧着热茶盏站在灯盏下,看起来似乎有些局促不安·· ·我将柜子里备用的那床棉被拿出来铺在了褥子上——我承认,我怕出身高贵的邓青鱼睡不惯硬硬的木板床,虽然我娶她多是利用的目的,但我并不想她在物质上因我而受什么委屈。
 ·“条件不好,只能挤一挤了,”我爬上床先一步钻进被子里,翻身朝里,只留了一个后脑勺给她:“我睡觉老实,不会乱动的,你放心安置罢·”· ·她依旧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给自己找台阶下:“你不困的话我就先睡了,被子里凉,就当是我给你暖被窝了·”· ·我自顾的说这话,没有回头,并不知道邓青鱼的脸颊因为我随口说的话而羞红成了什么样子。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恍恍惚惚的快要睡着时,邓青鱼终于窸窸窣窣的躺了过来·· ·那半夜,是成亲之后我与她第二次同床共枕,我怕身份被她发现,便攥着中衣衣襟睡的小心,可是邓青鱼虽然刚开始也有些小心翼翼的,但她睡着之后却甚是不同,她似是嫌冷,睡梦中一直哆哆嗦嗦着往我身边凑。
 ·我从小就不怕冷,冬天里就像个小火炉一样,邓青鱼寻到了热源,便一个劲儿的挤着我,那夜,我从头到尾大概睡了两个时辰·· ·然而这还不算什么,天亮后我发现出山的路被昨夜的大雪给封了,也不是完全封了,只是冰天雪地,出去的路不好走。
 ·“你是故意在除夕夜自己跑来的罢”我问她,“被困在这儿对你有什么好处这下可好,出不去了”· ·她低着头,看起来愧疚的很,她嗫嚅了好半天,竟然要同我告辞离开。
 ·我实在是怕过多的接触会让她发现什么不该发现的,我还没入仕途,不能就这么断了邓家这个助力——观熙二年秋,天家正式擢暂代内阁首辅邓适昶为内阁首辅大相公,我不能冒险。
· ·好在今日风雪停了,半午时,邓青鱼深一脚浅一脚的踩着积雪往外走,我便锁了院子跟了上去·· ·她走在前头,行路的速度并不快,在一路不知道跌了多少跤之后,她终于在下午日落前走出了青莲山。
 ·“多谢世子相送至此,”山下客栈外,她站在庆徐王府的马车前,脸颊和耳鼻都被山里的风皴的通红,她盈盈与我拜别:“世子保重·”· ·我不知道该回她什么,只好静静的看着她,我偏头叮嘱车夫好生将世子妃护送回去,然后准备先到客栈里歇息一晚。
 ·只是没想到,在我转身之际,邓青鱼竟突然跑过来从后头抱住了我·· ·大庭广众之下,此举实在不是很妥当··我下意识的想将她的手掰开,试了一次却没能成功。
 ·“我只是有些想你了,”邓青鱼低低的说,“我知世子有大事要做,我只是真的忍不住了才自作主张跑来打扰你的,还请世子莫要厌恶我,以后就不会了……世子身上的味道,我记下了。”
 ·说罢,她回身上了马车·· ·我似乎有许多话想同邓青鱼说,可张张嘴却吐不出只言片语来,我知这女子的情深,可我该怎么接着这份情才能不让她伤透了真心· ·答案是无解。
 ·罢了,我叹口气,在马车车轮将要转动起来时,我纵身跳上了马车·· ·若不是突然推开车门钻进去,我怕是此生都不会看见邓青鱼自己躲在马车的角落里偷偷哭泣的模样。
 ·我了然——她孤身一人在王府大宅里的日子不好过,虽然我央了父亲多多护着她些,可她却是要在她的婆母我的母亲手底下生活的,不用猜我就知道,她虽身为邓家嫡长女,却在嫁到我家后受了不少委屈。
 ·女子一旦嫁人,从此以后于婆家是外人,于娘家是客人,我这个“官人”不在她身边,她该是尝了天大的委屈也一个人受了罢·· ·她似是被我的突然出现吓到了,捂着嘴抽噎着不敢再哭。
 ·我终于同她一起回了长安,回了庆徐王府·· ·“我儿终于回来了,那女人终于算是做了一件好事……”母亲抱着我哭了许久,我知道,她只是怕我这个王世子以后不再管他,她就会没了富贵荣华的来源。
 ·我与父亲在书房里聊了许久,直到人定才慢吞吞的回世子东院·· ·“世子终于回来了,”邓青鱼的女使快人快语,欢喜着说:“这下夫人睡觉可就不用再抱着世子的衣服睡了……”· ·女使被害羞的邓青鱼手忙脚乱的给赶了出去。
 ·“我帮世宽更衣罢·”邓青鱼犹豫着伸手过来,我下意识的躲开了:“不必麻烦,我还要去书房·”·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 ·我离开了世子东院,甚至让小厮将东院里所有我的东西都般去了我另居的小书房里。
 ·……· ·几个月后,观熙四年春闱结束,我结束考试从贡院出来后,不甚昏倒在了回王府的马车里·· ·我……我太累了。
 ·这一昏倒不打紧,母亲因为我考试而去城外的三清道观为我祈福去了,她不在府里,邓青鱼于情于理都得照顾我一些,结果她发现了我的身份·· ·我昏睡了许久许久,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醒来后,邓青鱼坐在床边的圆凳上,她手边的小几上,放着我的裹胸布。
 ·“你是谁”她红肿着双眼,声音嘶哑的问我:“司马昆呢我官人呢他在哪儿”· ·我答不上话,也无法再面对邓青鱼,我对不起这个姑娘,因为我将她拖下了万劫不复的泥潭,并且我选择的这条路,至死不能回头。
 ·无无明亦无无明尽·· ·我看向那边条几上放着的黑檀木梨花雪短剑,竟觉得自己心如死灰·· ·“本以为自己能有些许的运气,可以支撑到桓儿成年,可如今看来都是奢望了呢,”我不知道怎么的竟然低低的笑出声来,我听见自己对邓青鱼说:“我乃庆徐嗣王司马昆,卿亲眼所见一切无有丝毫虚假,是我做错在前,今日是生是死,听凭你一言发落。”
 ·邓青鱼拔出短剑,转身将剑刺进了我的心口·· ·真好,我心里想着,一切都要结束了——死在邓青鱼手里是我在新婚之夜就想好的结局,如今不过是提前了几年罢了。
 ·女子的那一颗赤诚的真心我没敢接,只能以此相报,但可笑的是我却没能死掉·· ·邓青鱼乃闺中女儿家,是真正的手无缚鸡之力者,她握不动精钢短剑,以至于刺进我心官的那一剑并没有真正伤到我。
 ·我卧床许久,直到朝廷放皇榜,父亲亲自去看榜,说我中了榜,二甲十八名,长安勋爵世家里一枝独秀·· ·终于,我体会到了二哥以前生不能生死不得死的窘境。
而邓青鱼,也果然再没有在我眼前出现过·· ·我身体渐好,便挑了一个母亲不在的傍晚偷偷跑去家祠,我想去给二哥上柱香——我知道二哥还活着,但给二哥的牌位上香似乎能让我寻到某种无法言喻的安心,就好像二哥还在我身边一样。
 ·然而,我在家祠里碰上了邓青鱼·· ·她看起来神色憔悴,似乎一阵夜风就能把她吹倒似的,我看着她,仿佛卧床数月的是她而不是我·· ·我下意识的想上前同她说话,可是她却垂眼躲开我的目光,先一步进了家祠里去,我想追上去,却被她的女使拦了下来。
 ·“世子大病初愈,夜风起,您还是快回去歇着罢,”女使从牙缝里对我挤着嘲讽的话:“万一要是再让王妃看见我家姑娘再靠近世子的话,我家姑娘怕是真的会丢了- xing -命的”· ·母亲的手段如何我怎会不清楚· ·我撇开侍女硬闯了进去,家祠里白烛明亮,一百六十五盏长明灯将架子上那一百六十五方司马家亡人牌位照的影影绰绰。
 ·邓青鱼跻坐在那边的矮桌前,正就着一盏油灯在抄书·· ·我大步过去,颤着手翻看她面前堆放的写满簪花小楷的纸张——她在抄写什么她抄写的是欺压女- xing -的女戒,女则,女训· ·我怒极,抬手掀翻了矮桌。
 ·“世子爷,”邓青鱼平静的开口,无喜无悲,“您还想怎样”· ·她问得我哑口无言——我的母亲怒她伤我,却又碍于邓家的地位不敢光明正大的惩罚她,便使尽了那些内宅妇人的手段来折磨我眼前的这个姑娘。
 ·“为何不告诉我”我在她面前蹲下身子,轻轻的问这个吃尽苦头却一言不发的姑娘,“有人欺负你了,为何不告诉我”· ·邓青鱼手里还握着一只小楷笔,她听了我的话,抬起眼似笑非笑的看我。
 ·良久,她问:“我为何要告诉你世子看我的笑话看的还不够吗”· ·她低下头去整理衣衫,缓缓说:“当初我父亲并不同意这桩婚事,可是我却因为当年在谪仙居多看了世子一眼,便偷偷跑去找了祖父……如今回想起来,世子恐怕都不记得,自己曾经在谪仙居里救过我的清白罢。”
 ·我脚下发软,心口才愈合不久的伤突然疼的厉害·· ·“如今想起来,当初不过是在外头遇见了几个吃醉酒的流氓,又碰巧被一个俊秀热心的少年郎随手帮了一把,我竟然还不知廉耻的想要和少年郎多几分牵扯,”· ·邓青鱼青白色脸上的笑容渐渐嘲讽起来,“或许继母说的没错,我就是一个天生的下贱货,不知廉耻,活该沦落到如今的地步,最后也合该烂死在不见天日的地方,皮肉发臭,白骨生蛆……”· ·“够了”我再也听不下她这这样自轻自贱的话语,我最终暴虐的打断了她——我的相貌继承了父亲七分,暴脾气自然也没落下。
 ·我伸手掐住了邓青鱼的颈子,她嘴里的话果然戛然而止·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生气,我只是不想再让这个姑娘如此作贱自己··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 ·她一动不动的看着我,一双眼睛因为我手上力气的加大而渐渐瞪大,她瞪着我,眼眶渐渐泛红。
 ·某个牌位旁的长明灯灯花“啪”的爆了一声脆响,我猛然清醒过来,急忙松手将她甩开·· ·她却两眼一翻,顺着身体的惯- xing -昏倒在了我的怀里。
 ·邓青鱼病倒,惊动了邓适昶父子亲自登王府门拜访·· ·可这毕竟都是内宅的事情,她的祖父与父亲能警告我的地方,只有在官场上·· ·父亲明白我非要出仕的理由,他斥责了我的母亲,并找借口将她送回了炎阳老家。
 ·观熙四年秋,我甫入朝为官,便直接被提录去翰林院做了编修——而翰林编修之位,一直以来就都是内阁大相公必经之路·· ·而邓家父子予我如此帮助,说到底无非就是想让我待邓青鱼好。
 ·我试着将所有的好都给她,可是我万万没想到,观熙八年秋,她却以“成亲六年无所出”为由,自请去长定的相国寺做了一个清信女·· ·我虽不悔自己的选择,我却恨透了自己——她知道我的身份,可她非但没有拆穿我,反而助我步入了朝堂,所有的错都在我,她却找了一个“无所出”的借口,将自己打入了万劫不复的地方。
 ·我劝不回她,于是,每次的朝廷休沐日我都会跑去相国寺求见她,一连几年,皆被她拒而不见·· ·她是一个善良的姑娘,她对所有人都很好,包括我这个骗子,可是她却终究没有选择放过自己。
 ·岁月如梭,终于,我如愿的撑起了司马家的梁柱,平安的将桓儿晴儿养大·· ·后来,我亲眼看着十八岁的桓儿承袭父爵,成为荆陵郡王,也亲眼看着晴儿寻到意中人,绾起长发,一袭红装。
 ·三十岁那年我辞了官,白发苍苍的父亲拍我的肩膀,叫我去过自己想要的日子罢,永远都不要再回到长安·· ·我猜,父亲早已经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他没有说破,我也没有再提。
 ·那一日,阳光明媚,我在书房门外跪别腰背佝偻的父亲,悄悄离开了长安城,从此再也没踏回长安半步·· ·我换回期盼了将近三十年的女儿装,一人一剑在晁国的锦绣天下游玩了一年。
 ·一年后的一个清晨,我敲开长定相国寺的寺门,同开门的小沙弥报了一个“无尘”的法号·· ·小沙弥向我揖了一个佛礼,然后转身回了晨雾缭绕的寺庙。
 ·当寺里的晨钟敲响第三遍时,寺门打开,一个一袭青衫的女人缓缓走了出来·· ·时隔七年,我终于再次见到了我的夫人,邓青鱼·· ·彼时,我与她,都不再复年轻时的模样。
 ·“我复姓司马,单名琬,玉宛的琬,是当年我出生之前父亲就给我取好的名,”我抱着怀里的黑檀木梨花雪短剑,隔了七年的沧桑岁月,浅笑着看着邓青鱼,“经久赶路至此,不知可否有幸得姑娘煮一盏清茶”· ·她看着我怀里的短剑,布了细纹的眼角平静无波,她念了一声佛号,侧身同我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这位姑娘,里面请罢。”
 ·我迈进高高的门槛,随着她一步步向里头走去·· ·晨钟的声音厚重庄严,日头从山峰后头露出橘红的柔光,慢慢驱散了盘桓在山间的所有朦胧晨雾。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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