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如逆旅 by 酒暖春深(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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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如逆旅 by 酒暖春深(下)(5)
·陆青时简单地穿了黑西装,黑色铅笔裤,不太喜欢穿高跟鞋的人今天也穿了,通身上下并无装饰,只在胸口簪了白花,素雅洁净··顾衍之拉起她:“走吧”·军人牺牲后棺盖国旗,而医生则盖上了象征人道、博爱、奉献与牺牲的红十字旗。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两个职业有异曲同工之妙··陆青时上前去递了一束菊花··风吹过来,漫山遍野的菊花香,枝头积雪消融,冬日的天空又高又远,虽还远远不到万物复苏的季节,但冬天终究是要过去了。
于归跟着众人一起鞠躬,被徐母拉着的小女孩始终很乖,葬礼全程不哭不闹,只是在自己的奶奶红了眼眶的时候,从小小的兜里翻出纸巾给奶奶擦泪··直到棺盖落定,祖孙俩这才无声地哭起来。
葬礼结束后,于归走过去给了这个乖巧的小姑娘一个棒棒糖,是徐乾坤救下的那个孩子塞给她的,她揣了很久很久,从兜里拿出来的时候糖纸发皱··她摸了摸这小姑娘柔软的头发,轻声说:“你爸爸是英雄哦”·小女孩拿着糖追了两步:“于姐姐”·她顿住脚步,回眸。
小女孩冲她粲然一笑,眼眶还是红的:“谢谢你”·于归挥挥手,转身大步离去·· · ·第107章 新婚·徐乾坤的葬礼一结束,好似完成了一件大事一样, 心里都松活了不少, 于归坐着晃荡的公交车回市区, 车上人很少, 她坐在最后一排, 撑着下巴看窗外的景色。
水泥路笔直,松柏常青, 有附近的山民扛着锄头三三两两走过··徐乾坤的葬礼一结束,好似完成了一件大事一样, 于归坐着晃荡的公交车回市区, 车上人很少,她坐在最后一排, 撑着下巴看窗外的景色。
水泥路笔直,松柏常青,有附近的山民扛着锄头三三两两走过··她想起陆青时离开时跟她说过的话:“世间事, 除了生死都是小事”·少年人微微阖了一下眼睛,十二月的日光从玻璃窗上斜洒进来。
她坐直身子, 在下一站下了车··“好久没看见你了啊, 给,十块钱, 再送你两个苹果”楼底下卖水果的小贩依旧善良而热情,于归有些不好意思,推辞了几番她才收下,拎着水果往上走。
她只是想回家看看, 却没有想到她也在家··方知有穿着围裙在灶台边上做饭,一把挂面放进锅里,回头见她立在门口,眸中顿时涌出巨大的惊喜··“小归,你回来了你等等啊,我再做点别的给你吃”·她说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准备开冰箱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添置的,也许是在她没有回家的这段日子里。
熟悉而亲切的语气瞬间把她拉回了无数个朝夕相处的日子里,她夜夜晚归,方知有总是开着一盏灯等她回家,让她不至于在这喧嚣的城市里迷失了回家的方向··一瞬间痛苦被抽离,温热卷上心头,于归眨眨眼睛,把泪水逼回去,·“不用那么麻烦了,我跟你一起吃面”·她说着放下钥匙和水果,扶着门框换鞋,白□□咪拖鞋安安静静放在那里,同款不同色的另一双在方知有脚上。
还是同居第一天一起买的,这种琐碎的细节让于归有些感慨又觉得有些温暖··陆老师说的对,除了生死都是小事,见过那么多生离死别之后,难道不应该珍惜当下吗·她还活着,健康平安,方知有也还活着,虽然生活中还有些不如意,但比起已经去世的何淼淼、徐乾坤……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眼睛就再也醒不过来的陆老师,她和知有真的已经幸福太多了。
于归为自己前段日子的冷落而感到些许愧疚,主动挽起了袖子洗手:“那我来调料”·嫩绿的葱花,雪白的蒜末,加上红彤彤的辣椒,调上酱油,洒在热腾腾的面上,香气扑鼻。
彼此谁都没有提安冉,吃了一顿和平而安宁的晚饭··饭后于归去洗澡,方知有以为她要走,蹭地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小归,我……”·她眸中的留恋太过明显,于归笑了一下:“我睡衣呢,想去洗个澡”·方知有从衣柜里翻出来拿给她,她不在家的这段日子,她也想了很多,一个巴掌拍不响,她也并非完全无辜。
但她能确定自己的心意,她喜欢于归,从十四岁开始就喜欢了,即使她们吵架,冷战,互相赌气,她也还是喜欢她··无论如何,身体反应是骗不了人的,当她小心翼翼凑过来,彼此鼻尖相对,目光纠缠,她眼里溢出细细碎碎的光,是温柔是眷恋更是不舍。
“对不起”·“对不起”·两个人竟意外同时开口,扑哧一笑,方知有把她揽进怀里,用下巴蹭着她的额头,闻到熟悉的香味,圈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
“小归,以后吃完饭的碗我会及时洗,你不喜欢我抽烟就不抽了,会按时打扫卫生,不会再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的,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情有独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业界精英·她把头埋进她的颈窝里,嗓音有些颤抖,呼出的热气痒痒地打在她的耳畔。
“全世界……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于归心都要化了,一股热意直冲上眼眶,她吸了吸鼻子,捧起她的脸,细细端详着她的眉,她的眼··十四岁的她凛冽、善良,如同冬日暖阳,给绝境里的她带去了希望。
是她告诉她:“爱无罪”·那是于归生命中关于爱情最初的启蒙··她一直记到了现在,那个黄昏,那个夕阳,那片香樟林,那句话,那个把书包甩上肩头校服拉链从来不拉的不羁少年。
这是她从少年时期爱到现在的人,彼此早已成为了不可分割的一体··这份爱厚重、浓郁、滚烫……·于归颤抖着吻上她的唇··方知有热烈地回应了她,有来有往,呼吸交缠,逐渐升高的体温酝酿出了爱/欲。
于归仰起头难耐地喘息,被人隔着布料揉捏起来,薄薄的一层很快被濡- shi -··“唔……”她咬紧了下唇,腿根一凉,十指交握在一起,深深压进了床榻里。
窗外月亮升起来,树影摇晃,粗重的喘息与暧昧的娇/吟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首无比和谐的奏鸣曲··直到曲子被急促的铃声打断,于归从云端坠落,伸出雪白的胳膊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率先接起来的人是方知有。
她已经坐了起来:“喂”·她潮红的脸色变得煞白,捂住了听筒:“小归,冉冉……要不行了”·温度抽离,没有暖气的屋子里潮- shi -而冰冷,于归扯过被子盖住自己,方知有走得匆忙,手机都没拿。
她的目光从窗外的月色落到自己白皙的小腿上,撑着额头想了一会儿,抿紧了唇角,要哭不哭的表情··不过短短十分钟,身体彻底冰冷了起来,于归哆哆嗦嗦穿衣服下床,拿起自己的钥匙,轻轻阖上了门。
大半夜的不好打车,于归就骑了单车往医院赶,把车靠在路边跑进神外所在的楼层时已经出了一身细汗,冷热交替,怪不舒服的··她趴在分诊台上问:“你们科的那个安冉,怎么样了”·护士见是熟面孔,多说了两句:“上了ECMO,也就是早晚的事了”·于归点点头,挂好胸牌往里走,护士见她脚步匆匆,还有些八卦:“于大夫莫非和她沾亲带故,我看你经常往这边跑”·于归苦笑下,没说什么,摆摆手跑进了ICU。
安妈妈刚晕倒了一次,被安爸爸和几个医护人员扶出去了,此刻病房里只剩下了她和方知有两个人··病情发展得很快,她已不能动弹,也无法进食,每天靠营养液维持身体所需。
见第一面时那个明眸皓齿的女孩还深深印在脑海里,如今已瘦得脱了形,方知有低下头,握住了她的手··“对不起……让你看笑话了……”她气息奄奄,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带着盈盈笑意。
方知有知道她时日无多,她没有什么朋友,从网络到现实,安冉的出现是除了于归外的另一种温暖陪伴··少年人一时哽咽,泪水砸在她的手背上,说不出话来··隔了一扇玻璃,于归静静看着,月光洒在她们身上,她们交握的手上,少年人轻轻的啜泣,少女低声的安慰。
这场景是如此美好,美好到令她不忍破坏,也没有去打扰的勇气,只是默默红了眼眶,嘴唇发抖··“你……还有什么想要做的事吗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都可以……我都可以陪你去做……”·“想要再上一次游戏……”安冉偏头看着她,眼神柔和而安宁,她看着面前穿着白色卫衣的女孩子,渐渐地,和游戏里的那个白衣剑客融合在了一起。
“去……去巴蜀的观星台看看……那……那里的星星很好看……”·那也是她们第一次遇见的地方,她在那里看过最好看的星星,放过最美的烟火,跳过一支优美的舞。
记忆纷至沓来··方知有用手捂住了唇,她勉强克制了一会,才把接下来的话说完整:“一会回家我截图给你看”·“好……”安冉轻轻笑了,眼神亮得像星星。
“还……还想看……看见你们……拿……拿全国总冠军……”攥着她的手指有些用力,方知有也回握住了她。
“其……其实我不想上清华大学……我想当……当电竞选手……专业的那种……可……可是……爸爸妈妈……一直不同意……不过现在也……没关系了……”·她说完这句话闭了一下眼睛,似乎有些释然,但方知有知道,如果真的释然的话,她就不会哭了。
“没关系”她吸了吸鼻子,拍拍胸脯,信誓旦旦:“我以前的梦想是当飞行员,不过现在我改主意了,我好像除了打游戏什么都不会了,你没有来得及完成的梦想,我帮你继承,相信我们,一定能拿到全国总冠军的”·少女似乎被她的盲目自信感动了,带着泪花笑起来,又很快开始咳嗽,扯风箱一样的呼吸声。
方知有替她顺气,又掖了掖她的被角,她的目光从窗外的灯火辉煌落回到她的脸上,轻轻说了一句什么··“什么”她没有听清,俯身去听。
温热的呼吸吐在耳畔,痒痒的··她说:“我还……没有谈过恋爱”·情有独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业界精英·于归转身离去,用干净的袖子擦了一下眼角,走到分诊台前跟护士打了个招呼:“走了啊”·小护士站起来:“诶于大夫,电梯在那边”·“不了,我赶时间”于归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消防通道里。
直到四下无人,十六楼的高度她跑到一半,延时灯熄灭,漆黑的楼道里只有安全通道散发出来的绿光,她扯着沉重的呼吸坐了下来,把脸埋进了掌心里··“陆青时女士”面色冷淡的医生点了下头。
“顾衍之女士”西装革履的工作人员略带询问的语气,顾衍之下意识挺直了脊背,点了点头··“好,那请你们在这里签字,签完字之后再摁个手印”·白字黑字的协议一式两份,陆青时签完自己的,她的也递了过来,她轻轻按上手印,交给工作人员盖上公章。
协议就从此刻生效了,直到手挽手走出了公证处的大门,顾衍之还是有些没回过味来,从今天起,不,从刚刚起,她们就是彼此法律意义上的监护人了·陆青时看她一眼:“后悔了”·质朴的消防教官赶紧摇头,攥着她的手紧了些:“不不不,是我的荣幸”·大清早起来,两个人竟不约而同都从衣柜里拿了正装出来,她打了领带,自己拿发胶抓了抓头发,陆青时化了淡妆,长发盘起来,露出洁白的脖颈,收拾完之后看着对方俱是一怔,随即笑起来。
陆青时到底脸皮薄,想当年结婚领证的时候也没这么庄重过,不禁有些耳热,白皙的脸上扑上两朵红云,惹得她又想过去亲她,折腾好一阵才拖拖拉拉出了门··此刻手拉手走在一起,竟感觉像是新婚,虽然没宾客也没酒席,但从此以后就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了。
两个人商量着要去哪吃饭,陆青时说随便点,她说不行,还是买菜回去做吧,吃的放心点,此时阳光正好,索- xing -就顺着长街一直走下去··临近新年,大街上处处张灯结彩,有小孩在公园里踢足球,老人们三五成群在凉亭里下棋,锻炼的年轻男孩女孩们不时从她们身边跑过。
顾衍之拉着她走上了河堤,锦州市依山傍水,江面上漂浮着细细碎碎的浮冰,万里无云,阳光照得白茫茫一片··走了会儿,陆青时有点累,两个人找了个台阶坐下来,顾衍之没放开她的手,长长的腿搭在下两级台阶上。
她偏头看她,栗色的头发在日光下色泽更深了一些,脸上有些绒毛,微微弯起的唇角和她在一起就不曾放下去过,察觉到她的视线时,更是转过来冲她粲然一笑··整颗心就温暖起来了呢,陆青时也极淡地弯了下唇角。
·她摸摸自己的鼻子,有些不好意思:“我还以为,你拒绝我的求婚是不想跟我在一起呢”·陆青时轻轻摇头,面对她的时候神情总是柔软而安宁,和手术台上判若两人。
“只是觉得国外的一纸婚书在中国没有任何法律上的意义”·像上次她重伤险些被爷爷拔掉管子一样,遇到这些特殊情况,谁都没有办法做主,但签了协议,指派对方为自己的意定监护人之后,她们拥有了和亲属同等的权利,这也是陆青时咨询了好几位律师之后给出的答复。
当然,如果她有任何不幸,顾衍之也会获得她的全部遗产,这是写在另一份遗嘱里的,现在还不能让她知道··顾衍之轻轻揽过她的肩头,靠在了自己身上:“你在我心里大过全部意义”·陆青时笑,还是对她直白的表达有些脸热:“你从哪里学的这些骚话”·“还用学吗对着你自己就会说了”·顾衍之轻描淡写一句话,还冲她挤眉弄眼的,医生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微微红了脸,拧了一下她的胳膊。
消防教官不甘示弱,挠了一下她的咯吱窝,两个人打闹在一起,陆青时前俯后仰地,被人抱在了怀里,碎石子从她脚下滚落下去··“小心”·鼻尖对鼻尖。
陆青时挪开了视线:“放我下来,我有东西要给你”·“不放,什么东西,就这么给”顾衍之不依不饶,有公园散步的人看过来··陆青时垂下目光,也不知道是太阳照得脸色有点红,还是真的害羞了。
“有人……”·“看就看吧,日光底下无新事”消防教官脸上一派坦坦荡荡,又拿额头蹭了蹭她的脑袋··“再说了,锦州市一百多万人,看了也记不住”·陆青时微微摇头,唇角却噙起了笑意:“你还真是……”·她再抬头看去,刚刚望着她们的几个人眼里并无什么歧视的目光,反而是好奇居多。
也有人目不斜视从她们身边走过,还有一个小姑娘冲她们比了比大拇指,意思是,很勇敢哦·陆青时一下子笑开,还是从她怀里下来,翻开自己的包,递给她一串钥匙。
钥匙没什么可稀奇的,家门上的钥匙她每天都见,稀奇的是挂在钥匙串上的钥匙扣··和一般的亚克力钥匙扣不一样,材质用了柔软的皮革,图片是陆青时手绘的,再找厂家订做,一猫一狗,憨态可掬。
她们人手一个,顾衍之的那个是薯条,她的则是汉堡,拼在一起又组成了一副完整的画面··顾衍之捧着她的心意,又惊又喜,半晌说不出话来··“我……”·要不是旁边还有人在,她真的很想上去狠狠亲她一口。
陆青时垂眸浅笑,春天明明还没到,她却觉得自己满世界的花都开了,胸腔里涌动着一阵阵的暖流··“喜欢吗”·顾衍之捧在手心里用力握紧,郑重其事点了头:“嗯我会一直带着它,一生一世也不会摘下来,不……下辈子也要带着,这是我们的印记,我会拿着这个去找你,到时候你可不能不认账”·情有独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业界精英·陆青时笑,鼻头却有点酸了:“傻不傻呀你”·冬天的公园没什么好看的,两个人却并肩坐了很久,谈天说地,陆青时不是多话的人,却也和她有聊不完的话题。
扯来扯去又谈到房子的问题,她忽然说了一句:“对了,我把房产证上加上你的名字了”·顾衍之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这么巧吗我也是”·两个人嘻嘻哈哈笑在一起。
锦州市的这套房子是她租的,但老家还有两套电梯房和商铺,上次回去执行任务索- xing -就把这事办了,虽然不是很值钱,但也是她的一片心意··但陆青时也把房子加上她的名字的话,消防教官挠了挠脑袋,有些困扰:“要不……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吧,在锦州再买一套大点的”·“要那么大干嘛,够住就好了呀”·她倒是觉得现在两个人一猫一狗住三室两厅的房子刚好,太大了空得慌。
“唔……”顾衍之眼珠子转了转,琥珀色的眸子光华流转,她一时看得有些痴了,被人拉近,凑在她耳边说话··“想和你有个孩子呢”·陆青时蹭地一下红了脸,推开她转身就走。
顾衍之抬脚就追,绕着她喋喋不休:“现在医术技术这么发达,试管婴儿早就不是问题了,你不想生我生嘛,怎么样,我们还可以去北美- jing -子库选- jing -子嘛生个蓝眼睛的混血儿宝宝一定很好看”·“诶”·“诶诶诶……青时,等等我嘛”· · ·第108章 重逢·逛了一上午,买了不少蔬菜、鱼、虾、蟹、肉回家, 顾衍之开车, 陆青时替自己系好安全带, 脑袋里尖锐的刺痛一闪而过, 她扶了一下额头, 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对方的眼睛。
顾衍之一边倒车一边看她:“怎么了,不舒服吗”·长久以来她总是强忍着疼痛, 从不轻易开口示弱,但顾衍之见过她因为化疗的疼痛而在床上抽搐打滚, 她的心也在跟着她一起颤抖, 她有时候恨不得把她的疼痛转移到自己身上,好叫她轻松一些。
也曾劝过她不要再工作了, 在家休息,可是那个倔强的人用温和而坚定的态度拒绝了她··“一个人生命的价值从来不是以长短来衡量的,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 有的人虽死犹存,我想在有限的时间里, 再多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 多救几个人,多传授一些知识经验技术给年轻的医生们”·“这样的话, 就算是我的人生非常有价值了”·顾衍之还能说什么呢·她只能背着她偷偷以泪洗面,转过身又是笑脸以对。
陆青时也是一样的,她飞快收回手,唇角弯起一丝笑意:“有点饿了, 我们快点回家吧”·“好”顾衍之手伸到后座,翻出刚买的零食拆开来递给她:“先垫垫,一会就到了”·是以前她非常爱吃的一款水果干,陆青时不想拒绝她的好意,也塞了一个进她嘴里,自己也嚼了嚼。
·顾衍之挂挡出发:“唔,好甜,下次我们再多买点吧”·甜吗·陆青时怔忡了一下,又拿起一粒蔓越莓干送进嘴里:“嗯,是挺甜的”·有的人做饭是艺术,有的人做饭是一种灾难,顾衍之是前者,那她就是后者了,在手术台上灵活的手指在厨房里就不听使唤了,在又打碎了一个碗之后,陆青时无辜地看着她。
顾衍之扶额:“好啦好啦,你去看电视吧,饭马上就好”·她把人半拖半抱推出了房间,自己蹲下身去捡碎瓷片,从半开的厨房门里瞧见她的侧脸,不知道为什么,陆青时突然就有点心酸了。
饭菜上桌,有荤有素,她最近没什么胃口,顾衍之特意做了她爱吃的红烧黄骨鱼,鲜而不辣,又拿油淋了芦笋,还有几道时令小菜,以及出门前就在炖着的虫草花老母鸡汤,锅盖一掀,肉的香和药材的鲜一齐涌了出来。
她盛好一一端上了桌:“青时,吃饭了”·陆青时正在书房里和两小只宠物玩,放下逗猫棒跑进了洗手间:“好,我先洗个手”·水龙头打开,又有几缕发丝飘落下来,密密麻麻堵住了滤网,陆青时眸中的慌乱一闪而过。
顾衍之在外面喊:“好了吗,青时”·“没……没……我上个厕所……你先别进来”·“好”顾衍之摘下围裙,放在茶几上的手机亮了起来,她接起来,没说到多久,陆青时就出来了。
挂掉电话,她有些愧疚地看着她:“抱歉……长宁区有栋民房起火,我得过去一趟”·“严重吗有没有人员伤亡”陆青时一边说一边从衣架上取下大衣递给她。
“目前没有伤亡报告,说是小孩子放鞭炮引燃了杂物,人员已经疏散出来了”·她靠在门边穿鞋的功夫,陆青时的手机也亮了起来,她拿着手机看着她苦笑了一下。
“医院叫会诊,我跟你一起走吧”·顾衍之莞尔:“好,就是可惜了这顿饭”·“没事,回来热一热还能吃”陆青时把钥匙装进兜里,拿饭菜罩把桌上的菜一一盖好。
顾衍之穿着鞋跑进厨房里把火源和电源都关掉,拉着她出门:“走吧”·防盗门轻轻阖上,满桌饭菜静静躺在那里,一屋子的香气还未散掉,人已经走远了··“你怎么了”一走进办公室,于归以为她已经够倒霉了,没想到有人比她还垂头丧气。
郝仁杰坐在女人堆里,红着眼圈哭哭啼啼,有人不停扯纸巾给他,他抓了过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情有独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业界精英·陈意接了杯咖啡喝着,提神:“又分手了呗”·于归挑挑眉头:“第八个”·郝仁杰抽抽噎噎:“第十个”·“咳咳……”于归一口白水呛了出来:“总共”·郝仁杰擦了擦眼泪:“今年……”·于归对他瞬间不同情了,甚至还想过去踩他两脚。
陈意也咬牙切齿地:“这个不是谈了挺久的嘛,为什么又分手了”·两个多月也叫久·于归翻了个白眼,坐在自己位置上打病历。
“别提了,分手原因都大同小异,不是嫌我忙就是嫌我没钱,人家说了,要么有钱要么有闲,你占哪样”·在场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叹了一口气,于归放下水杯。
医护哪样都不占,她也想过去和郝仁杰抱头痛哭了,呜呜呜··“说起来,同在一个科室,我也有一个月没和青云好好说过话了”陈意扶额··刘青云现在刚升任急诊科住院总医师,负责全科的危重症抢救,天天比陀螺还忙。
“别提了……我女儿家长会都没去,被老师好一顿臭骂,说我们这些家长都是干什么吃的,一点儿都不关心孩子的成长教育问题”护士长今天也难得插了句嘴。
“我倒是想去,这一大堆子事我能脱得开身吗”·“我才三十,你看看,看看我这斑秃”一个年轻的主治扒拉着自己的头发亮给众人看:“我出去相亲,小姑娘张口就来‘大叔,你这资料是假的吧一大把年纪了还出来相亲啊’”·众人哄堂大笑,笑着笑着,却又都有点心酸。
科室里的小王,三十好几了也没要孩子,前不久刚和老公离婚,理由是聚少离多,心里只有工作没有家庭··她长叹了一口气:“像我们这样的,找对象还是要找职业相关的,谁也不嫌弃谁”·“那也不一定,不仅要职业相关- xing -格还要包容体贴,宽容大度,不然,就我们这个作息谁受得了啊”·“那倒也是,我觉得陆主任可算是求仁得仁了,她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的时候,你们是没看见顾队长是怎么对她的,我呀要是有这么一个人能为我对抗全世界死心塌地跟着我,死都值了”·年轻、有活力、又都是学医的,到底对这些事情看得开一些,再加上陆青时虽然话不多,别人以德服人,她以技服人嘛,怕虽怕,也是打心底里敬服的。
“唉”陈意放下咖啡杯:“你们说的我都想找个女的了”·几个人嘻嘻哈哈笑作一团:“怎么,老刘对你不好吗”·于归打字的手停在了键盘上,埋首沉默了一会儿道:“其实……同- xing -恋也没你们想的那么好”·一干人等顿时两眼放光:“这话怎么说于大夫也……”·陆青时从心外科会诊下来,听诊器还挂在脖子上,眼看着这话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敲了敲门:“都没事干吗护理日志,主治医师查房录,大病历……”·“老大来了,走走走”·不等她说完,一干人等溜得比兔子还快。
陆青时回头嘱咐:“下午下班之前放到我的桌子上”·门外响起一阵惨叫,于归默默抱紧了自己的电脑,准备脚底抹油··陆青时从零食柜里拿出泡面撕开调料包冲热水:“你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她愣愣回身看着她,陆青时把叉子插进盒盖里,语气淡淡的。
·“你这个状态不对,昨天交上来的病历语句不通,错字连篇,还有一周前做的那台腹腔镜,要不是刘青云在旁边提醒你,就要出大问题了”·她话说到最后,语气变得有点儿严厉:“到底是什么事情能影响你到这个程度你是医生,一丁点儿失误都可能导致患者死亡,明白吗”·于归抿紧唇角,低下了头。
在她面前总是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于归掰着自己的手指,又紧张又忐忑地和她说了安冉的事情··肌萎缩侧索硬化症吗……·陆青时把面条送进嘴巴里,依旧是味同嚼蜡。
“片子,检查结果给我看看”·于归打开手机递给她,陆青时翻了几页,摇摇头:“迈克逊医生是我的朋友,他都没办法了,只能……”·于归黯然,但让她真正伤心的不是这个:“陆老师,如果你是知有,你会答应安冉的请求吗”·“怎么说呢”陆青时拿纸巾擦了擦嘴,把桌上的油渍擦干净:“这个请求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情理之外,也不好说谁对谁错,但拿自己的疾病来要挟别人的话,就有点过分了”·她看一眼自己涉世未深的徒弟:“全看你女朋友怎么想,是选择善良还是选择你”·她拍了拍她的肩,起身离去:“即使生活有诸多不如意,还是要打起精神来过好每一天,因为你永远不会知道,灾难什么时候就会到”·她没有想到的是,她安慰于归的一句话,却也在自己身上一语成谶了。
那个下午天气很好,晚霞红彤彤的,陆青时接待完门诊的最后一位患者,从椅子里坐起来,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子,准备收拾东西下班··安静的走廊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她以为还有人,又坐了下来:“请进”。
从门缝里滚进来的却是一个小巧的圆溜溜的皮球,陆青时捡了起来,“嘎吱”一声轻响,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轻轻推门而入,怯生生地:“阿姨……对不起,你可以还给我吗”·小女孩身量不高,顶多两岁多一点,穿着蓬蓬裙,干净的短羽绒上衣,说话也很有礼貌,不知道是哪家的孩子,没穿病号服,应该不是他们医院的患者。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业界精英·陆青时走过去,把皮球递给她,蹲下身的时候看见那双眼睛猛地怔了一下,似陷在一场醒不过来的梦里··好像……怎么会这么像。
乐乐……·她轻轻眨了眨眼睛,小女孩从她手里拿过皮球,走出了门外:“谢谢阿姨”··陆青时眼睁睁看着她走出去,半晌没回过神来。
直到门外响起啜泣声,陆青时心里一紧,拔腿追了出去,在楼梯的拐角找到了她··“怎么了,你爸爸妈妈呢”·小女孩抱着皮球哭得伤心,一抽一抽地,话都说不完整了:“我在这里玩……找不到了……刚刚还在这里的……”·黄昏安静的走廊里空无一人,陆青时四下看了看,对着如此相似的一双眼,她实在无法无动于衷。
“好了好了,别哭了,阿姨带你去找爸爸妈妈”·她刚蹲下身,小女孩似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扑进了她怀里,小手指紧紧攥着胸前的衣襟,仿佛怕她不要她似得。
陆青时心里一软,把人抱了起来,摸了摸她的脑袋:“你叫什么名字”·“佩佩……”她趴在医生的肩膀上,停止了哭泣,有些新奇地看来看去,奶声奶气地跟她说话。
真是个可爱又聪明的孩子呢··医生极淡地弯了一下唇角:“爸爸妈妈的电话号码记得呢”·小女孩掰着手指数了一会儿:“153xxxx,不对不对,是183xxxx……”·陆青时莞尔,这么小的孩子记这么一长串电话号码果真有些为难。
她想了想,还是抱着她往保卫科走了,先放他们那儿,再全院广播找人吧··说来也奇怪,小女孩刚刚急得都哭了起来,这会儿却不怕生了,窝在她怀里,双手搂住她脖子,天然一股亲近感,陆青时其实是不喜欢小孩子的,此刻也倒没太反感,就也一直抱着她走下去。
快到保卫科的时候,头疼又犯了,她闭了一下眼睛,鼻头渗出细汗··小女孩不安地动了一下,奶声奶气:“阿姨,是不是佩佩太重了……阿姨,你放我下来吧”·陆青时松了一口气,后背全- shi -了,再抱下去也怕摔着她,就索- xing -把人放了下来。
小女孩从自己的兜里掏啊掏,掏出一个大白兔奶糖,摊开掌心伸到她面前··“阿姨,我爸爸说了,疼的时候吃颗糖就不疼了,阿姨,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吃颗糖就好了”·和乐乐相似的眼睛,何淼淼也曾给过她一颗糖,场景回忆叠加,陆青时微怔。
小女孩见她不收,有些着急了,自己剥开糖纸踮起脚尖塞进她嘴里··陆青时被喂个正着:“唔……”·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的味觉……·小女孩甜甜笑起来:“对吧,阿姨,爸爸不会骗我的,吃颗糖就不疼了”·没等陆青时脸上溢出微笑,走廊尽头有人快速跑过来:“佩佩”·小女孩回头,也张开了双臂跑向他:“爸爸”·熟悉的声音。
每个噩梦里都会出现的声音··陆青时僵硬地转过脸,克制不住自己的浑身颤抖,她的脑袋在隐隐作痛,那颗糖在舌尖化作了苦药,苦得她五脏六腑都开始绞痛··她浑浑噩噩起身,眼中一片模糊,直到身后脚步声传来。
傅磊抱着孩子走到了她身边··“好久不见,青时”· · ·第109章 打架·陆青时咬紧牙关,才勉强克制住自己从那种溺水般濒临窒息的感觉中剥离了出来。
她的手还在抖, 一想到刚刚抱过那个孩子, 他和新欢的孩子, 陆青时就止不住的恶心··她把颤抖的手掌在白大褂上擦了擦, 一言不发往前走, 走着走着脚步越来越快,不知不觉跑了起来。
傅磊把佩佩交给追上来的江静, 自己拔腿追了上去:“青时,我这次来是有事求你, 我承认从前是我对不起你,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想跟你开这个口,但我真的是没办法了……”·眼看着电梯下来, 傅磊一把罩住了按键,陆青时眼睁睁看着电梯从眼前滑走,数字飞快变幻着, 终于忍无可忍,嘶吼出声:“滚”·傅磊怔在原地, 看着现在的她, 依旧是熟悉的眉眼,只是添了冷厉, 那双眼睛通红,咬牙切齿的模样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
他想起乐乐手术台上的那一幕,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佩佩从自己妈妈怀里挣脱下来, 拉住了他的裤脚,兴奋地晃来晃去··“爸爸爸爸,就是这个阿姨带我找到你们的喔爸爸,你认识她吗”·傅磊拉住了孩子的小手,柔软温热的感觉让他心头一暖,即使再不好说出口的话他也要硬着头皮为孩子试一试。
“佩佩,叫陆阿姨”·小孩子甜甜的笑容绽放来:“陆阿姨,谢谢你”·看着那双和乐乐如此相似的眼睛,和傅磊如此相似的眼睛,陆青时心如刀绞,疼痛从脑海里炸开,翻江倒海而来。
“青时……”傅磊捏着孩子柔软的小手,犹豫着开了口:“我这次来是想请你救救佩佩……”·陆青时收回扶着墙的手,目光从孩子的脸上划过,再到傅磊恳切的眼神,最后落到了江静的身上,唇角悄无声息弯起个讽刺的笑意。
“可真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这个叫佩佩的女孩子居然得了和乐乐一样的病,这种发病几率千万分之一的病都能让他接二连三遇上,还都是自己的孩子。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业界精英·陆青时想笑,也就真的笑了出来,世事可真是太讽刺了··“你……”傅磊上前一步,江静轻轻拉住了他的手腕,柔柔开了口,她这才留意到佩佩不仅和傅磊像,和这个弱不禁风的女人眉眼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青时姐……”·陆青时抬头,眼底都是血丝,她牢牢盯着这个女人,怨毒愤恨如跗骨之蛆爬上了她的脊柱··“你闭嘴,你不配叫我的名字”·江静被这眼神一惊,勉强定了定神:“好,那我换个称呼,陆大夫,陆医生,今天我们来仅仅是作为普通患者向一名医生请求帮助的,希望你能大发慈悲,救救佩佩吧,她还那么小……”·话说到最后,通红的眼圈倒不似作伪,可也就是这份真情让陆青时恶心,恶心至极,恶心到头皮发麻,四肢颤抖,她怀疑自己再待下去会忍不住像那些泼妇一样扑上去狠狠撕扯她的头发让他们滚。
陆青时放在白大褂兜里的掌心紧握成了拳,指甲陷进肉里,她用疼痛来让自己保持清醒··“天底下谁都可以来求我,我也谁都可以救,唯独你”她略略扬起了下巴,轻蔑的眼神在她脸上划过:“还有你”·看着如今依旧风华正茂西装革履的傅磊,弯起了一个冷笑:“你们不配”·“至于这个小杂种”她的目光落到了拉着傅磊裤脚的小女孩身上,佩佩抱紧了爸爸的腿,大眼睛懵懂而无辜,因为生病过分苍白的脸上带着怯意看着她。
“我也死都不会救”·傅磊握紧了拳头,陆青时转身离去,她仿佛被抽空了全身力气,走廊里惨白的日光灯照下来,她眯了眯眼,傅磊又锲而不舍地追了上来,语气又急又快,满是恳切地看着她,并且扯住了她的袖子。
“青时,算我求你,求求你看在我们从前的情分上,救救佩佩吧静静说的没错,她还那么小,我已经失去一个儿子了,我不能再失去佩佩了……”·他苦口婆心,一个大男人抛弃了自尊低声下气,甚至微微红了眼眶,多么像从前的她啊,为了救乐乐,低声下气求他,跑到各个科室去求专家教授,在爷爷面前磕头。
虽然是心甘情愿,可也并不代表她能忘记这份屈辱··几乎是瞬间,她狠狠一扬,甩开了他的手,眼眶通红,嗓音颤抖··“我跟你有什么情分早在离婚的时候我和你就已经恩断义绝了不,早在我为了乐乐的病情辗转反侧彻夜难眠,你却和这个女人上床的时候我们之间就再也没有什么情分可言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桥,别他妈再来打扰我”·她歇斯底里吼完,谁也没看清佩佩是怎么跑过来的,也没看清她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就在她抬手的那一瞬间,佩佩大声哭了起来,陆青时看着自己的手背错愕迷茫,佩佩白皙的脸上通红一片。
傅磊只觉得一股怒气直冲上脑门,他从不打女人,想也未想一把揪起她的衣领把人提了起来:“陆青时你他妈的有病吧你有什么冲我来啊她还是个孩子还是个病人,你冲她发什么火”·“我告诉你离婚这件事不关江静的事一个巴掌拍不响,你说我为了乐乐什么都没做,那你又为我,为这个家做什么了呢你的眼里心里只有你的手术你的病人乐乐刚出生是我妈在照顾她一个腿脚都不利索的老年人抱着乐乐上下楼,带他玩,大晚上起来给他换尿布,翻身,喂奶粉你为了能尽快恢复做手术连一天母乳都没喂过你有什么资格当母亲你不配”·孩子哇哇大哭,江静焦急的劝阻声,围观人群的议论纷纷,把陆青时又拉回到了那个孤立无援的境地里。
好似一束聚光灯投下来,她无处遁形,透明的玻璃罩外站着指指点点的人群,她想往出去跑,想要大声告诉他们不是的,也想告诉那个大哭的孩子她不是故意的,可是无论哪个方向,她出不去了,撞得头破血流也出不去了,而傅磊还在晃着她的衣领,那些从未开口谈过的怨怼如井喷一样喷涌而出,将她扎得体无完肤。
“从结婚第一天起,我从来没有让你干过家务,你连做饭都不会你忙,忙着做手术做研究,同在一个医院一个科室的我就不忙了吗哪次不是大晚上的回来我还得给你洗衣服,给乐乐换尿布,还得给你把第二天的早餐准备好陆青时,你还是人吗你不光不配当母亲,不配当妻子,你连做人做医生的资格都不配”·他吼完这句话后,空气凝滞了两秒,陆青时眼眶积攒起泪水,她颤抖着嘴唇,如鲠在喉,有什么东西从颊边掠过,带起一缕发丝飘落在地。
衣领骤然一松,温热的血溅到了脸上,傅磊仰面倒了下去,一个黑色的人影扑了上来··“我艹你妈的”顾衍之一拳砸了下去,鼻血飞溅,孩子的哭喊声,江静的尖叫声嘶力竭。
·不知道为什么,积攒许久的泪水终于克制不住夺眶而出,陆青时扑上去拉她:“顾衍之”·打红了眼的人六亲不认甩开她,不管不顾又是一拳狠狠砸了下去,门牙崩落,傅磊的脸上都是血,痛苦地呻/吟了起来。
猝不及防被推开的医生膝盖着地,疼得她眼前一黑,再抬眼就看见她一拳朝着傅磊的太阳- xue -打了下去··陆青时爬起来,跌跌撞撞奔向她,从身后拦腰抱住了她:“住手……住手……别打了……别打了……顾衍之……”·泪水簌簌而落,她的柔软贴在了自己背后,滚烫的泪水砸进颈窝里,顾衍之怔了怔,收回手,眼里的血丝悉数褪去。
她抿紧了下唇,还是有些不甘心··陆青时扣紧了她的腰身:“我不想……不想你去坐牢……别打了……别打了……我们回家……回家……”·锁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是如此白皙修长,那是一双医生的手,骨节分明,灵活异常。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业界精英·顾衍之垂眸看去,松开了拳头,握住那只手把人扶了起来,从指缝里插进去,与她十指相扣··“走吧,我们回家”·她从地上捡起自己散落的衣物,一只手甩上肩头,另一只手拉着自己的女朋友,在惨白的日光灯下,在各色目光里大踏步离去。
谁都没有再回头看一眼,出医院大门前,顾衍之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了她身上,拉开车门把人塞进去,自己坐进驾驶座,挂挡出发··她一边开车,不时看她一眼,那个人裹着她的外套安安静静窝在座椅里,一言不发看着窗外,目光空洞而没有聚焦,因为刚刚哭过,眼睛鼻子都是红红的。
顾衍之心疼极了··五脏六腑都疼··方知有不知道该怎么跟于归开口提这件事,全国冠军赛备战在即,她不得不分出大量精力来备战,闲暇时间去医院也碰不到她,她知道,是于归在躲着她,而安冉也一天一天消沉下去,似一朵枯萎的花。
方知有不忍,但有些话必须要说,终于在一个周末的晚上在天台上找到了她··这是于归的秘密基地,她每次有想不通的事情都会来这里,这个地方除了陆老师,郝仁杰外,人迹罕至,所以当她出现在天台上的时候,于归还是怔忡了片刻,把夹着烟的手指往后缩了缩。
那一点火光明明灭灭,刺痛了她的眼,她以前是从不抽烟的··于归笑笑:“压力太大了”·确实,最近忙,非常忙,新主任的任命还没下来,陆青时挑起了大梁,底下的人也忙得团团转,她还得抽时间出来备考,今天这短暂的休息时间也是熬了两个通宵才得来的。
方知有看着她的模样,头发扎得有些凌乱,发丝垂下来遮住因为熬夜而通红的眼睛,看起来有些萎靡不振··她心里软了一下:“回家吧”·“不了”于归把烟头按熄在栏杆上,天台上的风有些大,吹得白大褂猎猎作响。
“晚上还有台手术”·她说着,错过身往下走,方知有拉住了她的手腕:“小归,我没有答应她”·于归闭了一下眼睛,可是你吻她了··再睁开的时候脸上带了一丝苦笑:“不论你做什么选择,都是正确的,我确实不该和一个时日无多的人争,没有什么意义,但你有没有想过,她要是一天不死你就陪着她一天,一个月不死你就陪着她一个月,要是一辈子不死的话……”·方知有心里一紧:“我当然不希望她死,但是一辈子什么的,不可能我也做不到”·她看着她,眼里是真挚的爱意:“我的心里只有你,我只是想在她最后的这段日子里好好陪陪她”·于归略略提高了声音:“为什么要你来陪你是她什么人她难道没有别的什么朋友吗”·“她和我一样,没有朋友”方知有松开她的手腕:“你有你的陆老师,你的好人姐,你的师兄师姐,你的同事们……”·“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她这唯一一个朋友了”·她还记得母亲去世后,她沉溺于痛苦难以自拔,是安冉放的一场烟火点亮了她的星空。
这和于归在一起的感觉不一样,因为是于归,她顾忌她的感受,勉强打起精神,不能哭不能难过,彼时是另一个人用她的光和热给了她温暖和支撑··还有那些雪中送炭的时候,安冉每一次借她钱从来不问缘由,也不会让她还,每次都说在工资里扣,到了月末发下来的时候一分都没少。
这些恩情,她一辈子都铭记于心··于归咬牙:“我也只有你这一个女朋友”·不知不觉,雪又落了下来,这是公历的最后一天,也意味着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雪了。
陆青时拉上窗帘,手里拿着一个剥了壳的鸡蛋走到她身边,蹲下··顾衍之乖乖伸出手,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光滑的鸡蛋在她的手背上滚来滚去··也不知道她用了多大的力气,把傅磊打成那样,自己的手也肿了老高。
陆青时放下鸡蛋,又拿膏药替她细细涂抹开来,薄荷的气息在屋内弥漫··汉堡打了个喷嚏,跑出了卧室去追薯条玩··她看着她的侧脸,洗过澡半干的长发挽了起来,露出洁白的脖颈,吊带裙下的锁骨旁逸斜出,眼角还有点红,自从回来就没说过话。
顾衍之动了动嘴唇:“对不起……”·手上按压的动作轻缓了些,陆青时摇了摇头:“你做了我一直以来想做的事”·她苦笑了一下,抬头看她:“不过他也没有说错,我确实是亏欠……”·“不”顾衍之摇头,微微俯身,手从她的掌心里抽离出来,捧起了她的脸。
“心甘情愿怎么能叫亏欠呢,他为你做那些事的时候,你以为他是心甘情愿,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就心怀不满……青时,在我看来情侣或者是夫妻,分手了之后再拿这些事出来讽刺挖苦挺没品的”·“他不是个男人,准确来说,是个不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因为被捧着脸,她无法低下头,只能任由泪水在眼中积攒,傅磊为她做过的那些事,顾衍之一直在为她做着,她突然有点害怕,害怕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也会心怀怨怼。
·“那你呢……你会不会不满我也不太会做家务……每次都把厨房弄得一团糟……明明比你大还总是要你照顾……我是不是太差劲了……我害怕有一天你也会……”·消防教官再一次坚定地摇头,打断了她的话:“老实说,你第一次给我煲的汤确实挺难喝的,但我还是老老实实喝完了,因为我知道那是你的心意,你做的时候肯定比我还紧张还要小心翼翼,我有什么理由拒绝这样的一份好意呢”·情有独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业界精英·“我还知道后来你为我偷偷去翻菜谱,学做饭,我洗完衣服之后也是你收进来熨得平平整整再挂进衣柜里,还会喷上香喷喷的香水,我每一天出门都是干干净净,香香的”·“化工厂爆炸,卷闸门落下来的时候,也是你用手撑住了它”顾衍之拿起她的手,即使上面还有膏药味道,她也放在唇边亲了亲。
“你说过,外科医最宝贵的东西是自己的一双手,你用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救了我”·“青时,你知道为什么最后和你在一起的是我,而不是傅磊吗”·陆青时愣愣摇头,咬着唇,眼里一片雾气。
顾衍之亲了亲她的额头,很温柔的,如同以前很多次一样,如羽毛拂过心间,如春风吹过断壁残垣··陆青时听见了雪落和花开的声音··“因为,我看到了你不为人知的另一面,我爱你,连同你的- yin -暗面一起”· · ·第110章 指导·“报警吧老公,太可恶了, 不救就不救, 干嘛把你打成这样”佩佩抱着洋娃娃躺在病床上睡着了, 傅磊坐在一边, 护士刚替他处理过伤口, 鼻青脸肿,眼角还有撕裂, 鼻梁骨也被人打断了,此刻包着纱布, 看起来触目惊心。
他也曾想过以顾衍之要挟她救治佩佩, 可是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转了一转就迅速否决了··傅磊轻轻摇头,扯动伤口轻嘶了一声:“不, 你不了解她,陆青时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人,兔子急了还会咬人, 更何况她”·江静想起白天走廊上她恨不得把他们剥皮拆骨挫骨扬灰的那个表情,狠狠打了个寒噤, 走过去趴在了他的膝头上, 眼圈泛红。
“可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傅磊看着沉睡中的女儿,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放在唇边亲了亲:“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求她了”·为了女儿他什么都愿意去做,哪怕受尽屈辱。
“还疼吗”活血化瘀的膏药涂上去之后,消肿了很多, 陆青时拿起她的手轻轻吹了吹,让药效挥发得更快一些··热气拂过手指,顾衍之心里一阵酥麻,下意识往回收,又被人攥住了。
“怎么了”·“没……”她咽了咽口水,别过脸,耳根有点红··陆青时敛下眸子,收拾好医药箱,准备去洗手,却又被人拦腰抱住了。
顾衍之把头埋在她的脖颈里:“有点嫉妒呢”·陆青时失笑:“嫉妒什么”·“嫉妒他拥有过从前的你”那是她来不及参与的人生,因此会觉得有点失落,尤其是那段过往深深在她生命里留下印记。
时至今日,陆青时也未能完全走出来··“话不是这么说的喔,以前我就觉得和傅磊在一起的时候总是缺了点什么,老师说他年轻有为我们在一起是良配,是学校楷模,爷爷说他勤奋上进,将来一定大有出息,我也就稀里糊涂接受了这段感情这份婚姻,可是直到遇见了你,我才明白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是志同道合,是生死相依,是见证过那样不完美的对方后依旧不离不弃。
陆青时想,如果不是那段糟糕的婚姻,她也不会明白相同的理想,相近的三观和目标,共同的兴趣爱好对于一段感情来说是多么重要,也就更不会明白顾衍之的好··所以说,有些东西真的冥冥之中必有天定。
“不,我只是在想,如果能早一点遇见你的话,你就不用吃那么多苦了”·圈着她的手臂收紧,顾衍之的嗓音低下来,陆青时一怔,只觉得暖意涌上了四肢百骸。
她眼眶一热,回过身也轻轻抱住了她··“不过话说回来”顾衍之轻轻俯身,把人压进了床榻里,两个人鼻尖对鼻尖,彼此气息都有些不稳··她眼底溢出清亮而幽暗的光。
“为什么要在现任面前提你的前夫”·医生极淡地弯了一下唇角:“不是你先提的”·“我吃醋了”她稍稍拉开一点距离,下半身却是贴得更紧了一些,丝质睡衣滑上去,底下是白皙修长的双腿。
她再一次俯身:“以后不准提”·“好”陆青时唇齿里带着破碎的气音回答她··向来温柔的人今晚有些失控,陆青时揪紧了身下的床单,布料的摩擦声,以及某种隐秘的声音让她脸色通红,再一次承受不住仰起头大口喘息的时候,余光瞥见床旁立着两小只宠物,一猫一狗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略带迷惑地看着床上这场属于成年人的运动。
陆青时羞愤欲死:“关灯关门”·“唔……”消防教官从被子里拱出一个头,舔了舔唇角:“好”·外面雪还在下,屋里的高温却能将人融化。
温柔而又激烈,激烈而又克制,克制而又隐忍··顾衍之停下来,吻着她的唇,柔和地卷走她的甜蜜,她搂紧了她的脖子,有些笨拙地回应着她··耳边是她沉重的呼吸:“可以吗青时”·柔软和坚硬相抵。
她看着她的脸,眸中晦暗而幽深的光,火苗在瞳孔里跃动··陆青时轻轻咬住了下唇,别过脸,微不可察点了一下头,脸红到耳根··顾衍之空出一只手在床头柜上窸窸窣窣,翻出一只粉色包装袋。
光线昏暗,她只看见了她线条明朗的下颌,那东西在她指尖一闪而过,下一刻,陆青时猛地攥紧了被单,弓起身子,咬紧了下唇··“唔……”异物感让她皱眉,眼角也因为这过度的刺激而渗出了生理泪水。
“痛吗”·医生闭了一下眼睛,轻轻摇头:“不……就是不太舒服”·情有独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业界精英·“那这样呢”·“……”她红着脸,小声道:“左边一点”·“这里”·陆青时干脆把脸侧了过去埋进枕头里,太羞耻了,她为什么要对她进行这种指导啊·下次还是换她来好了。
“一点点……”·她微微勾起手指,某个人就呜咽出声了··消防教官粲然一笑:“我还是很聪明的嘛”·“放……”·她想骂人,猝不及防被人拿捏住了要害,余下的话还未说完就变成了抽气音。
顾衍之俯身下来,再度封上她的唇:“从现在起,不会给你说话的机会了”·“唔……”·海浪一层层拍打过来,将她推上沙滩,又似在云端浮沉,手脚软得提不起一丝力气。
她只能攀住汪洋大海里的浮木,像一叶孤舟一样随着浪涛翻涌起伏··她听见了水声,大风刮过玻璃的声音,也听见了她粗重的喘息声,夹杂着自己难耐的娇/吟声,还听见了她说她爱她。
陆青时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与满满的爱意涌上了心头,她闭上眼,实在是没有说话的力气了,用一个吻来回答了她··雪停了··大雁南飞,日出东方,阳台上枯萎的花盆里悄悄钻出了一株绿植。
窗帘的缝隙里洒进来一束阳光,投在了斑驳的地板上··陆青时抱着被子,翻了个身,只觉得身体被人揉碎了打散重装一样,她沉沉睁开眼,顾衍之端着一杯水走过来,喂她喝下。
咕嘟咕嘟,一杯温水下了肚,缓解了嗓子眼里的焦渴,陆青时觉得好受了些,有气无力地开口,声音还是喑哑的··“几点了”·“上午十点”·睡眼惺忪的人蹭地一下从床上弹了起来:“来不及,要迟到了”·她掀开被子,七手八脚翻找着昨天不知道被扔到哪里的衣物,撅起的屁股只穿了狭窄的黑色布料,睡裙下的风光一览无余。
顾衍之轻咳了一声,把人摁进怀里:“今天休息”·陆青时咚地一声又倒了下去:“喔,那太好了,吃饭再叫我”·顾衍之失笑,替她掖紧被子:“好,那你睡吧,我去做饭洗衣服了”·她抱起扔在地上的脏衣服出了门,顺带把两小只也赶出了卧室。
陆青时翻了个身,枕头上都是她的气息,温和的,浓烈的,带着柠檬的清新,如同夏日阳光··她微微阖上了眼睛,呼吸逐渐变得平稳··“这台肺动脉高压合并妊娠紧急剖腹产手术实在是太凶险了,不过好在,多亏了秦主任和她的优秀团队,产妇才能安然无恙呀”·走出手术室,友院前来交流的教授摘下口罩,握住了秦喧的手,再三感谢。
秦喧面上盈起笑意,还穿着绿色洗手服,脚上是白色软底鞋,手术帽还没摘,头发整齐地盘在里面,看起来倒是稳重了不少,她不轻不重地回握··“哪里哪里,贵院的医生也十分优秀”·旁边跟着的院长十分满意,非常满意,等人走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干得不错,对了,晚上在熹月大酒店的庆功宴你也来吧,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啊,有好几个医学世家的贵公子都在场,抓紧机会,解决解决自己的单身问题嘛”·秦喧只是笑笑,并不作答,偶尔敛下眸子的时候,寂寥的神情从脸上一闪而过。
什么嘛……如果是青时辅助做心脏手术的话,根本用不了十个小时这么久··秦喧伸了伸懒腰,摘下口罩扔进垃圾桶,回家睡觉··至于对象什么的……不如跳舞。
小孩子很乖,问什么都一一作答,让抽血就乖乖伸出胳膊,打针的时候也不哭不闹,只是通红了眼睛,一抽一抽地转过脸投进爸爸的怀里··于归放下注- she -器,摸了摸她的脑袋,从兜里掏出一颗水果糖递给她:“小朋友很勇敢哦,是我们这里最勇敢的小孩子了”·佩佩从傅磊的怀里抬起头看她,眼馋那颗糖,却也没直接伸手就拿,而是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爸爸。
“爸爸……可以吗”·傅磊抱着她点了点头,佩佩这才笑开,心满意足接过来,冲于归绽开大大的笑脸··“谢谢你,姐姐”·于归稍显意外,这么小的孩子却这么懂事又有礼貌。
有一道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于归收拾好东西抬头,傅磊冲她温和一笑,嗓音是人到中年的沉稳··“你是青时的徒弟吧”·“我看过你的论文”·“你是……”·“我是她的前夫”·于归的嘴巴夸张地张成了O型。
不到半天的功夫,有关陆青时和这位医疗集团大佬的绯闻满天飞,更是有人目睹了昨天保卫科走廊上的那一幕,一时舆论传得沸沸扬扬··“傅总长的不耐又显年轻,温和儒雅的,对孩子也那么好,最重要的是有钱啊,也不知道陆主任为什么要离婚”·“哎呀那孩子都那么大了,指不定婚内就已经……再有钱人品不好顶什么用”·“你们说陆主任是不是因为这个被男人伤透了心,所以才看上顾队长的啊”·……·于归轻轻关上门,长叹了一口气,去影像科取片子。
而处于风暴正中央的人,却在悠哉悠哉度假,难得今天是彼此共同的假期,昨天又经历了那样不愉快的事,顾衍之开车出来带她散心···情有独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业界精英一起去看了彼此想看的电影,从电影院出来的时候时间还早,陆青时抬眸看见湛蓝的天空下过山车的一角,小孩子兴奋的呼喊和成年人的尖叫交织在一起。
她伸手一指:“我们去那里玩吧”·顾衍之买了通票,带她从头到尾玩了个尽兴,在过山车上欢呼,在旋转木马旁边拍照,在碰碰车上被怼得晕头转向,在摩天轮停在城市上空的时候接吻。
陆青时攥紧了她的衣服:“有人……”·全透明的车厢一览无余,顾衍之拿起自己的外套盖在两个人头上··“这样……就可以了吧”·陆青时眼前一黑。
“唔……过分”·下来的时候医生脸色还是很红,顾衍之跑去买水,她坐在长椅上等她··常温的果汁塞进自己掌心里,瓶盖已经被拧松了。
顾衍之买了冰的矿泉水,仰头大口大口灌着,下颌线和脖子形成一条优美的弧线,有水珠顺着喉结滚落,滑进领口里··她抹了抹嘴,陆青时也收回了视线,旁边传来小孩子的哭泣声。
医生站了起来,原来是一个打气球得礼物的小摊,五六岁的男孩子花了几十块钱什么也没打中,哭的很伤心··摊主还一个劲儿让他走··顾衍之大马金刀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多少钱一玩啊”·“十块钱,全部打中的话送这个,并且不收您的钱,请您免费玩”·老板拎起了一个巨大的毛绒玩具,脸上带着谄媚的笑意。
顾衍之瞥一眼,全是哄小孩的玩意儿,她唇角挑起轻蔑的弧度,陆青时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绕有兴味看着她··“有把握吗”·“瞧好吧”·她咔嚓一下校了枪,专业的手法和姿势让老板脸色一僵。
她甚至没怎么瞄准,“嗖嗖嗖”几下,一梭子子弹全打完了,对面的气球一个接一个爆炸··小男孩欢呼起来:“姐姐好棒,好厉害”·老板心不甘情不愿地把毛绒玩具拿了过来:“别打了,我还要做生意的,这些都给你们”·陆青时把得来的毛绒玩具一股脑塞进老板给的大口袋里,连同最大的那个□□熊一起交给了小男孩。
小男孩还有些不好意思,脸色红红的:“阿姨……不不不,姐姐,谢谢你们”·陆青时摸了摸他的脑袋:“不客气,去玩吧”·小男孩抱着毛绒玩具奔向了另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小女孩,两个人一起欢呼起来。
陆青时在黄昏朦胧的光线里弯起唇角笑,夕阳在她身后投下了一道剪影··顾衍之快速按下了快门,相机挂在脖子上,冲她挥手··“青时,我们该走了”·城市的霓虹灯在眼底飞快流过,陆青时窝在座椅里:“不想回家呢”·语气里有一丝淡淡的惆怅。
“那我再带你去个地方”·医生眼前一亮··顾衍之换挡,把车开上了出城的高架桥,唇角噙起淡淡的微笑··“你应该会喜欢的”· · ·第111章 戒指·这是坐落于锦州市郊成熟的旅游风景区,陆青时跟单位团建的时候来过一次, 但是不知道原来在半山腰还别有洞天。
古色古香的建筑挂着农家乐的牌子, 顾衍之跟老板说了几句, 就被带到了后山灯火通明的实弹- she -击馆··陆青时略微惊讶, 一股硝烟的味道窜进鼻腔, 顾衍之拉着她边走边介绍。
“这是22LR民用手/枪,这是MP5、AUG, 这是国产95式,也是如今部队里最常见的自动步/枪之一”·她拿在手里掂了掂, 金属冰冷的质感让人有些怀念, 最终还是选择放下,拿起了一把民用手/枪。
“玩这个”·陆青时摇头, 拿起了她刚摸过的那把95式,好沉……·她手腕往下一压,顾衍之手疾眼快扶住:“小心点, 虽然是空包弹,但打在身上也很疼”·医生抿紧了唇角, 有点不服气:“玩这个”·顾衍之笑:“你确定”·陆青时点头, 有工作人员过来检查了她们的身份证并登记,顾衍之从上衣兜里掏出一本红色证件一并递了过去, 穿着迷彩服的工作人员看她一眼,肃然起敬,抬手就是一个军礼。
顾衍之也回了一个,过会儿一把崭新的步/枪和一串澄黄色的实弹就递到了手里··陆青时眼巴巴看着她, 咽了咽口水,拿着枪的顾衍之仿佛换了一个人一样,一股肃杀之气从眉眼里溢出,她看她一眼,陆青时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
“再退后一点”·她又往后退了几步,校枪、瞄准、- she -击一气呵成,她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对面的移动靶灰飞烟灭,电子显示屏上不停变幻着:十环、十环、十环、十环……·即使戴了耳机耳膜还是嗡嗡作响,陆青时震撼地看着她,顾衍之抚摸着滚烫的枪管,微微敛了一下眸子,回过头来看她的时候,却又温和一笑。
那个温柔的消防教官又回来了··陆青时心头一松,被她激发出了斗志:“我也想玩”·有工作人员想上前指导,顾衍之摆摆手:“不用,我来就好了”·站姿并不适用于新手,陆青时趴在了沙袋上,顾衍之脱了外套,露出里面的迷彩短袖,也趴在了她身后。
“握住这里,枪托抵住肩窝,胳膊肘与肩部持平……”陆青时额头渗出一丝薄汗,她咬了咬唇,顾衍之用手抵在了她的肩膀上··情有独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业界精英·“没事,用这里瞄准,我会帮你抵消一部分后座力”·一切准备就绪,调整好姿势,放缓了呼吸,她的手扣上了扳机,陆青时对自己还是比较有信心的。
“我应该能打中吧”·顾衍之在她耳边笑,热热的呼吸拂到她脸上,贴得太近了,她耳根泛起一丝粉红··“你打不中的”·医生不服气:“那我要是打中了怎么办”·顾衍之看她:“你想怎么办”·陆青时也回眸看她,压低了声音道:“你在下面”·消防教官无所谓地挑挑眉,反正她打不中的,想当年她练- she -击可是花了一周才上靶的,她才不信陆青时天才到短短一小时就能把子弹- she -上靶子。
“好啊,不过我觉得你应该没有这个机会了”·“是吗”陆青时不再搭理她,专心瞄准,深呼吸,扣动了扳机,第一枪放空,第二枪放空,第三枪打到了旁边的墙上,石灰飞溅。
十发子弹打完,陆青时后背全被汗- shi -了,手肘酸痛得抬都抬不起来,尤其是肩窝,顾衍之已经帮她抵消了大部分后座力,还是火烧火燎地疼··她看着面前毫无动静的电子显示屏,泄气地咬了咬唇,顾衍之安慰她:“没事啦,我第一次打靶也这样……”·话音刚落,工作人员拿着靶纸跑过来,想笑又憋住了:“陆小姐打到旁边的靶子上了”·陆青时拿过来一看,两个七环,顿时喜笑颜开:“一言为定啊,不许反悔”·反正她又没说打到哪个靶子上。
顾衍之咳了个惊天动地··陆青时掏出手机把靶纸拍了下来,随手发了一条动态··“她真的好厉害·第一次打靶,成功”·过会儿秦喧评论:【微笑】秀恩爱死的快。
陆青时捧着手机笑起来,是不掺杂质发自内心的开心,顾衍之凑过去:“在看什么,给我看看”·“不……”她收起手机,她欲伸手来夺,两个人又闹在一起,最后让她们停下来的是彼此的肚子同时咕噜了一声。
陆青时:“我饿了”·顾衍之:“我也是”·“去吃饭吧”·“好”陆青时乖乖收了手机跟她走··“师兄,我来取十三床的片子”于归刚推门而入,就差点撞上来人。
影像科的医生看她来了稍微松了一口气,眉眼里依旧带着焦灼:“这是十三床的片子,快,快给家属打电话,尽快联系全院会诊吧”·于归从影像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惊出了一身冷汗,转身就跑:“我知道了,谢谢师兄”·“猜猜我有多爱你”傅磊俯身蹭了蹭她的鼻尖。
“哦,这我可猜不出来”·胡茬又痒又麻让小女孩咯咯笑了起来,她的手背上连着输液管,却还是尽力张开了手臂··“我的手举得有多高就有多爱你”·傅磊笑着笑着,背过身去揩了一下眼角,翻开绘本继续往下讲,难以想象地,在外人面前成熟稳重的集团总裁也会声情并茂地讲儿童故事。
于归敲门的手停在了半空··她看见了傅磊把手伸得不能再长:“我爱你,比你多得多的多”·“我爱你,像这条小路伸到小河那么远。”
小女孩清脆如银铃一般的声音··“我爱你,远到跨过小河,再翻过山丘·”大兔子说··傅磊手里的书轻轻翻过一页,佩佩有些困了,小小打着呵欠,仍惦记着故事情节。
“我爱你,一直到月亮那里”·书里的大兔子把小兔子放到了树叶铺成的小床上,傅磊替她掖紧了被子··“晚安,我爱你一直到月亮那里,再从月亮上回到这里来”·窗外明月当空,雪后的空气凛冽而清新,佩佩搂紧了自己父亲的脖子。
“爸爸,我不想死,死了就不能听你讲大兔子和小兔子的故事了”·傅磊眼眶一热,亲了亲她的额头:“有爸爸在,你不会死的”·“那我也能不疼了吗”·佩佩摸摸自己的肚子,它总是不听话,时不时地疼起来,她想像别的小孩子一样跑跑跳跳,去上幼儿园,去踢足球,在沙地里打滚,去跳橡皮筋去翻花绳,吃好吃的冰淇淋,她从来没有吃过冰淇淋,因为爸爸说,那会使她的肚子疼得更厉害。
“会,只要你乖乖睡觉,什么愿望都可以实现的喔”·佩佩老老实实闭上眼睛:“爸爸晚安,今天我的愿望是,想吃草莓味的冰淇淋”·傅磊摸了摸她的脑袋,有一下没一下拍打着她的后背,哄着她入睡。
一直等到床上的小人儿陷入沉睡,傅磊才悄悄起身,于归已经在门外等很久了,她手里拿着影像袋,正要递上去,被人又推了回来··傅磊笑笑,脸色有些憔悴:“不用给我看了,无论是哪个医院的检查结果都一样”·仅凭她目前为止的经验,于归只知道这个小女孩肚子里长满了肿瘤,大大小小,严重挤压内脏,累及腹腔胸腔里几乎所有脏器,连心脏边缘都有,更别提什么胰腺肠系膜上动脉了,换而言之,她的身体就是肿瘤的温床,常规外科手术根本无法全部切除。
她也从来没有在国内外文献、病例、教科书上看到过相关的报道··所以于归才会那么震惊,捏紧了手中的片子:“就……没有别的什么办法了吗”·傅磊拿出打火机想抽烟,看见墙壁上贴着的禁烟标志时又收了回去:“化疗、放疗、靶向药……国内外能想到的方法我们都试过了”·情有独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业界精英·于归黯然,她忘了她面前的这位男人不仅是医疗集团总裁,同时也是一位优秀的外科医生,连他都没有办法的事,那么……又是为了什么跑到仁济医科大来·“青时有没有跟你提过乐乐”·于归摇头:“她从不跟我提起她的事”·傅磊笑了,笑容有些苦涩:“也对,这才符合她的- xing -格”·“乐乐是”·“是佩佩同父异母的哥哥”·于归猛地一怔,心底升起巨大的恐惧:“该不会……”·傅磊把没有点火的烟头狠狠摁在了栏杆上:“也是因为这个病而死,那次的手术就是青时做的,当然结果——”·他苦笑了一下,现在想起那一幕还是痛不欲生,用手揪住了自己的头发,声音沉痛,此刻他不是什么总裁,也不是医生,他只是一个痛失爱子的父亲。
“乐乐死了,我和青时也分道扬镳,她远走海外,我放弃了医生的工作,专心做研究,这么多年来我研究的课题一直是如何攻克神经母细胞瘤,不仅是为了乐乐,为了佩佩,也是为了更多的患有这种罕见病的孩子们”·神经母细胞瘤,一种从未听说过名字的肿瘤,从此深深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凌晨四点,最后一位值班的医生去休息室做短暂的休息··于归的电脑却一直在亮着,手边是冷掉的咖啡··空地上架起了一口铁铸大锅,底下是熊熊燃烧的篝火,这个季节的野味很肥美,去毛洗刷干净,放血,蘸上盐巴,加入佐料再倒入上好的白酒,大火翻炒几下,生猛的香气就立马涌了出来。
陆青时吸了吸鼻子,裹着军大衣围着篝火坐着,又加了一根柴进去,火烧得噼里啪啦,替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光芒··不是旅游旺季,农家乐里差不多都是热情好客的本地人,以及一些长期在这里工作的志愿者。
不知道是谁先放起音乐,有人跳起了舞,围着篝火年轻的男男女女们踩着鼓点,摇摆着腰肢,放肆张扬着青春,挥洒着汗水··一只手伸到自己面前,她抬眸看去,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孩子,用真诚炙热的目光看着她。
“女士,我可以邀请你跳舞吗”·陆青时面上有一丝窘迫:“那个……”·有人一把把她从草垛里拉了起来,顾衍之揽过她的肩头:“她的舞伴是我”·男孩子耸耸肩,又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我不会诶”她趴在她肩头嗫嚅着··顾衍之故作镇定:“没事,我也不会”·肩与肩的交流与碰撞,不知道踩了对方多少下,她们手拉着手在月光下跳了一支拙劣的舞。
但是没关系,谁会记得呢,即使过了很多很多年后,在遥远的地中海东岸,陆青时想起来的,也是这个夜晚清凉的晚风,她温柔的琥珀色瞳孔,嘴角挂着的淡淡笑意,以及那首她自弹自唱给她的歌。
她不知道从哪找来了一把吉他,有人随着她的节拍拍着手鼓··低沉而又不失磁- xing -的声音被夜风送出去了很远,她听见她在唱,有一束光仿佛投在了她身上。
“你是九月夏天滚烫的浪”·“你是忽而大雨瓢泼的向往”·“你是飞越山川河流的大梦一场”·她拨了一下弦,目光穿透人群遥遥看过来,她的女孩撑着下巴温和地隔着火光看向她。
声音骤然变得柔情百转··“你是南半球的年少风光”·“你的名字叫……”·“难忘”·陆青时眼底溢出细细碎碎的水光,她明明没喝酒,却觉得有些醉了,胸腔里流淌的是阵阵温情。
顾衍之还在唱,她就一直听,直到夜色散尽,人们酒酣饭饱,纷纷回房睡觉··篝火还在空地上燃烧,顾衍之收拾着吉他,有人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是刚刚帮她打手鼓的女孩子。
她一眼就看出来是同类··“可以加个好友吗你唱的很好听”·顾衍之拉上琴包的拉链:“不好意思,我的女朋友还在等我”·“有人搭讪你诶”陆青时还在回头往后看。
顾衍之揽上她的肩膀,把她的头偏向自己:“没你好看”·“那要是有人比我好看呢”·“不可能的,在我心里你最好看”·“油嘴滑舌的”·“油不油你不知道”·陆青时用手肘戳她一下,顾衍之笑着把人揽得更紧了一些,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道:“快点回去洗澡啦,我们还有事要做呢”·话说得暧昧,陆青时蹭地一下红了脸:“昨晚才……”·“唔……”顾衍之思索着:“可是还是很想啊”·到底是架不住她软.磨.硬.泡,该发生的一切还是发生了,她始终是很温柔又有耐- xing -的,窗帘在微风中轻轻摆动,陆青时闭上眼,听见了花开的声音。
她爱极了她的这幅模样,却也没舍得折腾得太过分,不过一个回合就抱她起来喝水去洗澡··她顶着一头- shi -发回来的时候,陆青时正跪在床上翻找着什么,等她上床,那人凑过来,亮闪闪的东西在指尖一闪而过,她还未来得及觉察,尾指一凉。
被人戴上了戒指··陆青时露出浅浅的笑意,眸子亮得跟天上的星子似得··“挺合适的嘛”·顾衍之摸黑打量着这枚钻戒,摸了又摸,看了又看,终于有一种落叶归根的归宿感。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业界精英“啊……看来我的那枚是没机会送出去了”·她也一直有随身带着呢,也是想今晚给她,没想到还是被抢了先。
“诶你也”陆青时略带惊讶地看着她··顾衍之点头,把人拥进了怀里:“嗯呢,很早就买了”·两根尾指勾在了一起,互相摩挲着,金属温润的质感和她身上的温暖让医生微眯起眼睛笑。
“心有灵犀呢”·“嗯”她知道她困了,已经开始用拳头抵住嘴巴打呵欠,在她额头亲了亲··“睡吧,晚安”·“顾衍之,你会摘下它吗”·她迷迷糊糊问。
她答得认真··“不会”·“分手也不会吗”·“不会”·“我死了也不会吗”·“不会”·“我……”·顾衍之封住她的唇:“闭嘴,睡觉”·等她的呼吸变得平稳,顾衍之在黑暗中睁开了双眼。
不管你在还是不在,我们将来会变成什么样,我都会一直戴着它,老了就跟我一起埋进坟墓里,下辈子再戴着它去找你··谁也不能将我们分开··谁也不能。
 · ·第112章 了断·全院例会··急诊科副主任医师的位子上缺了一个人··于归拿笔挠着脑袋,还在想着神经母细胞瘤的事, 台上的会议主持就开了口。
“今天的例会, 我们特邀长生生物制药有限公司的傅总参加, 不仅是因为他是患儿的家属, 还因为他也是一位优秀的心外科医生, 大家鼓掌欢迎”·郝仁杰闲闲拍着手,捅一下于归:“我虽然是护理专业出身, 但也知道这个病根本没法治,你说他大老远的跑来干嘛呢”·“该不会是想和老大……”·于归白他一眼:“别胡说”·患儿的检查结果及CT被放大在了屏幕上, 傅磊拿着翻页笔, 脸色严肃,西装衬衫外罩了一件白大褂为大家做着介绍。
“患儿傅佩琪, 两岁半,神经母细胞瘤终末期,肿瘤缠绕在心、肝、肾、大肠、小肠、胰腺、累及腹主动脉, 肠系膜上动脉,包括腹膜后亦有波及……”·底下一阵哗然, 坐在前排的主任医师们互相交头接耳, 小声交流着看法。
·刘长生坐在右首第一位,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想端起杯子喝口茶,举到半空又放下,长叹了一口气··于归捏紧了手中的笔,台上傅磊的声音蓦地变得有些沉痛。
“化疗、放疗、靶向药……均无效, 再这样继续下去佩佩活不过一个月”·有人举手接话:“这样复杂的肿瘤常规外科手术根本无法切除”·“是的”傅磊按下翻页笔,手撑在了讲台上:“所以我们长生生物制药倾尽全球医学科学家之力,研究出了它”·“这是……”有人惊呼,于归也瞪大了眼睛。
屏幕上的庞然大物是……手术机器人达芬奇·“在此我们要感谢加拿大多伦多大学医学院教授们的鼎力支持,我们在美版达芬奇的基础上进行了改良,使机械爪更适合亚洲人的身高和体形,又加入了先进的计算机导航系统及三维成像镜头,普通手术导航的视野能放大十倍以上,达芬奇,就是百倍”·于归知道,外科手术中常用的腹腔镜胸腔镜都是二维视觉,在这个基础上,精确度已经比开胸手术更高,如果由技术精湛的医生来- cao -刀,微创无痛的触觉甚至能让患者术后一天就能下床活动。
二维的视觉已经就这么厉害了,那三维呢,就相当于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全方位把肿瘤暴露在医生的视野中,再加上精准的手术导航,甚至连癌细胞都能看到,这个误差率是……·于归放在笔记本上的手紧握成拳,纸张刺啦一下皱了起来。
千万分之一··一室沉寂,偌大的礼堂鸦雀无声,有人咽了咽口水,一位头发花白的教授站了起来··“即使有达芬奇超高的精准度以及超快的手术速度,也不可能在15个小时之内切除全部肿瘤并进行血管重建,超过15个小时,全身器官暴露在空气中太久,一样会死”·坐在傅磊下首的俄国医生睁开了蓝色眼睛,- cao -着一口流利的英语道:“所以我们需要技术非常高超的外科医生来组成一个团队,各手术小组负责把器官从患儿的身体里取出来切除肿瘤后再放回去,由达芬奇完成血管重建淋巴结清扫及腹膜后肿瘤的切除”·“天方夜谭”·“这么极端的手术方式是不可能成功的”·“要是失败患者会死在手术台上”·……·一瞬的死寂过后,群情激奋,有人用英语大声反驳着。
一辆白色的厢式货车缓缓停在了医院大门口,陆青时的车泊进了停车场里,顾衍之护着她往出走··车门拉开,几个穿着白色防辐- she -服的医生跳下来,货车厢上标有红十字及长生生物的首字母,货厢门上用钢筋封铸,贴了一个小小的,红与黑互相缠绕的标志。
医疗违禁物··陆青时看了一眼··“怎么了”耳边传来她的询问··她回过神来摇头,从她手里接过自己的包:“那我去上班了”·“好”顾衍之给了她一个拥抱:“不要勉强,不舒服就回家休息,要是他再来找你,打电话给我,自己不要跟他们生气”·情有独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业界精英·“你知道的……”·陆青时点了点头:“我知道的”·任何情绪的剧烈起伏都会引起她的头痛欲裂,陆青时当然是知道的。
但看着对方忧心的目光,她还是笑了笑:“你放心,我不是小孩子了”·两人的尾指上都有一枚款式相同的钻戒,在阳光下折- she -出了七彩光芒··她怎么可能真的放心,该叮嘱的还是要叮嘱。
“记得吃午饭”·“好”·“你包里我放了维C,觉得累的话就拿出来补充血糖”·“好”·“还有……”·陆青时失笑:“得了,你再不走就要迟到了”·顾衍之也笑:“那我走了,下午下班来接你回家”·陆青时挥了挥手转身:“早点来喔,不要让我等太久”·“好”·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了,顾衍之才拿着机车钥匙往回走,刚迈下台阶,一滴水滴到了额头上。
她抬头,刚刚还阳光灿烂的天空不知何时起变得乌云密布··一道闪电划过了灰黑的天幕··山雨欲来风满楼··刘长生站了起来,他现在是代理院长,四平八稳的声音透过话筒在大礼堂里传递开来。
“神经母细胞瘤的发病率是千万分之一,一千万人里只有一个孩子会得这个病,全世界就不提了,全中国十三亿人里,如果照统计学的数目来说,这个数字也不小了,但是……”·他顿了一下:“死亡率是百分之百,国际上目前为止,没有任何根治它的有效医疗手段,它的发病机制也尚不清楚,我们就像摸黑走路,达芬奇的出现给治愈神经母细胞瘤带来了新的希望”·“记得很久以前,何淼淼去世后的全院大会上,孟院长讲过,有些事我们做了不一定能成功,但是不做一定会失败,孩子是祖国的未来,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成为今天的你,我,他,我们今天迎难而上,硬着头皮攻克难关,为的是什么”·他拍了拍自己的白大褂:“我们是医生,我们在入学第一天从医第一天就熟记的希波克拉底誓言,并不仅仅是一句口号而已”·“它承载着每一个家庭的希望,每一个孩子的未来”·“我们仁济医科大一附院是与协和医院齐名的全国顶尖教学型综合医院,在全世界也享有声誉,如果我们联手也办不到的事情,那么更别谈其他医院了”·他的目光一一扫过台下,今天参会的不光有仁济的医生,协和的医生也坐在前排,穿着同样的白大褂,只是挂着不一样的胸牌。
绿和红交织在一起,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肃穆··“对于患者来说,我们,还有达芬奇,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了,这个手术不光为了佩佩,为了其他患病的孩子,也为了……全人类”·傅磊放下翻页笔,低下了头,深深弯下了腰:“最后我不是作为医生站在这里,我是一名普通的患儿父亲,作为傅佩琪的爸爸,我请求各位……”·他双手放在裤缝两边,脊背弯下去,深深鞠了一躬:“救救我的孩子”·于归看见他的脚边落下大片水渍,稀稀落落的掌声响了起来。
散会后,于归收拾着桌上散落的纸张,傅磊和各大医院的专家教授们一一握手,他挨个鞠躬:“谢谢,谢谢”··那通红的眼眶倒不似作伪,刘长生叹了一口气:“那我们再抽个时间确定一下各手术小组的人员名单吧”·傅磊的眼神望过来,于归似有所觉回头,看见男人冲她温和一笑:“手术小组里,把她也加上吧”·刘长生一口茶水没喷出来:“她你确定”·于归抿紧了唇角,傅磊走过去,向她伸出手:“你愿意加入我的手术小组吗于医生”·医生两个字让于归有片刻的怔忡,攥着纸张的手紧了紧,不过瞬息,又很快松开。
她沉沉吐出一口气,也回握住了他的手··“非常荣幸,傅医生”·达芬奇手术机器人已经就位,正在进行紧张的调试,参与手术的人员名单也开始起草,今天是佩佩最后一天待在普通病房了,她马上就要进入无菌舱,为手术做最后的准备。
第一缕发丝落下来的时候,佩佩开始小声地抽泣,电推刀在耳边嗡嗡作响,不停有头发落下来在脚底下堆成一团,医护人员按着她的头皮,轻声安慰着她:“佩佩乖,不哭啦,以后还会长起来的”·“可是……光头……很难看”她咬着手指即使哭得眼泪鼻涕流到了衣服上,也始终没有乱动,很乖巧地配合着医生。
“我来吧”江静从护士手里拿过电推刀,又扯了一张纸给她擦鼻涕··“妈妈……”佩佩哭得更伤心了··“佩佩”她摸了摸她铮亮的脑门,扯下自己的假发,把她的手放上自己的脑袋。
“妈妈跟你一样喔,不管你变成什么样,都是妈妈心里最美的孩子”·傅佩琪摸了摸她的脑袋,又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就连有些扎手的触感都一模一样··她睁大眼睛看着妈妈,渐渐地止住了哭声,瘪着嘴巴,露出一个又哭又笑的表情,“啪”地一声一个鼻涕泡砸在脸上,她终于笑起来,甜甜地搂住了妈妈的脖子。
江静抱着她,在孩子柔软的后背上擦了擦眼泪,再回头的时候看见门外站着傅磊,等她安静下来这才推门出去··傅磊指指她的脑袋:“什么时候剃的”·江静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她今天进舱,我怕她剪头发会哭,就去理发店剃了,也当是陪她了”·情有独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业界精英·“给我”·“什么”·手里的假发被人拿过去,傅磊走近一步戴在了她头上,又调整好方向。
他端详着:“嗯,还是这样好看”·江静脸色有些红:“去你的”·他摸着自己头上薄薄的一层硬茬笑了:“或许我也该去剃一个光头”·“两个光头还不够啊,丑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不够,我们是一家三口嘛”·于归在走廊拐角处站着,背靠着墙壁,微微阖上眼睛,手里的易拉罐因为太过用力而微微凹陷下去。
她咣当一声扔进垃圾桶里,自己也走入了黑暗里··肿瘤医院的医生发来检查结果的时候,陆青时正坐在椅子里闭目养神,即使是没有人的时候,她的脊背下意识依旧挺得很直,手放在桌上,那是一种随时准备冲出去抢救病人的姿势。
直到细微的一声“叮咚”打破了她的小憩,陆青时指尖划着屏幕,把扫描件放大来看,代表肿瘤标志物的血红蛋白……又升高了啊··医生闭上眼,冬雨如约而至,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线。
有人敲门··她又坐直了些:“进来”·于归:“陆老师,全科会议”·陆青时拿起白大褂起身:“走吧”·她推门而入,环视了一圈会议室,唇角挑起一丝嘲笑:“什么时候我们急诊科的会议也需要外人参加了”·傅磊和江静坐在下首,一言不发。
坐在主位的另有其人,那原本是徐乾坤的位置,后来换成她,现在是……·孟继华穿着病号服,坐在轮椅里,剧烈咳嗽了起来,一时也没人顾得上她的冷嘲热讽,于归跑去接了一杯热水放在他面前,刘长生替他拍着背顺气。
孟继华冲她挥挥手,眼珠浑浊不堪,已是病入膏肓了:“坐吧,孩子”·陆青时根本没打算跟那两个“人”共处一室,她就保持着推门而入的姿势准备关门了。
孟继华看向她,他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说话不太方便,没说几句就咳起来··“青时,我有最后的几句话想对你讲”·陆青时握着门把手的手一滞··“这是科主任的认命书……”刘长生把薄薄的一张纸推了过去,孟继华喘着粗气道。
“在上面签字……以后你就是急诊科的行政主任兼病区主任了……我知道老徐在时,你与他多有意见不和,那个时候我不得不为了长远打算和医院大局委屈你”·“但是现在……”他捂一下胸口,有点后继无力:“你能自己做主了”·薄薄的一张纸上写着超乎她意料之外的年薪,陆青时扯着嘴唇笑了一下,她换了个姿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点。
刘长生看她神色莫辩,还隐隐挂着嘲弄的笑意,也接着开了口:“陆大夫,你还年轻,未来还有更多可能,你一定能比我和老孟走得远得远,所以,接受吧,这也是老孟的一片心意”·陆青时指尖敲打着那份薄纸,唇角挂着冰冷的笑意,于归从来没见过那样的陆老师。
冷漠、尖锐、浑身是刺··“我觉得你们是在拿钱侮辱我,想我救他们的孩子”·她冷笑了一声,摇头:“我更想看着那个孩子死,他们痛不欲生的表情呢”·于归抿了一下唇角,但抬眸看去,坐在角落里的傅磊和江静却出乎意料的平静呢。
光是摇头的动作就让孟继华剧烈咳嗽了起来,他捂着唇,手背跟橘皮一样··陆青时的目光闪了一下··“不……我们是想请你自己……救自己”·“我很早就说过了……培养一个外科医生不容易……培养一个优秀的外科医生更是难上加难”他佝偻着背,骨瘦如柴,窝在轮椅里咳嗽,却令她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他的一场演讲。
那个时候的他精神头还很足,穿着崭新的白大褂,挂着院长的胸牌,站在大礼堂的讲台上侃侃而谈,真情流露··“失败不应该成为你退缩的借口,而是应该成为你奋进的理由……青时啊”他似在叹息,又似在惋惜:“你已经比我,比你爷爷,比这世界上大部分的医生,走的还远了,但那也不是终点……只要还活着……一切都不是终点……”·“你应该活下来……去……去救……更多人”他剧烈咳嗽起来,从指缝里溢出暗红色的血液。
“更多……需要帮助的人……更多无法治愈的人……”·“老孟”刘长生察觉到不对,扑过去扶他,扒开他的手,猩红一片,顿时老泪纵横。
傅磊站了起来,江静也站了起来:“首先请允许我们为从前的事,以及那天发生的不愉快道歉”·两个人一起鞠躬··陆青时握紧了拳头,脑袋开始隐隐作痛。
“但我们这次来不是为了佩佩的病情,而是为了你自己的脑肿瘤,青……”他想了想,换了个她更容易接受的称呼··“陆大夫,你爷爷也很担心你的病情,不然他老人家不会大老远地把达芬奇送到仁济医科大来”·“就让我们的团队为你做手术吧,你活着,才能救更多的人”·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还在读书的时候,她和傅磊认识不久,她坐在图书馆的台阶上看书,阳光从落地窗上洒进来,地板上一片斑驳的光影。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业界精英少年拿着一本厚重的《解剖学》捅了捅她的胳膊:“青时,你为什么学医啊”·少女合上书,冲他笑了笑:“因为,想救更多人呀”·“这么巧吗我也是诶”·少年也挠着后脑勺笑了起来。
陆青时闭上眼睛,唇角浮起冷笑,笑到停不下来,浑身微微颤抖,如毒蛇一般冰冷的目光刀子一样戳向了屋里的每一个人··“说什么想要救更多人,去帮助每一个需要帮助的病人,其实还不是想要救自己的女儿,你知道你那个劳什子破机器无法避免所有出血,所以需要一位有过体外肿瘤器官切除术经验的医生来做主刀,但我现在的状态已无法主刀超过六个小时的大型手术,所以想先给我做手术,手术成功一举两得,我感恩戴德给那个小杂种做手术,手术不成功就当人体试验了”·她咬牙切齿:“是这样,我说的没错吧”·傅磊缓缓摇头,上前一步:“不,我既想救你,也想救佩佩”·“我不否认你说的想让你替佩佩主刀,你是全世界拥有此类手术经验的第一人,佩佩的血型也不是RH- yin -- xing -血,手术成功率起码提高了5%……”·陆青时激烈地打断了他的话:“够了我的经验是怎么来的你知道吗是我儿子的死促成了我的经验……”·不知何时起,她微微红了眼眶,用手扶住了额头,来抵挡一阵一阵的疼痛。
“傅磊,你还有没有心那也是你儿子啊……”·傅磊比她更痛彻心扉,一个七尺男儿在这么多人面前掉下泪来,江静攀着他的手臂默默泪流满面。
“佩佩也是我的女儿”·“你懂两个孩子都得了同一种病的心情吗”·“陆青时,你不明白”·他用手捂住了脸:“要惩罚就惩罚我就好了呀,为什么要冲着我的孩子来,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陆青时看着这场闹剧。
冬雨最终化成了小雪,窗台上最后一株绿植被霜雪压垮··差不多该做个了断了··她缓缓起身,拿起了那张任命书,于归看着她一点一点撕成碎片,随手一扬,室内下了漫天遍野的暴风雪。
位于风暴正中的人轻轻摘下了自己的胸牌,压在了桌上,手掌松开,底下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但于归很多次觉得,那张脸是笑着的,此刻除外··“从今天起,我在仁济医科大的职业生涯就结束了”·“以后不会再当医生,更不会再拿起手术刀救人”·“毕竟,我也是个要死了的人不是吗”·随着她轻轻关门离去的声音,少年人蹭地一下红了眼眶,比她更先追出去的是另一个男人。
 · ·第113章 师徒·“青时”·男人追了上来,陆青时没有回头, 她的手放在了电梯按钮上··傅磊的膝盖渐渐弯了下去, 那沉重的一声闷响让医生咬紧了牙关, 不可抑制发起抖来。
谁也没有想到他会当众下跪, 于归跟着跑出来猛地一怔, 站在原地握紧了拳头··江静扑上去拉住他的手臂哭着求他:“老公你别这样……你起来啊咱们不救了……不救了……”·“不”傅磊拉住她的手,把人往身后一推:“我当年没能救乐乐, 我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佩佩也死在我面前”·他深深弯腰,额头抵上了冰冷的地板:“陆医生, 求求你救救佩佩吧, 你要我怎样都可以……可是孩子……是无辜的啊……”·泪水一滴一滴砸在了地板上,身后的江静也捂着唇哭了出来, 认识他这么多年了,何曾见过他这么低声下气的样子。
“她不应该成为大人之间博弈的牺牲品,她才两岁多……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她和乐乐一样天真善良……她最大的心愿是去上幼儿园和吃冰淇淋……我这个做父亲的……真的很无能……连这么简单的心愿都不能满足她……”·他一步步膝行, 以头抢地,走过的地方洒下了水滴, 那是一个男人最真切的忏悔。
那一刻, 于归在他的身上看到了陆青时的影子··曾几何时,她也这么跪在走廊上, 哭着请求周悦彤父母捐献器官,那一刻陆青时的心情应当和傅磊一样吧··挣扎、无奈、痛苦与无能为力。
陆青时敛下眸子,走廊里的灯灭了,她站在黑暗里, 咬紧了下唇,通红着眼眶,一言不发,浑身颤抖··她似乎忘记了一些事,又好像想起来了什么··“乐乐,等你长大,你想干什么呀”·彼时小男孩坐在轮椅里,看着玻璃窗外奔跑打闹的小朋友,有三三两两系着红领巾背着书包的男孩女孩排队过马路。
他还那么小,可是眼底已经有了寂寥的神色··“想出去玩”·“想上幼儿园”·“想像爸爸妈妈一样,当特别厉害的医生”·陆青时悄悄- shi -润了眼眶,乐乐抱住了她的腰身:“不过……最想有个弟弟妹妹”·“这样的话,就算我不在了,妈妈也不会孤单了”·陆青时咬紧牙关,撑在墙上的手变成了拳,她用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也就真的没有哭出来。
她站在黑暗里,光明和她隔绝开来,似一尊永恒而冰冷的雕塑··这世界上没有人能打动她,没有人··情有独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业界精英·她的内心早在一次次的割裂中千疮百孔,又被扔进盐巴里滚了几滚,最后扔在沙漠里溶解、破碎又风干。
陆青时的手捂上了胸口,用力之大白大褂皱成一团,牙龈被咬出血来··现在这里跳动的,只是一颗铁石心肠罢了··“如果可以我真的宁愿我什么都不是,不是医生也不是什么总裁更不是傅磊,这样我就有资格以一个普通患者的身份求求你救救我的女儿了……”·“虽然我知道对你来说这很为难……但是……”他又深深磕了一个头,额头上青肿起来。
“只要她能活着我做什么都没关系……就当是为乐乐赎罪了……我会断绝和佩佩的父女关系……她不是我的女儿的话……陆医生,求您了”·“老公”身后江静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那沉重的闷响好似敲打在了每一个人身上。
于归默默红了眼眶,沉默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却有一种冲动在骨子里愈演愈烈··“老公你别这样……别这样……”她膝行着去扯傅磊的袖子,又不住磕头去求陆青时。
“陆医生我求求你了,您曾经是孩子母亲我也是……您的痛苦我感同身受……”·她抹了一把眼泪,那张好看的脸上被泪水浸泡得面目全非。
“我刚进协和医院的时候您对我多番照顾,我真的真的很感激……”·那时候她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护士,也曾被上级医师刁难,是陆青时一次又一次挺身而出,帮她出头,鼓励她加油不要放弃。
她不讨厌她,甚至还有点喜欢,那些恩情她从未忘过,至于后来她和傅磊的事,她并不完全无辜,这是她一生的罪孽··她无可辩驳··“乐乐出生的时候,我也曾抱过他……如果说这世界上还有第三个人能体会到您的痛苦的话,我毫无疑问是那第三个人,不管是作为母亲还是作为护士……我真的不想看见再有人因为这个病而去世了……”·“陆医生,求求您了”·泪水洒落,她深深把头埋在了地上。
陆青时没作声,只是微微颤抖,于归以为她哭了,等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却发现她在笑··冷漠、尖锐、讽刺、饱含了嘲弄的笑意挂在她的唇角··少年人一怔,猛地红了眼眶,握紧了拳头。
她伸手按下电梯,身后一阵尖叫:“陆医生”·“我把我的这条命还给你,我们就扯平了”·陆青时回头,傅磊伸手去拉江静,柔软的衣料在掌心里滑走。
他眼睁睁看着江静在他面前撞上了坚硬的墙壁,似断线风筝一般轻飘飘倒了下来,假发底下缓缓渗出血迹··一个大男人瞬间痛哭出声:“江静静静”·陆青时面无表情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那些挣扎、哭喊、祷告都与她无关。
她甚至有些嫌弃地擦了擦身上并不存在的血迹,电梯刚好下来··她走进去,回头,那张好看的脸,素来寡淡的面容变得有些- yin -毒··“有本事你们一家三口都去跳楼”·她笑了笑,明明是极好看的微笑,却叫人从脚底板发寒。
“不过,就算是那样,我也不会救哦”·“毕竟,我希望你们都下地狱呢”·“叮咚——”电梯停在一楼,陆青时手插在兜里缓步而出,眼前闪过一个白影,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就被人提起衣领撞进了一旁的消防通道里。
防火门大开,“砰”地一声,后背抵上坚硬的墙壁,陆青时吃痛,手脚软下来:“呃……”·那近在咫尺的一双眼变得通红,于归提着她的衣领怒吼:“为什么不救她为什么不救她啊他们都那样求你了……都跪下来求你了……陆老师……你究竟想怎么样啊”·陆青时轻咳两声,睁开毫无波澜的一双眼:“我说了,我想他们去死”·她始终是这么一副事不关己又淡定自若的样子,于归气得发抖,气得眼圈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颤抖着嘴唇,话都说不完整:“陆老师……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是你……是你教我……永远不要放弃任何一位患者……也是你说……任何情况下患者才是第一位的……”·她不是第一次在她面前哭,却是第一次哭得这么狼狈,像是丢了玩具的小朋友。
今晚于归丢掉的,是她长久以来的信仰··“为什么要这样……陆老师我不明白”她摇头,泪水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下来。
“我一直追随着你的脚步,一直以你为方向和目标……我不断前行着努力着,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成为和你一样……一样优秀的医生……”·陆青时没说话,发丝垂下来遮住了眼帘,唇角挑起了一个讽笑。
“你虽然不怎么爱说话,对我们要求也很严格……但我知道你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一位医生,你嘴上说着不愿意救王有实却还是救了,嘴上说着讨厌患者其实比谁都担忧他们的病情,我知道你也不喜欢我,但是比谁都用心教我东西……”·她流着泪嘶吼出声:“陆老师,你难道忘了曾经的你也是那样跪在走廊上请求周悦彤父母捐献器官救淼淼一命的吗”·“陆老师……曾经那个愿意为了患者奉献一切的陆医生哪去了”·情有独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业界精英·她闭着眼睛,微微喘着粗气,把胸腔里所有委屈的、难过的、失望的情绪通通发泄了出来。
陆青时微微偏头笑了一下,消防通道昏暗的灯光下她的侧脸苍白如玉··她有一瞬间看见她红了眼眶··然而再转过脸来的时候,陆青时扒住了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自己衣领上一寸寸拿开。
她明明说的很平淡,她却听出了咬牙切齿的意味··“你明白什么,没有失去过最重要的人的你,没有尝到那份痛苦的你,究竟有什么资格来跟我说这些”·于归猛地一怔,就是这一怔忡的功夫,手腕被人甩开,陆青时用力过大,她的手打到了自己的胸牌,轻飘飘地从半空坠落。
她推开她,踩着那块胸牌,抬脚迈下负一楼的台阶,走向黑暗里··于归用力握紧了拳头,泪流满面,冲着她的背影喊:“我是没有失去过父母,我也没有兄弟姐妹,但是你以为我真的不明白那种心情吗那种……那种要救自己最讨厌的人的心情……”·她想到了那天在餐厅里她一瞬间的犹豫,如果那个瞬间,她做出了相反的选择,她和方知有说不一定不会分道扬镳,安冉也不会成为她们之间的隔阂。
“秦喧……秦喧也是……包丰年的原配害得她丢了工作在一附院再也混不下去……她不也还是救了她……陆老师……”·她用手捂住了脸:“大家都是一样的啊”·陆青时脚步一顿,侧过身来看着她,她年轻的徒弟站在灯光下泪流满面,握紧了拳头,眼眶通红的样子像极了很久以前,那个春天的夜晚,她站在她面前据理力争。
那是她们第一次交锋··那个时候的她还很稚嫩··“我虽然是三流医学院出身的三流水平,可是我永远记得穿上白大褂的那一天宣誓的希波克拉底誓言,我和你这种见死不救的医生不一样”·那个时候的她还是个莽莽撞撞口直心快的小丫头,如今也会说这么一长串大道理了啊。
陆青时忽然有些感慨··于归用手臂抹着眼泪:“健康所系,- xing -命相托,我志愿献身医学……竭尽全力除人类之病痛,不论患者是男是女,是贫贱还是富贵……尽我之力救死扶伤……陆老师……这段话你也是背过的吧”·仿佛拨慢了时针,彼此秋高气爽,金黄色的银杏叶落在了她的白大褂上。
那是她第一天入学,少年少女们在- cao -场上列着纵队,对着升起的国旗和红十字旗宣誓,她也是其中一员,整齐划一的声音震飞了枝头的白鸽··不知道是生病还是什么关系,她越来越容易回想起从前的事。
陆青时抿了一下唇角,光线昏暗,她看不清她的表情,下意识以为她在笑,再想定睛看去的时候,她又转过了身,拾级而下··即将消失在黑暗里的时候··她叫了她的名字:“于归”·少年人擦了擦眼泪,以为她回心转意:“陆老师……”·她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挂上嘴角,泪就涌了出来。
“既然我已从仁济医科大辞职,也就不是你的带教老师了”·“祝你前程似锦”·她缓缓阖上眸子··也希望你初心永远不变··我不是一个好医生,但你会是。
如果说方知有是她人生路上的重要角色,那么陆青时就是她职业生涯里的启明灯··原本星星也有不会发光发热的那一天啊··于归在黑暗的楼梯间里站了很久,最终还是捡起了自己的胸牌戴好,她扶着楼梯一步步向上走,陆青时一步步往下。
一个通向光明,一个走向黑暗··停车场里的车陆陆续续开走,陆青时背靠着墙壁坐下来,这是灯光照不到别人也看不见的- yin -暗角落里··她用手捂住了唇,先开始只是咳嗽了一两声,再到后来越来越剧烈,脑袋和胸腔一齐针扎一般得刺痛。
她用手攥紧了自己胸前的衣服,嗓子眼里好似堵上了什么东西,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喘,一股铁锈味涌上喉咙··她松开手,看见掌心里点点殷红,微微阖上了眸子。
顾衍之如约而至来接她下班,看见她领口有一块芝麻大小的血迹,微微皱了下眉头··陆青时无所谓地笑了笑:“抢救病人不小心沾上的,好饿,我们快回家吧”·“好”她准备去开车,陆青时已经坐上了她的机车后座。
“今天想坐这个呢”·“为什么”·“想离你更近一点”·顾衍之失笑:“好,先把头盔戴上,后备箱里有给你带的外套,穿好我们再出发”·体型偏瘦的医生被裹成了一个球,她从羽绒服紧绷的袖口里伸出手来,从身后插进了她的大衣兜里,把自己的下巴搁在了她的肩上。
“我辞职了,顾衍之”·顾衍之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深深看了她一眼,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笑··“是吗那太好了,我们有时间可以出去玩了”·陆青时拼命点头:“嗯嗯,我们去跳伞,可以去坐滑翔机,可以大西北自驾游,还可以出国,去看巴黎圣母院,去泰晤士河看大本钟,去北海道漫步,去函馆吃海鲜……”·她难得话多起来:“去好多好多地方”·“你去过日本吗”·“没有”·“那里好玩吗”·“还蛮好玩的吧,我的箭术就是在那里学的”··情有独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业界精英“冬天可以去箱根泡温泉,春天的话漫山遍野开的都是樱花,有轨电车就像是从童话世界里开出来的一样,秋天可以去岚山看枫叶,不想走路的话我们可以坐观光小火车哦,夏天……嗯……夏天还是算了吧,有点热呢”·“我知道你喜欢灌篮高手,我们还可以去镰仓哦,最终话的海边以及江之电的取景地都在那边……”·她一直说,她就一直听,直到那人小小地打了一个呵欠,微微阖上眸子。
“顾衍之”·“嗯”·“你会一直陪着我吗”·“会”她握紧她的手,看着她的侧脸,发丝柔顺地铺在枕头上,太过苍白的肌肤下是青色的血管。
“我去哪都会陪我吗”·她亲了亲她的额头:“当然,毕竟,我是你的监护人”·“好”·陆青时如愿以偿闭上眼,意识沉入深海里。
 · ·第114章 旧物·雪还在下,医生就静静坐在那里, 任由霜雪打- shi -她的发, 落满她的白大褂, 冻得通红的指尖捏着一罐可乐, 眼圈也是红的··她在哭。
郝仁杰走过去, 伞在她头顶撑开··突然察觉不到雪落在脸上的感觉了,于归抬头:“陆……”·她又敛下眸子:“好人姐”。
于归捏紧了手中的易拉罐:“我不知道我做的对不对, 我感觉……我好像做错了,可是……”·她咬了咬唇, 想到陆青时走的决绝, 又不免落下泪来。
“于归,我知道陆姐走了你很难过, 但是现在,还不是能消沉的时候”·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也有些苦恼:“这段日子发生了太多事, 孟院长躺在ICU里随时都可能……徐主任也不在了,陆姐也走了, 我们……”·他顿了一下:“好像丧家之犬啊”·这句话说的于归又想哭, 她拿冰冷的袖子擦了擦眼泪,站起来。
“虽然我也很不想承认, 但你有一句话说对了,现在还不是能消沉的时候”·郝仁杰转身看着她:“你干嘛去”·于归挥挥手跑进楼道里:“学习”。
手术小组的人员名单很快确定了下来,按心脏、胃、肝脏、胰脏、脾脏、大肠、小肠的顺序共分为了七个手术小组,每组三人, 由主刀取出被肿瘤包裹的器官后放在托盘里切除剥离肿瘤,负责- cao -纵达芬奇的主刀医生是来自多伦多大学的俄国医生维克多,而于归和刘青云都被分在了第一手术小组,负责心脏肿瘤的切除和剥离。
这是全中国最顶尖,不,可以说是全世界最顶尖的技术交流和碰撞··这些天的仁济医科大总是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硝烟,他们和协和,多伦多大学的医生们一起说着英语开会确定手术方案,切除方式,怎么把器官放进去,需要多长时间等等……·由全国顶尖医院麻醉权威组成的麻醉小组为手术全程保驾护航。
护理小组也马不停蹄针对围手术期护理展开了激烈的讨论··大大小小的会议室挤满了肤色各异,说着不同语言,戴着不同医院胸牌,但都穿着同一件白大褂的医生们。
一次次的模拟手术也紧锣密鼓展开了,这段日子仁济医科大的模拟手术室总是灯火通明··这场手术最大的难点是需要争分夺秒,器官取出后不能在空气中暴露超过四个小时,否则极容易引起缺血再灌注损伤,这就意味着,各手术小组需要在四个小时内完全切除剥离肿瘤并进行血管重建,再和人工血管对接,这需要超高难度和超快速度,也需要非同一般的团队协作能力。
只要有一个器官坏死,有一个手术小组失败出错,这场手术就算不上成功,患儿就可能死在手术台上··每个人大脑里都绷着一根弦,尤其是第一手术小组,他们的任务是切除包裹着心脏的肿瘤,稍有不慎,心脏停止跳动的话,满盘皆输,后面的各手术小组也就不用做了。
“时间到”随着计时器响起来,于归放下了手术刀,满头大汗··她偏头去看墙上的挂钟,四个小时十分钟,果然……还是有些勉强吗·傅磊也摘下了口罩,护士替他擦着汗:“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走出手术室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半,于归朝着值班室反方向的地方走去,郝仁杰追上她:“你干嘛去都两天没合眼了”·“我去资料室看病例”她摆摆手示意他不用管:“一会困了就在那睡了”·凌晨五点半,资料室空无一人。
打开的电脑还泛着蓝光,面前的硬壳笔记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于归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了下去··“咣”地一声,额头和坚硬的桌子来了个亲密接触,她揉着脑袋又弹起来,继续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医生趴在桌子上睡得正香,眉眼柔和,唇角还挂着微笑,胳膊下压着的是两份不同的手术方案,微风吹起白色纸张的一角,隐约露出一个“时”字。
“决定了吗”面前坐着的老人穿着火焰蓝制服,肩上两道横杠,缀着四颗六角星花,略有些惋惜地开了口··“你是优秀人才,又多次立功,组织里……”·顾衍之摇头,把手举到了太阳- xue -边,敬了一个军礼:“我意已决,请首长批准”·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份辞呈,老人摘下眼镜:“告诉我理由”。
顾衍之的嘴唇嗫嚅了两下,略有些难过的神色,她的手无力地垂下来:“我想陪我的爱人走过人生的最后一程”·情有独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业界精英·老人靠进座椅里,揉着眉头长叹了一口气:“那这样吧,我放你长假,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吧”·顾衍之微微- shi -润了眼眶,又把手举到鬓边:“谢谢您”·“来一根”刺儿头递给她一根香烟。
两个人倚靠着栏杆吹风,顾衍之婉拒了:“不了,戒了”··青时闻不得烟味··他想了想,也把烟塞回烟盒里··过了会儿,还是塞进她手里,连同打火机一起。
“队长,拿着吧,这打火机是你在我晋衔的时候送我的,留着做个念想,哪天要是心里不痛快抽根烟也能缓解一下,别什么都堆在心里自己扛着”·他的目光落到了楼下,列队- cao -练的新兵们,穿着半袖蓝色制服,吆喝声震天,冬去春来,那一张张稚嫩的脸终究会成为他,成为顾衍之。
顾衍之捏着这个打火机,微微红了眼眶,她想说很多话,千言万语最终化成一句“谢谢”··今天是个周末,有不少人都回家探亲了,她特意挑了这个日子来,草草收拾好自己的几件东西后,就轻轻关上了门。
却没想到,转过身来的时候,走廊上还是站满了年轻的消防员们,他们穿着制服,戴着帽子,每个人都通红着眼眶,刺儿头站在最前面··“全体都有,稍息,敬礼”·齐刷刷举到太阳- xue -的手,不少人绷紧了身子,颤抖着嘴唇,顾衍之也是其中一个,但她始终没有哭出来,背着迷彩背包,一步一步没有回头,离开了她最热爱的岗位和最可爱的一群人。
一直走到楼梯的拐角,她停下脚步,没有人跟下来,她用袖子快速擦了一下眼泪,用牙齿咬住手臂克制住脱口而出的呜咽,短短几秒后,她收拾好情绪,迎着阳光,大踏步离去。
“回家吃饭啦”随着左邻右舍的一声吆喝,夕阳沉进地平线里,黄昏的光线均匀地散了下来,映照着地上的积雪,围着秋千架玩耍的孩子们四散开来。
秋千还在微微晃荡着,陆青时坐了上去,汉堡乖巧地趴在主人腿边··有人挡住了半边阳光,地上投出轮廓分明的剪影··陆青时抬头,唇角自然而然弯起笑意:“你回来啦”。
她没上楼,一眼就看见她带着汉堡在楼下玩··“嗯”顾衍之点头,汉堡“汪”地一声叫了起来围着她转··“等久了吧”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她自然而然揉了揉她的脑袋。
陆青时笑:“没,我也刚下楼呢”·她看着她,眼睛又黑又亮,还带着笑意··“真帅”·她意识到她在说什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制服,也笑起来。
“不帅怎么能迷倒你”·她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推着秋千,陆青时散着头发,握住秋千架随着她的动作上下起伏,汉堡独自一个人在不远处的草坪上追球玩··“顾衍之”·“嗯”·陆青时低着头没看她:“我有时候会想自己是不是太残忍了”·“你说那孩子的手术”·陆青时摇头:“不,我是说对你,这世界上我对任何人都问心无愧,唯独对你,我问心有愧”。
拉着秋千架的手僵了一下,顾衍之把人拉回来,她的背抵上了她的腰身,她就这么斜斜倚靠在秋千架上··陆青时抬头,撞入了一双琥珀色的温柔瞳孔里··“我知道你在害怕”她弯唇笑了一下,是极淡极柔和又包容理解的笑意。
“世界上每个人都怕死,我也是一样的,但是比起那些,你更怕的应该是躺在手术台上任人宰割突然去世而来不及跟我说一句话吧”·陆青时眸中瞬间涌起雾气,她抿起唇,低下头。
“我是个懦夫”··她既没有当患者的勇气,也丧失了当医生的勇气··顾衍之绕到她身前来,蹲下身,把手覆上了她的手,有些冰凉,她又握得紧了些。
“不管怎么说,我总是理解你的,而且我尊重你的任何决定,无论结果好坏,我们一起承担”··“说真的,我也挺害怕你一句话都不说就离我而去的……”·她说到这里,瘪了下嘴巴,快要哭出来,又生生忍住了。
医生坐在秋千上扑进她怀里,她猝不及防抱着她跌坐在地上,落日最后一缕余晖洒在她们身上··陆青时抱紧了她:“即使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有一句话我也一定要跟你说”。
“什么”·“我爱你”·顾衍之一怔,想哭又想笑,最终还是弯起了唇角,抱紧了她,揉了揉她柔软的发丝··“我爱你”·简单吃过晚饭之后,陆青时回医院拿东西,顾衍之陪她一起去,走到医院大门口的时候,她捏着她的手紧了紧。
顾衍之安慰她:“别怕,我跟你一起进去”··“好”陆青时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迈进门诊大厅里··她去办公室收拾自己的随身物品,全都装进一个纸箱里,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几本书,两个充电器,一些珍贵的病例资料,还有一些零碎的小东西。
拉开抽屉,一张照片掉在了自己脚边,陆青时捡起来,吹走上面的灰尘··是很久以前大家一起给何淼淼过生日那次拍的,小小的人儿戴着生日帽,举着蛋糕,鼻头上还被她用奶油点了一小点,被一干憨态可掬的卡通人物包围在中间,像一个真正的小公主一样。
她那时候的笑容,真美好··是再也回不去的时光呢··“青时,这几本书还要不要”·情有独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业界精英·陆青时胡乱拿手背揩了一下眼角:“要呢”。
“好,那我再去车上拿个纸箱”顾衍之说着,走出了办公室··陆青时把那张照片面朝下,放进了纸箱里··顾衍之拎着箱子走回来,有人叫住了她:“顾队长”。
她回头,见是傅磊,顿时把拳头捏得咯嘣作响:“怎么,上次没挨够”·傅磊往后退了一步:“不,我这次来是有东西希望你转交给青时”·“什么东西”·“乐乐的遗物”见她放松了警惕,他这才走过来,递给她一个硬壳相册,上面压着一份U盘。
顾衍之迟迟没接,她虽然没打算打他,但也不会轻易就听信他的话··反倒是傅磊笑了笑,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这些年我一直找机会想给她,但现在闹成这个样子,我更没脸去见她了,所以拜托给你,这是乐乐没来得及送出去的生日礼物”·顾衍之迟疑着,还是接了过来,傅磊微笑了一下,转身离去。
“佩佩的手术我决定自己做了,人的一生总要有一次输赢未定的冒险,谢谢你们,也祝你们好运”··傅磊渐渐走远,顾衍之捏着相册五味陈杂,眼看着那个身影出现在走廊里,她把U盘和相册一起放进了纸箱里,跑过去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混在一起压在了箱底。
两个人收拾好往出来走,有一行急急忙忙的医生风一样掠过她们身边··“快,快点,ICU,孟院长要不行了”·陆青时脚步一顿,猛地回头看向他们奔跑的方向。
她咬紧牙关,又勉强往前走了几步··“青时”顾衍之叫了她的名字··“嗯”她回头,眼眶微红··顾衍之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想去送孟院长最后一程就去吧”。
耗时一个小时的抢救,用空了四十五支肾上腺素,生命监护仪上变成了一条水平的直线··骨溶解症晚期,全身的器官组织都纤维化了,回天乏力··好在孟院长走得很安详。
于归替他盖上白布,麻醉医宣布了死亡时间··少年人没有再大哭大闹,沉默而安静地走了出去··穿过冗长的走廊,声控灯一盏盏灭掉,于归孤单而落寞的背影拖得很长很长。
直到把自己摔进漆黑的值班室狭窄的架子床上,于归才捂着嘴唇,压抑的哭声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 ·第115章 回家·讣告··锦州市原仁济医科大一附院院长孟继华同志,因病医治无效不幸于2012年1月13日20时15分去世, 享年六十五岁。
孟继华教授于中国外科学、医学教育, 尤其是终末期肝癌、肝门部胆管癌、肝移植方面做出了奠基- xing -贡献, 培养了众多医学人才, 无愧于一代宗师··遵照孟继华教授生前遗愿, 遗体捐献给仁济医科大用作骨溶解症的研究,愿人类早日战胜这一疑难杂症。
今定于2012年1月15日10时于锦州市殡仪馆举行遗体告别仪式, 并遵孟继华教授遗愿,一切从简··特此讣告··短短两个月里, 再一次站在这里, 于归说不出是什么心情,她跟着众人一起浑浑噩噩鞠躬, 再起来,脑海里回想的却是孟继华的那场演讲,点燃了她心中微弱的理想之光。
他在弥留之际, 也没有一句话留给家人,只是拉着他们的手, 叮嘱:“孩子……这条路很难走……我已经老了……你们是中国医学发展的未来……要把我没有完成的事业……传……传承下去……”·在场所有人都哭了, 他说完这句话后,就安详地闭上了眼。
陆青时最后一个来, 站在最后一排,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才上去递了一束菊花,微微鞠了一躬··彼时天高云淡, 松柏常青,风吹起青黄不接的草地,麦浪一般翻涌。
顾衍之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青时”··陆青时回头,眼眶微红:“好”··“真决定走啦”秦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嗯”陆青时应了一声,开着免提收拾东西··“啧啧,环游世界可真够浪漫的”她靠在更衣室的柜子上,手里拿着一封特快专递,是陆青时邮给她的东西。
“趁着还有力气走路,就把想做的事都做了吧”·她一边说,一边把衣服折好放进行李箱里··秦喧拿着手上这封邮件:“这样真的没关系吗”·陆青时拿起手机放在耳边:“嗯,我直接给她她不会要的,我要是突然不测,还得拜托你”。
秦喧长叹了一口气:“好吧,好吧”··说真的,她和顾衍之一样不想面对那一天,虽然大家都知道那一天迟早会来··“对了,向南柯去上海了,你知道吗”医生突然提了一嘴,秦喧一怔,心中涌起难言的滋味。
“不知道,她去哪里,和我没有任何关系”··陆青时耸耸肩:“你过得开心就好”··有新的同事,虽然没有从前那么知根知底,但也算平易近人。
有新的工作环境,不知道比仁济医科大那个破烂的手术室先进了多少倍··也有新的薪资福利,足够让她在上海这个国际化大都市里安身立命··秦喧敛下眸子:“嘛,是挺开心的”。
“这是……”最新一次术前检查,傅磊站了起来,眼睛眨也不眨盯着阅片灯,难以置信的神情··维克多戴上眼镜:“ohmygod肝区完全坏死了,这下可糟了”·情有独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业界精英·傅磊深吸了一口气,揉着眉心让自己冷静下来,眼眶通红,足足有几分钟没说话。
维克多同情地拍着他的肩膀··傅磊抬头,脸上有一种破釜沉舟的神情:“我去做配型,准备肝移植吧”··维克多顿时鬼叫起来:“那心脏的手术谁来做”·傅磊苦笑着看着自己的朋友。
维克多苦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竟然说了一句中国谚语:“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傅磊脸上溢出真心实意的感激:“维,谢谢你”·“你也知道孩子妈妈还在住院,这件事请帮忙瞒着她”·维克多嘀咕着:“真是搞不懂你们中国人”。
在门诊接待了一上午病人,趁着午休时间,于归又钻进了模拟手术室,光是站着给她递器械,郝仁杰都累得够呛··“我说你歇一会儿行吗这都六个小时没吃没喝了……”·于归专注于自己手里的事,拿超小型电刀剥离着猴脑里的肿瘤。
“不行,陆老师说过了,术前医生做的准备越多,想出的手术方案越多,可能预见的出血情况越多,做过的模拟手术越多,手术台上患者活下来的可能- xing -才越大”。
她额头渗出一丝薄汗,和肿瘤周旋着,即使动作已经很轻了,却还是有出血,机器叫起来··模拟手术宣告失败··于归闭上眼,再睁开:“再来”。
郝仁杰一张脸皱成了苦瓜:“姐姐呀,我尿急,让我去上个厕所行不”·于归白他一眼:“懒牛懒马屎尿多”。
郝仁杰如蒙大赦,捂着小腹跑了出去··“青时,我们准备走啦”顾衍之拎着行李箱,站在楼梯下冲她招手··陆青时怀里抱着薯条,回过身来看着打扫干净一尘不染的屋子,微风扬起雪白的窗帘,桌上放着一束新鲜的百合,茶几上放着码得整整齐齐的游戏碟和手柄,往事走马灯一样掠过眼底。
“陆青时,你酒量也太差了吧”·“哇陆老师……这本书可以借我看一下吗”·“就你,你看的懂吗”·“你个死好人姐,你不说话会死啊”·……·医生唇角弯起一丝弧度,轻轻关上了门,和往事告别。
风从洞开的车玻璃吹进来,汉堡从缝隙里探出头去,冲每一个路过的人露出笑脸··她们一路向南,从清晨走到黎明,从黎明走向黄昏,从黄昏走到夜晚··从平原走向丘陵,从丘陵走到高原,路过了洱海的风花雪月,羌塘的渺无人烟,可可西里孤单的羚羊群。
她们餐风露宿,见过最灿烂的星空,最澄澈的大海,也在这场旅行中找到了彼此的归宿··陆青时躺在鸣沙山上,仰望着沙漠里的月亮,顾衍之躺在她旁边,她微微偏头就能看见她的侧脸,是那么好看,琥珀色的瞳仁是那么温柔而又明亮。
可是现在那双眼睛里积攒满了泪水,陆青时能感觉到力气从自己身体里一分一秒流失··就像这沙子一样··她闭上眼,意识丧失之前听见自己说:“顾衍之,我们去北京吧”。
不知道人死之前,是不是都有一种落叶归根的意识··顾衍之第二天就买了票,汉堡和薯条暂时寄养在靠谱的宠物店,她带着她上了飞机··飞机有些颠簸,陆青时昏昏欲睡,顾衍之托着她的脑袋,眼也不眨看着她。
她知道她在害怕,害怕自己突然闭上眼就再也醒不过来··陆青时吻了一下她的手背:“别怕……真的不行的话……我会跟你说”。
她总是这样,清醒的时候少,昏睡的时候多··顾衍之别过脸,吻落在她的额头:“嗯,睡吧,睡醒我们就到了”··等她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顾衍之半抱着她,微微仰起头,无声的眼泪滑入鬓角里。
有空姐推着餐车过来,她赶紧拿袖子擦了擦眼泪,示意对方不要打扰··空姐什么话都没说,递给她一杯白水和纸巾,又悄悄推着餐车离去··不大的小区,位于协和医院背面,市井小巷里生活气息浓厚,有几位老人聚在树荫下下棋,路旁开着一溜小吃店,水果店,文化用品等,价格在寸土寸金的北京二环,也还算公道。
陆青时拉着顾衍之去买烤冷面,七块钱加肠加蛋加肉一大碗,小摊的主人五十来岁,一边做一边打量她们,突然眸中一亮,- cao -着一口地道的京片子开了口:“哟,这不是陆家的小丫头吗眨么眼儿都这么大啦”·陆青时笑:“大叔您还记得我”·“可不,碗(我)家儿子那时候得了癌症,还是叫你爸爸给治好的,现在都娶媳妇成家咯”·老北京人热情好客,跟她东拉西扯,又好奇地看着顾衍之,陆青时只是笑,临走之前又执意多送她一份烤冷面,她推辞不过,好在顾衍之硬是塞了双份的钱放在篮子里,两个人才得以脱身。
“我从小就是在这里长大的”陆青时伸手一指,老旧的家属院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现在只剩藤蔓,若到春夏必是一片生机勃勃··顾衍之拉着她上楼,推开落满灰尘的房门,不大不小的两室一厅映入眼帘。
这是她童年住过的房子,爸爸妈妈住主卧,她住次卧,狭窄的空间里并没有摆多少家具,都用旧报纸蒙着,轻轻一抖满层灰··“我还以为你家不说大富大贵,最起码也要住个大点的房子吧”·毕竟是医学世家,祖孙世代都是专家教授,青史留名。
陆青时推开自己房间,灰尘涌入嗓子眼里,轻咳了两声:“那个年代的医生不像现在,做一台手术就有很多很多钱,我的父母也很节俭,他们去世后大部分积蓄也捐给希望工程了”。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业界精英·顾衍之点头,这才是真正的专家学者教授吧,一辈子兢兢业业,不争权夺利,也不沽名钓誉,陆家世代人都将这一点传承得很好··陆青时推开窗户通风换气,顾衍之拿脸盆打来水擦洗着家具,又把阳台上枯败的花枝修剪干净,地板也拖得一尘不染。
午后的阳光洒进来,洗好的床单被套在微风中轻轻摇摆着,室内弥漫着阳光和洗衣粉的味道··顾衍之盘腿坐在床上翻相册:“这哪个是你”·她指着一张幼儿园毕业照问她,陆青时凑过去,哼了一声:“自己找”。
“这个”她指着一个肤色略黑的小姑娘··陆青时的脸色也黑了黑:“再找”··“这个”·“……那是男孩子吧”·消防教官挠着脑袋嘀咕着:“这么小哪里看得出来是男是女喔……”·她不服输,又随机指了几个,陆青时通通摇头,她泄气了,把人抱住,晃着她的身子。
“青时,你就告诉我,是哪个嘛”·陆青时面色有点赫然:“那你不许笑”··顾衍之一本正经:“不笑,我保证”。
她的手指慢慢挪向了画面最边上一个清秀的小女孩,顾衍之眸中一亮:“我就知道,我家青时小时候也……”·她话说到一半,陆青时的手指在旁边点了两下。
“这个”·顾衍之定睛看去,一个胖墩墩的小姑娘,几乎淹没在了人海里··她愣五秒,随即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青时你小时候居然比我还胖……”·陆青时扑了上去挠她,脸红到耳根:“喂不是说了不许笑吗你还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好痒,不笑了,不笑了”。
年轻的身体只是玩闹着,轻易就擦出了火花··陆青时看着她的眼睛就明白她想做什么,挣扎了一下想从她身上下来:“白天……”··顾衍之不放:“反正又没有人”。
“门没关……”她声音渐微··“我进来的时候就反锁了”她说的含糊不清··“窗帘没……”·“没事,反正对面没人”她抱住她的腰身把人压进了床榻里。
“偶尔这样一次挺好的”·陆青时躲:“什么”·“想看清你……”她趴在她耳边吹气:“动情时候的脸”·“唔……”·她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明明还不到春天,恍惚之中却听见了猫儿的声音。
一个黄昏就这么过去··接到爸爸妈妈电话的时候,于归正在模拟手术室忙到昏天黑地,她得了批准,摘了手术帽走出来,穿着绿色洗手服,散着乌黑的头发,走到分诊台前从护士手里接过听筒。
“妈,什么事”略有些疲惫的嗓音··“小归啊,今天回家吗”妈妈期盼的声音传了过来··于归下意识拒绝:“不了,没……”·“今天是除夕呢,爸爸妈妈想和你一起吃个团年饭”·怕她拒绝,于妈妈又压低了声音:“你爸他一大早就杀了两只自家养的土鸡,就等着你回来好好给你补补呢”。
拒绝的话在嗓子眼里滚了几滚,于归还是没能说出口··“那……那我去跟老总请假试试看,不行的话,你们就别等我了,自己早点吃饭”。
“哎,好”于妈妈喜不自胜:“那……那你先忙,我去帮你爸做饭去”··于归捋了捋头发,似有些苦恼:“别做太多,我还不知道能不能回去呢……”·“知有,这段日子以来辛苦你了,今晚一起吃个饭吧,你阿姨亲自下厨,冉冉也好点了,能吃点流食,咱们就在病房里过个新年”。
安爸爸是好意,知道她无家可去,也感激她对自己女儿的关心与照顾,特意发出了邀请··可方知有还是拒绝了:“不了,叔叔阿姨,还有冉冉,祝你们除夕快乐”。
“只是今天……我想和最重要的人一起过呢”··她说完,礼貌地鞠躬道别,离开了安冉的病房··安爸爸拍了拍自己女儿的肩,示意她不要伤心:“是个好孩子”。
安冉笑了,脸色苍白,戴着呼吸机:“爸……求你件事”··方知有跑到急诊科去找于归,郝仁杰在分诊台里写着护理日志,笔一抬:“刚跟老总请假,回家了吧”。
“喔……这样吗”方知有一愣,不无失落地垂下眸子··她刚想掏出手机给她打电话,自己战队的消息又弹了出来。
“老大,马上总决赛了,练兵吗”··她想了想,划掉,准备给于归发消息的时候,安冉苍白的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她又打开消息界面:“好,一会来”。
 · ·第116章 命运·天是倒过来的海,蓝得一望无际, 风吹过来, 漫山遍野的菊花香··陆青时穿着一袭黑衣, 把怀里的白菊放在了墓碑前, 是合葬, 爸爸的名字和妈妈的名字紧紧挨在一起。
顾衍之从篮子里倒了两杯茅台递给她,陆青时接过来洒在墓前, 她没有说话,只是眼神柔软而哀伤, 爸妈走的也很突然, 没有来得及给她留下一句话··情有独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业界精英·如果他们还健在,会跟她说什么呢·陆青时仰起头, 泪水滑进鬓发里:爸,妈,我长大了呢。
顾衍之又拿了一个酒杯出来, 她下意识想接过来,对方一收, 给自己斟满··“这杯我替你敬叔叔阿姨”··陆青时红着眼眶弯出一个笑意, 看着她一饮而尽,又把系着红丝带的那瓶酒放在了墓碑前。
今天除夕, 前来扫墓的人很少,北京郊外的风有些大,吹乱了她的发丝,陆青时红着眼眶往后看去, 一排墓碑之后夹杂着高低错落的几个孩子墓,乐乐……就葬在那里。
她顿步,心脏抽疼了起来,逃离般地拉住了顾衍之的手:“我们……回去吧”··“好,可是回去的话,说不定就没有机会再来了”她始终尊重她的决定,但也给她了必要的提醒。
不管怎样,她还是希望她能从过去里走出来··攥着她的手紧了紧,医生抿紧了唇角,露出挣扎、痛苦、茫然无措的表情··顾衍之安抚她:“那你待在这里,我过去洒扫一下”。
“好”她终于松了一口气,又有些隐隐的愧疚··顾衍之提着篮子往过去走,这里在墓园最深处,周遭的墓地杂草丛生,甚至从砖头缝里长出了黄花,唯独属于乐乐的这块墓碑干净整洁,一棵杂草也无,墓碑前放着几束菊花,脆弱的花瓣在风中摇曳,一看就是经常有人过来洒扫的,只是不知道是青时的爷爷,还是傅磊。
墓碑上的照片擦得铮亮,小男孩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眯着眼睛冲她笑,果真是和陆青时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她从篮子里拿出几样吃食,一一摆在了墓碑前,打火机点燃蜡烛,静静看着它燃烧。
“我只是觉得,孩子,都是想妈妈的吧”··她知道她会来,所以没有抬头:“我也很想我妈妈,虽然我并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可是还是很想很想……”·她往铜盆里放着纸钱,火光在眼底跃动,风吹过来,黑灰扬了起来,落上陆青时的衣角,身后的地板落下水渍。
“乐乐……对不起……妈妈我……”她捂着嘴唇,哽咽着,想说什么又一句话都说不完整,只是哭,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掉下来。
“乐乐,不要怪你妈妈,这些年她一直活在内疚里,她甚至没有一天发自内心地笑过……她……也很爱你”··顾衍之手指抚上光滑冰冷的石板,来回摩擦着,直到逐渐升了温,小男孩还是一如既往看着她们笑,眉眼柔和,如果能顺利长大,应当是个英俊善良的男孩子。
·十月怀胎,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又陪自己度过了那么快乐的五年时光,往事走马灯一样掠过脑海,陆青时哭得不能自抑,顾衍之没有再安慰她,只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替她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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