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笺 by 白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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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笺 by 白椤
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江湖恩怨 ·文案:·“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人活在世上,总是很受拘束的··正如岁月折杀春秋,江湖老死少年。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江湖恩怨 悬疑推理·搜索关键字:主角:周绮,迟暮 ┃ 配角: ┃ 其它:悬疑,百合,武侠·一句话简介:风霜与共,把酒知交· · ·☆、Chapter.1· ·平地一声惊雷乍起,细雨疏疏打落,拂下了枝头的杏花。
微风吹开密布了一夜的云,一缕晨光探向天际,转瞬间铺了满天·雷声又反复轰鸣,这才惊醒了沉睡在地底的虫蛇·枝叶抽芽,花瓣上集满的露水摇摇欲坠,很快就被回暖的日光蒸干了。
小县城的人都起得很早,第一声春雷打响的时候,街道上就隐隐有了人声·直到暖阳普照,左邻右舍也都出门走动了,这声音便逐渐变得嘈杂,让人再怎么闭眼也睡不下去了。
迟暮在第一声雷响的时候就醒了,只是那会时间还早,天边只是隐约透出一线亮光,她就卷着被子又躺了一会··昨晚临睡前没把窗户关好,春风入户,将窗扇推开了一条缝隙,她就睁着眼睛看外面萧疏的细雨,也看见了院子里那朵随风吹落的杏花。
也不知道早晨起来时,它又是怎样一番零落成泥碾作尘的惨象··俗语说春困秋乏,她也有点惫懒:她没有田地需要浇灌,也没有家畜需要照料,这一声惊蛰的雷鸣和她没什么关系,最多也就只能把她从漫漫长夜中唤醒。
昨晚做了个噩梦,虽然在清晨被雷声打断了,但心悸的感觉还在·迟暮不太想回忆自己梦见了什么,于是视线乱扫,从窗外移到屋内,最后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朝阳高悬,日光逐渐变得暖热,隔壁邻居说话和走动的声音愈发清晰,街上有小贩推着板车过去,车轮滚在不平整的路面上,留下一串节奏沉重的响动。
隔着薄薄的一堵院墙,她能听见左边那户人家在训斥小孩子,还是个泼辣女人的声音··这是李姐又在教训她家那小儿子了··迟暮翻了个身,听那女人絮絮叨叨地教训:“今天可不准逃学了,昨天书院先生都找上门来了,你说丢不丢人”·她把脸埋在被子里,莫名地有点想笑。
不用去看,她也知道李姐必然是揪着十岁孩童的耳朵,声音一节节拔高·她家那个顽劣的小儿子肯定是愁眉苦脸,哭丧着脸赌咒发誓,说以后再也不敢了,然后一出家门就四处撒欢。
右边的邻居也起床了,是一对老夫妻·这家的丈夫和妻子倒是安静许多,老太太慈眉善目,只是腿脚不太灵便,平日里就坐在小院里的椅子上晒太阳·丈夫是个做生意的,家里的店铺就在隔壁街,白天安顿好妻子就出门,太阳一落就歇业回家。
迟暮又翻了个身,这次面对着窗台,看阳光一点点挪到窗棂上··她伸手在床上摸索片刻,握住一枚小小的铜钱·这铜钱像是特质的,比普通的钱币要小上一圈,上方有个小孔,用细软的黑绳穿了,挂在脖颈上,平日贴着里衣,藏得隐蔽,绳线就埋在衣领底下,外人如果不细看,是不会留意到一根黑绳的。
看这个时间,卖花的小姑娘也该来了··她下了床,洗漱过后穿了件外衣,然后打开了小院的门··下过雨之后的空气有些凉,惊蛰的雷声也没让天气回暖太多。
院门一开,一阵寒凉的风迎面扑来,街上喧杂的人声也尽数灌到耳边·迟暮拢了拢衣领,向外张望了一番——她要等的人还没来··雨水落在铜制的把手上,还没来得及被日光蒸干,她一摸就碰了一手的水,还差点沾- shi -了衣袖。
迟暮没怎么在意,她甩掉手上的水珠,走出去和左邻右舍打招呼··李姐刚把丈夫和儿子送出门,正在院子里洒扫·一盆水泼到了门口,她跨过门槛,拿扫帚将门前落下的花瓣全都扫了起来,一转头看见了迟暮,便笑盈盈地说:“迟姑娘,今天起得有点晚啊。”
迟暮也笑,温和地回应:“昨晚睡得不好,早上起来想着反正没事做,就多躺了一会·”·她面相生得秀气又温柔,柳叶般的眉梢底下,一双眼睛像含了水波似的,极其灵动,只是面上总有苍白倦色,像是身体不太好。
也许是颇有涵养的缘故,她和人说话时总会看着那人的眼睛,看起来专注又耐心,说话时声调不高,平而和缓,自有一种沉稳平静的感觉··和李姐打过招呼,她又去找右边的老太太。
老太太照旧坐在躺椅里,膝上盖了张毯子,手中还做着绣活··迟暮刚走到院门口,她就抬起头,和蔼地笑了:“刚听见你和李家大姐说话,怎么转眼就过来了”·“过来看看您,”迟暮在门口站定,没再往里走,“昨晚睡得好吗”·“睡得倒是挺好的,只是人年纪大了,就总感觉睡不醒。”
老太太叹了口气,“说不定哪天,我这一睡,就再也起不来了——”·迟暮皱了皱眉,责备道:“您这说的什么话要是让张老先生听见了,肯定生气。”
老太太摇摇头:“等你活到我这个岁数,就知道生和死也不算什么,一桩小事而已,没什么好避讳的·”·李姐听见了,探出头来说了句:“您可别这么说,日子还长着呢。”
迟暮垂下眼睫,看着脚边的一片花瓣··老太太有句话说错了,不过她没打算去纠正··用不着长到黄土埋到脖颈的年纪,对现在的她来说,生和死已经是寻常事了。
这个清晨还算愉快,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于是向四周张望了一番,随口问:“今天小凤怎么没来卖花了”·小凤今年只有十五岁,家住在隔壁街的某条窄巷里,母亲早逝,家里只有一个眼瞎的父亲,全靠她一个人在街上兜售些鲜花维持生计。
这一带的人都照顾她的生意,每次都早早候着她来,买一束新鲜的花回家··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江湖恩怨·李姐是个消息灵通的,经常和街头巷尾的妇人们聊天,八卦些邻居的长长短短。
她正擦着门环,听见迟暮问话,就顺口答道:“听说是县令家要办喜事了,昨天找她买了不少的花,她好些天的饭钱都赚够了,大概要在家陪她爹,不出来了·”·“县令家”迟暮吃了一惊,“谢小姐要嫁人了吗”·县令大人姓谢,名叫谢文毅。
这人年过四十,后院有一房正妻两房小妾,两个儿子都已经成家了,只有一个刚满十九的女儿还没嫁人··谢小姐闺名谢临烟,是个庶出的、不太受宠的女儿,因为亲娘死得早,是被谢家老夫人带大的。
县城里的人都知道,谢小姐从小读书识字,吟诗作赋很有天分,素有才女之称·只是这位小姐看不上富庶人家的公子,偏偏属意一个乡下来的书生··“怎么可能,”李姐将抹布甩在铜盆里,弯下腰去涮洗,“是谢大人要纳妾,说是要风风光光地办一回喜事。”
张老太太对这些都不关心,安静地窝在躺椅里,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倒是迟暮笑了一声,说:“谢小姐今年也有十九了吧,谢大人可真是……估计这个新来的妾室,比他女儿也大不了几岁吧”·“听说是青楼里的清倌人,被谢大人看上了,便给赎了身带出来。”
邻里街坊都是熟人,李姐不太讲究,说起话来也没什么避讳,“要说这谢小姐,指不定要被嫁给什么富人家的公子呢·谢大人官虽然不大,但在瑶县也算是富贵人家,怎么可能让谢小姐嫁给一个穷书生”·迟暮听了,心底先泛起些异样的厌恶感,她低下头看脚边那片花瓣,缓缓移动鞋尖,将它盖住了。
她搬到这里有两年了,也见过谢文毅,一个中年发福的男人,从外表上看没有一点引人注目的地方,在大街上颐指气使地指挥摊贩把东西搬开,好让他的三匹骏马可以并辔而行。
他的女儿也有十九岁了,两个儿子都已经成家立业,却还是要纳一个青楼的倌人做妾,这位新进门的小妾,说不定年纪都未必比他女儿大多少··她没见过谢临烟,只是听说她在舞文弄墨上很有一套,随笔写的几首诗,都能被瑶县几位富贵公子传来传去地吹捧。
谢小姐和那个书生的故事也没什么新奇的,一个养在深闺的大小姐,在元宵节的花灯下见到了进京赶考的穷书生,两人一见钟情,互许终生,这话本里写遍了的故事,真放到生活中,还是能沦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迟暮一想到谢大人和他那年轻的美妾在一起的场景,心里就禁不住地一阵恶寒·她决定回去找本书看看,让自己清静清静,好把这骇人的幻象挥散,刚准备转身,李姐就叫住了她。
“你早上还没吃吧我这有刚蒸的枣糕,你拿去尝尝·”·迟暮接过她递过来的瓷碗,道了声谢:“那我下午把碗给你还过来。”
她反手关上院门,在原地站了一会·手中的瓷碗还很温热,热度熨着指尖,有些灼人,刚出炉的糕点冒着热气,气味香甜得腻人··“家长里短的,确实有点没意思。”
迟暮喃喃道··她长长叹了口气,将瓷碗换到左手上,足尖一挑,将门边横着的一根削过的树枝挑到半空,伸出右手接住了,翻转着耍了个漂亮的剑花,将树枝直刺出去,伸到一棵树下。
她很久没碰过刀剑了,刀光剑影下的往事像是上辈子的回忆,回想起来都觉得陌生··刚抽芽的枝叶上聚了水珠,被微风拂了,就颤巍巍地滚下来一滴,正悬在树枝的尖端。
迟暮眯起眼睛,盯着那颗摇摇欲坠的水珠看了一会,手腕一动,将它甩掉了··她笑了笑,扔下树枝,端着瓷碗进屋,好像刚刚的一切都没发生过似的·                        ·作者有话要说:全文存稿放新入坑,隔日更。
 ·☆、Chapter.2· ·就这么平静地过了几天,谢家的婚事也越来越近了··谢大人这回看上的美人名叫月娘,据说姿容出众,弹得一手好琴,将谢文毅迷得三魂飞了七魄,回家就搬了金库出来给她赎了身,说要纳这美人进门做妾。
到了谢家办喜事的那一天,迟暮一大早就被敲锣打鼓的声音吵醒了·她实在是不堪其扰,捂着耳朵躺了一会,发现那声音越来越近,还伴随着街上行人的欢呼声,这庆祝的队列好像是要把这小小县城都走一遍才肯罢休。
她推门出去,见街上站了不少看热闹的人,还有不少被大人抱着的小孩子,争着抢着要看谢家的新娘··迟暮在门口等了一会,终于等到李姐凑完了热闹回来,欢天喜地地捧着几枚银子,一边走一边往衣兜里揣。
她若无其事地扫了一眼,问道:“这么早就娶新娘进门了现在还不是吉时吧”·“那当然不是,”李姐眉开眼笑,说起话来眉梢都在往上飞,“谢大人说了,要风风光光地娶这月娘进门,这才请了人来,早早地开始庆祝。”
她小心翼翼地拿了枚银子出来:“你瞧,刚刚还在街口散钱呢·”·迟暮沉默了好一会··做邻居也有两年了,她看得出来,李姐就是最常见的那一类精明市侩的人,但凡眼前有点蝇头小利,都会拼命地去争去抢。
其实在这一点上,她的左邻右舍都是如此,没什么差别,毕竟他们也只是最普通的小市民而已··但她是在江湖中长大的,见得最多的是恩怨是非、刀光剑影,偶尔也有快意恩仇和热血肝胆。
没有人会为了微末的利益抢得头破血流,他们都在追求更多的东西,或是权势、或是地位··她说了句:“我去看看小凤·”·李姐还沉浸在白捡便宜的喜悦里,迟暮回头锁上院门,越过她往外走。
她住的这条街在一个僻静的角落,只有三户人家,小院对面是另一条街的围墙,围墙那头是热闹的长街,来往人流熙熙攘攘,声响喧杂··迟暮经过街口的时候,正看见一群人围着一匹高头大马,马上正是那位风光无限的谢大人,喜气洋洋地穿了身大红的喜服,笑起来的时候,脸上乐得像开了花。
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她绕过了几条街,进了一个偏僻的窄巷里,却见小凤坐在门边,仰着头和一个站着的女人说话··迟暮扫了一眼,看她那一身穿金戴银,又罩了面纱的打扮,就大概猜到她是谁了。
瑶县上富贵人家不多,能穿戴起金银首饰的,除了几户富商,也就只有县令谢大人家,那几户富商家里都养的是儿子,只有谢家有个声名在外的女儿,这个和小凤说话的女人,只可能是谢临烟。
既然已经有人在了,那她也不好直接上前打扰,迟暮正要转身往外走,小凤已经看见了她,开心地喊了声“迟姐姐”··迟暮只好走过去,先对那女人打了声招呼:“谢小姐。”
女人有些诧异,面纱后的眼睛闪了闪:“你认识我”·大概是深闺里培养出来的礼仪和气质,她说话时双手也端在身前,眼神柔和,细声细气的,声调也不急不缓,语气轻得像是风一吹就能散掉。
·“这个姐姐买了我好多花,说是婚礼上要用·”小凤在旁边说,“她刚刚还说,要给我爹请个大夫看看眼睛·”·小女孩倒是很干脆,三言两语就把谢临烟出卖了。
迟暮见她身边没有下人跟着,像是一个人跑出来的,便问道:“谢小姐独自到这些地方来,家里人也同意吗”·“他们不管的·”·谢临烟简短地答了一句,然后就陷入了沉默,也不知道她是不太健谈,还是对陌生人话就不多。
但迟暮已经从她的语气里窥见了更多的东西:谢文毅新得了美人,自然乐不思蜀,家里大夫人和两个姨娘忙着争宠,当然也顾不上她,谢家今天又在忙着办婚事,多她一个少她一个,都不会有人留意。
迟暮对她的家事也没什么兴趣,兀自低头去看小凤:“今天有新鲜的花吗给姐姐拿一枝好不好”·小凤蹦蹦跳跳地进门去了,没过多久,就给她拿了一枝开得正盛的杏花出来。
迟暮原本就是过来看看她,再顺道买一枝花回去的,付了钱以后正要离开,旁边的谢临烟突然说:“这个时节,长安城的杏花应该开了许多·”·迟暮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只好点点头,附和着应了一声。
“姑娘去过长安吗”谢临烟柔声问,“听你口音,应该是江南人吧”·“我在苏杭一带长大的,长安是真没去过。”
迟暮说,“谢小姐既然这么说,那应该是去过很多次吧”·谢临烟在面纱后笑了笑,神情温和:“长安是个挺繁华的城市,和瑶县这种小地方实在不能比,姑娘要是有空,也可以去看看。”
她还是那副柔声细气的模样,眼神渐渐放空,好像有些怀念:“长安城外有座月老庙,我和我心上人,就是在那认识的·”·“心上人”这郑重的称呼,迟暮还是第一次听人提起。
她正观察着谢临烟的脸色,对方却突然眼神一黯,垂下了眼睫:“说起来,李郎进京赶考,也有好一段时间了,却是一点消息都没有·”·她显然是深在闺阁,满腔心事都无从倾诉,眼下好不容易遇见个陌生人,就忍不住诉起苦来。
迟暮和她不熟,对她和那穷书生的事也只听过添油加醋过后的传闻,只好简单地宽慰道:“也许是有事要忙,谢小姐也不用太担心,如果实在放心不下,去长安城看看也行。”
谢临烟这才回过神来,温温柔柔地说了声抱歉:“平日在家有嬷嬷管着,也没人能商议这些事,见姑娘是个外人,就禁不住多说了两句,抱歉,是我唐突了。”
她说着,还规矩地行了一礼:“不打扰姑娘,我先回家去了,再晚些时候,家里就要摆宴席了·”·谢临烟走了以后,迟暮问小凤:“婚宴上的花,是这个姐姐牵头,来找你买的吧”·“是呀,”小凤点头,“谢姐姐人很好的。”
谢家找小凤买花这件事,迟暮原先还觉得奇怪·毕竟瑶县也不是没有大的花店,这是一笔大生意,他们自然都争着要接,小凤只是一个街头卖花的小姑娘,肯定争不过那些商户。
既然有谢临烟牵头,这也就说得过去了·她可怜这女孩生计艰难,就借这个机会给她带了笔生意,算是让她能赚一点是一点,往后的日子也能稍稍好过一些··迟暮看着手中的杏花,问她:“你去过长安吗”·“没有,不过我爹去过。”
小凤仰着头,分外憧憬的模样,“他说长安城可好玩了,东市西市都很有很多人,那些人都和谢大人一样,能骑马,衣服上镶着珠宝,还有外来的胡商,卖那些你一辈子也没见过的东西。”
她比划了一下,在眼前圈了个半圆:“我爹说,长安城的酒楼有这么大,酒楼里的那些厨师都很厉害,有很多很多好吃的东西,我们这里没有,但是长安城都有。”
她顿了顿,最后补充道:“而且,长安城是皇帝住的地方,那肯定和我们这不一样,城里的路肯定都宽得能跑马……我也好想去看看啊·”·迟暮被她逗笑了,伸手摸了摸女孩柔软的头发:“不着急,等你长大了,就能亲眼去看了。”
===·回家的时候差不多是正午,谢家已经开始迎亲了·载着新娘的喜轿被一大群人簇拥着,敲铜锣的、打鼓的、吹唢呐的,还有谢大人和他的高头大马,将一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不少行人都跟着喜轿往谢家府邸的方向走,大概是想找个机会看看那位把谢文毅迷得神魂颠倒的美妾长什么样··迟暮在街边驻足看了一会,等这一拨人过去了,才顶着正午的骄阳往回走。
李姐不在家,应该也是看热闹去了,只有张老太太还坐在躺椅里,不动声色地做着她的绣活·迟暮在家待到下午,街上喧嚣的响动才渐渐散去了,她看着日光一点点向西偏移,突然又想起了今天早晨遇到的谢临烟,想起小凤对长安绘声绘色的描述。
她是江南人,在苏杭一带生活,从小就被温柔旖旎的水乡包围着,长大以后去过西南,也去过西北大漠,却从来没到过长安··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江湖恩怨·搬到僻静的小县城里,原本是想远离人烟,过平静安稳的生活。
但她终究还是年轻,见过江湖风雨的心很难轻易安顿下来,平静的日子过久了,还是觉得有些腻味了··瑶县三面环山,去长安只有一条水路可走·其实这条路也不算太远,一去一回也不过一天的路程而已,只是因为河道狭窄,平日只有一些小渡船在河上往来。
本来就没几年好活了,一直待在这小县城里,也挺没意思的··迟暮收拾了些东西,拎着个包袱出了门··李姐还没回来,她去和张老太太打了声招呼,然后锁上小院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Chapter.3· ·迟暮来到渡口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天边的斜阳一寸寸沉了下去,隐没在环抱的重山背后··春寒料峭,快入夜时的风已经很冷了,她拢了拢衣襟,见河上只剩下一条渡船,便过去问了声:“去长安吗”·“去的,当然去。”
船夫正靠着码头喂鱼鹰,闻言连忙站起来,“姑娘一个人”·迟暮付了钱,一步登上船舷,回头问:“大概要走多久”·“差不多要一夜吧,”船夫热情得很,拖了个凳子过来,安顿她坐下,“我这小船简陋,夜里风大,姑娘到船篷里坐吧。”
·他倒是不急着出发,又回码头上去拎那只鱼鹰,把它拴到船尾,再回来撑起船桨··渡船正要划动的时候,远处突然又走来一个人,船夫惊喜得很,连忙把船停下了。
迟暮抬头望去,只见来人是个女子,穿一件白色长裙,还披了件月白的外衫,长发绾了一半,被春夜的风吹得有些散乱··她走到近前,先抬手拂开飘到眼前的头发,才问道:“去长安”·这声音入耳,迟暮不由得微微眯起眼睛。
李姐说话的时候,声音偶尔拔高,会显得有些刺耳,确实是不太动听的,谢临烟说话又太轻柔了,飘飘然没有分量的感觉,让人怎么听都觉得缺了点什么··但这女人的声音就很好听,清亮柔和,尾音自然地带一点上扬的感觉,像吊在柳梢的风,揉着投珠碎玉之声,羽毛般刮在耳畔。
船夫连连点头,道:“对对,去长安·”·这人显然是经常在河上往来,问都不问就数出了银钱给他,然后径直登上了船,进了船篷里,拖了张凳子坐下来。
船开了,流水声潺潺地从耳边淌过,跳跃的烛光下,迟暮终于有机会打量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她长得很漂亮,苍白寡淡的眉眼自有一番韵味,但并不令人惊艳,要细细揣摩上好一会,才会觉得越看越是引人注目。
有些奇怪的是,她脖颈上有一道细细的红痕,正横在咽喉的位置,像极了被割喉以后留下的疤·可是人要是被割了喉咙,那还能活吗这个人现在不是好端端地坐在她面前吗·迟暮没再深究,只当是她曾经受伤留下的疤。
因为她声音好听的缘故,迟暮从她上船开始,就一直想听她开口再讲几句话·可惜这姑娘好像对周围的一切都不太感兴趣,目光像根本没有焦点似的,虚虚停在某个地方,然后就不动了,像是在长久地出神。
迟暮悄悄看了她好一会,也没见她眼神有什么变化,不禁想道:“要是这船下一刻翻了,她还是这表情吗”·长夜漫漫,只有流水声和风声在侧,渡河上寂静空阔,偶尔能听见船夫缓缓划桨时的呼吸,除此之外,就一点人声也没有了。
迟暮身体不太好,夜一深就有些困倦,靠着船篷小憩了一会,被一阵猛扑到船头的风惊醒了·她睁开眼,发现烛火将熄未熄,而对面那个女人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简直要让人觉得她是入定了。
两人同船而渡,怎么也该客套着搭几句话,但迟暮本就不太健谈,和陌生人说话时差不多都是别人带着她走,眼下这同渡的乘客出奇地沉默,她也就没什么话好说——就算是她开口,对方也未必会搭理她。
这一路实在百无聊赖,无事可做,她就又观察起对面的乘客来:对方呼吸沉稳,看得出是有功夫在身的,只是不知深浅;看她身边空无一物,没带包袱之类的东西,应该不是远行的游客,只是时常往来于瑶县和长安之间,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船行了一夜,终于远远看见长安城的轮廓了·天边透出一线鱼肚白,漆黑如墨的夜色悄然褪去,在晨光的浸染下变成了浅淡的蓝,春风轻轻一推,浮云就如飘絮般聚拢过来。
那位一夜都没动作的乘客终于移动了视线,淡淡地扫了迟暮一眼,然后兀自站起来,走到船尾去看鱼鹰··迟暮忍不住想:“我怎么说也是个活人吧,敢情还没一只鱼鹰有趣吗”·不过她脾气很好,倒也不生气,只觉得这人有趣,回过头去看她站在船尾的背影。
她还真是在看鱼鹰,还弯下腰来和它橙黄的眼睛对视·鱼鹰也不太想搭理她,眼珠冷漠地一动不动,只有翅膀时不时扇动一下,要不是有绳子拴着,估计就要一头扎下水去了。
她好像心情不错,还伸手去摸它生了黑褐色横斑的尾羽··逐渐明亮的日光倾泻在船上,融融的暖意驱散了昨夜的春寒,迟暮看着她站在天光下的背影,直到这时才觉得她身上有了点活人气。
迟暮不知道的是,昨晚她小憩的那一段时间里,这位沉默的乘客曾经挪开过视线,正大光明地打量她,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便腹诽道:“我是突然长得倾国倾城了,还是脸上开花了,有这么好看吗”·她琢磨半天,最后也只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人大概是无聊吧。”
===·船靠岸了,这是个小码头,除了载人的渡船就没再有人来往·迟暮第一次来长安城,踏上码头的时候不由得稍稍驻足了一会,远远回望狭长的河道··河上泛着碎金般的波光,两侧连绵的群山像屏障一般,将她曾经生活了两年的小县城阻隔在千里之外。
到了长安城,日子大概也会过得不一样了··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江湖恩怨·等迟暮回过神来,才发现她驻足的这段时间里,那个同渡了一夜的乘客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一路一句话也没说上,等到了长安城里,人海茫茫,不太可能再遇见这个人,这一路同行的缘分,大概也是要穷尽于此了··不过天高路远,江湖宽广,也不知道下一程又会遇见怎样的人,这一段短暂的缘分既然没机会继续,那也就没必要追着不放了。
迟暮处世的心态一直都很好,不争不抢分外平和·她把手中包袱背在肩上,出了渡口,找人问了条路,循着宽阔的街道走下去,先逛了逛附近的街市··果然如传言所说,长安城熙攘繁盛,光是街边的楼阁牌坊就建得高大气派。
酒楼上呼声阵阵,珠帘软帐向两边轻轻一挑,明眸善睐的美人如飞燕般立在台上,鼓声一起,就随着乐声抛起了水袖··就连街边的酒铺都非同凡响,四溢的酒香远隔着三条街就能闻到。
迟暮从旁边经过,看了眼那写着“十年陈酿”的招牌,很想停下来买一坛再走,但她是个有阎王爷在身后催命的人,碰不得这些东西,也只能远远地看一看,权当看过就是尝过了。
逛了一圈之后,时间趋近正午,日光也变得强烈了·迟暮想找个地方先住下来,寻到一个僻静的街巷里,正好见到街口有家挂着酒旗的客栈,牌匾上写着“鸿福”二字,敞开的大门前没什么往来的游人,显然比起那些开在闹市的,这家店算是客人不多,比较清静。
她伸手挡了挡头顶倾泻的日光,跨进了这家客栈的大门·客堂里没什么人,只有两桌客人正在吃饭,谈话的声量也不高,这一点轻微的响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高空的酒旗被风吹得烈烈作响,也愈发衬得这客栈安静,显然是生意惨淡,勉强糊口的。
迟暮还是挺喜欢清静的地方,她扫了一眼周围,决定就在这住下·于是走到柜台边,同低头打着算盘的掌柜说:“一间上房·”·这掌柜也是奇怪,有客人来了,也不怎么热心招呼,好像来来去去全凭别人心意,不管客人是走是留,他坐在一旁等着就是了。
迟暮见他放在算盘上的双手虎口有茧,一呼一吸沉而平缓,就知道这人一定也不是个普通人··掌柜抬起头,这才露出满脸的笑意:“姑娘是一个人来的我们小店客人少,上房空了许多,我让人给你挑间采光好又安静的,好好歇息一下。”
他说话的间隙,迟暮注意到柜台里坐了另一个人,还是个年轻姑娘,正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玩一支没沾墨的毛笔·照理说,有外人来了,就算不刻意招呼,也该抬头看一看,但这人像是无知无觉一样,什么反应都没有。
她一看那件月白的外衫就觉得眼熟,心里咯噔一下,暗想:“这不会是昨天渡船上那位吧”·她正暗自心惊,就听掌柜转头吩咐:“阿绮,去带这位姑娘上楼,挑一间屋子给她。”
那姑娘连眼睛都没抬一下:“你不是挺闲的吗,使唤我做什么”·她一开口,迟暮就认出了她的声音,果然就是昨晚那个古怪的客人。
她一时间也有些意外:没想到下了渡船以后,竟然还能在长安城里遇见她··掌柜是个中年男人,样貌生得一派和气,听她这么随意顶撞,也不着恼,只是耐心地劝道:“你都在这玩了一上午了,起来走动一下,别让客人等着,快去。”
这姑娘就不情不愿地站起来,看见来人是迟暮,淡漠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只是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跟我来吧·”· ·☆、Chapter.4· ·这家客栈确实安静,鞋跟踩上楼梯的声音都能激起短暂的回音。
迟暮跟着这姑娘上了二楼,终于忍不住客套地搭了句话:“我叫迟暮,早上分别匆忙,还没来得及请教姑娘姓名·”·对方头也不回,简短地说:“我姓周,周绮。”
她打开最里面一间房间的门:“这间采光不错,离楼梯口远,也挺清净,你看住这合适吗”·虽然是在和人商量,但她还是没什么表情,不像是目中无人的高傲,也不像是刻意的冷淡,只是本来就对外界兴致不高。
对她而言,迟暮可能还不如柜台上那支毛笔能引起她的兴趣··“挺好的,”迟暮说,“就这间吧·”·周绮点点头,突然又说:“你脸色一直都这么差吗要不要帮你请个大夫来”·迟暮不太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关心,愣了一下,才摇了摇头,回绝道:“不用,我这是久病成疾,医不好的。”
周绮看了她一眼,这眼神和之前不太一样,好像这才是头一回正眼看她似的,那双散漫无焦的眼睛突然凝起了神,深邃得像是要撕掉她所有的伪装,洞察她不为人知的秘密。
迟暮顿时毛骨悚然,觉得这眼神让人害怕,犀利深沉得让她只想立刻回避,只怕再多待一时半刻,连埋在骨血里的秘密都要被人挖出来了··但周绮没再说什么,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那我不打扰了,有事下楼找掌柜的就行。”
说完,也不等迟暮回应,就径直转身下楼去了·见她没有继续深究的意思,迟暮才松了口气,心想长安城中果然是藏龙卧虎,这姑娘虽然看着和她差不多大,平日里没精打采的,对什么事都不感兴趣,其实心思也深沉得很。
===·刘仲昆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听见周绮下来的声音,头也不抬地说了句:“你嫂子叫你去厨房帮忙·”·周绮这回没怨言了,她在楼梯口临时拐了个弯,往厨房去了。
客栈人不多,即使是饭点的时间也不会太忙,平日里只有一对夫妻上下打点,再加上一个可以随处帮忙的周绮,差不多也能应付,节日客人多了,实在忙不过来,就再请几个帮工。
厨房里有个衣着朴素的妇人,正坐在板凳上择菜·见周绮进来,便吩咐道:“来得正好,去帮我把那鱼鳞刮了·”·周绮往案板上看了一眼,立刻就皱起眉:“怎么又是这玩意腥得简直要命,上次那味道就熏了我好几天。”
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张兰芝道:“那桌客人要吃,别废话,快去·”·周绮站在原地没动,视线落在她身前那堆菜叶上:“兰姐,我们商量个事行不行”·“行,那你过来把菜择了。”
张兰芝起身和她换了个位置,“这味道有这么大吗我怎么都没觉得·”·她已经不年轻了,眼角爬了些细纹,样貌生得英气,双眸中精光微敛,上挑的眉梢斜飞入鬓,说起话来语调沉稳、中气十足,隐隐有种豪迈侠气,依稀还能看见少年时驰骋江湖的风采。
“可能你闻惯了吧,”周绮择掉一根青菜,将剩下的菜叶丢进干净的海碗里,“我觉得味道挺大的,坐在这都能闻到·”·张兰芝手上刮了一层鱼鳞,同时还不忘说她两句:“你也是,别天天在屋子里待着,反正你也没事干,还不如出门走走。”
周绮生拉硬拽地给自己辩护:“外面太热了·”·“这才刚过惊蛰,哪里热了”张兰芝不吃她这套,“知道你不想往外跑,但也总不能天天坐在屋里吧”·她一向是想到什么做什么,当即就过来把周绮往外赶:“去去去,到外面走一圈再回来,晚饭前别让我看见你。”
周绮最怕她手上的鱼腥味,连忙蹿出了厨房·刘仲昆已经算完了账,在柜台后翻一本书,见了她也不惊讶,淡淡地问了句:“惹你嫂子生气了”·“那怎么可能,”周绮慢吞吞地走过去,“兰姐赶我出门,让我晚饭前别回来。”
她看了眼屋檐外万里无云的天际,几乎已经能感受到午后阳光的灼热,不由得长长地叹了口气,拎起柜台边一件带兜帽的外衣,走出了客栈·一离开这条僻静的街巷,她就伸手在脸上抹了几下,戴上张不太精致的易容面|具,然后将外衣披上,藏住了满头乌黑的长发。
这面具是按着老太太的模样做的,满脸的皱纹,她就这么把自己从一个年轻美人变成了一个人老珠黄的老太婆,然后将双手拢在袖子里,一弓腰一坨背,颤颤巍巍地钻进人群里走了。
周绮出门以后,刘仲昆将客栈的门掩上,然后进了厨房··张兰芝忙着煎鱼,几瓣蒜下进去,锅底滋滋作响,香气已经腾腾升起,溢满了整间厨房·刘仲昆没打扰她,等柴火燃烧的声音渐渐变小,知道她忙过了这一阵,才说:“你怎么又赶阿绮出门,外头太阳这么大,我看她还愁眉苦脸的。”
·张兰芝正把煎鱼装盘,闻言只是摇了摇头:“我知道她心里放不下,所以一直不想和别人交往,可那日子也不能这样过啊,她还年轻,能好好过一天是一天吧。”
“阿绮不是小姑娘,她自己的事自己心里有数·”刘仲昆接过她手中的盘子,“我去送吧,靠窗那桌的是吧”·“你也知道她的- xing -子,趁她现在还愿意听我说两句,我也是想尽力照顾她,她要是不想听,那说什么也没用。”
张兰芝说着,突然有些感慨,“这人年纪大了,就总忍不住伤春悲秋的,担心这些又担心那些,真是……”·刘仲昆腾出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好了女侠,这么悲伤感怀的,可不像你啊。”
这话自然奏效,张兰芝一听就笑了:“也是,都是早有定数的事了,不提这些了,快给客人送菜去吧·”·===·惊蛰刚过,气温正在逐渐回升,虽然拂面的春风还带着冷意,可在强烈的日头底下待久了,还是会惹上一身热气。
周绮在街上走了一会,实在耐不住这太阳,于是找了个屋檐避了避,还不忘自己现在是扮成了个老太婆,坐到地上休息时还颤巍巍地扶了下墙··她顶着这张皱纹满面的脸,漠然地打量眼前来往的行人:有胡商,有小贩,还有跑跑跳跳的孩童和轻纱遮面的闺阁小姐,被家里的嬷嬷搀着,撑着一把阳伞,在街上缓步慢行。
这条街还挺热闹,街道两边都是商铺,不知哪家的糕点刚刚蒸好,香气扑鼻·她旁边就是个家卖花的,门口的花篮里,一枝杏花露出半边,娇艳欲滴的花瓣上沾着朦胧的一层水雾。
正对面的那家店是卖玉器的,一个富商模样的人举起一块色泽温润的玉石,眯着眼睛对它评头论足··非常鲜活、明快,活色生香的人间··但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周绮打了个哈欠,思绪再次无边无际地放飞出去·她老僧入定般坐在地上,盯着街道路面上的某个地方出神··也不知过了多久,屋檐外的日光没那么灼热了,她才恍然回过神来,就着脸上的易容继续扮她的老太婆,弯腰驼背地往外走。
其实长安城中大大小小的地方她都去过,毕竟从小就在街头讨生活,除了高手如云、宫禁森严的大内皇城,没什么地方是她不熟悉的·要是从前,她还是挺喜欢在长安城里闲逛的,只是一朝天翻地覆,物是人非,回头再看,以前那些熟悉的楼阁街巷真是令人好生厌倦,一点意趣也没有了。
闹市里人流熙攘,周绮混在人群里,心不在焉地沿着街道乱走··忽然间,一声低哑的惨叫突兀地响起,街上吵闹,这声音又非常短促,融在嘈杂的人声中,几乎是一闪而过。
周绮蓦地停住了,眯着眼睛四下张望,可来往的行人毫无异样,甚至连一个因此驻足的人都没有,要不是那声音听起来分外真实,好像就藏在不远处的某个角落,她几乎要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了。
周绮循着那声音的方向走了几步,满街喧嚣,人来人往,她只分辨得出一个大概的方向,就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就在这时,街角的- yin -影里,一个穿长袍的男人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
他低垂着头,面色煞白,看起来像是喝醉了,步伐歪歪扭扭,连身形都左摇右晃、东倒西歪·男人就这么晃进了人群里,身上果然弥漫着一股酒气,长袍的下摆也- shi -了一块,那水迹洇染在深色的衣衫上,将衣摆的颜色也染得更深了。
周围的人只当他喝醉了,嫌恶地捂着口鼻绕道而行·男人走了几步,突然扑倒在地,吓得过路的人都尖叫起来,他却一动不动·有人小心翼翼地上前,正想将他翻过来,却突然惊呼一声,连忙往后避开。
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江湖恩怨·众人都围过去,这才发现这人背上竟然插着一把匕首,刀刃完全没入脊背,只留下短短的一截刀柄还露在外面·· ·☆、Chapter,5· ·傍晚,消息传回了鸿福客栈客栈,张兰芝只好放下厨房的活计,匆匆换了件干净的外袍,到衙门去领人。
官差在街上抓了二十个人回去,说是“在场之人皆有嫌疑”,必须要家里人过来作保,才肯放人·刘仲昆夫妇和周绮只是偶然结交的好友,看她年纪小,所以平时对她多有照顾,根本算不上亲属,但周绮在长安城也没有亲人,只能由她出面去办这件事。
太阳已经落山了,夜里风重露寒,张兰芝领着周绮往回走,路上终于忍不住道:“你这又是怎么回事”·“我怎么知道那条街上竟然会死人”周绮垂头丧气地说,“那些官差过来,本来想把人都抓了,但看在场的不乏权贵子女,不敢动手,就随便数了二十个人带回去——结果我刚好就是第二十个。”
还好她眼疾手快,先把脸上的易容给抹了,不然说不定还要被扣一个“行迹鬼祟,恐有嫌疑”的罪名··她平日话不多,在外人面前几乎可以装哑巴,但在熟人面前一开口就是伶牙俐齿的,张兰芝听得哭笑不得,摆摆手道:“行了,时间也不早了,回去再说。”
晚上吃饭的时候,刘仲昆也好奇得很,手中筷子顿了顿,问道:“阿绮,下午到底是怎么回事”·周绮只好把街上的所见所闻,包括她正好被数在二十人以内的事复述了一遍,她也郁闷得很,一边说一边拿筷子在米饭上掏了个洞,看着热气袅袅升腾起来:“我见那人儒生打扮,还束着方巾,应该是个书生。”
张兰芝说:“眼下临近春闱,有书生进京来赶考,也不稀奇·”·她看了周绮一眼,筷子尾端敲了敲她手背:“别在饭上捣来捣去的,跟小孩子一样,快吃。”
周绮连忙伸筷子去夹菜··刘仲昆却有些忧心:“这书生若是进京来赶考,在这地方没个亲朋好友,怕是尸首都没人来收·他死得也是蹊跷,大街上被人一刀捅了,竟然也无知无觉的吗”·张兰芝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摇头道:“这倒也不是没有可能,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武林大会上,那庄家子弟反目成仇,师兄让师弟一刀捅在背上,不也是走到了楼下,才突然倒地毙命的”·“这凶手敢当街杀人,胆子还真是不小。”
刘仲昆叹息道,“要是这事又成了悬案,长安城这段日子,估计是难以太平了·”·周绮听了就觉得奇怪:“又成悬案是什么意思”·“你天天不是翻那本书,就是玩那根笔,当然不知道外头出了什么事,”刘仲昆白了她一眼,“这个月初,也就惊蛰的前两天,城南吴家的小姐不见了,这街头巷尾的都传,她是和情郎私奔了,但吴小姐的婢女说,她那情郎忘恩负义,攀上了更富贵的人家,开春时就和吴小姐断了关系,吴小姐是断不可能跟这人私奔的。”
“吴小姐啊,我好几年前见过的,”周绮筷子抵着下颌,回忆道,“当时她还只有十五六岁吧,被家里嬷嬷护着,弱不禁风的,见我像个要饭的,往我跟前丢钱。”
她很少提起从前的事,偶尔回想起来,只觉得心绪纷杂,不知是应该怀念还是应该遗恨,便突兀地沉默下去,过了许久才轻轻地叹了口气,低头继续吃饭··刘仲昆给她夹了一筷子菜:“不说这些了,吃饭。”
===·这间客栈确实幽静,因为客人不多,一整天都没什么人吵闹,两侧的街道也空旷安静,听不见闹市上熙攘纷杂的动静··迟暮本想睡一会再起来吃午饭,没想到这一觉就睡到了傍晚。
她身体不太好,总觉得疲倦困乏,昨天一夜的舟车劳顿,好不容易到了歇息的时候,疲惫感就潮水般涌了过来··虽然疲乏,但也不能睡得太久·迟暮强压住睡意,握住胸前垂挂的铜钱,默数一二三,第三声的时候强迫自己起床。
睡了一天,她也有些饿了,简单梳洗了一下,披了件外衣开门出去··走廊上很冷清,只有偶尔经过一两间房时,能隐隐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楼梯口吊着一盏灯,灯火有些暗,被不知从何处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
迟暮扶着扶手往下走,因为周围寂静,脚步也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客栈总共三层,她住在二楼,走到楼梯拐角时,听见下面客堂里有人在说话,于是先停了一停,探身往下看。
客堂靠窗的桌边,有三个人在吃饭,一个是那个古怪的年轻姑娘周绮,一个是白天见过的掌柜,还有一个中年妇人她没照过面,不过看他们言谈举止,显然都是熟人,掌柜的和那妇人应该是对夫妻。
迟暮心下了然:原来这客栈是一对夫妇经营的,她白天见到的不只是掌柜,还是这客栈的老板··客堂里静悄悄的,那三人说话的时候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她也离得不远,能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先是周绮说了下午的经历,刘仲昆又联想起了城南吴小姐的失踪,迟暮不由得皱了皱眉:这长安城在天子脚下,熙攘繁盛,本该一派盛世光景,谁知城中也没多太平··她最怕再被卷进江湖纷争里去,不过吴小姐、赶考书生这样的人,就算惹上了仇家,应该也和武林中人无关。
想到此节,迟暮就稍稍松了口气,正想继续往楼下走,就见周绮不知是回想起了什么,又古怪地沉默起来,而老板夫妇像是司空见惯了,见状只是给她夹了点菜,让她好好吃饭。
周绮笑了笑,气氛又重新变得融洽平静··迟暮这才走下楼去,这回没再刻意放轻脚步,那三人也察觉到有人来了,刘仲昆先放下筷子,热情地招呼她:“姑娘,有什么事吗”·迟暮道:“我午后睡了一会,还没用饭,现在有什么吃的吗”·她看了一眼周绮,对方连头都没抬,就着那碗被她掏了个洞的米饭,吃着面前的一盘菜。
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江湖恩怨·“也差不多过饭点了,其他客人都吃过,厨房没剩什么了,我去给你煮碗面吧·”张兰芝闻言,立刻搁下筷子起身,“姑娘有什么忌口吗”·迟暮摇头道:“没什么忌口,清淡些就行。”
张兰芝在厨房忙活的空隙,刘仲昆吃完了晚饭,邀她坐下来等·迟暮也不客气,坐在隔壁的桌边,随意和他聊了几句,互通了姓名,也了解到自己的猜测没错:这客栈的老板和老板娘两人,年轻的时候也是江湖上的闲散侠士,年纪渐长,不想再参与江湖纷争,于是辞别了故友,到长安城里开了间客栈,至今已有七八年了。
周绮也吃完了,把碗筷一推,转头轻轻将窗扇推开了一道缝隙··一缕月光顺着缝隙照进来,停留在窗棂上·惊蛰过后本该日渐回暖,但夜里还是挺冷的,料峭春风毫不留情地吹入,携来扑面的寒意,迟暮怕寒意侵身,不由得拢了拢衣襟。
她向来温和随- xing -,衣衫也穿得保暖,这点寒气对她其实也没太大的影响,于是什么也没说,谁知周绮忽然扫了她一眼,见她好像畏寒,又伸手把窗扇关上了··迟暮不由得一愣。
这时,张兰芝端着一碗面过来,弯腰给她摆在桌上:“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随便煮了点,尝尝合不合胃口”·迟暮接过她递来的筷子,低头挑了一卷面,卷在筷子上晾凉了些,才送进嘴里,细细吞咽之后,才道:“挺好吃的。”
张兰芝这才放下心,凝神打量她·刚开始见她面色不太好,隐隐有些病气,后来听她开口说话,气息沉稳绵长,显然是功夫上乘、身体康健的,不像是久病之人,这才起了些疑心,趁她没留意,细细琢磨起她脸色。
她少时随师父四处游历,见过不少江湖风云,算是见多识广的,一些暗器制毒的手段也都有所涉猎,一番观察之下,心中也有了大概的猜想,不由得暗自心惊··等迟暮上楼了,一直靠在窗边的周绮突然出声道:“兰姐,她这是怎么回事”·张兰芝原本盯着迟暮的背影出神,被她这么一问,才回过神来,叹了口气:“她这不像是病,应该是中了毒。”
刘仲昆正收拾碗筷,闻言诧异道:“中毒可我看她除了面色不太好,也没什么病状啊·”·“那自然不是普通的毒,不然早就能解了,又怎么会让它留在身上”张兰芝道,“如果我猜得不错,这是- yin -川血毒,天下众多奇毒中的一种。
中毒之人不会当场毙命,也不会有什么痛苦,只是身体会日渐衰弱,每天都倍感疲倦,大概五年后就会死去·中了这毒,就要远离刀剑,不能轻易再动内力,否则加快毒发,说不定还会将死期提前。”
刘仲昆也是走过江湖的,自然也听说过这种奇毒,不由得叹息道:“- yin -川血毒很是少见,而且天下奇毒无药可医,这年纪轻轻的,可惜了·”·他发现周绮一言不发地靠着窗,眼神深邃幽沉,奇怪地喊了声:“阿绮”·周绮重新推开了窗,仰头往外看,苍白黯淡的月光照在她眼底,幽幽沉沉,映出她瞳孔深处浮沉的- yin -翳。
·她微微张口,话到嘴边又犹豫了,几经反复,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Chapter.6· ·翌日清晨,迟暮醒得很早··她总觉得没什么精神,但也知道不能太嗜睡,于是翻身下床,洗漱过后,在屋里走了几圈,总算是清醒了些。
楼下已经有人在走动了,杯盘碗筷碰撞的声音混杂着嘈杂的人声,冷清的客堂难得有了些热闹的人气··周绮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前,面前摆着吃了一半的白粥·她把筷子搁下,拿起手边的刻刀和一小块木料,刻刀在手中转了个圈,刻起那块木头来。
看她动作娴熟,神情专注,平日里应该没少拿这来消遣,迟暮心下好奇,驻足看了片刻,那木头渐渐成型,像是一支木簪··客堂里还有不少空着的桌子,她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正巧张兰芝出来送东西,问她要吃什么,就随意点了些吃食。
一顿早饭吃到尾声,客堂里的人也走得差不多了·有些要赶路的,匆匆忙忙退了房间,背着包袱重新上路;有些想去长安城内逛一逛的,结伴撑着阳伞出门·迟暮本想趁着日头还没那么灼热,到街上去转一圈再回来,突然又想起在瑶县时,谢临烟和她描述过的“月老庙”。
张兰芝在厨房忙活,周绮头也不抬地刻她那支木簪,她只好去找刘仲昆打听:“老板,听说这长安城外有座月老庙,若是从这里去,该怎么走”·刘仲昆却奇怪地问:“这月老庙长安城中有一座,城外也有一座,要说灵不灵验,自然是城中的更胜一筹,姑娘怎么是要去城外那个”·迟暮先是一愣,随即笑道:“我来长安之前,有个朋友和我说起过这地方,就想去看一看,不求佛也不问神的。”
“这城外的月老庙香客不多,位置也偏,要是第一次去,路怕是不太好找,要是绕到岔道里去,那可就麻烦了·”刘仲昆放下手中的书,沉吟半晌,“迟姑娘要是想去,让阿绮带你一程吧。”
见迟暮有些犹疑,他一摆手道:“她从小在长安城长大的,这路她是再熟悉不过,正好也让她出趟门,不然又要在屋里闷上一天了·”·他都这么说了,迟暮也不好拒绝,但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妥:“外边太阳这么大,我看她也不太想出门吧,我自己去就行了。”
“那月老庙在山上,弯弯绕绕的,路可不好找,要是走错了,估计得耽误一天的时间·”刘仲昆坚持着劝道,“阿绮这边也没什么,你是客人,自然该好好招待,她这人随- xing -,不会有什么芥蒂的。”
他说着,提高声量,叫道:“阿绮·”·周绮放下刻刀,抬起头看过来,刘仲昆道:“迟姑娘想去城外那座月老庙看看,你去带个路·”·周绮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刻刀削完最后一道,才站起身来,拂掉衣摆上沾着的木屑,朝门边走去。
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她长发本是披散着的,一边走一边用那支新刻的木簪松散地绾起·因为动作随意,发髻歪向了左边,还有几缕黑发垂落下来,她也没去管,拿起门边的两把阳伞,给了迟暮一把,又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吧,迟姑娘。”
迟暮跟在她旁边,两人一起出了鸿福客栈,暖热的日光洒在阳伞上,照得人浑身都暖意融融·周绮显然是熟门熟路,带着她走街串巷,专抄偏僻的小道,一来二去,出城的路程还真短了不少。
走到一个宽阔的路口,周绮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脚步稍稍顿了一下,迟暮不知道该往哪边走,只好也跟着她停了一停,谁知周绮突然转过头,深邃的眼睛看向她,带着些探究的意味:“你是第一次来长安吧想要出城,这个路口直走就可以,很容易记的。”
迟暮这才知道自己是被算计了,她也不恼怒,只觉得这人有趣:“的确是第一次来·”·周绮撑着伞往前走,道:“你住在瑶县,却从没来过长安”·“你又怎么知道我住在瑶县,而不是途中刚好经过”·“那天在渡船上,你那身衣服,是新尚裁缝铺做的。”
周绮没回头,只淡淡道,“它家的暗纹很好看,绣工手法也是铺子里的裁缝独有的,你如果只是途中经过,不会去它家买衣服吧”·迟暮脚步一顿,旋即笑道:“长安城中果真是卧虎藏龙,像周姑娘这样明察秋毫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周绮没再答话,脚步微微一顿,等她跟上来了,才继续往前走·迟暮视线落在她发间,那支新成型不久的发簪松松绾着乌黑的长发,几缕漏下的发丝坠在肩后,显得有些散乱。
那发簪也刻得简单,末端削尖了些,不知道是想刻什么纹样,半途被打断了,就随手绾到头发上来··===·两人出了城,很快走到一座山下·长安城外有秦岭秦川,万里夹道,这座小山头就显得格外突兀,像是凭空拔起一般,山上林叶茂密,隐隐有一座低矮建筑的屋檐掩映其间。
周绮收起阳伞,带迟暮从侧边小道上山,边走边说:“惊蛰刚过,山上虫蛇多·”·迟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让自己小心些,尽量避开周围的林木草丛。
她看周绮面色无波、语调平淡,一时间觉得这话虽然只有半截,但能特地提醒这一句,对周绮而言已经实属不易,算是仁至义尽了··果然如刘仲昆所说,这山上的路弯弯绕绕,很容易就绕得人分不清方向,偶尔还有上高爬低,很是崎岖。
林叶层层蔽日,虫蛇声声嗡鸣,山间潮- shi -- yin -冷,行走其间总有种水雾拂面的感觉··迟暮走了一段,终于明白为什么刘仲昆说,很多人都喜欢去城中的那座月老庙了,也这觉得这谢小姐还真是别出心裁,偏偏就喜欢往这种偏僻难走的地方跑。
转念一想,也就愈发奇怪了:谢临烟看起来是个规规矩矩的大家闺秀,识得大体,礼数周全,除了比寻常女子更有才气,胆子也略大一点,敢在父亲办喜事的时候跑出来看小凤,也看不出什么过人之处。
谢临烟要是来长安,身边一定有婢女侍卫跟着,说不定还有嬷嬷随行管教,怎么可能放任她来这座山上找一座月老庙·迟暮越想越觉得不合情理,暗忖:“也许她是从什么地方听说了这座月老庙,避开随从悄悄过来的。”
这样发散下去,能生出太多猜测了·她已经离开了瑶县,和只有一面之缘的谢小姐自然也不会再有联系,谢临烟是怎么找到这、又是怎么在这遇见她那情郎,这都是别人的私事,和她没什么关系。
·正思量间,眼前突然开阔起来·山林穷尽,天光乍现,空气也不再泛着潮意,一座修建得低矮的月老庙出现在缭绕的山岚之间··迟暮这才发现,这月老庙是建在山崖边上,面朝崎岖山路,背靠险峻危崖,背后还有一株参天的藤树,也不知是活过了多少年岁,竟比山间的林木都要高。
藤蔓盘曲虬结,缠绕着树干,一直垂落到地上,藤叶如伞盖般张开,遮天蔽日,将整座月老庙都笼在了- yin -影里··周绮停下来,说了句:“这就是那座月老庙了。”
她看了迟暮一眼,见她盯着那株参天的藤树,又说:“这藤树种了很多年了,我七八岁的时候第一次来,那时它就已经长得这么高了……我们都喜欢叫它鸳鸯藤,因为藤蔓盘在一起,像是情人结发一样。”
她这句“我们”颇有深意,迟暮不动声色地看向她,但周绮好像根本没意识到,只是微微仰头望着那株藤树,面色依然平静无波,连一点怀念的神色都没有。
“我们”这个词对她来说,似乎已经用得很熟悉了,稍不留神就会流露出来··看得出来,周绮在长安城里没什么朋友,唯一的熟人也就只有鸿福客栈的刘仲昆夫妇,她这句“我们”指的显然是和她年纪相仿的伙伴——这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他们如今还在世吗·山风忽起,急骤地卷过高耸的藤树,一片离枝的藤叶旋转着飘然落下,迟暮伸手接住了,看它色泽苍翠、叶脉清晰分明,不由得暗想:“离开了一个人心叵测的江湖,身边的人却依然各怀隐秘,还真是……世事难料。”
“进去看看吧·”迟暮松手丢下那片藤叶,向前走了几步,迈过月老庙的门槛··庙里只有寥寥几位香客,都是衣着朴素的平民,看起来还是一家人。
娇小的少女跪在蒲团上,虔诚地朝神龛上的月老像拜了三拜,然后起身将三根细香插进香炉里·旁边的妇人连忙过来扶她,少女抬头朝母亲一笑,有些羞赧,又有几分期盼。
这大概是住在城外的人家,女儿到了婚嫁的年纪,便想上庙里来求个好姻缘,迟暮见那少女眸光潋滟,笑容明丽,也不由得微笑起来··她少年时就和师父行走江湖,见多了三教九流、血雨腥风,离这些寻常人家的事却愈发遥远,偶尔接触到一次,只觉得新奇有趣、鲜活明快。
周绮对这些显然没什么兴趣,她只扫了一眼神龛上的月老像,就站在原地不动了·等迟暮目送那对母女出门,往后院走去,她才缓缓抬步跟上去··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江湖恩怨· ·☆、Chapter.7· ·月老庙向来清静,后院更是没有游人,只有一株高耸参天的藤树,枝叶铺展如伞盖,将这座小小的月老庙尽数笼罩在藤叶之下。
迟暮仰起头看它,果然如周绮所说,高处的藤蔓以一种扭曲而诡异的姿态盘绕在一起,像极了一对脉脉相对、结发为誓的情人··这株藤树实在是长得太高太大,已经有了遮天蔽日的势头,藤叶茂密繁集,将日光遮得严严实实。
山间本就- yin -冷,这棵树下更是森寒,让人如坠冰窖,寒意刺骨,再看那盘曲的藤蔓,就愈发觉得这姿态奇异诡谲,虽然像极了结发情人,却没有一点柔情蜜意,反倒看得人遍体生寒。
藤树下有口深井,水面平滑如镜,毫无波澜·井边杂草丛生,显然是很久没有清理过了,已经长得和深井的边沿差不多高,即使在万物复苏的春日,也夹杂着不少枯黄的干草和落叶,偶尔山风吹过,会吹出窸窸窣窣的一阵声响。
周绮就坐在这口井边等她,也许是因为百无聊赖,她又陷入了那种出神的状态,手中无意识地捻着一根枯黄的草叶,目光涣散无焦,好像透过眼前的丛生的杂草,看到了极其遥远的地方。
恰逢一阵山风吹过,她指尖一松,那根草叶就飘飘坠入井边的草丛中·周绮动了动,伸直的右腿收回来,鞋跟压过草丛撞到深井的边沿时,她突然眼神一凝,弯下腰去,伸出手在枯草深处摸索起来。
迟暮留意到她的动作,不禁转头看向她,只见周绮在草丛里摸索了一番,收回手时,指尖捏着一枚玉佩·她在地上捡了片藤叶,将上面沾着的泥土擦了擦,然后举到眼前:“看起来像男人的东西,而且玉质不太好。”
玉佩上刻的是观音像,观音面容慈悲柔和,服饰也篆刻得十分精致,衣摆的褶皱都雕得清晰可见,可因为玉质杂陈,浑浊不清,虽然色彩娇绿,但怎么看都不显通透。
玉佩上方的小孔上穿了黑绳,打了个极其繁复的结,不知什么缘故,原本完整的绳圈断成了两半,像是从什么人身上不慎掉落的··男子出门在外,多为经商或赶考,佩戴观音玉佩的也很常见,迟暮扫了一眼,不以为意:“是什么人来的时候落下的吧。”
“不是,”周绮看了她一眼,低头用指尖摩挲玉佩上的纹路,又放到鼻端轻嗅,“这玉佩杂质很多,像廉价的劣质品,但是做工又很精致,光是这个绳结都打得很繁复。
这样的做工,也就只有高档的玉器行里才有,可他们卖的玉不会是这样劣质的,那就只可能是有人拿着这块玉,去找人专门刻制了花纹·我不知道什么样的人会拿一块劣质的玉去花高价篆刻,假设这是别人所赠,那这个人应该会好好珍惜,不会随意地把它遗落在这里。
而且这庙里没什么人来,这些枯草已经长了很久了,这块玉佩掉在草丛最深处,应该是被人刻意塞进去的·”·迟暮从第一次见到她开始,还是第一次听她开口说这么多话,怔愣片刻才反应过来。
她有些诧异地看着周绮微微低头,认真研究玉佩的纹饰,绾得松散的长发松脱了一绺,垂落在耳侧,被山间的风吹着,轻轻地拂过她的脸颊··她认识周绮这几天,听她说过的所有话加起来,还没有刚刚这一刻听到的多,而她这长篇大论的缘由,竟然只是为了反驳自己这一句“有可能是什么人来的时候落下的”。
原来她也不是对什么事都毫无兴趣的··“你还挺厉害的,”迟暮缓缓道,“就是一块玉佩,竟然能推测出这么多来·”·周绮终于难得地笑了一下,虽然这笑也只是极其浅淡、一闪而逝,她说:“那当然了,我以前……”·她顿了一下,好像想起了什么,眼底闪动的光芒也消失了,声音忽然冷了下去:“我以前,可是靠这个混过饭吃的。”
只是一句话的功夫,她就又恢复到那种淡漠至极的状态,起身将那块玉佩扔回枯草中:“既然是别人留下来的东西,还是让它待在这里吧·”·迟暮觉得不太妥当,正想弯腰去捡,周绮突然拉住她的袖子,手上力度不小,硬是把她伸出的手拽住了。
她抬起头,却见周绮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视线下移,示意她看杂草中的那块玉佩··迟暮将信将疑地看去,视线所及之处,突然让她心里一惊:那块玉佩上藏着斑驳的血迹,因为嵌在了观音衣摆的纹路里,周围又沾着泥土,乍看起来很容易被忽视。
难怪周绮刚刚要把玉佩凑到鼻端去闻,原来是想看它是不是沾着血腥的气味··“长安城外一向很乱,这月老庙常年没人,连住持僧人都很少见,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周绮说着,径直越过她往外走,迟暮几步跟上去,回头看那片丛生的杂草·周绮丢进去的玉佩躺在里面,被繁茂的草叶遮掩,隔着一段距离,已经看不见了。
===·回到鸿福客栈时已经接近正午了,客栈门前向来没什么行人的街道上,竟然停了两辆马车·几个小厮忙进忙出地搬运箱笼,还有一个婢女站在门口,连声招呼:“都快点,别让小姐和夫人等着。”
两辆马车帘幕低垂,被两匹高头大马拉着,小厮来回搬运箱笼时掀动了车帘,车前的银铃轻轻碰撞,声音清脆悠远·迟暮见那些小厮手中的箱笼装饰精细、色泽鲜艳,当下就知道这回来住店的,必然是富贵人家。
周绮绕过那些奔忙的小厮走进客栈里,迟暮跟在她身后,刚一进门,就看见一个女子被婢女搀扶着,缓缓走上楼梯··因为客栈大门正对着楼梯,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人的背影,这身形和气质都有些眼熟,她愕然道:“谢小姐”·周绮刚走到柜台边,闻言回头道:“谁”·“那是瑶县谢县令家的小姐,”刘仲昆在旁边接了一句,“还有一个应该是他刚纳的小妾,说是谢小姐陪这位夫人来长安城游玩,觉得街市吵闹,想住个偏僻清静些的地方,就找到这里来了。”
周绮抬头看向楼梯口,那个被婢女搀扶的女子已经转过了拐角,只留下一片在走动中扬起的衣袂,飘然拂向身后·她盯着那个角落看了半晌,喃喃道:“原来是谢临烟。”
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江湖恩怨·迟暮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但周绮好像没察觉到她的注视,盯着楼梯拐角的目光缓慢地一寸寸收回来,最后掠过裙摆下的鞋尖,看向空无一物的地面。
她的情绪明显有些古怪,刘仲昆也看向她,面色忧虑··但周绮没再说什么,她很快回过神,走进柜台拖了张椅子坐下来,拿起那把早上用过的刻刀,取下头上的发簪,专注地削起了木头。
迟暮转身上楼,走到二楼的楼梯口时,她驻足往三楼的方向看了看·谢临烟她是见过的,但一直很好奇这位把谢文毅迷得神魂颠倒的美妾究竟是什么模样,只可惜一直没机会见到她。
就这停驻的片刻时间里,楼上又有人下来了·这次来的人还是谢临烟,轻纱遮面,身边没了侍女,还拿着一把阳伞,看起来是要出门··见到迟暮,她先是一怔,才想起来这是几天前有过一面之缘的人,于是温和礼貌地朝她笑了笑,柔声说:“想不到,姑娘还真的到长安来了。”
“上次听了谢小姐那几句话,我思来想去,还真觉得想亲眼见识一下,所以就收拾了行李,连夜过来了·”迟暮微微笑着,客套地回了一句··谢临烟点了点头:“我想到街上去逛逛,姑娘要一起吗”·“我刚从外边回来,就不出去了,”迟暮侧过身给她让路,“正午太阳这么大,谢小姐要现在出门吗”·谢临烟正好走下楼梯,从她身边经过,闻言脚步一顿,垂下眼睫:“其实我这次到长安来,是想来找李郎的……他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了。”
迟暮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勉强安慰道:“谢小姐不用担心,也许只是忙着准备春闱,没有时间给你传信·”·“不会的,”谢临烟摇摇头,面纱后的眼睛里泛上泪光,“李郎他是个很守信的人,从不会叫我空等。
长安城鱼龙混杂,他又是头一次来,人生地不熟的,说不定是真出了什么事——”·她话音突然低了下去,后面的话就哽在了喉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迟暮从来没碰见过这样的场面,更是一筹莫展,只觉得一切浮于表面的安慰都是徒劳,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气氛就尴尬地僵滞住了。
谢临烟低着头,握紧了手中的阳伞,哽咽了几次才堪堪将眼中的泪花收了回去·她向迟暮施了一礼,然后匆匆越过她下楼,身影很快消失在客栈的大门外··· ·☆、Chapter.8· ·送走了谢临烟,迟暮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早晨出门时把窗户推开了一半,阳光斜斜照进来,投下暖热的一道光影·她把手伸进那道光线里看了一会,才起身去关上了窗··窗扇合拢,将穿城而过的春风也挡在了屋外。
街上很少有行人经过,少了嘈杂的人流,房间里就更加静谧无声·她坐到桌前,摊开了一本书,靠着椅背静静地读起来··一下午的时间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流过,直到天边斜阳已暮,透过窗棂的缝隙照进一缕紫金色的余晖,迟暮才合上书站起身,又推开窗往外看。
客栈两侧的街道都很安静,街上没有行人,只能看见毗邻的另一条街上排列齐整的屋檐,无边无际的天空被晚霞映染,铺陈出绚丽的色彩··楼梯上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迟暮微微一惊,视线从窗外收了回来,只听有人踉跄着奔上楼去,后面还跟着另一个人,边追边连声喊:“小姐,小姐你等一等——”·她打开门出去,快步走到楼梯口,见到一个婢女模样的女子站在三楼的楼梯上,提着裙摆连连跺脚,但是先前急奔上楼的人已经不见了,只留下房门被重重关上时“砰”的一声震响。
迟暮认出这是中午扶谢临烟上楼的人,正想问问她出了什么事,她已经急急奔上楼去敲谢临烟的门了··她站在楼梯口,听见楼上又是一声门响,一个年长些的婢女走出来,皱着眉训斥道:“什么事这样着急夫人还在午睡,惊动了她怎么办”·那女子低着头,提着裙摆的手攥得很紧,几乎要将衣裙捏出褶皱来:“小姐她下午出门,好久都没回来,我想着出去找一找,结果刚走到门口,小姐就这样跑上来了……”·谢临烟再不得宠,在谢家也是唯一一个没出嫁的小姐,一个服侍侍妾的下人都敢这样训斥她的婢女,可见这位新纳的小妾很得谢文毅的欢心。
就在这时,屋内传出一个女子轻柔慵懒的声音:“落梅,怎么了”·迟暮悄无声息地走上楼梯,站在拐角处往上看··被唤住的婢女连忙施了一礼,低声道:“夫人,是小姐出了些事。
我看她这婢女冒冒失失的,生怕吵着您,这才出来训斥了几句·”·屋内的人没有任何反应,落梅像是很害怕她,见她许久都不发一言,垂在裙边的双手竟然微微颤抖起来。
过了半晌,那人才慢慢地说:“我知道了,进来吧·”·落梅这才松了口气,快步走进屋内,过了一会,一个身穿纱衣的女子在她搀扶下缓缓走了出来。
她生得极其美艳,让人一看就移不开眼·瀑布般的黑发披落在肩头,轻轻一动就顺着腰背往下滑落,勾勒出她姣好的身材·那身纱衣穿在她身上,轻纱贴着雪白的肌肤,袖口领口都宽出一截来,竟像是弱不胜衣一般。
迟暮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心想:这人能得谢文毅如此欢心,也不是没有缘由的··这时,背后突然有人说:“你怎么也对这些富贵人家的家长里短感兴趣”·她吓了一跳,才反应过来这是周绮的声音,一时间更是讶异:周绮是什么时候来的她耳力极佳,竟然也没察觉到她上楼的声响。
迟暮怔愣迟疑的时间里,周绮已经走上两步,望了眼楼上那个弱柳扶风般的美艳女子:“这就是谢大人新纳的妾室吧,还真是美人·”·然后又看向迟暮,淡淡道:“兰姐让我叫你下去吃饭。”
说完,也不管她作何反应,径直往楼下走去,脚步声几乎无声无息,轻得如同飘忽的幽灵··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江湖恩怨·===·谢临烟傍晚那一阵急奔,闹得客栈里尽人皆知,有些好事的,当下就出去打听了。
整个客栈也只有不到二十个客人,消息传起来非常迅速,当天晚饭过后,在客堂的所有人都知道下午出什么事了··那个打听消息回来的是个商人,坐在中间的一张桌边,眉飞色舞地讲道:“我本人就是瑶县来的,这谢小姐啊,是瑶县县令的女儿,听说吟诗作赋很有才华,却偏偏看不上其他富贵人家的公子,喜欢一个穷书生。
她和这书生啊,是在城外那座月老庙认识的,那两人一见面,自然是一见钟情,很快就花前月下、私定终身了·”·故事讲了个开头,余下的人就猜到了后续,连连嘘声,这人却一拍桌子,扬声道:“诸位,这事可不一样。
我听说这书生前阵子到长安来参加春闱,谢小姐本和他约好,要互相通信报平安,结果这书生一点音信也没有,谢小姐可不是着急吗这就来长安找人了。”
他清了清嗓子,说:“我听说,谢小姐下午出了趟门,想打听打听这书生的踪迹,结果你猜怎么着看见了衙门挂出来认尸的告示,见画上那人和这穷书生一模一样,差点就当街晕过去了……”·话说到这里,就有人想起来了:“就在昨天,街上不才死了个书生吗听说死得还挺惨,被人一刀捅在背上都不知道,不知不觉走到街上,往地上一倒,当场就没气了。”
先前讲故事的人拊掌道:“对,就是这个人·听说这书生在长安城没有亲朋,一直没人去认领尸首,衙门实在是没办法,才挂出了这个告示,也是凑巧,谢小姐刚好来了长安,否则再过些时日,怕是要被当无名尸首,埋进乱葬岗去了。”
迟暮坐在角落的一张桌旁,闻言不由得停下筷子,朝那个滔滔不绝的人看去·对面的周绮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从那碗被她掏了个洞的米饭上夹了一筷子,送进口中慢慢咀嚼。
迟暮想起昨天晚上下楼时,听见她和刘仲昆还有张兰芝复述的在街上的见闻,其中的主角,就是一个被人一刀捅死的书生··但这些是她偷听来的,总不能直接去问周绮知道些什么。
客堂上的气氛越来越热烈,众人都放下了碗筷,开始猜测这书生的死因和让谢小姐如此失态的缘由··这些人大多是商人或旅客,说起话来没什么顾忌·有人猜这也许是仇杀,当即就有另一桌人站出来反驳,说这书生是头一次来长安,不可能在这边惹上仇家,那被反驳的人急道:“你说这不是仇杀,那他是怎么死的”·客堂里一时间吵得沸沸扬扬,只有周绮神情淡漠,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她慢条斯理地吃完了饭,才缓缓道:“我昨天下午见过那个书生,就在街市上·”·她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我不认识他,只是他刚好走出来,然后死在街上了。”
就在这时,客堂里热火朝天的议论转了个方向,有人想起了上个月发生的事情:“说起来,长安城最近不太平啊,月初的时候,城南的吴小姐不是才失踪了吗听说现在还没找到,怕也是凶多吉少了。”
迟暮轻声问:“你觉得吴小姐和这个书生的死,会有关联吗”·“吴小姐家里两代为官,父亲因为无意入仕才转而从商,在长安城家大业大,她又是深闺里养大的大小姐,没出过长安城。
那个书生如果真是第一次来长安,不应该和她有什么交集的·”·“也对,”迟暮沉吟片刻,点点头,“是我多心了,只是我觉得,吴小姐出事是在惊蛰的前两天,和书生死的日子也差得不远,总不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吧”·“其实也不一定,”周绮突然说,“吴小姐挺喜欢去月老庙的,不是城里的,是城外山上的那一座。”
迟暮几乎立刻就想起了今天被周绮丢在草丛里的那块玉佩·被精雕细琢过的劣质玉料,慈眉善目的观音像上,衣摆的纹路里藏着干涸的血污·如果不是周绮恰好坐在那个地方,又恰好把它从满地枯草中捡出来,它会不会永远都被遗落在这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那块玉佩做工精良,不出大价钱是请不起这样的匠人的。
你不是认识谢小姐吗,可以问问她,这是不是她送给那个书生的信物·”·迟暮听她语调揶揄,就知道她还记挂着“富贵人家的家长里短”,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解释道:“我和谢小姐只是之前在瑶县见过一面而已,根本算不上熟悉。”
周绮只是随口揶揄一句,根本不在意她解释了什么,闻言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这样啊,我原先还以为你和谢小姐很熟,看来是我想错了·”·她拿过摆在碗上的筷子,将尾端在桌上顿了顿,忽然说:“和谢小姐一起来长安的,不是还有谢大人新纳的妾室吗,她来长安做什么”·“也许只是来游玩而已,未必有什么目的。”
迟暮说着,却看见周绮转过头看那些正议论得热火朝天的人:“但是我想知道……”·她突然提高了声调:“听说和谢小姐一起来长安的,还有县令家新纳的妾室。”
这句话是说给那些议论争执的人听的,如石子重重砸进波澜起伏的湖面,又激起一道翻沸的水花·· ·☆、Chapter.9· ·那些人都被这层水花惊动了,谈论的内容不由自主地移向那个“县令家新纳的妾室”。
先前那个说自己从瑶县来的人一拍桌子,恍然道:“我还差点忘了,这位谢大人啊,前些日子纳了一位美妾·听说这美人名叫月娘,原先是个青楼里人的红人,被谢大人瞧上了,这才重金赎了身,要娶进门来。”
他喝了口茶水,又说:“谢大人对这位美人,那可是万般宠爱啊,就说寻常人家纳妾,那不就只能一乘小轿,从侧门抬进家里可谢大人娶这位月娘的时候,那可是闹得满城皆知,奏乐的从上午就开始表演,他亲自骑马来迎,那阵仗,说是十里红妆都不为过。”
众人正惊叹间,忽然有人低呼道:“谢小姐”·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江湖恩怨·这人坐在靠近楼梯口的位置,众人闻声看去,只见一个轻纱遮面的女子提着裙摆,快步走下楼梯,也不顾客堂里住客们异样的目光,只是急匆匆地往门口走去。
“小姐”楼梯上又响起一声惊呼,一个婢女模样的女子急奔下来,拉住谢临烟,“你做什么去”·谢临烟颤了颤,眼圈通红,低声说:“我要去给李郎收尸。”
婢女连忙拉住她,急急劝道:“小姐,老爷本就不同意你们来往,你去给他收尸也不合礼数啊·”·“李郎在长安城无亲无故,我难道要看着他被埋进乱葬岗吗”谢临烟陡然提高了声调,“你也不用劝了,今天这件事我非做不可”·“可是……这要是被夫人知道了,告诉老爷了可怎么办”婢女急得直跺脚,“小姐,等你回家了,必然要被责罚的。
那赵家公子还等着和你定亲,这等丑闻闹出来,往后那些人还不知道要怎么说你呢·”·“丑闻”谢临烟甩开她,冷冷反问,“我与李郎的感情天地可鉴,她要是想说,那就让她去说吧。
至于回家了会如何,我也管不了这么多了·”·说完,也不管婢女如何哀求,径直往客栈大门外走去·那婢女当然不能让她独自出门,立刻飞奔着跟上去。
周围人看在眼里,不由得暗自咂舌:平日听说谢小姐的名字,再看她本人的模样,也都觉得是个深闺里长大的娇弱小姐,谁知她今天为了自己的情郎,竟连礼数都不顾了。
迟暮还是第一次听见她这样高声说话,心下也十分诧异:谢临烟这样懂事知礼的大小姐,平时说句话都细声细气,为了一个穷书生竟然在客堂上公然斥责自己的婢女,她对这个情人,也真是情深义重。
她看了一眼对面的周绮·嘈杂的客堂上,所有人都在议论谢临烟,只有她依然在专心致志地摆弄她那两根筷子·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对她好像没什么影响——即使她片刻之前才对谢家的事情表示出了一点兴趣。
谢临烟走了好一会,客堂里的住客们议论不出什么结果,也渐渐觉得无趣,陆陆续续地起身回房,迟暮早上出了趟门,又走路又爬山,有些疲惫,也上楼休息去了··张兰芝和刘仲昆从厨房出来收拾碗筷,收到周绮跟前,刘仲昆说了句:“阿绮,刚刚好像挺热闹啊。”
“是挺热闹,你应该出来看看,没想到谢小姐对爱人还挺忠贞不渝的·”周绮将一缕散下的鬓发挽到耳后,淡淡道,“天地可鉴,真是感天动地。”
“这些事情有什么好看的,”刘仲昆不以为然,“街头上、话本里,没见过还没听过吗”·周绮注视着客栈的大门,轻声说:“那可不一定。”
===·谢临烟和婢女在宵禁之前回来了··鸿福客栈正准备闭门歇业,住客们都上楼休息了,张兰芝在整顿客堂里的桌椅,刘仲昆在柜台后当天的账目,周绮伏在他旁边的桌上,往一张薛涛笺上写字。
她从小就不是先生嬷嬷教养着长大的,没学过琴棋书画,更没读过四书五经,字写得也不怎么好看,横看竖看都不成型,笔画时有歪斜,像树梢上横生出来的枝节··谢临烟进来的时候,她刚刚写到最后一句话。
料峭寒风从推开的大门外席卷进来,她没抬头,但动作微微一顿,笔尖就落错了地方,在纸笺上留下一滴墨迹··周绮盯着那团墨迹看了一会,不动声色地另起了一行。
这句话写到一半的时候,谢临烟攥着手帕从她面前过去,虽然已经极力克制,但还是忍不住地低低啜泣,她的婢女跟在后面,也小心翼翼地低着头,毕恭毕敬地和她拉开两步的距离,好像生怕自己的一个小动作会惹得她更加难过。
纸笺上墨迹还没干透,周绮将它平放在桌上,抬头看向谢临烟的背影·她还在哭,肩头因为压抑的抽泣而微微颤抖,但还是保持着温和而克制的模样,就算是在为死去的情人哭泣,也没有乱了仪态。
墨迹晾干了,周绮把那张薛涛笺卷起来,和一旁算账的刘仲昆说:“我先回去了·”·刘仲昆忙着打算盘,顾不上回答她,只点了点头,她又和张兰芝打了声招呼:“兰姐,我先回房了。”
“正好,我一会收拾柜台,你不在刚好没人碍事·”张兰芝直起身,笑骂了一句,“马上就宵禁了,快去·”·===·之后的几天,迟暮都没再见过谢临烟,倒是月娘让随行的小厮去租了辆马车,每天都在长安城里游玩,早出晚归,总是买回来大包小包的脂粉首饰,总要让人一箱一箱地往回搬。
谢临烟却是足不出户,天天把自己关在屋内,婢女偶尔下来取些吃食,也是原样端上去又原样端回来·客栈的住客走了一拨又来一拨,人人都听说三楼住了富贵人家的太太和小姐,又听说了谢临烟和她那情郎的故事,茶余饭后谈起时,都说这谢小姐一片痴心,令人扼腕。
·迟暮这几天的身体状态不太好,大多数时间都在房中休息,也没什么精力关心这些,每天只是听一听那些人的议论,傍晚风凉的时候在客栈附近转一转,回来吃顿饭,就又回到房间去。
不管她什么时候到客堂,周绮总是会在,不是坐在柜台后面,就是坐在角落的桌前·有时候在纯粹是在出神,有时候在刻一块木头,有时候又在写字,如果她不主动过去打招呼,周绮就不会抬头看她,好像根本察觉不到旁人的存在似的。
这天早晨,迟暮一觉醒来,总算是不再觉得疲惫,精气神都好了许多·她想趁这个机会出门转转,吃过早餐刚想出门,被刘仲昆叫住了,硬是把角落里的周绮拽过来,让周绮陪她出去逛一逛。
周绮这次没说什么,递给她一把阳伞,和她一起往外走去··“长安东市西市都很繁华,你去过吗”·“没有·”·周绮停下脚步,看着她:“东市离这边近一些,西市可能会更远,我看你身体不太好,就去东市逛逛吧。”
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江湖恩怨·迟暮笑了笑:“好,你对长安熟悉,你定吧·”·去东市的路上要经过不少长街大道,难免碰上摩肩接踵的人群,周绮虽然走在迟暮旁边,但一直有意无意地和她保持两步的距离,只在快要被人流冲散时才稍稍往她身边靠一靠。
东市是专为富贵人家服务的,来往的大多是达官贵人,都是穿金戴银、衣着华贵,还有被一乘小轿抬着的夫人小姐,面纱罩着整张脸孔,偶尔伸出青葱般的手指,往某家店铺门前一指,轿夫就小心翼翼地将轿子停在店门口。
整个东市占地很大,光是一条街都已经足够宽阔·两边店铺装潢华丽,店门口也不见揽客的人,只偶尔有人离开,才能见到掌柜或是小厮陪着笑脸出来送行··周绮好像已经来过很多次了,只是不急不缓地往前走,视线很少往两边偏斜。
迟暮是第一次来,只觉得新奇,不住地往那些店铺里看,见她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不由得说:“你好像对长安城很熟悉·”·“如果你也从小在这长大,你也会很熟悉。”
“你离开过长安吗”迟暮随口问,“最远去过哪里”·“安阳·”周绮说,“也不是去玩的,是因为一件事,所以非去不可。”
她的神情依旧淡漠,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迟暮不疑有他,又道:“这天下广阔,你要是有时间,可以多出去走走·”·“我以前一直都想离开长安,去其他地方,去玩,或者去游历——不过出远门要准备挺多盘缠的,我没那么多钱。”
周绮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尾音低低沉了下去,那种清亮而又上扬的感觉消失了,“我和你们这些人,是不一样的·”·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种莫名的紧绷感,迟暮微微一惊,意识到自己好像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于是温和地笑了笑,又反问:“我们这些人”·“你们这些江湖人。”
周绮向后退了一步,盯着她,“从小师承名师圣手,十几岁就入江湖、走天下,广交好友,名扬四方——我十几岁的时候,还天天在想下一顿饭的钱该上哪去赚呢。”
她眼底浮起深重的警惕和戒备,迟暮终于明白为什么她一定要固执地和自己保持着两步远的距离:对她来说,这可能是非常安全的距离,安全到她可以随时后退、随时转身、甚至随时逃跑。
 ·☆、Chapter.10· ·气氛一时僵滞,几乎可以称得上剑拔弩张··迟暮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周绮看向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戒备和敌意,从她稍微侧身的角度,能看见对方连肩背都是紧绷着的,双手在袖中暗暗攥紧,似乎随时都准备着一击即中,或者是转身逃离。
她在无意间说错了什么,或是透露了什么东西,而这恰恰是周绮最看重的,所以对方第一次流露出情绪上的起伏——也许从第一次见面起,周绮就对她有所提防。
同在一间客栈里,抬头不见低头见,迟暮不想得罪人,她试图用更温和的方式去化解这种氛围,于是强压下心中惊诧,温声道:“你说的这些人,都指的是谁”·周绮盯着她看了半晌,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尹浩风、林江阳,像他们这样的武林高手、江湖名宿,难道不就是吗”·迟暮只是摇了摇头,道:“我和他们不是一类人,更何况尹浩风五年前已经离世了,林盟主统管武林,威名赫赫、受人景仰,你这个比喻,恐怕并不恰当。”
说到这里,她心下突然一惊,想起江湖传闻中,尹浩风五年前死在了安阳,而周绮刚刚说“最远只去过安阳”··——应该只是个巧合而已。
迟暮强行压抑住心底的慌乱,面上依然不动声色,坦然道:“我承认我是你说的那种人,我师从武林前辈,十几岁就随师父游历江湖,见过很多人,也结交过很多朋友,不过都是泛泛之交,能记住名字就不错了。”
周绮没想到她的态度如此温和坦诚,一时间愣了愣,紧绷的肩背缓缓放松了一点,眼底的戒备却没有消散·她看着迟暮,又问:“所以呢”·“周绮,”迟暮第一次喊了她的名字,语气轻柔温和,“我说这些,不是指望你相信我没有恶意,只是不想和你把关系闹得太僵。
我确实拥有你所说过的经历,可如果我和他们是一类人,现在我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不会在这个很多人都叫不上名字的街头,更不会认识你·”·她的视线微微低垂,扫过周绮的面孔,无意间瞥到她脖颈上那道浅淡的红痕。
这道红痕虽然颜色很淡,但还是非常显眼,越看越像尖刃利器划过之后留下的疤痕,迟暮无意窥探它的来历,视线只是一扫就移开了··她这一席话显然有些效果,也许是察觉到对方坦荡真诚的态度,周绮沉默了一会,突然问:“你这病,看过大夫吗”·这问话跳得太快,迟暮莫名其妙,一时间只觉得对方并不是真的想关心她,但又找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迟疑了片刻,才说:“看过。”
她笑了笑,补充:“这不是病,是一种天下难见的奇毒,没得救的·”·周绮微微抬起下颌,平视迟暮的眼睛,手中的阳伞从上方投下一片- yin -影,笼罩住她苍白寡淡的面容,遮住了她眼底的- yin -翳。
·她似乎想说些什么,虽然没有开口,可闪烁的眸光不会骗人,深深浅浅,浮沉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她显然隐藏着什么事情,或是秘密,或是心结,是隐晦地深埋在心底、不能见光的东西。
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垂下眼睫,道:“抱歉·”·迟暮笑了笑,宽容地说:“没事,走吧·”·===·东市占地宽阔,一时半会也逛不完,好在这边行人不多,不像普通街道上那样人流熙攘,两人便撑着阳伞,沿着街道不急不缓地走。
周绮还是和迟暮保持着两步远的距离,既不亲近,也不刻意疏远··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江湖恩怨·两边店铺里摆出的商品都奢侈华贵,珠光宝气,极尽奢靡,似乎将四方奇珍都罗列其中,偶尔有一乘小轿从旁侧过去,罗扇轻摇之间似有香风扑面,金银佩玉轻轻碰撞,清脆悦耳。
街尾有家卖玉器的店,博古架上陈列着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玉石,有些是雕刻过的,有些还未曾被人下过刻刀,但也看得出是上好的玉石,色泽莹润通透,被悬挂的灯盏映着,光华流转。
靠门的博古架上摆着已经雕好的玉像,其中最大的一尊是观音像,眉眼和善慈祥,手持净瓶、足踏莲花,衣摆扬起波浪般的弧度·雕刻之人下了功夫,技艺也精湛,观音衣裙上的褶皱都清晰可见。
迟暮眼力极佳,一眼看过去,只觉得有些眼熟:“这尊观音像,好像和那块玉佩上的有点像·”·周绮走过来,细细辨认了一番:“看起来是一个人雕的。”
她伸出食指,在玉像上比划几下,示意道:“有些地方的刀法很接近,比如说这样的弧度拐角,都和那块玉佩上的很像·”·说话间,掌柜见门口有人,先是热情地迎了出来,又看这两人衣着普通,身上连个金银首饰都没见到,脸色便沉了下来,袖手站在门内,冷淡地招呼了一声:“二位随便看看,这雕好的玉石店里还有很多。”
周绮撑着阳伞站在门外,目光扫过博古架,又看向掌柜:“我家小姐前些日子得了块上好的玉料,想找个师傅雕一尊玉像·只是这长安城内有名的玉雕师傅很多,选来选去,就是不知道该选哪一家,就让我们替她出来看看。”
她其实很有几分说话的本事,一套谎话编得像模像样,说话时面上挂着浅浅的笑意,很有礼貌地看着对方的眼睛·掌柜闻言,又打量了她一番,表情立刻就变了,赔笑道:“这位姑娘,真是对不住,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你看看这边,这都是我们店里的师傅刻的,这位师傅的手艺,那在长安城可是一等一地好·”·他拿下高处的一尊佛像,殷勤地递给周绮:“我们店里这位师傅,最擅长刻这样的玉像了,你瞧瞧。”
周绮没接,只是笑着看他:“我听说,之前有不少达官贵人,都在你这店里刻过观音像·”·“那是自然了,”掌柜立刻就见风使舵,夸夸其谈,“我店里这位师傅,那可是进过皇宫的。
都说东市离皇城近啊,那天子恩泽,我们也是沾过的·之前城南的吴小姐、城东的陈大人,都来我这刻过玉像的·”·“吴小姐也来过”周绮有些诧异,微微皱起眉,“说起来,我家小姐和吴小姐交情也还挺深,平日里时常一起喝茶谈天。
只是眼下吴小姐下落不明,小姐难免担忧伤怀,不知这吴小姐刻的是什么要是刻了块吴小姐也有的东西,睹物思人,又惹得小姐伤心,那可不太好·”·“吴小姐刻的是观音像,”掌柜示意她看博古架上,“就和那一尊玉像差不多,只不过用的不是我们店里的玉料,是她自己送来的。
不过这玉料品质不太好,要不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我们店里这位师傅才不肯下手呢·”·迟暮听到这里,心下也是一凛:那块玉佩竟然是吴小姐送来雕刻的,可它怎么会出现在月老庙的那口井边·“这样啊,”周绮还在不动声色地应付热情的掌柜,笑意始终不减,态度礼貌又恭谦,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处,“我先回去问问我家小姐,她要是愿意,我再请她来见见你们家这位师傅。”
掌柜陪着笑脸送走了她,迟暮撑着伞跟上去,两人一直走到另一条街上,迟暮才说:“原来你还挺会和人打交道的·”·周绮又恢复了那种平淡的神情,闻言连眉梢都没有动一下,淡淡答道:“我要是不会,在长安城是活不下来的。”
她顿了顿,又说:“其实东市的这些掌柜都差不多一个样,势利得很,你只要装作是哪家的仆从,他们自然会热情上心·如果他们问到名字,就说主人家怕行事高调会得罪人,名讳不能往外说,就行了。”
没等迟暮答话,她就兀自琢磨起来:“那块玉佩是吴小姐刻的,她应该是把这个送给了她的情郎——书生赶路在外,身上佩戴观音最合适不过·可那块玉佩偏偏被遗落在草丛里,还沾着血,看起来也不像这几天才落在那的。”
她认真思索的时候,眼神冷静而明晰,和她出神时涣散无焦的目光比起来,像是突然从虚空中看进了现实里·也只有这时候,才能让人感觉到她是真的站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而不是随着虚晃的日光,融进了辽远而浩渺的天际。
迟暮不想打断她,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等着·周绮沉默片刻,又喃喃道:“那个书生是开春的时候就失踪了,吴小姐是惊蛰前两天才突然不见的,玉佩应该就是书生留下来的。
掉在草丛里,还沾着血,他又失踪了这么久,恐怕也是凶多吉少了·”·她突然回过神来,低声说:“算了,走吧·”·迟暮没动,还站在原地看着她:“思路都理清楚了”·“让你和我一起在街上站着,也不太好吧”·“如果你觉得还需要再花点时间,那我也不介意,”迟暮笑了笑,“说实话,我之前一直以为你对什么事都不感兴趣的,也难得见你多说几句话。”
周绮看了她一眼,眼神微微变幻,最后却只是说了句:“东市很大,再逛一逛吧·”                        ·作者有话要说:我是不是应该求一求收藏评论……·大家点点收藏好不好orz· ·☆、Chapter.11· ·从东市回鸿福客栈的路上,迟暮思索半晌,还是没把一个问题想明白,于是侧过头问周绮:“为什么你见了那块玉佩,就说那书生凶多吉少就算他现在还下落不明,单凭一块玉佩,也不该如此笃定吧”·周绮没答话,甚至也没看她,视线兀自落到前方:“前面那家店的面食不错,你想尝尝吗”·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江湖恩怨·迟暮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点了点头:“好啊。”
离开了东市,就没再见到衣着华丽的富贵闲人,街边的铺面也都变成了平民经营的小店·这家面馆店面狭小,食客却不少,因为店内坐不下,只能支了个棚子,将几张桌椅摆到店门外。
此时时近正午,正是歇息用饭的时间,店内店外都坐满了人,店小二飞奔来去,掌勺的厨师正忙得不可开交·恰好门口空了张小桌,两人便坐下来点了两碗面··周绮要了碗热水,从桌上筷筒里抽了两双竹筷,在碗中烫了烫,递了一双给迟暮。
见她动作不徐不疾,一时半会没有要开口的意思,迟暮也不想表现得心急又好奇,只好转头看那个正在忙活的厨师··那厨师就在门口搭起的棚下,面前两口大锅,身边一张摆了七八个小碗的长桌,锅底的火苗熊熊地往上蹿。
他拿一双长筷在锅里搅了搅,然后转身抄了个大碗,从身边那张长桌上的碗里依次舀入调料和小菜,再将长筷一卷,把面条从锅里捞出,迅速放进碗里,最后从另一口锅中舀了勺汤汁,一碗煮好的面放在长桌边上,又回头继续煮下一碗。
店小二看见了,立刻跑过来端碗,一边吆喝着一边将热气滚滚的汤面送到客人桌上··这一来一去,配合得也是迅捷又利落,两碗面很快就端上桌来,腾腾白气中有鲜香扑鼻,面汤上堆着葱花小菜,看着就十分诱人。
周绮没急着吃,只是拿筷子在碗里搅了搅,看着迟暮已经尝了一口,才慢慢地说:“我小时候,一直觉得那个地方应该死过人·”·“月老庙”迟暮诧异地反问,又觉得她这句话说得含糊其辞、颇有深意,“‘应该死过人’是什么意思”·“因为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周绮低头挑了些面,在筷子上卷了卷,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当时天色太暗了,我又是半夜惊醒,也不知道我看见的是真实发生过的,还是我做了一个噩梦。”
“好几年以前,应该是我十四或者十五岁的时候,我从城外回来,不巧刚赶上宵禁,城门关了进不去,附近又没有驿站旅店,就只能留宿在那座月老庙里·那座庙一到晚上就没什么人来,没有香客,也见不到住持僧人,我从前也在那留宿过,没出过什么事,”·“但是那天晚上很反常,月老像前本该一直点着灯的,我到的时候不过刚过宵禁,庙里竟连一盏灯都没有亮。
当时我以为只是守夜的人一时疏忽,时间也已经不早了,就和以前一样,找了个避风的角落坐下来休息·”·“我靠着墙睡到半夜,忽然听见一声奇怪的喊叫,像是乌鸦的嘶鸣。
我被那声音惊醒了,但再细听的时候,它就已经消失了·我觉得应该是有乌鸦掠过屋檐,正想继续睡,后院突然传来一阵古怪的声响,我说不清那是什么,于是起身过去看。”
说到这里,周绮忽然停下来,看了眼卷在筷子上、已经凉透了的面,又看向一直听她说话,没怎么吃东西的迟暮:“别着急,你先吃一点·”·迟暮只好低头喝了口汤,她这才不急不缓地叙述道:“我越往后院走,那古怪的声音就越来越大,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所以也不敢靠近,连后门也不敢出,只能站在门后往那边看。”
“当时月色很暗,那株藤树又是遮天蔽日的,树下就更暗了,几乎看不清什么东西·我看见那口井边有一个背对我的人,穿僧人的衣袍,弯着腰,手中好像攥着一段绳索,看他的动作,应该是在从井里把什么东西往上拽。
我听见的声音,应该就是那东西摩擦井璧的时候发出来的·”·虽然周围人声嘈杂,但她还是压低了声音:“他很快就把那东西拽上来了,那是一个死人,腰上被套了一个绳结,披头散发,也不知道是男是女。
然后他转过身,把那具死尸拎起来,这个动作掀起了他的衣袍,我看见他——”·周绮迟疑了一下,看着卷在竹筷上的面条,轻声说:“我看见他的衣袍下面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具白骨而已。”
这猝不及防的结局惊得迟暮手一抖,勺子砸进碗里,溅出一点水花来·周绮搁下筷子,伸手帮她把差点淹没在面汤里的勺子捡起来,靠在面碗边沿:“别一惊一乍的,刚刚让你多吃点,你怎么不吃”·“……你讲个鬼故事,让我怎么吃”迟暮叹了口气,“你确定你真的看到了吗骷髅会穿僧人的衣服,还从井里拖出来一具尸体,我还以为我只能在话本里看到。”
“我说的确实是我看见的,但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一个噩梦·而且当时天色很暗,也可能是我不太清醒,所以看错了——不过,我去过那座月老庙很多次,没有一次见过那个住持僧人,只要是有香客在的时候,连一个看顾香火的人都没有。”
周绮在碗里拌了拌,重新挑了些面的竹筷上,“我一直记得这件事,虽然没有什么办法能证明它是真是假·”·“是真是假,这谁也说不清楚,如果你看见的是真的,那这月老庙还真有些古怪,难怪你会觉得那书生已经死了。”
迟暮思索了一会,催促她,“先吃吧,说了这么多,面都凉了·”·===·这一天余下的时间过得也不太平静··迟暮回到鸿福客栈之后就回了自己的房间,上午的路程让她有些疲惫,换了身衣服就上床休息了。
这一觉一直睡到临近傍晚,她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吵嚷声惊醒了··这声音还是从三楼传来的,迟暮皱了皱眉,卷着被子翻了个身,只听楼上声响嘈杂,其中一个有些尖利、泫然欲泣的女声格外清晰,拔高的音量从一众人声中传出来。
“我的珠宝呢我明明放在这里的”那人声调极高,还隐隐带上了哭腔,“我前天才从铺子里订的,一定是被人给偷了——”·谢临烟说话一向柔声细语,这肯定不是她的声音,住在三楼,又拥有珠宝的,就只能是谢文毅新纳的月娘了。
她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没想到这么泼辣,在客栈里当众吵闹就算了,声音竟然连二楼的房间都能听见··看来这间客栈也不怎么太平··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江湖恩怨·迟暮叹了口气,下床披了件外衣。
刚打开门,月娘的哭喊声就直直灌进她耳朵里:“一定是有人偷了我的珠宝,你们怎么还不去报官难道要让那贼人就这么逃了吗”·她走上三楼,在拐角处就听见刘仲昆无奈地解释:“夫人,我这小店就这么点人手,这不是都在帮您找东西吗”·“落梅落梅”月娘转头去找她的婢女,“快帮我找找,我前天才买回来的那串珊瑚珠去哪了我还准备让人钩在簪子上,拿给老爷看的。”
“夫人,这房间里里外外都翻过了,确实是没有啊……”落梅瑟缩在一旁,颤声说,“奴婢、奴婢也不知道它去了哪,一定是今天出门的时候,被贼人给偷了去。”
屋子里已经被翻箱倒柜地翻找过,满地狼藉,月娘在已经拉开的抽屉里不住地乱翻,急得歇斯底里:“我明明就是放在这的,怎么可能不见了”·她松开攀着柜子一角的手,喃喃道:“我这房间在三楼,出门时门窗都闩上了,说不定就是住在这的人把东西偷了。”
张兰芝打断了她,冷冷道:“夫人,我这客栈里总共也没几个住客,三楼也就只住了你和谢小姐,其他人的行踪彼此也都看得见,你早上出门这段时间,我一直在二楼打扫,根本就没人上过三楼。”
她这番话说得严厉又强势,月娘颤了一下,终于还是被她的气势盖了过去,没敢再大吵大闹,只好扶着椅背颓然坐下来:“可是……我的珊瑚珠又去哪了难道不是被人偷了吗”·张兰芝看了刘仲昆一眼,对方立即会意,道:“您先别急,我这就去请官府的人过来,要是有人偷了东西,肯定把那人给抓回来。”
他皱着眉头,匆匆转身往楼下走,路上碰见站在拐角处的迟暮,停下来简短地打了声招呼:“迟姑娘怎么在这”·“被那声音吵醒了,上来看看。”
迟暮笑了笑,随口问道,“周绮呢这么大场面,怎么也没见她”·“她前不久出去了·”刘仲昆说着,指了指楼上的方向,“我先去找官差来,不然这事,怕是不好善了。”
迟暮点了点头,目送他下楼之后,又往楼上看了一眼··周绮竟然一个人出门了,她去做什么了·她还没把这个问题想明白,楼上的月娘突然又想到了什么,转头问旁边的落梅:“谢小姐去哪了”·作者有话要说:提示,下面是我个人的负能量,爆棚的那种。
第一周榜单轮空,emmmm,意料之中吧··毕竟我收藏太少了,连人家零头都不到,我只会写别人不喜欢看的东西,可能真的不太适合这个地方……就算我换个热题材,应该也没什么改变。
如果这篇文不是全文存稿,我可能真的就不想写下去了,对不起··虽然我不知道有几个人能看见这句话,但是很抱歉,我确实不是个坚强潇洒的人,也不知道还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但是现在我想说声抱歉,我太在意得与失,不是一个合格的作者·· ·☆、Chapter.12· ·这问题有些突兀,落梅也愣了一下,想了许久才恍然道:“好像是出门了吧,今天一早就走了,还带了翠竹一起,说是要出去散散心。”
“都傍晚了,这么晚了还不回来”月娘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老爷还说,这趟来长安让我好好管教她,结果呢你瞧瞧,大晚上跑出去要她那个情郎收尸,现在还准备不回来了”·“您消消气,”落梅连忙劝道,“谢小姐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不是小孩子了,难免管教不住,回去了告诉老爷,让他好好惩戒一番就是了。”
这就有些索然无味了,迟暮下楼去了客堂,已经有不少人坐在那议论纷纷,还有不想惹祸上身的,听说要请官差来,当下就收拾了行李要走··没过多久,几个官差就来了,听说只是有人丢了东西,也不太上心,只是让刘仲昆关上了客栈的门,让几个人在屋内搜找一番。
最后发现每个角落都被翻过了也有发现,只好找了间空屋子,挨个叫人进去询问··“我今天出门回来,本想拿那串珊瑚珠出来看看,结果就怎么都找不到了。”
月娘拿着手绢,低头不住地垂泪,“我前天才从城东的那家铺子订的,拿回来就放在第二个抽屉里,一直没再动过,这东西可比其他珠宝都值钱呢·”·“今天早上夫人说想再去几家珠宝铺子逛逛,我一早就雇了马车随她出门,也是和她一起回来的,那串珠子我根本就没动过。”
落梅瑟缩着,声音微微发颤,“我是随夫人嫁过来的,和谢小姐也不过见了几面而已,她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对我们这些下人当然不屑于结交,我怎么会知道她去哪了”·刘仲昆坦然道:“我这间客栈开了也有七八年了,一直没出过什么事,这来住店的客人是什么底细,我们也不清楚,自然不敢担保没人偷了那串珊瑚珠。
我店里除了我和我妻子,还有一个姑娘,不过她今天一直都不在,也不可能去偷东西,她的品行我可以作保,绝不会干出这种事的·”·“早晨有几个客人退房走了,所以今天上午那位夫人出门以后,我就一直在二楼打扫房间。
如果有人上了三楼,我肯定也会知道的,今天除了三楼那两位夫人小姐和她们的婢女,没人在楼梯上走动过·”张兰芝不慌不忙,平静地叙述道,“谢小姐也是一早就出门了,不过比那位夫人走得晚一些,至于她去了哪,我就不知道了。”
迟暮慢慢地说:“我今天早上出了一趟门,在东市逛了逛,下午才回来的·回来以后觉得有些疲惫,就一直睡到了傍晚,才被谢夫人找东西的声音闹醒了。
我从瑶县来,和谢小姐只见过两次,说了几句话,但也只是点头之交,和她并不熟悉·”·“谢小姐在瑶县,那可是出名的人物,今天丢了东西的这位夫人,也是谢县令新纳的小妾。”
那个自称从瑶县来的商人胆子很大,见了官差也不怎么害怕,反倒手舞足蹈地说起来,“瑶县能听到不少谢小姐的传言呢,她可是个奇女子,前些天情郎进京赶考被人杀了,她还不顾礼数地去认了尸……我可真没拿那位夫人的东西,谁不知道县令大人有多宠爱她惹了她,我还怎么在瑶县做生意啊至于这谢小姐去了哪,那也是人家的事,我怎么能知道”·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江湖恩怨·……·长久的询问一直持续到夜里,几个官差见实在问不出什么东西,只好潦草交代了刘仲昆几句,让他一有线索就立刻来报,然后就收拾东西走了。
·安静的客堂才重新热闹起来,刘仲昆和张兰芝忙着准备晚饭,迟暮一个人坐在窗边的桌旁·窗扇被风推开了一线,一缕苍白的月光滑落在窗沿上,她微微侧头往外看,只见月华如水,照得在隔壁街巷的屋檐上,砖瓦映上了月色,亮如白昼。
她想起今天回来以后就没再见过周绮,等张兰芝端了饭菜过来时,便问了句:“周绮呢怎么一直没见到她”·“出去了,傍晚之前就出去了。”
张兰芝帮她把碗筷摆好,“她很少自己往外跑,可能又从哪找到了最近出的这些事的线索,想去探个究竟吧·”·她走了之后,迟暮慢吞吞地吃饭,看着碗里热气腾腾的米饭,突然想起周绮吃饭的时候,总喜欢在碗里掏个洞,然后从两边不紧不慢地开始吃。
周绮去哪了她找到了什么线索·——今天谈起过最多的,就只有月老庙了··迟暮探头往外看了看,还没听见打更的声音,街上也没人巡逻,那宵禁时间应该还没到。
她飞快地吃完了饭,趁刘仲昆和张兰芝都不在客堂,悄悄绕过那些议论纷纷的住客,打开客栈大门出去了··===·宵禁时间快到了,她匆匆往城外走,好不容易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出去了。
夜寒风凉,她拢了拢衣襟,按照记忆中周绮上次带她走过的路线一路走去,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找到了那座低矮的山头··春寒料峭,山间更是- yin -冷,夜晚的潮气扑面而来,她不得不低下头躲避吹来的寒风。
山上没有灯盏照明,好在月色足够明亮,也能勉强看清脚下的路,迟暮沿着记忆中的路线穿过幽深的密林,在扰人的虫鸣声中,找到了之前来过的月老庙··庙里还算避风,倒是温暖不少。
月老像前点了两盏油灯,灯光融融,照亮了大片昏暗,两边的帷幔随风飘荡,不时拂掠而过,在墙上投下斜斜的影子··上一次来,一直关注着那对前来求姻缘的母女,没怎么细看过庙里的陈设。
迟暮向周围看了一圈,见左边有一个两人高的木架,上面系了不少许愿牌,旁边还有一架斜靠墙壁的梯子,山间风大,将那些木牌吹得不断摇动··她忽然间想起了什么,拉过那架梯子,利落地爬上去,从最高处的木牌开始,一个个翻开来看。
好在这座庙没多少人来过,许愿牌也就只挂满了上下两排,没过多久,她就从高处的那一排许愿牌中翻到了她想找的那一块··那块许愿牌系在中间的位置,因为年岁久远,已经落了些灰。
迟暮把梯子移到中间,重新爬上去,把它拽出来,用袖子拂去灰尘,借着摇曳的灯光仔细辨认上面的字··那块许愿牌上,正面刻着“同心同行,平安喜乐”八个字,反面并排写着三个名字:林辰,杨凡,周绮。
迟暮的目光落在最后的“周绮”两个字上,久久地沉默不语·那六个字的字迹有很明显的不同,显然不是同一个人写的,而是三个人拿着笔,轮流写下来的。
周绮在藤树前脱口而出的“我们”、在面馆里讲起从前见闻时闪烁不定的眼神……一切难以解释的事情突然都有了缘由··原来她真的有两个同伴,还曾经许下过“同心同行”的诺言。
迟暮叹了口气,松手将那块许愿牌放回去,爬下了梯子··她在月老庙里转了一圈,悄声推开了虚掩的后门··夜里的后院更显- yin -森,藤树密集的枝叶遮蔽了月光,在地上投下巨大的暗影,覆盖了每一个角落。
迟暮抬步走进去,身侧穿山而来的风- yin -冷潮- shi -,沁透了她有些单薄的外衣·她低下头看那片树影,它将这座低矮的庙宇都笼罩在森冷的- yin -影之下,仿佛巨鸟张开了翅膀,随时准备着俯冲下来,用尖利的鸟喙啄得她头破血流。
迟暮环抱双手,缓缓沿着那片暗影往前走·后院里还有一排低矮的屋子,屋里也没开灯,暗影憧憧,融在藤树的影子里,她从屋前走过去的时候,其中一扇门突然被风吹得“哐当”一下撞开,惊得她打了个寒颤。
草丛里的那块玉佩还在,那口深井也平静无波·迟暮抱着手臂转了一圈,发现后院除了昏暗的树影和矮房之外什么也没有,于是又往藤树后面的山崖边缘走了几步,试探着往下看了看。
陡峭的山崖下,能看见弥漫在山间的雾气·月光斜斜照在山壁上,缭绕的山岚之间,石壁上盘挂着不少从缝隙中生出的藤蔓·迟暮沿着山崖走了走,诧异地发现山壁上好像有些斑驳的血迹。
她蹲下来往下看,发现底下还有一片山坡,血迹蜿蜒斑驳地伸向那里,山坡上有一块凸起的大石,旁边趴伏着浑身是血一个人,一动不动,像是已经死了·山风将雾气吹开又推拢,朦胧的白雾之间,她看见底下还有一个活人,正弯下腰摆弄着什么东西。
月光照下来的时候,迟暮清晰地看见清了那个人的模样,她脱口喊道:“周绮”·她怕底下的人听不见,用了些内力,声音被山风送了出去,在山壁上激起了层层叠叠的回声。
周绮听见了,微微抬头向上看了一眼,先是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低下头继续去摆弄地上那个趴伏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你们的安慰,爱你们· ·☆、Chapter.13· ·周绮一直记得多年以前在月老庙的见闻,中午回了客栈之后,思来想去,怎么都觉得不太对劲,于是傍晚前不久就出了门,一路往山上的月老庙走去。
她惦记着以前见到的那个披着僧袍的骷髅,把后院那排低矮的屋子都翻了一遍,不仅没找到骷髅,也没找到住持僧人·有好几间屋子都是空的,只有其中一间摆了一张矮床,上面扔了一件已经积灰的僧袍。
·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江湖恩怨然后她又把整个后院仔细地搜找了一遍,连那口深井都跳下去看了看,井里没有水,- yin -冷潮- shi -的井底只有飞溅开的、已经干涸的血迹。
这一番搜寻废了不少时间,她从井底爬上来的时候已经入夜了,山风森寒刺骨,周绮绕着山崖走了一圈,然后拽着藤蔓跳到了底下的山坡上·在山壁上借力往下走的时候,她没留意到一块尖锐的、有些凸起的石头,左手被划了一道血痕,好在有衣袖遮挡,伤得不重。
山坡上有个匍匐在地的女人,衣饰华丽,浑身的血把衣摆都染红了·周绮弯下腰把她翻过来,一张血肉模糊的脸赫然呈现在眼前,被如水的月光照着,那已经干涸的血迹凝滞在她脸上,还带着淡淡的血腥气,说不出的诡异瘆人。
·这时,上方的山崖上有人喊了她一声,吓得她手一松,那具女尸又重新伏倒在地上·周绮吸了口气,听出那是迟暮的声音,于是抬头示意她别说话,然后又弯腰去翻那具尸体。
这人应该是从山崖上摔下来的,一路滚过尖利的山石,血已经把衣衫染红了,脸也被磨得不成样子,根本看不出来原本的长相·周绮蹲下来,看着她脚下一串拖曳过的血迹,又看了看山壁,喃喃道:“她从上面摔下来,但是没有立刻就死掉,于是她爬了一小段距离,爬到这里,终于没法动弹了,所以在这咽了气。”
她打量了一下死人身上的衣裙,觉得越看越眼熟,细细回想了一番,终于恍然想起:这好像是谢临烟的衣服,那天她从衙门回来,就穿着这身衣服从柜台前走过去。
谢临烟怎么会死在这里·她出门的时候,应该是戴了不少金银首饰的,此刻身上却连一支发簪都没有,也不知是被人拿了,还是在滚落下来的时候掉了。
周绮倒退了两步,百思不得其解·她没法搬动尸体,迟暮又还在上面等她,只好先攀住藤蔓,在山壁上借力几步,很快就登上了山崖··她不怎么在意迟暮的突然到来,连一句“怎么来了”都没问,只是朝她点了点头,算是打了声招呼。
迟暮就在山崖边上,闻见她身上有血腥气,皱眉道:“怎么受伤了”·“就是被石头划了一下,”周绮把袖子卷上去,手臂平伸到眼前,对着月光看了看伤口,“没事。”
两人面对面站着,她手臂伸直,指尖就差不多送到了迟暮眼前·迟暮还是第一次留意她的双手,细看之下,心下突然一怔··她的手很漂亮,肤色白皙、十指纤长,但绝对称不上保养得当。
那双手上有陈旧的伤疤,指尖和虎口都有薄茧,沾了些尘土,被山风吹得发红,掌心和指节也被藤蔓磨破了皮··和谢临烟这样的大小姐完全不同,周绮小时候,一定不是养尊处优着长大的。
迟暮这一晃神的时间里,周绮已经把袖子放下来了·她整了整衣角,说:“底下有个死人,看起来……应该是谢小姐·”·“谢小姐”迟暮惊愕道,“她怎么会死在这”·“她穿着谢小姐的衣服,但是脸摔得血肉模糊的,根本看不出来原来长什么样,我只能说,应该是她。”
迟暮缓缓道:“今天傍晚你不在,客栈里出了点事·谢文毅那位妾室的珠宝被人偷了,官差来把所有人都问了一遍,客栈里也翻遍了,但什么都没找到。
我听她的婢女说,谢小姐很早就出门了,还带着她的婢女,今天一直都没回来过·”·周绮沉默了一会,最后只是简短地说了句:“回去报官吧·”·===·翌日清晨,从衙门回来的路上,经过一面告示栏时,周绮特地停下来看了看。
告示栏上还张贴着那张死去的书生的画像,大概是谢临烟来认尸以后,负责这边的人一时疏忽,还没来得及揭下来··她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回去的路上也一直皱着眉头在思索着什么。
迟暮见她一路沉默,也没出声打扰她,直到快要走到客栈门前的时候,周绮突然问她:“你见过谢小姐喜欢的那个书生吗”·“什么”迟暮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摇摇头,“没有,我来长安之前也就只见过她一次,别说她的情郎了,我连那个书生叫什么都不知道。”
周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说话··鸿福客栈才开门不久,张兰芝在柜台后面收拾东西,一见周绮就责备道:“怎么去了这么久”·她皱着眉过来,抓住周绮的手:“你看看,出趟门还弄了点伤回来。”
“又不严重,山上石头划了一下而已·”周绮躲了一下,避开她伸过来的手,“我自己能处理,你忙吧·”·张兰芝叹了口气,转头看见迟暮,这才勉强笑了笑:“迟姑娘。”
她没问周绮昨晚去哪了,自然也不会太过关心迟暮,迟暮点了点头,又说:“我先上去了,你忙·”·昨晚一夜未眠,她疲惫得几乎走不动路,一躺下就睡着了。
这一觉一直睡到下午,感觉身体稍稍恢复了些,才起床下楼,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新传来的消息··客堂里聚了不少人,都在议论着今天发生的事·迟暮在旁边听了一会,这些人说来说去的,其实也就只有几件事。
官差在月老庙后面的山崖下找到了一具尸体,虽然看不清脸,但穿着谢临烟的服饰,也就被认定为是谢临烟的尸首·他们来搜了客栈里谢临烟的房间,和昨天月娘丢失的珊瑚珠一样,所有的金银首饰全都不翼而飞,谢临烟的婢女翠竹也不见踪影,还带走了她自己的所有衣物。
查到这里,基本上已经证据确凿,这个案子就这么简单地了结了··婢女翠竹财迷心窍,趁着月娘出门的时候偷走了她最值钱的珠宝,卷走了谢临烟的所有金银细软,又把谢临烟推下山崖让她摔死,杀人夺财,最后逃之夭夭。
迟暮听了,虽然找不出什么错处,但总觉得事情不该是这么简单·她下意识想听听周绮的想法,四下找了一遍,发现她竟然坐在这一群人中间,在那个滔滔不绝的人旁边。
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江湖恩怨·这被围在中间传播消息的人,正是那个从瑶县来的商人·他眉飞色舞地讲了很长一段,停下来准备喝口水歇息一下的时候,周绮忽然说:“跟你打听件事行吗”·周围一圈都是男人,她坐在里面还挺显眼,这一开口,旁边的人都安静下来,目光全都聚集在她身上。
那商人迟疑着放下手中的碗:“姑娘想问什么事”·“你既然从瑶县来,对谢家的事又这么熟悉,那你见过谢小姐喜欢的那个书生吗”·“这我可没见过,连那书生叫什么我都不知道,”商人摇摇头,摊开双手,“姑娘,你想啊,谢小姐这样的大家闺秀,和一个穷书生相爱,那在家里可是丑闻一桩,她怎么可能让别人见到她那情郎”·周绮眸光深邃,平静地说:“这样啊,谢谢。”
她起身走出了人群,在经过迟暮身边的时候停了下来,戏谑道:“你说,这么长的时间,谢小姐能跑多远”·“谢小姐”迟暮吃了一惊,“她不是已经死了吗”·“当然不止是她,还有她那个情郎。”
周绮微微抬起下颌,朝她笑了一下,“他们两个人为了逃脱谢家的掌控,不惜杀了两个人,还嫁祸给已经死了的、谢小姐的婢女,这个罪名已经够清楚了吧”·她没有刻意压低音量,客堂里的人都听见了这番对话,纷纷惊愕地看向她。
有人质疑道:“谢小姐明明已经死了,那个书生也死了,又何来的嫁祸逃逸一说”·“你怎么知道死的就是谢小姐和那个书生”周绮反问道,“山下的那具尸体看不清面孔,只是穿着谢小姐的服饰,书生是从外地来的,在瑶县、在长安,都没有人见过他。”
她拖了张凳子坐下来,不紧不慢地说:“其实很简单,书生在长安城,一定有一个和他一样从外地来的、在这里无亲无故的同窗,他杀了这个人,然后谢小姐来认尸,只要谢小姐说死的人就是她的情郎,也没有人会觉得有什么问题——毕竟其他人根本就没见过他。”
“至于谢小姐如何脱身,那就更简单了·她先前在客堂大吵大闹,也更让人相信她是在为情郎的死而悲痛·她只需要对翠竹说想出门散散心,把翠竹带到山崖上,指示她换上自己的衣服,然后把她推下去,让她在底下摔死就可以了,山上的石块很多,会磨花她的脸。
如果她还不放心,可以绕道到山坡上,亲自去把翠竹的容貌给毁掉·这种富家小姐的婢女不需要干什么重活,她也不用担心翠竹的双手会出卖她·”·周绮平静地补上最后一句话:“她偷走珠宝,假装翠竹杀了她然后畏罪潜逃,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和她的情郎一起,去过他们自己的生活了。”
                        ·作者有话要说:上早课真的好困,发个新章清醒一下· ·☆、Chapter.14· ·“我还是不太明白,你是怎么发现他们的计谋的”·和只容纳了富贵人家的东市相比,西市算是鱼龙混杂的地方。
来往交易的胡商、身姿婀娜的舞姬和宽袍大袖的戏子,还有不少经营曲艺杂耍的人,占了街头巷尾的一片地,大显一番神通,引得过往的人纷纷注目··街边还有不少摊贩,摊位上有各式各样的廉价卖品,精巧的机关玩偶、选材劣质的玉石项链,还有些卖书的,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流传出来的,话本诗集、志怪故事,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迟暮问这句话的时候,两人正好走到一个卖书的摊位前·周绮往摊位上扫了一眼,丢下一个铜板,从一排罗列整齐的书册中取了一本,拿在手中翻了翻,倒转过来让她看其中某一页的内容——·“闽人有女,未嫁卒,已葬矣。
阅岁余,有亲串见之别县,初疑貌相似,然声音体,态无相似至此者,出其不意,从后试呼其小名,女忽回顾,知不谬·又疑为鬼,归告其父母,开冢验视果空棺,共往踪迹,初陽不相识,父母举其胸肋瘢痣,呼邻妇密视,乃具伏。
觅其夫则已遁矣·盖闽中茉莉花根,以酒磨汁,饮之一寸,可尸噘一日,服至六寸尚可苏,至七寸乃真死·女已有婿,而私与邻子狎,故磨此根使诈死,待其葬而发墓共逃也。”
“其实很简单,就是这个故事·”周绮合上书,淡淡答道,“我以前看过这个故事,一个有了婚约却又有情人的女子,想了个办法假死,和情人一起逃到了别处。
这样相比之下,谢小姐的手段也就一点都不出人意料了,她只是残忍了一点,用两个替死鬼代替了茉莉花根而已·”·“原来是这样啊,”迟暮轻叹一声,摇了摇头,“不过,我就算看到了这个故事,也未必能把它和谢小姐这件事联系起来,毕竟从表面上看,这件事证据确凿,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质疑的地方了。”
“你只是把它想得复杂了而已,”周绮看着她,眸光幽深,“它们其实非常相似,因为人和人在本质上,并没有太大的区别·”·迟暮最怕她深邃得好像能一眼洞穿人心的目光,当下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尝试着转移话题:“我原以为这件事已经足够离奇了,想不到这月老庙,竟然还真有古怪。”
周绮一语道破谢临烟的计谋,已经是三天前的事了··===·她将此事报官以后,官差重新搜查了月老庙,不仅在草丛里找到了那块遗落的玉佩,还在后院的屋子里找到了已经落灰的僧袍。
吴小姐的婢女一见那块玉佩就痛哭失声,说这是吴小姐特地找人刻了、拿去送给她喜欢的那个书生的·而这劣质的玉料,是书生的母亲在他临行前赠给他的··城南吴家家大业大,在长安城很有一番势力,既然此事牵涉到吴小姐,那就必须要认真对待,否则得罪了吴家人,谁也讨不得好处。
于是,官差们把月老庙掘地三尺,在井底发现了干涸已久的血迹,还从那株藤树下挖出了足足十具尸骨···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江湖恩怨这些尸骨被人用绳子拴住手腕,成双成对地埋在地下。
其中六具已经腐败得只剩白骨,余下四具中,两具是刚埋下的,还有两具能勉强辨认出容貌··这四个人中,就有谢临烟和吴小姐··一座小小庙宇竟然埋了数具尸骨,这参天的藤树又生得太过诡异,难免不断惹人遐想,这事就一夜之间传遍了长安。
过了一天,有个进城采买的农户找过来,说起自己几年前曾经在月老庙留宿,看见一个披着僧袍的骷髅从井底拖拽出一具尸体,当时他以为是在做梦,吓得天一亮就跑了,害怕会惹上晦气,就一直没敢再提起这件事。
这次到长安来,听说了月老庙的古怪,想起之前的见闻,于是连忙跑来报官··月老庙里里外外都搜过了,却没人见过他口中的那具骷髅·有人思来想去,想起月老像还没被动过,于是又带了几个人上山,把那座月老像给推了下来,这才发现其中玄机。
这月老像竟是中空的,里面站着一具骷髅,一手挽红丝,一手携杖,姿态竟和月老像一模一样··被人抬出月老像的时候,骷髅缓缓转动空洞的双眼,看向离他最近的那个官差,官差被吓得当场跌坐在地,说什么也不敢再碰这具诡异的骷髅。
这场景实在古怪,其他人也不敢再靠近,官府当天就封锁了这座月老庙,不再让任何人进入··周绮说过的那具从井底拖出尸体的骷髅竟然是真实存在的,这让迟暮很是吃惊,她从前只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不相信鬼怪神灵,更没接触过这些稀奇古怪的事情。
·这些事对她来说,一直都只存在于志怪故事里··===·“你没见过,不能说明它就不存在·”两人沿着街道往前走,周绮平静地说,“有些东西确实很离奇,可它也许就发生在你眼前。”
前方不远处有个玩杂耍的摊子,手艺人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头·他将满是皱纹的双手覆在一个瓷碗上,口中念了几句什么,再周围人的注视下突然将瓷碗一掀,碗底竟躺着一条死去多时的鱼。
一时间腥臭扑鼻,过路的人都捂着鼻子嫌恶地避开,那老头却笑了笑,又将瓷碗盖了回去,口中再念了几句,然后将瓷碗掀开,那条死鱼竟然活蹦乱跳地跃起来,在桌上翻腾几下,跳进桌下的水缸里,溅起一片水花。
老头得意洋洋地把水缸捧上来,那条死鱼竟然在水中四处游弋,鱼尾轻轻扫过玻璃的缸壁,宁静而悠闲··围观的人纷纷惊呼,有些过路的也驻足下来,还有被大人抱在怀中的小孩子,拍着手连声叫好。
迟暮从旁边经过,也不由得惊叹了一声:“这么神奇这鱼明明已经死了,是怎么起死回生的”·周绮脚步顿了一下,沉默片刻,才淡淡道:“所以我说,你没见过,不能说明它不存在。”
她忽然微微一哂,低声说:“这世上,还真的有能让人起死回生的办法,你见过吗”·最后一句尾音很轻,不知道究她竟是说给自己听,还是在问迟暮,迟暮听见了,有些诧异地转头看她。
时近傍晚,余晖斜斜西照,街市上已经依次亮起了灯·她站在一盏被风吹得不断晃动的灯笼底下,目光闪烁着,游移不定地瞥向旁侧,似乎在看那条游动的鱼,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留意。
“我没见过,”迟暮慢慢地说,“但我也相信它是存在的·”·周绮看了她一眼:“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也不是什么好习惯·”·迟暮微微笑了笑,没有回答。
两人离开那个杂耍摊子往前走了一段,前方又飘来悠远的柳笛声,一个简易搭起的舞台上,身姿婀娜的胡人舞姬带着面纱旋转着起舞,衣摆上缀了一串璎珞,随着她的动作轻轻碰撞,声响清脆悦耳。
柳笛悠扬起伏的旋律里,迟暮听见周绮问她:“你来长安也有一段时日了,不打算去别的地方看看吗”·她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我还不知道该去哪。”
“这天下之大,哪里不是容身之所”·周绮抬头望向广阔的天际,一缕云霞被晚风吹走,飘絮般飞向更远的天边·她想了一会,细数道:“往南有江南苏杭、荆楚之地,还有百越蛮荒。
若是往北,就有千里草原或是三江北地,只要你想去,往哪里都可以·”·她下颌一抬,示意了一下前方:“就说最近的,运河上的蓬莱画舫又要开了,你要是想去,可以让刘仲昆给你弄个位置,他虽是江湖人士,但在长安经营多年,人脉广布,这点事不在话下。
画舫一趟来回有十余天,运河上的风景,还是挺值得看·”·“画舫”迟暮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我以前在江南坐过画舫,不过还是第一次听说运河上的画舫。”
“一般的平民百姓,一辈子都不会走出长安城,自然也不会去上这画舫·”周绮解释道,“除了冬天太过寒冷的时候,蓬莱画舫每个月都会在运河上开一次,供一些富有人家游玩。”
她顿了顿,又说:“当然了,你要是觉得一个人游玩没什么意思,那就算了·”·迟暮却看着她:“你想不想去”·“和我有什么关系”周绮只觉得有些好笑,反问道,“我小时候天天在运河边上看它,虽然没钱去坐,不过看了这么久,早就看腻了。”
“我一个人去,自然是没什么意思,想找个相熟点的人同行而已·”迟暮不急不恼,缓缓解释,“只不过我无亲无故,也就和你比较熟悉一些。”
周绮好像被她说动了,若有所思地沉默起来,似乎在权衡她这个提议的利与弊·她越是沉默,迟暮就越是紧张,双手不动声色地攥紧了衣角,一颗心砰砰地跳起来。
她是故意这么说的,因为周绮那句“最远只去过安阳”让她非常在意,她不相信这只是一个巧合·如果她就这么离开长安、离开周绮,那她有可能再也无法触碰她曾经想要追寻,却一直没能探寻到底的真相。
 ·☆、Chapter.15·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江湖恩怨· ·寒随一夜去,春逐五更来··时近春分,长安城刚下过一场大雨,一夜春寒卷过,雨霁天青,街边的杨柳沾了雨水,沉沉坠下来,打- shi -了行人的衣襟。
这天早晨,蓬莱画舫停靠在运河岸边,旅客们开始陆续登船·迟暮从鸿福客栈退了房间,和收拾好东西等在门口的周绮会合,也准备到河岸码头上去排队登船··蓬莱画舫上的,大多都是长安城的权贵人家,也有些外地来的富商巨贾。
像她和周绮这样名不见经传的平民百姓,也是靠在刘仲昆在长安城的人脉关系,才在这画舫上得到了位置··迟暮见过武林大会上江湖名门一掷千金的豪气,知道以长安城豪门大户的做派,这蓬莱画舫一定华丽非凡,对这次画舫之行,倒还有些隐隐的期盼。
她一向行装从简,只带了一个包袱,周绮却拎了一个小箱笼,看起来很轻巧,也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刘仲昆从外面回来,折了两枝柳条,送了她们一人一枝,权当折柳送别,沾沾文人墨客的风雅。
迟暮礼貌地收下了,微笑着和他还有张兰芝道别,周绮却晃了晃手中的柳叶,道:“送这个做什么画舫来去十余天而已,又不是一去就大半年。”
“折柳送别,讨个风趣而已,计较这么多做什么”刘仲昆看了她一眼,“再说了,你还回来,迟姑娘可就不一定了,她也不是长安人。”
周绮指尖拂过柳叶的尖梢,轻笑着说了句:“我也不一定能回来啊·”·气氛一时僵滞,刘仲昆的脸色沉了沉,周绮却戏谑地看着他,好像她刚刚只是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迟暮不明所以,只好一言不发。
最后还是张兰芝先反应过来,瞪了她一眼:“胡说什么呢,能不能好好说话”·周绮又恢复了那种平淡的神情,她垂下眼睫,拖长音调应了声:“好吧,知道了。”
·“知道了好,”张兰芝拍了拍她的肩,“行了,快走吧,再耽搁下去,等会该赶不上了·”·迟暮和这对夫妇道了别,然后背着包袱、拿着柳条,和周绮一起出了门。
运河登船的渡口离鸿福客栈不远,周绮自然是熟门熟路,带着她穿街过巷,很快就找到了那艘停靠在岸边的画舫··===·河岸旁游人如织,杨柳绕堤,画舫静静停在荡漾的碧波之上,船上占地宽阔,几可跑马,其上楼阁足有三层,皆是雕龙刻凤,船舱里珠帘红幔摇曳垂地,极尽华丽奢靡。
迟暮跟在周绮旁边,和她一起登了船·甲板上有不少仆婢在等候,看见有人登船便殷勤地迎上来,争抢着接过包袱行李,要领她们到房间去··画舫三层楼阁,一层客堂大厅,二三层有分隔开的舱房。
侍女把两人被带到二层相邻的房间,敛衽一礼之后就离开了·迟暮推门进屋,扑面便是一阵馨香的气息,屋内虽然地方不大,但也陈设精致,垂落的帐幔背后,香炉袅袅的白烟缓缓升腾而起,弥漫了整个房间。
迟暮先将唯一的窗扇推开,又把包袱放在桌上,将日常要用的物件一一取出,安置在合适的位置·还没收拾完,就听见隔壁门响,有人无声无息地从屋里走到了外面,在船舷上停下来。
船上的舱房都在船舷两侧,一推开门就能看见天光倾泻、长河广阔·迟暮知道这是周绮出去了,于是将摊开的包袱留在桌上,转身开门出去,一眼就看见周绮手肘撑在船舷上,低头看着船下波光粼粼的河面。
她走过去,才发现周绮还拿着一把小刻刀,正削刻着手中的一小块木料·她手艺很巧,动作灵活又迅捷,那块木料已经刻了一半,正在她手上一点点成形,看得出是一朵娇艳欲滴的杏花。
迟暮在旁边看了一会,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你做这个还挺厉害的·”·“你可别夸我,班门弄斧而已·”周绮一边说,一边拿刻刀削掉凸起的边角,“其实我也就只会刻这么几种,要是更大的物件,我也刻不来。”
风和日丽,天朗气清,空中偶有白鸟划开云际,低翔飞过·望着广阔无边的运河,她的语气也难得地轻快了一些·迟暮低头看向她倒映在水上的面容,她眼角眉梢微微的笑意都被映在水中,随着碧波轻轻荡漾。
迟暮不由得说:“你看起来心情不错·”·“是吗”·见她点头,周绮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可能是因为这次上了画舫,圆了我很久以来的梦吧。”
“我小时候,每次在运河边上给人搬东西,看见蓬莱画舫停在岸边,都特别羡慕那些达官贵人·他们在河上可以行船,出远门可以坐马车,就算是上街,都有人用轿子抬着,生怕磕了碰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朵还没成型的杏花,眼神逐渐暗淡下去,“其实我连吴小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她每次上街都有侍从跟着,浩浩荡荡的一大片,偶尔能看见她本人,也是用面纱遮着脸。
我虽然在长安城见过她很多次,但其实大多数时候,都是她的车辇过去了,我听了旁人议论,才知道是她·”·迟暮还没来得及答话,她又说:“我十六岁的时候,还曾在瑶县听人提起过谢小姐,要不是机缘巧合同她打过照面,她这次来长安,我也认不出她来。
周绮摆弄刻刀的手缓缓停了下来,她看着水面,看着水波荡漾间自己的面容·粼粼的波光好像有什么不可言说的能力,将她的思绪也一并晃了进去,让她神情恍惚,望着水面怔怔地出神。
===·不知不觉间,她好像忘了自己身在何处,耳边又响起车马喧嚣的声音·马蹄声急促地冲向街道,赶车人一边挥起鞭子抽打拉车的骏马,一边大声喝令,让旁边的行人让路。
马车过去以后,她又看见对面街上的烧饼摊子上排起了长队,香气扑鼻的烧饼刚刚出炉,就被人一抢而空··她自然是什么也抢不到的,因为荷包空空,连一个铜板也没有,只能坐在街沿上眼巴巴地看着,还顺带不爽地推了推旁边的林辰:“你看看你,帮人家洗个碗,能连着打碎三个勺子,昨天一天的工钱都赔进去了,现在好了,连个烧饼都买不起。”
林辰没理她,他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匆匆驶过的马车:“那好像是谢家的马车,你说车上会不会有谢小姐”·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江湖恩怨·“算了吧,”周绮没好气地说,“人家可是县令的女儿,深闺里养大的大小姐,怎么可能看得上我们这种平民百姓”·“阿绮说得对,”边上的杨凡也开口了,“你说你要是个武林盟的少侠,或者是个什么富家公子,那也是挺受人尊崇的。
可像我们这样,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家凭什么把女儿嫁给你啊”·被轮流泼了两次冷水,林辰终于颓然坐回地上:“我知道,可是我真的很喜欢谢小姐,你们是没看见,那天她从花店出来,捧着那枝杏花,虽然她戴着面纱,可是——”·船身猛地晃了一下,继而缓缓破开碧波,往运河深处驶去。
周绮猝不及防地回过神来,手上一松,刻了一半的杏花掉进了水中,在溅起了一朵水花之后,水面又归于平静,却再也找不到那朵杏花了··周绮下意识伸手去捞,但也没来得及,伸出去的手只好停在了半空,指尖沾上了一点溅起的水花。
她盯着波浪翻涌的水面看了半晌,最后叹了口气:“算了,回去再刻一朵就是了·”·船身有些摇晃,迟暮一只手扶住栏杆,问她:“你除了花和叶子,还会刻些其他的吗”·“花鸟树木,这些是最熟练的,刻字我也会。”
周绮把玩着刻刀,淡淡地说,“你要是想刻什么,我可以刻一个送你,你喜欢什么”·她侧头看迟暮,眼底眸光闪烁,幽沉深邃:“你喜欢字符,还是喜欢花鸟字符的话那可容易多了,平安喜乐,或者长命百岁”·河上有长风浩浩而来,从两人之间穿掠而过。
明朗的万里晴空之下,迟暮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翻涌而起的- yin -霾:“我喜欢……长命百岁·”·周绮动作一顿,摇头笑道:“这可太难了,我得先找阎王爷学一学。”
“是吗”迟暮低下头,温和地笑了笑,“没关系,不会就不会吧,我自己也学不会·”·过了一会,她又悄悄抬眼,望着周绮的侧脸,心中暗想:“原来她和我也是一类人吗”·这个猜测令她茫然又错愕,几乎压抑不住急促又紊乱的呼吸,慌张之下,搭在栏杆上的指尖无意识地往里收拢,直到指甲掐进了掌心才反应过来,恍然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目光却涣散,迷茫得看不见任何焦点。
这怎么可能·周绮就站在她身侧,活生生的一个人,年轻漂亮,声音明快上扬,分外好听·她说起话来,既不像夫人小姐那般柔声细气,也不像江湖侠女那样英气逼人,虽然平日里对周围的事物漠不关心,但一碰到理不清的生死谜案,就比谁都认真热情。
最重要的是,她分明无病无灾,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命不久矣的人··这样的人,也会和她一样,被身后悬着的催命符追着走吗·她不太想看见这样的事。
恍惚间,迟暮隐隐感觉周绮好像说了句话,但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只看见对方嘴唇动了动,却完全没能听见内容,于是蓦然回过神来:“你说什么”·周绮看着她,眼神依旧平静而深邃。
她说:“船上风大,还是进屋避一避吧·”· ·☆、Chapter.16· ·又一阵风拍击在船舷上,卷散了肩后的一缕长发·迟暮这才反应过来,点了点头:“也是,船上确实风大,那我先回屋了。”
周绮没动,站在原地目送她开门进了舱房,又低下头把玩手中的刻刀··她始终没什么表情,平静得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几句试探似乎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船舷上确实风大,她在原地站了一会之后,终于不堪忍受,拂了拂被风吹散的长发,转身往楼梯口走去··画舫刚刚启航,她不太想回舱房去待着,准备下楼到甲板上看看。
走到二楼的时候,有个人正好从底下上来,楼道狭窄,不可能容两人并肩通过,周绮不太想招惹这艘画舫上的人,于是稍稍侧身,给这人让了个位置,让他先过··她根本就没在意这人的模样,连他是男是女都不想关心,谁知这人越过她走了几步,突然回过头来,诧异道:“周小姐”·这声音称不上熟悉,甚至已经好几年不曾听过,却让周绮在一刹那间如雷轰顶。
她准备下楼的脚步僵在了原地,垂在身侧的双手颤了颤,肩背紧绷,一缕寒气蹿上了肩头··她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身后的人一眼,这才转过身,平淡地打了声招呼:“我说怎么看着眼熟,原来是你啊。”
周绮抬起下颌,伸手将耳边散下的一缕鬓发拂到耳后:“对了,之前分别得匆忙,这么些年不见,我倒忘了——你叫什么来着”·站在楼梯上的是个中年男人,身量不高,还生了一脸精明相,下巴上蓄一撮小胡子。
周绮一看他那腰系玉佩、手戴扳指的打扮,就知道这人这些年来混得不错,揶揄道:“看不出来啊,不过区区五年时间,你还混了个管家的位置,日子过得挺顺畅吧”·“在下姓王,”这人也不生气,只是眯起眼睛,拖长了音调,“才过了这几年,周小姐就连我姓什么都不记得了,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周绮:“你忘了这件事,难道连那件事也忘了吗”·周绮偏了偏头,轻声说:“你过来,我再告诉我忘没忘。”
王管家不明所以地往下走了两步,周绮猛地伸手拽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往下一拖,拽得他踉跄几步,差点摔了下来··周绮又把他狠狠往后一推,提高了声调,一字一顿地说:“你别忘了,要不是我倒霉遇见了你们,现在还会站在这里吗”·她力气不小,王管家被推得倒退几步,跌坐在楼梯上,不由得痛呼了一声。
周绮看也不看,径直转身往楼下走,鞋跟重重敲在台阶上,从足音都能听出她明显动怒了,而且心情差到了极点··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江湖恩怨·腰上撞得挺疼,王管家费了很大的力气才从台阶上爬起来。
他整了整衣摆,掸掉身上的灰尘,看向周绮下楼的方向,冷笑着说了句:“当时还真没看出来,小姑娘年纪轻轻的,脾气还真不小·”·===·在画舫上的大多都是富贵人家,身边都有仆从跟随,哪怕只是在船上随意走走,也有仆婢寸步不离地跟着。
周绮在楼下大厅里转了一圈,见外面风小了,又走到船舷上去看风景·经过一个衣饰华丽的妇人身边时,对方瞥了她一眼,见她衣着普通,身边也没跟仆人,便拿团扇遮了脸,有些不耐烦地等她从旁边过去,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想分给她。
长安城里的富贵闲人,周绮从小到大见的不少,看她团扇上绣了朵娇艳的牡丹,衣摆上的图样也是盛放的牡丹花,当下就知道这人应该是李家的大夫人·这位李夫人极爱牡丹,不仅衣摆要有牡丹花,就连一张手帕也是牡丹的图案,还是请了长安城最出名的绣娘,一针一线绣上去的。
她从来都把这些人当台上的戏角,演的只是人生百态的其中一环,嬉笑怒骂都自有风范,虽然这风范大多数时候都是对她这类平民的不屑和轻蔑,但也是挺有意思的··周绮径直越过她,本想一个人在船舷上走走,到了才发现船舷上已经有人了,背对着她站在那,摇着折扇观赏运河对岸的风光。
这人青衣束发,看起来是个富家公子·只要不惹上麻烦,周绮也没想回避这些人,她大大方方地走过去,站在船舷拐角的地方,顺手推了下发髻上的木簪,理了理有些散乱的头发。
画舫缓缓航行,河上风光逐渐开阔·河水的波涛在船底翻涌,碧蓝如洗的天际之上,清风推开云彩,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有些刺眼·周绮抬手遮在眼前,眯起眼睛看远处岸边随船游走的青山。
旁边的富家公子也看见了她,折扇摇了摇,口中吟诵道:“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姑娘你看,这河上风光,还真是壮阔绮丽,和诗里描述的别无二致·”·周绮没给他这个面子,立刻就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这首诗,好像写的不是这条河吧”·对方显然被呛了一下,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我这是引用古人诗文,只看意境,不看情景。”
这生拉硬拽给自己找理由的做法,周绮也是听说过的,她微微转过脸,瞥了站在身侧的那个人一眼:“秦公子”·“姑娘认识我”秦公子惊喜万分,“不知姑娘是哪家小姐,身边怎么也没个仆人跟着”·周绮又把视线转了回去:“秦公子素来喜好诗文,盛名在外,我无意中碰见过你参加诗会而已。
而且我也不是什么大家小姐,要真是个大小姐,估计现在也不会站在这和你说话·”·秦公子被她接连呛声,也不动怒,反而觉得有趣:“姑娘这么说话,也不怕惹我生气”·“如果会,那我一开始就不会站在这。”
周绮转过身,靠在船舷的栏杆上,直直看向他,“我听说秦公子为人和善,脾气一向很好·上次在诗会上被同窗反驳,反倒哈哈大笑,结束以后还大摆宴席请同窗喝酒,我觉得,你应该不是个小肚鸡肠的人。”
“还真是伶牙俐齿,”秦公子收起折扇,拊掌笑道,“不知姑娘贵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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