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笺 by 白椤(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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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笺 by 白椤(2)
·“姓周·”周绮简短地回了一句,目光在他周围扫了一圈,“秦公子怎么也不带个小厮在身边”·秦公子摆摆手:“我这趟上船就带了一个贴身的仆人。
这会不过是在船上走走,半大点地方,出不了什么事,就让他在房里歇着,没跟我出来·”·周绮问道:“你知道这画舫上都住了谁吗”·“那我可不清楚,”秦公子折扇一展,装模作样地扇了两下,“长安城里那些夫人小姐,我也不是全都认识。
有些根本不拿正眼瞧人的,我也不想知道这都是哪位大人的家眷·”·他晃了晃折扇,鄙夷道:“今天我上船的时候,前面那位罗夫人,足足带了十个仆婢,还有个管家跟着,那阵容浩浩荡荡,把我的路都给堵了——不就是游个画舫吗带十个仆婢,是怕别人不知道她养尊处优”·周绮心里一动,追问道:“这船上,还会有其他人带了管家吗”·“那应该没了,这些朝中命官的家眷,圣上都暗地里派人盯着。
毕竟树大招风,出门带两三个仆从侍卫也就算了,上个画舫还要这么张扬,没几个人干得出来·”秦公子一边说着,一边压低了声音,“周姑娘,这话我只在这说,你也只在这听,听完就忘了,可千万别和别人说,也别提我的名字,要是传出去被人编排,我爹可就难做了。”
周绮万万没想到她还能被卷到这些官场争斗里,但看秦公子一脸严肃,还是郑重道:“我不会说出去的,放心吧·”·秦公子放心了,顿时觉得她这人可靠:“周姑娘,你都这么说了,我肯定相信你。”
就算是周绮这样待人平静淡漠的,对他也是分外无语·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没敢说出来,只好腹诽道:“我要是下船就卖了他,他连哭都没地方哭去。”
秦公子生- xing -跳脱,完全没留意她的表情·他站在栏杆边往河上张望,摇着折扇赞颂道:“今天天气晴朗,还真是观景的好时候·周姑娘,你看这运河,一望无际,波涛滚滚,真是壮阔无边,我还真没白来这一趟。”
他话音刚落,一阵风从河上迎面扑来,周绮抬手按住发上的木簪,回了句:“河上风太大了·”·“风大怎么了”秦公子对她的不解风情很是不满,“运河上这么宽阔,有风也不奇怪——被这风吹一吹,说不定我也能写出流传千古的名句来。”
周绮正想开口道别,听了他这番豪言壮语,本来要说的话堵在喉口,心中千言万语汇聚而过,最后变成了一句:“……祝你早日得偿所愿·”·说完,趁秦公子正沉浸在他的千古诗文里,她转身离开了船舷。
                        ·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江湖恩怨·作者有话要说:突然涨了好多收藏,点开的时候吓了一跳,谢谢你们喜欢这篇并不优秀的文,鞠躬。
 ·☆、Chapter.17· ·回了舱房以后,迟暮就一直坐在桌前看书··屋内昏暗,狭小的一扇窗户也透不进多少光·她将烛灯点亮了放在桌角,就着那盏摇曳的灯火,将书册一页页翻过。
她有点心神不宁,即使是在翻页,也是一目十行地往下扫,根本没什么心情去细读·这本书是前朝大家的文集,比起市井流传的小说要晦涩许多,读起来难免要聚精会神,她心浮气躁,越看越难以静心。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有人敲门·迟暮指尖捏着某一页的页角,正想翻过下一页,这声音惊得她浑身一颤,手臂往下一带,只听“嘶啦”一声,这一页就被连带着撕了下来。
迟暮疼惜万分,拿手把那一页往回抚平,将书册合上压好,这才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周绮,她礼貌地叩了三下门,等着迟暮出来,问她:“快到饭点了,要不要下楼吃饭”·迟暮点点头,反手关上门,和她一起往楼下走。
画舫上是有厨房的,还有一间膳厅·船上的大多是娇生惯养的夫人小姐,不会在外抛头露面,都在自己的舱房里由婢女伺候着用餐,很少有人会到膳厅来··膳厅没人,倒也十分清静。
迟暮和周绮坐在角落里的一张小桌边,几个婢女把饭菜和茶水一一端上桌,摆好碗筷之后就退了出去··画舫悠悠航行,河上没什么大风大浪,稳当得如在平地,两人如往常一般拿过碗筷开始用餐,偶尔交谈几句。
周绮用筷子在米饭里戳了一下,在饭上掏了个圆洞,看着灼热的蒸汽升腾起来,才满意地开始夹菜··这顿饭吃到一半,秦公子带着他的小厮进来了·他大摇大摆地走在前面,小厮就低眉顺目地跟在后边,先手脚麻利地帮他拖开一张椅子,又恭恭敬敬地站在旁边,候着他坐下。
秦公子先看见了周绮,一时惊喜万分,也不顾小厮还在旁边等着,先过来跟周绮打招呼:“周姑娘,你怎么也在”·说话间,他看见坐在周绮对面的迟暮,微微弯腰,赞叹道:“这位姑娘是你朋友吗果然长得漂亮的姑娘,就连朋友也是美人。”
迟暮并不知道这是什么人,闻言动作一顿,还是礼貌地搁下筷子,朝他点了点头··周绮筷子戳在米饭上的那个圆洞里,抬眼看了看他,对迟暮说:“这位是秦公子,早上我在船舷上见过他,聊了两句。”
“这样啊,”迟暮笑了笑,“我是周绮的朋友,这次是我想上画舫看一看,她才和我一起来的·”·听见“朋友”两个字的时候,周绮视线转过来,不动声色地瞥了她一眼。
·秦公子没留意,他的注意力完全放在“周绮”这个名字上·他瞪大眼睛,愕然道:“原来你就是周绮”·周绮从没觉得自己的名字还能被一个富家子弟记住,她反问道:“你认识我”·“我听过你的名字,”秦公子一兴奋起来就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拖开一张椅子坐下来,敲了敲桌面,“好像是五六年前吧,我爹从外边运了一批货回来,里面有颗价值连城的珍珠,结果在码头上被人偷了,我爹急得要命,结果你问了旁人几句话,就找到了那个贼人。”
迟暮看向周绮,只见她思索半晌,最后恍然道:“应该是五年前吧,当时我在码头上帮人搬东西·”·秦公子崇拜地看着她,她却只是垂下眼睫:“其实没什么,顺手而已。
我只是看那个船夫特别急着用钱的样子,就随便猜了一下·”·“你可帮了我爹大忙呢,”秦公子热情地说,“后来他让人到处找你,结果他们说你和朋友出远门了,好像还去了安阳。”
迟暮拿着筷子的手颤了颤,刚刚夹起来的一根青菜从筷尖上漏了下去,重新滑进盘子里··五年前,安阳——一切都如同命运的齿轮,就从这里开始契合,然后再也没有停止过轮转。
周绮脸色微微一沉,平静地回答:“我有个朋友病了,听说安阳有一位名医,于是我和另一个朋友就陪着他去求医了·”·秦公子虽然没心没肺,但生在大户人家,从小就培养出了察言观色的本事,见她脸色不太好,心知这位朋友一定是没能痊愈,说不定现在已经病逝了,于是明智地保持了沉默。
过了一会,他清了清嗓子,说:“真不好意思,打扰二位了,你们继续吃吧,我先去用饭了·”·秦公子回到自己的桌子上去了,周绮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平静地低头夹菜,迟暮看着她,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还是什么都没问。
如果只是个巧合呢·她在心底反问自己:如果五年前和安阳只是个巧合,周绮去那只是陪朋友去求医,根本也没卷入过什么江湖纷争,那她现在坐在这里的意义是什么她可以什么都不求不问,只是想和周绮在画舫上同游一趟吗·周绮说的两个朋友,一定就是月老庙许愿牌上的“林辰”还有“杨凡”两个人了。
听她提到这两人时的内容,就能知道这一定是她从前的好朋友,只是不知为何不再交集·如果这对她来说是不想回忆的往事,就这么贸然地发问,也实在是太失礼了。
耳边突然响起“叮叮”两声,周绮伸过手,用筷尾在她面前的瓷盘边上敲了敲:“想什么呢快吃吧,饭都要凉了·”·迟暮抬眼对上她的视线,不由得暗自心惊。
周绮平静地看着她,乌黑明亮的双眸如同深不见底的潭水,虽然无波无澜,但越是平和就越是让人心里发慌,因为她明白那双眼睛里还隐藏着更深的东西,可她根本就不知道那是什么。
画舫上厨师的手艺很好,每道菜都鲜香爽口,迟暮这顿饭却吃得索然无味·她心不在焉地吃完了一碗饭,看对面的周绮也慢吞吞地吃完了,正想问她要不要回舱房去,婢女又端上来一叠刚刚烘烤出来的栗子。
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江湖恩怨·秦公子也吃完了,过来拖了张椅子坐下,想和周绮聊天·他是个自来熟,周绮从小就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交际上也不逊色,两人很快攀谈起来。
迟暮也不好意思先走,反正闲来无事,就问婢女要了两个干净的小碗,把那碟栗子一个个剥了,分装在两个碟子里,其中一个推到周绮面前··周绮转头对她说了句“谢谢”,她回以一笑,拿筷子夹起一颗,送进嘴里慢慢咀嚼。
这栗子味道鲜甜,烘烤出来的温度还在,暖融融的很是可口·她坐在原地,一边慢慢地吃,一边听周绮和秦公子聊天··和周绮认识这些天来,迟暮还是第一次见她和别人交谈得这么愉快。
大多数时候,周绮都是十分沉默的,目光时常维持在涣散无焦的状态下,好像周围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不存在的··这印象从她在渡船上第一次见周绮时就留下了·之后在客栈里,见她和刘仲昆还有张兰芝多说话,才发现这人原来是很伶牙俐齿的,只是不太喜欢搭理陌生人,和周绮稍微熟悉一些之后,她说话的时间才多了起来。
秦公子应该是很讨她欢心的那一类人,出身大户人家却没什么架子,对他的热爱的诗文非常执着,幽默风趣··两人都在长安长大,自然有很多能聊的东西,时而谈起西市杂耍的艺人,时而谈起街口开了很久的老店,还说到灞桥上的杨柳,又说起长亭外排着长队送别的行人。
迟暮是个很能沉下心的人,她安静地坐在桌边,托着下颌听他们聊天·秦公子说到他想写出流传千古的诗文时,周绮不忍心再泼他冷水,于是低头夹起盘中的栗子,假装什么也没听见,迟暮却微微笑道:“有志向是好事,说不定哪一天就成真了。”
秦公子立刻把她引为知己,连着拍了几下桌面:“你看,这位姑娘才是真的懂我,就像俞伯牙钟子期,高山流水遇知音·”·他啧啧叹道:“眼下在画舫上,这流水是有了,高山却离得太远,不好,不好。”
“公子说笑了,”迟暮摇摇头,“我不懂诗文,也不会琴棋书画,随便附和两句而已·”·秦公子眨眨眼,这才想起来忘了问她的姓名,连忙说:“好像还没请教过姑娘的姓名,不知姑娘可方便告知一二”·“我叫迟暮,”迟暮温和地说,“就是‘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的‘迟暮’两个字。”
“在下姓秦,秦子轩·”秦公子朝她一拱手,“姑娘这么说可就不对了,‘迟暮’二字,明明也是极有诗意,更何况姑娘还年轻,怎么能拿这种寓意的句子来自拟”·迟暮却只是笑了笑:“这也是出自《楚辞》的名句,至于寓意,对我来说倒没那么重要,别人能听明白就行。”
周绮正夹起一颗栗子,闻言停下动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迟暮察觉到了,却没在意,她脸上笑意不减,温和而谦逊:“秦公子的名字也取得很好,一听就知道是个潇洒阔气的人。”
“不敢当不敢当,”秦子轩连连摆手,“姑娘跟我说话也不用这么客气,就像周绮姑娘一样,随意些就行·”· ·☆、Chapter.18· ·这顿饭吃得十分愉快。
秦家从政经商都有涉及,家底殷实,秦子轩自小就很受宠爱,缺钱了有人眼巴巴地往跟前送,闯了祸有人替他兜底善后,做什么都不用畏手畏脚,只管放心去做去闯··他被这样的家庭养出了十分随和的- xing -子,既不喜欢朝堂争斗,也不喜欢经商打拼,平日里不怎么结交权贵子弟,甚至连长安城里有几户富贵人家都数不清楚,唯一的爱好就是撰文写诗,除了诗会以外,其他需要交际应付的场合他都不会去,只想自己在家读读书、写写诗,闲来无事就去长安城里逛一逛,从东市逛到西市,从杂耍看到歌舞,再去灞桥上折一枝杨柳,看看长亭外十里相送的行人。
秦子轩有两个志向,一个是走遍中原地界,看遍大江南北;一个是写出流传千古、载入史册诗篇的名句··他一向看不惯那些富家子弟不拿正眼看人的做派,也不喜欢夫人小姐们养尊处优的生活习惯,这趟上蓬莱画舫,也只是想看一看沿途的运河风光,并不想结识什么权贵人家。
在画舫上遇见周绮和迟暮,对他来说算是一个令人惊喜的收获··秦子轩好不容易遇上了两个有意思的人,一聊起天就停不下来·迟暮不擅交际,除了偶尔插几句话,其余时间大多都沉默着,但是难得遇上一个能让周绮开口说话的人,她也就不忍心扰了他们俩的兴致,等到他们两个人都没话聊了,这才叫住周绮,和她一起向秦子轩道别。
午饭刚过,离晚餐还有很长的时间·画舫虽然宽阔,但总共也就三层,上两层都是形制一样的舱房,第一层也只有大厅、膳厅和厨房,如果不回房间,在船上也没有什么消遣,只能在船舷上看看沿途的风景。
迟暮先回房休息,周绮和她道别,然后也进了自己的舱房··她今天上午来了以后,放下东西就直接到船舷上去了,也没仔细看过画舫上的舱房长什么样·关上门以后,她目光沿着墙边扫了一圈,又掀开帷幔到床榻前看了看,最后走到桌边。
她的箱笼还放在桌上,从上画舫开始就没有动过·周绮伸手将绳结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一拿出来,安置在墙角的架子上··忽然间,她的动作停了下来,把打开的箱笼重新合拢,然后拎起把手,把它整个拿起来。
箱笼底下压着一张纸笺,周绮盯着它看了一会,若无其事地将它推到一边,然后继续收拾东西··舱房的桌边有备好的笔墨纸砚,这张压在她箱笼底下的纸就是用舱房里的素纸和笔墨潦草写成的,上面也只有简短的一句话:“丑时一刻,一楼膳厅,船舷上。”
极其简单,甚至只是几个具有独立含义的词句,根本串不成一个通顺的句子·周绮收拾完东西,又回来拿起那张素纸,三两下揉成一团,搬了个凳子到帷幔后面,坐在香炉边上,就着淡淡的馨香气息,把那张纸一点点撕碎了扔到香炉里,看着它逐渐烧化,变成一缕轻烟。
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她知道这是谁送来的··舱房的门只能从里面闩上,就在她今天出门的那段时间里,那个和她冤家路窄的人可以很轻松地打听到她的房间,然后塞进来这张纸条。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过得很平静,迟暮在房里看了一会书就上床休息了·今天虽然没怎么奔波劳累,但心绪太过繁杂加上身体状态不好,她还是有些疲惫,这一觉睡到酉时过半,直到窗外斜阳已暮,这才慢吞吞地起了床。
她到膳厅的时候,周绮和秦子轩已经在了·这两人来得早,已经吃过一顿饭了,正坐在桌边聊天·周绮旁边的位置上放着一碗白粥和两碟小菜,是特地留给她的。
秦子轩很关切地问她怎么来得这么晚,迟暮随口敷衍过去,只说午睡太久忘了时间,然后坐下来拿起勺子,指尖摸到瓷碗边沿,触手便是一阵温热··她知道这白粥应该刚上桌不久,大概是周绮卡着她平时睡醒吃饭的时间,特地吩咐厨房做的,便向周绮道了声谢,对方转头看了看,淡淡地说:“快吃吧,你要是再晚来一会,应该就要凉了。”
迟暮夹了点小菜进碗里,混着白粥搅了搅,不紧不慢地吃起了这顿清淡的晚餐··画舫已经航行了一天,船上的夫人小姐们在舱房里待久了,也忍不住要出来走走。
戌时刚到,一楼的船舷上就出现了几个轻纱遮面的女人,穿着曳地的长裙,被婢女搀扶着,偶尔和身边经过的人打声招呼,遇见熟悉一点的,还会停下来聊上几句,半真半假地相互恭维一番。
秦子轩最怕有人过来跟他拉扯寒暄,一边让小厮留意外边的情况,一边小心翼翼地拿折扇遮着脸,目光却止不住地透过膳厅半开的窗户,巡弋在船舷上那几位夫人身上··他看了半天,指了指其中一位:“你看你看,那个就是罗夫人。”
周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这位夫人身材高挑、气质出众,在十来个人当中十分惹眼·她家财万贯,吃穿用度都奢华至极,即使只是在船上随便走走,也是发绾玉簪,手戴银镯,耳边垂下紫玉的耳珰,脖颈上还有一根的银链,尾端坠着一颗光耀夺目的红宝石。
也许这趟出门只是随便走动,她身边只跟了一个婢女·没见到王管家,这倒让周绮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罗夫人是船上其他人都要巴结的对象,她往边上一站,马上就有好几个妇人争先恐后地过来同她攀谈。
她心高气傲,见这些人都是些小官吏的家眷,自然不乐意搭理,下颌微微一抬,旁边的婢女便上来拦人,说夫人今日劳累,不太想和人说话,请她们都暂时回避,别来打扰。
那几位妇人都有些失落,纷纷聚到一个角落,又各自交谈起来··“周绮你看见没,”秦子轩躲在折扇后面,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那颗宝石,据说是从天竺运来的,是难得一见的宝贝,价值连城”·周绮反问:“她身上有不值钱的东西吗”·“这颗宝石可不一样,”秦子轩说,“听我爹说,那是从神像手中取下来的,被神明福泽,戴着它能挡灾避祸,什么灾劫都能躲掉。”
迟暮不由得停下筷子,从窗口望向罗夫人·她脖颈上那颗宝石看着就价值不菲,像是带着一种温和而古怪的魔力,在柔和的月光下流转着耀眼的光华,笼罩着佩戴它的女人。
周绮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看起来没什么兴致:“搞不好这就是天竺商人为了卖个好价钱胡编乱造的,这你也信·”·“这怎么了说不定是真的呢。”
秦子轩从折扇后面探出一双眼睛,盯着罗夫人不放,“要不是不想和她们打交道,我还真想过去看看那颗宝石·”·“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东西”周绮平淡地说,“再说了,从神像手中取下来的,就敢戴在身上,也不怕神明怪罪吗”·她这句话不无道理,驳得秦子轩无话可说,支吾半晌,最后还是强词夺理:“罗夫人戴这颗宝石也有半年多了,自从她得了这宝石,罗家的境遇也越发地顺利,罗大人现在很受皇上赏识呢,听说入夏以后就要升官了,难道和这宝石一点关系都没有吗”·周绮笑了笑,不置可否。
等到迟暮吃完了晚餐,船舷上的人也都三三两两地散去了·秦子轩撇下自己的小厮,邀请她和周绮到船舷上走走,三人便离开膳厅,穿过一扇小门,走到船舷上··夜间的运河又是另一番景象。
潮水连海平,明月共潮生,广阔无边的运河上倒映着一轮明月,月光融在涟漪深处,随着水波翻涌起伏,溢满了水面,向远处的莽莽青山延伸而去·夜色漆黑,黯淡的星光掩映在群山背后,簇拥着这片宽广辽远的河上天地。
秦子轩凭栏远眺了一会,突然心潮澎湃,急匆匆地回房作诗去了·他一走,周绮和迟暮也没什么心情在船舷上吹风,于是也结伴回了房间··===·迟暮洗漱过后换了一件干净的里衣,照旧坐在桌边看书,时不时停下来喝口茶水,或是起身活动一下。
她看书的时间里,周绮也洗漱收拾好了,从桌边的箱笼底下翻出一个做工精致、带着锁的木盒·木盒里放着一叠薛涛笺,她取了一张铺在桌上,然后研开墨,拿起笔往纸上写字。
她先写了日期,然后简短地记录了一下今天发生的事情,短短几句,甚至没将纸笺填满·等到墨迹晾干了,又将它收进木盒中,按着纸头上的日期排放在底下··木盒里已经有一沓写过的薛涛笺,和这一张如出一辙,都是年月日加上简单的事件记录,按着日期叠放在一起。
前面已经叠了很多张,后面却还有一沓没写过的,还在等着她继续提笔··锁上木盒之后,周绮从箱笼里翻出了一本书,坐在桌前静静地读起来·一直读到子夜,她才打了个哈欠,起身脱了外衣,掀开帷幔上床休息。
房间里有更漏,水滴一点点地往下流,木箭缓缓随之下沉·她侧躺在床上,借着黯淡的月光,看漏壶上下降的水线··不知过了多久,木箭沉到了某一个刻度上。
丑时一刻··周绮卷着被子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沉沉睡去··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江湖恩怨· ·☆、Chapter.19· ·画舫已经在运河上航行了三天。
这三天过得很平静,船上的乘客不多,夫人小姐们又都不太喜欢出门,只偶尔会到船舷上走走,既然碰不上面,也就免去了很多交际上的麻烦··在画舫上这三天里,除了周绮和秦子轩,迟暮没再和其他人打过交道。
有一天早晨她起床下楼,在楼梯上碰见了一个穿金戴银的富家公子,对方眼高于顶,见她衣着普通,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想分出来··午饭时她向秦子轩打听那人是谁,秦公子折扇一甩,愤愤道:“那是王大人家的独子,平日里就张扬跋扈,上个街都要仆人清场。
我看不起这种人,明明没什么文采,还要跑到我的诗会上来争头筹·”·迟暮和这位王公子只见过一面,听秦子轩数落完他的纨绔事迹,也只是一笑置之,权当茶余饭后听个故事。
周绮明显没什么兴致,从头到尾都低着头吃她那碗被掏了个洞的米饭,偶尔抬头,也只是随着秦子轩附和几句··她平日里差不多都这样,不感兴趣的事基本不会搭理,随之附和也只是出于礼节上的勉强。
但迟暮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夹菜时迟缓的动作,却隐约觉得她其实是心情不太好··这整艘画舫就这么大,她就住在周绮隔壁,抬头不见低头见,从昨天晚上回房以后到今天中午,她们俩都没出过房间,如果周绮碰见了什么事,她应该不会毫不知情。
迟暮夹菜的手顿了顿,觑着她平静无波的脸色,终究还是没有开口询问··如果有什么,那也是周绮自己的事,她一个外人贸然开口,也只会为对方平添烦恼··秦子轩最看不惯那些毫无才学、飞扬跋扈的纨绔子弟,一提到王公子就愤懑难平,他滔滔不绝地数落了好一会,突然发现周绮心不在焉的,好像根本没在听,于是奇怪地问:“周绮,你在想什么”·“没什么,”周绮抬了抬眼,“你继续说,我在听。”
秦子轩顿时没兴致了,他敲了敲桌沿:“不说了不说了,这种人,我还不屑于提他·”·这顿饭吃得有些沉闷,迟暮先一步吃完了,坐在桌边等周绮慢吞吞地吃她那碗米饭。
秦子轩前两天才认识周绮,从没见她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一时间有些不太适应,他握着筷子,悄悄地看看迟暮,又看看周绮,似乎想找点什么来活跃一下气氛··画舫航行得平稳而缓慢,河上无风无浪,膳厅只有他们三个人,他的小厮被丢在舱房里没带出来,他和迟暮又不太熟悉,想找个人配合一下闹点动静,都成了一件不可能的事。
他正手足无措,门外忽然响起仓促的脚步声,两个婢女模样的女子提着裙摆急匆匆跑进来,直直奔着厨房去了·前面那个跑得快些,还回头催促后面的那个:“动作快点,要是一会夫人醒了喝不上蜜浆,我们俩又得挨罚了。”
她们俩闹出来的响动不小,周绮终于抬起头来,往厨房的方向扫了一眼·秦子轩见状,连忙说:“这两个应该是罗夫人的婢女,听说罗夫人素来喜爱蜜浆,尤其是百花蜜冲泡的,时不时就要喝上一杯。”
不多时,这两个婢女就端着一个玉壶,小心翼翼地从厨房出来了·百花蜜气味浓郁,馨甜的香气弥漫了整个膳厅·周绮终于吃完了午饭,抬头闻见花蜜馥郁的香味,简短地评价道:“真是奢华。”
秦子轩看着那两个婢女走出膳厅,突然想起了,一拍桌子,道:“我想起来了,今天晚上,画舫上请了人,说是要表演歌舞呢·”·“是吗”迟暮稍稍有了些兴趣,“这也是为了讨好画舫上的权贵吧,想来表演一定非常精彩。”
“那是自然,”秦子轩说,“我听人说过,画舫上总会请出名的舞姬和乐师,开船的第二日夜里,就会在一层的大厅表演,也是怕船上生活无趣,专门为乘客们准备的。”
“既然如此,那还真应该来观赏一番·”迟暮说着,目光却看向周绮,像是在征求她的想法,“晚上吃过饭以后,去大厅看一看吧”·周绮迟疑了一下,才点头应道:“好。”
===·当夜戌时,一楼的大厅就聚满了人·帷幔层层撩开,轻薄的纱帘垂落下来,将座位分作两端,一边坐的是貌美如花的夫人小姐,另一边坐的是画舫上为数不多的两位公子。
周绮坐在最偏僻的角落里,视线往周围扫了一圈,在那十来个轻纱遮面的女子中没见到罗夫人,不由得微微松了口气··如果不是迟暮突然开口邀请,她根本就没打算来看这场歌舞,毕竟这船上有她最不想见到的人,昨晚她刻意的失约,也并不会让对方就此死心。
王管家是跟着罗夫人的,既然罗夫人不来,那他肯定也不可能独自出来··想到此节,周绮这才放下心来·她喝了口茶水,手肘撑在茶桌上,百无聊赖地观察起周围的人。
和她一起坐在纱帘后的,有差不多二十个人·除去旁边的迟暮,剩下的都是举止端庄的夫人小姐和她们的婢女,有很多人她都不认识,只能认出衣袍上绣满牡丹花的那位是李夫人,拿着帕子微微咳嗽的是林小姐,在众目睽睽之下厉声训斥婢女的是刘夫人。
坐在对面的两位公子就很好认了,其中摇着折扇的是秦子轩,另一个穿金戴银,一身明黄衣袍的,想必就是王公子了·秦子轩显然不想跟他打交道,折扇遮着半边脸。
王公子也不太喜欢他,双手环抱,兀自和身边的小厮说话··没过多久,只听一声铮鸣,最后一帘帷幔被缓缓撩开,八位抱着琵琶的乐伎鱼贯而入,在大厅两侧依次排开,朝着在场的宾客微微一礼。
紧接着,不知何处响起一阵急骤的鼓点,鼓声急如雨落,两个舞姬从帷幔左右出来,踏着这急促的节奏转到了场内,裙摆一晃,鼓声便停了下来··八位乐伎转轴拨弦,悠扬婉转的曲调随之流转而出,空山凝云一般清越动人。
两个舞姬迈动舞步、扬起水袖,一展一收配合得极其默契,抬腿、旋身,舞衣旋转着舒展开来,衣摆上镶金饰玉,被大厅里的彩灯照着,华光映照,如同彩霞遍地··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江湖恩怨·琵琶声由慢转急,鼓点也随之响起,两个舞姬的动作逐渐加快,手中水袖抛出又收回,在急促的节奏中也丝毫不乱。
表演渐入佳境,场上的人被那行云流水般的身姿吸引,目不转睛·迟暮第一次见到如此出色的舞蹈,也渐渐看得出了神,视线随着两个舞姬收放自如的水袖不断移动,耳边回荡悠扬的琵琶弦音和利落的鼓点,被全然带入了舞曲的意境之中,几乎忘了眼下身在何方。
和她相比,周绮就要冷静得多,她一只手撑着下颌,神态淡漠,一副冷眼旁观的姿态··乐曲奏到高昂之处,乐伎们拨弦的手忽然顿了顿·乐声停息,密集如雨的鼓点陡然停歇下来,两个舞姬的动作定格在原地,扬展手臂的姿态如同振翅的飞鸟。
宾客们都看得入迷,呼吸也不由得微微一滞·但这停顿仅仅只在一瞬间,幕后的鼓点重重敲了一下,乐伎们又拨动了琵琶弦,两位舞姬甩出水袖,纵情旋转起来··场上有人拊掌叫好,起头的是个颇为豪迈的女子,紧接着,其余人也跟着鼓起掌来。
琵琶乐声、鼓点和周围的人声混杂在一起,纷扰而喧嚣··周绮没参与进来,只是漫不经心地看着··忽然间,她眉头轻蹙,转头打量四周:耳边依然只有乐曲和人声,但她却在这阵嘈杂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声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丢进了水中,这样东西还有些分量,落进水面的时候发出“嗵”的一声轻响,紧接着水花溅起,然后又迅速归于平静·这声音完全掩盖在大厅的乐声和人声底下,轻微得像是从没存在过一样。
迟暮陡然回过神来,疑惑地望向周绮·周绮朝她点点头,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有声音·”·然而场上乐曲依旧,已经转入了尾声·琵琶弦拨出最后一个音,两个舞姬水袖抛出,身形定格在原地。
全场鸦雀无声,静默了片刻,纱帘对面的秦子轩先站起来,扔下折扇拼命地鼓起掌来·纱帘里安静的女眷们也被带动了,一时间掌声雷动,两个舞姬敛衽行礼,保持着弯腰福身的姿势,从帷幔左右退场。
表演还有下一场,等宾客们的情绪稍稍平静,八位乐伎指尖搭上琵琶弦,齐齐准备弹出第一个音··“啊——”·一声凄厉的尖叫刺破了夜色,穿透随风摆荡的纱帘。
与此同时,鼓点重重敲响,雷霆般振聋发聩·场上的女眷们都吓得脸色煞白,八位乐伎拨弦的动作顿时乱了,琵琶杂乱的弦音里,楼上急促的脚步声格外清晰··门扇在墙上撞出一声巨响,有人踉跄着夺门而出,摇摇晃晃地扑倒在地,颤抖着尖声喊道:“来人啊,夫人、夫人被人给杀了——”· ·☆、Chapter.20· ·一楼大厅顿时一片慌乱,众人左顾右盼,茫然地想猜测出这个不在场上的死者是谁,然而四顾之间全是熟人,好像少了什么人,又好像什么也没缺。
忽然间,有人猛地醒悟过来,惊慌地喊道:“罗夫人罗夫人在哪”·这一声喊起来,那些吓得花容失色的夫人小姐终于察觉到场上真的少了一个人。
有人当场就吓得昏了过去,被婢女慌张地扶住了,有人尚且镇定,被身边的婢女搀着,颤声道:“一定是罗夫人出事了”·画舫的管事也露面了,是个样貌平平的中年男人,他从幕后出来,一边安抚场上的宾客,一边急匆匆地往楼上走去。
这场慌乱把之后的表演也打断了,八位乐伎抱着琵琶小心翼翼地退场,遮挡的纱帘也被人撩了起来,惊慌失措的女眷们被婢女扶着,缓慢地离开了一楼大厅··周绮和迟暮都没有走,秦子轩见她们俩还在原地,立刻撇下小厮跑过来,殷切地看向周绮:“周绮,你要不要去看看”·“不去,”周绮说,“没兴趣。”
迟暮看了她一眼··对死于凶杀的人不感兴趣,这不像周绮会说的话·和她之前在谢临烟那件事上的表现相比,她没有第一时间上楼查看,就已经足够反常了。
“别啊,我们一起去看看呗,”秦子轩伸手抓住她的袖口,“我带你去,管事不可能不放行的·”·周绮迟疑了一下,本想把手抽回来,手肘往后挪了挪,又突兀地停下了,她的视线有意无意地瞥了迟暮一眼,好像在权衡利弊。
过了一会,她说:“那走吧,上楼·”·秦子轩顿时眉开眼笑,领着她上楼看尸体,一路上絮絮叨叨的,说罗夫人在画舫上出事,罗家必然不会轻饶,如果找不到凶手,这蓬莱画舫恐怕就要停航了。
·他兴奋地走在最前面,周绮稍稍落后,迟暮跟在周绮旁边,有意放慢了步伐,和秦子轩拉开两三级台阶的距离··她见秦子轩已经转过了拐角,于是又跟上几步,走到周绮边上,轻声问:“为什么不想去”·周绮平视前方,淡淡地问:“这很重要吗”·“对别人来说也许不重要,”迟暮慢慢地说,“可是放在你身上,就不太寻常了。”
周绮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她··楼梯上悬着昏暗的灯盏,她的双眸隐在- yin -翳之中,晦暗不明··“你平时也不会这样刨根问底·”·周绮说着,兀自急走几步,跨过两级台阶,很快追上了秦子轩。
迟暮落在了后面,抬头望着她消失在拐角处的背影,垂在身侧的右手缓缓收拢,指甲掐进了掌心··二楼罗夫人的房间外,画舫管事和王管家都急得焦头烂额,几个婢女瑟缩着聚在一起,不断安慰一个低声啜泣的女子,小厮们都跪在地上,颤抖着不敢抬头。
秦子轩走上前去,对管事说了句什么,管事面露难色:“秦公子,罗夫人的尸首就在房里,眼下凶手是谁还未曾定论,不好让外人进的·”·秦子轩拍了拍他的肩:“我这位朋友很有本事,就是当时替我爹找到珍珠的那位姑娘,让我们去看一看,说不定就能找到凶手呢”·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江湖恩怨·王管家闻言,意味深长地看向周绮,周绮却只是平静地注视前方,好像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秦家的面子还是不得不卖的,管事和王管家商量了一会,还是放他们三人过去了··罗夫人的房门虚掩着,周绮上前一步,指尖抵住门扇,轻轻将它推开··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周绮探身往里面看了一圈,见地面整洁干净,这才放心地抬步走进去。
她循着血腥味进了里间,只见床榻边帷幔被扯下一半,松散地垂在地上,死去的女人歪歪靠在床头,双眼兀自圆睁着,胸口插了一把匕首,手中还拽着帷幔的一角··烛灯摇曳,她僵滞的身形在地上投下斜斜的影子。
香炉里的香料还没烧完,白烟袅袅缭绕,淡淡的香气中混杂着血腥的气味,围绕在死不瞑目的人身侧··罗夫人死的时候应该还在床上休息,身上只穿了件里衣,也没戴首饰,只有手腕上的银镯还在,素白的衣衫上染了大片的血迹,像盛放的牡丹花。
前几天她还风风光光地在船舷上被众人瞩目,不过转眼之间,却又无声无息地死在了床榻上··周绮轻轻叹了口气,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在房间里四下寻找·迟暮不太想闻这血腥气,于是站在外面等候,秦子轩也跟着她进来了,刚走到里间,就被死尸僵硬冰冷的面孔吓得“哎呦”一声,连忙展开折扇挡在眼前。
他正想小心翼翼地退出去,周绮突然抓住他的袖口:“你去问问他们,罗夫人平日睡觉的时候,她那个红宝石的项链都放在哪·”·“啊”秦子轩被她吓了一跳,“你先松手,我不敢看她——”·周绮松开手,他连忙把被拽下来的折扇抬到眼前遮着,然后小心地退到门边,转头一溜烟跑出去了。
周绮没管他,继续在房间里细细搜索·她把每个能开的抽屉都打开了,里面的东西都摆得很整齐,不像是被人动过,罗夫人那些价值连城的首饰都稳妥地收纳在妆奁里,唯独不见了那条镶嵌着红宝石的项链。
过了一会,迟暮用袖子掩着口鼻进来,站在她背后,低声说:“罗夫人的婢女说,她平日很爱惜那串项链,每次沐浴或者休息,都会将它放在盒子里,然后摆在床边的矮柜上。
她睡觉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所以每次都会把外面的仆从遣散,不管是小厮还是婢女,都不能留在她的房间附近·”·周绮的视线落在矮柜上,上面空空荡荡,连一点灰尘都没留下。
“她的项链不见了·”她平静地说,“看这个姿势,应该是有人来偷东西,然后她突然醒了,凶手就顺势杀了她,然后把项链拿走了·”·她走到床边,指尖探上罗夫人的脖颈:“她可能刚死不久,也许就是我们在大厅的时候被杀的。”
一楼大厅正演着歌舞,琵琶婉转的曲调中和着强劲的鼓点,当所有人都在为舞姬曼妙的身姿暗暗喝彩时,有人悄然走进罗夫人的房间,探手摸向矮柜上的价值连城的首饰——·这本该是非常稳妥的计策,罗夫人独自在房中休息,睡意沉沉,如果没有意外她不会醒过来,没有人会知道他是谁。
可是罗夫人突然醒了,她大惊失色,当即要开口喊人,于是窃贼手起刀落,毫不犹豫地杀了她,然后拿走了首饰··这一切都悄无声息地发生着,就算有什么声响,也会被楼下的鼓乐掩盖,根本不会被人察觉。
迟暮一想到有人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公然杀人夺财,就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周绮却皱起眉:“不应该啊,如果杀人根本就不在凶手的计划之内,楼下这么嘈杂,他怎么能确定罗夫人不会醒过来”·她越过迟暮走到外间,拿起放在桌上的玉壶,掀开壶盖,放到鼻端轻嗅:馨甜而馥郁的香气,虽然壶中的水已经见底,但香甜的气味仍然久久不散。
桌上还有一只精致的玉杯,杯底还留了些水渍,同样是馨香袭人··迟暮走到她身边,若有所思地问:“你是说,有在给罗夫人下了药”·“只是个没办法验证的猜测,”周绮放下玉壶,“如果真想杀她,在长安城里有大把的机会,而这座画舫上也就几十号人,逐一盘查下来,暴露的风险很大。
但如果这个人只是想偷东西,在她平日爱喝的蜜浆里下药让她昏睡,然后再趁着所有人都在一层大厅的时候悄悄上来取走那条项链就可以了,整座画舫这么大,如果存心想藏什么东西,还真不一定会被找到。”
她出了房间,问那几个瑟缩在一起的婢女:“刚才是谁先发现尸体的”·“是我,”那个低声啜泣的女子抬起头,“平常都是我贴身照顾夫人的起居。
夫人有些头疼,就没去看晚上的表演,说是要睡一会,让我戌时末来叫醒她,结果我一开门进去,就看见她……”·“门没上锁”·“没有,”那婢女摇摇头,“夫人睡觉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侧打扰,这样短时间的休息,都会让我们来叫她,不会把门锁上的。”
·她说着说着,突然就哽咽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落,旁边的人连忙上前安慰,她却双手掩面,低低地哭了起来:“都怪我,夫人休息的时候,会把我们都遣散了,让我们各自去忙,我没多想,就和平时一样回房了,我当时应该在楼梯口守着的……”·“这怎么能怪你呢”旁边的人连连劝道,“这也是夫人一直以来的习惯,谁也没想到会出这种事啊。”
迟暮原本侧耳听着,突然发觉一道异样的、带着探究的目光落在身上,她转头看去,见到船舷边上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正眯着眼睛看她·那人生得一副精明相,看起来就不太讨喜,这毫不掩饰的视线也让她有些不快。
迟暮皱了皱眉,边上的秦子轩察觉到了,折扇敲了敲掌心,开口道:“王管家,你认识我这两个朋友吗一直盯着姑娘家看,不太符合礼数吧”·他一开口,周围人的注意力也都转移过来。
王管家被他当面拆穿,也不急不恼,反而宽容地笑了笑,说:“我和周小姐可是熟人,不过这位姑娘倒不曾见过,不知是周小姐什么时候交的朋友”·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江湖恩怨·作者有话要说:大家,·万水千山总是情,看看预收行不行· ·☆、Chapter.21· ·他认识周绮·秦子轩有些犹疑:他对这人印象不太好,又见他盯着迟暮,原本是想突然开口打他个措手不及,让他找不到台阶下的。
如果他和周绮真是熟人,那他这话说出去,反倒是打了自己的脸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又汇聚到周绮身上,迟暮也错愕地看向她,王管家笑眯眯地站在原地,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周绮看了他一眼,冷冷道:“王管家,一面之缘怎能称得上熟悉你怕不是和罗夫人之死有关系,一时心虚,想故意扰乱我吧”·秦子轩顿时兴奋起来,马上接过话头:“王管家,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出杀罗夫人的凶手,你要是真的认识周姑娘,可以换个地方和她叙旧,在这里说,确实不太合适。”
他说话的时间里,迟暮悄悄打量旁边的周绮··她看起来是真的生气了,脸色- yin -沉,眉头微蹙,藏在眼睫后的眸光黯淡得像笼了一层- yin -霾·刚才说话的时候,语气也隐隐带着怒意,冰冷而沉重,如果不是在场的还有别人,她可能就要直接厉声斥责了。
这很奇怪··她认识周绮这些天来,从没见到她有什么太过明显的情绪起伏·周绮大多数时候都平静而淡漠,情绪偶尔有变化,也都是突然想起什么伤心事的低落,像这样生气倒还是第一次。
王管家和周绮,绝不可能只有一面之缘··迟暮对周围的人和事向来敏锐,她不动声色地记下了这个人的样貌,一边听周绮和画舫管事说话,一边悄然观察他··周绮说出红宝石项链丢失的事之后,罗夫人的仆婢都慌乱起来,管事亲自领着那个发现尸首的女子进屋搜寻,在她的指点下把所有的抽屉、柜子甚至每个角落都找了个遍,果然没见到那条光耀夺目的项链。
“不可能啊,”女子用手帕遮着脸,泫然欲泣,“夫人其他的首饰都在,怎么会偏偏少了那一个”·“凶手一定是在杀了罗夫人之后,把她的项链给一并偷走了。”
管事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当即指挥起来,“我去找几个信得过的人来,把画舫上搜一遍,所有人的房间也要搜查,这么短的时间内,他不可能把东西运走·”·这个难得露面的画舫管事动作十分迅捷,很快就从手下的人里调出两个年轻的婢女来,再加上周绮和秦子轩,领着他们挨个敲开舱房的门,先跟这些贵客们恭恭敬敬地道了声歉,然后让两个婢女进去搜查房间。
那些夫人小姐们虽然有些不悦,但也没人开口阻止,只是扶着婢女的手,厌烦地避到一边等候··周绮和秦子轩站在船舷上等,趁管事和一个年轻小姐说话,没空留意他们,她低声问秦子轩:“她们怎么这么配合这也太奇怪了。”
“不奇怪,”秦子轩也压低声音回答她,“你知道画舫背后的主人是谁吗这是宫里一位贵人打造的,这管事从前是他的仆从,每年的开销都从他的府库里出,赚回来的钱又流进他的口袋。
这些人虽然出身富贵,但谁也不敢得罪宫里的人啊·”·很快,画舫二三层的舱房都被搜找了一遍,甚至每个乘客都被搜了身,却还是一无所获·管事又另调了几个人来,把画舫的每个角落都搜过了,一直忙到深夜,那条丢失的项链像是不翼而飞了一般,再也没出现过。
长夜漫漫,迟暮本想等他们搜查的消息,结果一直熬到半夜,画舫上还是能听见隐约的人声·她实在禁不住这困乏,只好吹了蜡烛上床休息,一躺下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不□□稳,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走在空无一人的街巷中,寒风呼啸着从身边掠过,广袤的夜空中,乌云缓缓飘过来,遮住了本就黯淡的弯月··小巷深处传来低低的哭声,她循着声响走过去,见到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双手掩着脸,哀哀哭泣。
她正想上前看一看,刚迈出两步,周围突然飘来一阵白雾,将整个小巷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让人分不清东南西北··须臾,雾气散去,那女子的低泣声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婴孩的啼哭,尖利刺耳,一声高过一声。
角落里的人不见了,啼哭声却像是从四面八方涌来一般,固执地灌满她的耳朵·迟暮有些慌了,她摸到墙边,缓缓沿着墙壁的方向往前走,那声音执着地追着她不放,扰得她心生烦闷,恨不得堵住耳朵,装作什么也听不见。
忽然间,一声低哑的尖叫打断了这一切,阵阵啼哭声倏忽退去,不知什么地方有人在吵闹厮打,带翻了一张椅子,陶瓷的器物被拂落在地,“啪”一声摔得粉碎。
然后她猛地醒过来,梦中嘈杂的余音还萦绕在耳畔,恍惚得让人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窗边透出一线微光,似乎离天亮不远了·迟暮翻了个身,沉沉地叹出一口气。
晚上睡得不好,先是这个古怪的梦境弄得她思绪杂乱,又是一觉未足中途惊醒,她见天色还未明亮,想着多睡一会是一会,被子一掀盖住头脸,闭上眼睛,很快又睡着了··===·再醒来已经是清晨了,天光大亮,半开的窗扇间透进一阵微风,带着点河面上的潮意。
画舫还在缓缓地航行,昨天那场突如其来的事故也没能打乱它的步调,按照原定的计划,它还要再行驶五天时间,然后沿途返航··迟暮起床洗漱,换了身干净的新衣服,将那枚铜钱仔细地塞在外衣底下,这才开门出去。
经过周绮的舱房时,她脚步顿了顿,没听见什么响动:昨晚上的搜查一定进行到了很晚,也不知周绮是已经起床下楼了,还是仍旧在房中歇息··她带着疑虑下楼去了膳厅,却见周绮伏在桌上,长发从一侧的肩头滑落下来,枕着手臂一动不动,看起来是睡着了。
迟暮不想打扰她,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地走过去,弯腰搬起一把椅子,拉开一段距离之和又轻轻放在地上··她的动作已经很轻很缓,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但周绮还是敏锐地惊醒过来,揉了揉眼睛,恍惚着说了句:“早上好。”
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江湖恩怨·“你怎么不回舱房里去睡”迟暮温和地问,“昨晚忙到很晚吗”·“忙到快天亮。”
周绮拢了拢散乱的长发,“我不太想回去,反正也就只有一点时间,干脆在这睡了·”·在画舫上整日无事可做,别说一会,她要是想睡一天都没有问题,这话显然是自相矛盾。
迟暮笑了笑,没有多问,转头招手唤来旁边的婢女,要了清粥和小菜,又让她们把茶水端上来··装茶水用的是陶瓷的茶壶,周绮一只手撑着头,一只手拎起壶盖,在边沿磕了两下,又放回去。
她看起来还没睡醒,眼睫半垂不垂,好像下一秒就要一歪头睡过去了·迟暮看得好笑,伸手拿住壶盖:“小心点,别给人家砸了·”·周绮愣了一下,好像不太习惯她近在咫尺的指尖,动作顿了顿,把拎起的壶盖放了回去:“不会的。”
壶盖磕在壶口的边沿处,发出一声清脆的碰响·这声音莫名地熟悉,迟暮忽然想起了昨天那壶喝完的蜜浆,随口问道:“罗夫人喝的蜜浆,有查出什么来吗”·她原本只是随意一问,周绮却突然怔了怔,指尖还搭在壶盖上,迟钝地忘了收回来:“蜜浆”·迟暮第一次见到她这样茫然的眼神,迟疑地探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真的睡醒了吗”·“我醒着,”周绮把手从壶盖上拿下来,没好气地说,“昨天翻东西翻了一晚上,你要是不提,我现在还真想不起来这件事。”
她拿过桌上的白粥,往里面舀了些小菜,用勺子搅了搅:“昨晚管事带人去过厨房,三瓶百花蜜少了一瓶,厨娘昨天一直在,只有大厅表演的时候离开过·”·“我没跟他说,但我觉得应该是被人扔了。”
周绮舀了一勺白粥,勺子搁在瓷碗边缘,浸在温热的米粥里,“昨天晚上,那个婢女尖叫之前,你也听见那个声音了吧”·她说的是昨天那道古怪的溅水的声音,迟暮点了点头:“我记得,那声音很轻,但是应该离我们不远。”
她很快反应过来:“你是说,昨天那时候,是有人把一瓶百花蜜扔了”·“只要扔进水里,就再也找不到了,虽然死无对证,但也说明这人心虚。”
周绮咽了一口粥,慢慢地说,“其实船上没有人会验毒,我也只能猜测,却不能证明蜜浆里面到底有没有下药·”·困意悉数退去,她差不多完全清醒了,如她一语道破谢临烟的计策时一般,神情平淡,眼神却冷静而清晰。
“这么说,你已经有所怀疑了”迟暮试探着问,“比如说——王管家”·“罗夫人被这凶手戕害,事关生死,这是大事,当然不可能随便指认。”
周绮不紧不慢地说,“我是不太喜欢王管家,不过也不能因为我的偏见,就随便给他安罪名·”·· ·☆、Chapter.22· ·这时,秦子轩摇着折扇进了膳厅,一见周绮,当即错愕地瞪大了眼睛:“不是吧,你不是跟着管事他们忙到快天亮吗也不去休息一下”·他显然还没领教过周绮对这些谜案的兴致,还以为她一直在忙,于是热心地说:“要是没什么事了,你回房去歇会吧,如果管事找你,我就先给你拦下来。”
“不用,”周绮把见底的瓷碗一推,拿过茶壶往杯里注水,“我不太想回去睡,先在这待一会·”·“不回也好,”秦子轩立刻改口道,“我那小厮,和你们同住一层的,说是昨天夜里见了鬼,吓得一夜没睡,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才睡着。
今早我都醒了,他自己倒睡得死沉·”·“见鬼”迟暮正舀起一勺白粥,闻言动作顿了顿,勺子轻轻磕在瓷碗边缘,“这又是怎么回事”·“这我就不知道了,”秦子轩摇摇头,“我住二楼,还好昨天是一夜好眠,别说见鬼了,听都没听到什么。”
周绮却看着迟暮,揶揄道:“这些怪力乱神的事,你也信”·“说是怪力乱神不可轻信,可月老庙那么诡异的事,不也一样解释不清楚吗”迟暮温和地笑了笑,若有所思,“不过昨天夜里,我确实睡得不太好,还做了些奇怪的梦,不知道跟秦公子那位小厮的经历有没有关系。”
“我还当他只是做了噩梦被吓糊涂了,原来这画舫上真的闹鬼啊”秦子轩一双眼睛瞪圆了,整个人往后仰去,连带着椅子也跟着向后挪了挪,“这也太可怕了……”·他嚷了半天,见周绮不为所动,有些纳闷:“周绮,这画舫上闹鬼啊,你不怕”·“这有什么好怕的,”周绮不为所动,“你要是没做过亏心事,闹鬼也闹不到你身上来。”
迟暮终于忍不住了,低头暗自发笑·她唇角刚刚扬起,又觉得有些失礼,于是将勺子举到唇边,掩饰地抿了一口还有些温热的白粥··还好那两个人都没有注意,秦子轩丢下折扇,冲周绮一拱手:“不愧是连尸首都敢看的人,你胆子真大。”
周绮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搁在瓷碗边上的勺柄·她的位置对面就是窗,河上阳光晴朗,透过半开的窗户照进来,在她眼底映下明亮的倒影,却被她低垂的眼眸尽数遮去,只留下黯淡、深重的- yin -霾。
她笑了笑,没有回答,好像不觉得“胆子很大”这个形容是一句夸奖··迟暮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动声色地放下勺子,用余光瞥向她··但周绮已经掩去了刚才的所有情绪,她又恢复了平日那种淡漠的神情:“我胆子不大,只是见得多了,就习惯了。”
秦子轩远没有迟暮那么细心,对她这种一瞬间的情绪波动毫无察觉,他折扇敲着掌心,说:“这凶手也是大胆,要是被抓出来,罗家能放过他吗只是处死还算是简单的了,就怕要动用酷刑,那可真是——”·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江湖恩怨·他啧啧有声,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迟暮想了想,却不太赞同:“其实我觉得,他能安排下如此周密的计划,那必定是个惯偷,也许这种伎俩已经用过很多次了,偷完之后就转移给同伙,或是就此逃跑,不会有什么- xing -命之忧。
可这样的人,往往不会有胆量杀人,毕竟杀人和偷东西被发现,罪责可是完全不同的·”·“这话倒也很有道理……”秦子轩琢磨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随口喊了一声,“周绮,你说呢”·他等了一会,没见周绮答话,不由得奇怪地看向她:“周绮”·周绮没有回答他,她一只手还握着茶杯,眉间微蹙,目光却涣散无焦,像是不知不觉间又开始了长久的出神。
秦子轩没见过她这样,伸过手来拍了拍她的肩:“周绮”·周绮这才猛地惊醒过来,她像是被吓了一跳,呼吸突然一滞,握着茶杯的手颤了颤,竟然将茶杯整个带倒了。
温热的茶水泼洒出来,沿着桌面,一滴滴往下淌··迟暮犹疑地看向她,秦子轩也愣了愣,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你怎么了”·周绮慌忙站起来,她有点无措,视线四下转了一圈,才想起来要把倒下的茶杯扶起来,于是连忙把杯子扶正,摆了几次才扶稳,指尖上沾了茶水也忘了擦拭,就这么僵在原地。
桌沿还在往下淌水,已经在地上积了一滩,茶水一滴滴落下去,溅起极其细微的小水花·直到旁边的婢女赶过来收拾残局,周绮才像恍然醒悟了似的,跌坐在椅子上,说了句:“我没事。”
秦子轩被她吓到了,眼珠转了又转,愣是不敢接话·迟暮有些担忧地望着她,温声问:“刚才是怎么了想到什么了吗”·周绮转向她,语气急促:“你刚才说的,能再说一遍吗”·迟暮不明所以,还是依照她说的,把刚刚的推断又重复了一遍。
周绮靠在椅背上,眼睫低垂,指尖蜷在掌心,在没人看见的地方甚至紧紧咬住了牙·她的心绪显然也正波动不定,呼吸有些急促,从迟暮的角度,可以看见她胸口剧烈的起伏。
这番寻常的推测到底是在什么地方触动了她·迟暮不禁揣度起来:她认识周绮这些天来,都没见她有过什么情绪的变化,在画舫上却连着见她失态两次——这件事对周绮来说必然非常重要,说不定和五年前的事也有联系。
过了一会,周绮又平静下来,她微微吐出一口气,说:“谢谢,你这番话,还真帮了我大忙·”·“你刚刚吓我一跳·”秦子轩小心翼翼地说。
“没事,突然想通了一个以前没想明白的问题·”周绮罕见地笑了一下,“我知道这是谁做的了——帮我个忙·”·她眉眼弯弯,笑意明朗,眼底明亮得像照进了暖融的日光。
这笑容在她这张眉目寡淡的面孔上并不常见,迟暮见状,也不由自主地微微笑了一下··秦子轩愣了愣,问道:“帮什么忙”·===·“周绮,周姑娘,你这样不好吧”秦子轩一只手拉住船舷的栏杆,一副誓死不松手的模样,“你听我说,如果你有怀疑,那就正大光明地说出来,然后去找证据,你这也太不合礼数了——”·三楼的楼梯口,秦子轩为难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周绮却不为所动:“这不就是在找证据吗”·“可是你也不能证明王管家和此事有关系啊,”秦子轩试图说服她,“这样贸贸然潜进去,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我知道你跟王管家有过节,可是杀人劫财这罪名太大了,不能随便乱安吧”·“他要是清清白白,我进去找一找又能损失什么”周绮平淡地反问,“再说了,我也只是怀疑,没说要真的证实他有罪。”
“那为什么非得是我”秦子轩据理力争,“我觉得迟姑娘就挺好的,她这么漂亮,说两句好话,王管家不就被绊住了吗”·“他这人势利得很,你家里有权有势,他肯定不会对你摆脸色。”
周绮指了指楼梯口的位置,“他的房间就在楼梯旁边,要是他一会上来,你帮我拖住他,最好把他带开,不然我出不来·”·秦子轩很想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然而今天的运河无风无浪,连一阵拂面的微风都没有,他只能苦着脸,勉强点了点头:“好吧,那你快点。”
话音刚落,周绮已经扭开王管家舱房的门锁,一闪身进去了··舱房的门被她轻轻关上,秦子轩听见里面“咔哒”落锁的声音,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他定了定神,摇着折扇靠在船舷上,假装在欣赏风景··王管家的房间和其余的舱房没什么两样,陈设布置都毫无差别·屋内昏暗,周绮先拉开了窗帘,然后借着暖阳的光线,在房间里细细搜索起来。
她这番怀疑并不是没有来由,对王管家也不只是看不顺眼那么简单,对方在她眼中早就占了前科,只是毫无证据,没机会坐实他的罪名,才一直保留了这份疑虑·迟暮那段话,还真将她从犹疑不定的思路中拖了出来。
以前的事她不能定论,罗夫人的事情她也不能完全确信,但如果这场赌注是对的,这些事也许会有天翻地覆的转变··让王管家自己承认是不可能的,眼下她只能期盼着自己能找出些证明他是凶手的证据,比如那条昨晚就不翼而飞的红宝石项链。
附近没有什么人声响动,但周绮还是尽量放轻了声音,悄无声息地拉开抽屉、打开柜门,甚至连窗棂的夹缝和床角的旮旯都翻找过,连王管家的箱笼都翻了一遍,却还是一无所获。
她不甘心就此认输,站在房间里四下打量,思索着刚刚是不是还漏过了什么地方··河上又起风了,风声扑在窗边,猎猎作响·周绮正要关紧窗户,突然发觉在这急骤的风声之中,还隐隐夹杂着有节律的脚步声,而且愈发靠近,显然正往楼上走来。
·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江湖恩怨·紧接着,她听见秦子轩古怪地提高了声调:“王管家,好巧·”·几乎同一时间,周绮一掀帷幔,屏息钻进了床底下:如果对方来开房门,她总不能傻站在原地让人看见。
床底有一股奇怪的、腥腐的气味,周绮循着那气味一抬眼,整个人顿时僵住了··· ·☆、Chapter.23· ·她不是没见过死人,撇开近前的罗夫人、前些日子谢临烟的婢女和那个书生,从前在长安城里混日子,为了赚钱糊口做过各种各样的差事。
仵作的徒弟病了,她去打过下手,大半夜的跟着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跑到荒郊野外挖坟墓;码头上一个货商的东西丢了,她去跟踪过最可疑的两个伙计,三更半夜看着他们在院子里因为分赃而痛下杀手,飞溅的鲜血把窗纸都染红了。
要说更近一点的,五年前那两个她此生都不想再回忆的雪夜,是她离死亡最近的时刻··但从没有一次是像这样,藏身在逼仄狭窄的床底,被古怪的腥腐气味团团包围。
眼前的那具女尸面色青紫,脖颈上还绕着一段麻绳,被人用绳子绑在床板底下,就和她面对面躺着,只是一个躺在地上,一个被绑在床板上··王管家显然是个缜密至极的人,把人藏在床底下不够,还要绑在床板上,难怪她刚刚往床底下看的时候什么都没发现。
床底的空间很矮,她的鼻尖几乎和那个死去的女人贴在一起,对方因为窒息而青紫的面孔完全暴露在她眼底,那双圆睁着的、空洞无神的双眼和她直直对视··无意间和尸体打了个照面,她胆子再大也惊得差点低呼出声,连忙咬紧了牙关,才把即将冲口而出的惊呼给吞了回去。
周绮双手贴在身侧,一动也不敢动·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拍击着窗扇的风声混在一起,砰砰,砰砰,一声盖过一声,恍惚间她几乎以为那是有人在敲这间舱房的门。
秦子轩在和王管家说话,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使出十八般武艺来拖住这个人的,那脚步声还真的挺在了楼梯口,没再往舱房这边靠近··周绮大气都不敢出,就怕一呼一吸,那股古怪的味道就溢满鼻腔。
好在她胆子不小,又见多识广,平日里一向冷静,很快就平静下来,听门外王管家的声音还在,一时半会出不去,于是打量起面前这张死人的面孔··这人她昨晚才见过,就是罗夫人那个贴身的婢女,当时在一群人的安慰下哭得梨花带雨的年轻女子,现在却变成了僵冷的尸体,整张脸因为窒息而发青发紫,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面目。
秦子轩不知道使了什么办法,热情地拽走了王管家·周绮屏着呼吸,听外面的动静一息,立刻从床底钻了出来,打开舱房的门闪身出去··河上的风声停了,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她扶住栏杆大口喘气,惊魂未定,过了半晌才缓过来。
为了避免撞上王管家,她先回了自己的房间·过了一会,迟暮过来敲门,在门外说了声:“他已经回房了·”·周绮打开门,呼吸仍未平定,脸色有些苍白。
她扶住门框,低声问:“他应该没怀疑吧”·“这得问秦公子了,”迟暮微微皱起眉,“你怎么了”·“他杀人了,杀没杀罗夫人我不知道,但他房间的床底下有具尸体——”周绮喘了口气,慢慢地说,“是昨晚那个婢女,最先发现尸体那个,但我不知道她叫什么。”
“应该是叫红鸢吧,我昨天听见有人这么叫她·”迟暮脸色沉了沉,“你准备怎么办”·“先去找秦子轩,然后找画舫管事。”
画舫上消息传得很快,只短短两刻钟的时间,所有人都知道了罗夫人的管家不仅杀人劫财,为了灭口知情者,还勒死了一个婢女,将来不及处理的尸身藏在床底··王管家被押进了画舫上一间空置的仓库,管事从外面锁上屋门,转头对周绮道了声谢:“要不是有周姑娘,这事恐怕还没什么头绪呢。”
“我也只是胡乱猜测而已,”周绮微微颔首,“至于他如何杀死罗夫人,那项链又在何处,为什么要杀红鸢,这些问题的答案,还得从他口中才能拷问出来。
我完全不知内情,也没法多做推测·”·“等画舫靠岸了,我自会将这凶手移交衙门处理,至于他的罪责,到时候也自然会见分晓·”管事说着,收起了那串钥匙,“凶手既然已经被捕,这事就不劳姑娘费心了。”
周绮礼貌地应了一声,视线落在仓库的门锁上,有些心不在焉··杀人凶手已经落网,剩下的就是处理善后了·管事调来了几个手下,把婢女红鸢的尸体从床板下放了下来,抬进罗夫人的房间,和她的尸首并排摆在地上。
有几个和红鸢要好的婢女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其中一个跪在舱房门口,连连叹气:“昨天夜里,我还听见红鸢在喊我的名字……当时我以为是在做梦,现在想想,那说不定是她在呼救呢”·“我昨晚也听见了,”另一个人接话道,“当时我夜里惊醒了,看见她趴在我床边哭,我以为是在做梦,没多久就睡着了,谁知道她竟然……”·“你们这话是什么意思”一个婢女抬起头,愕然道,“她昨天夜里明明被勒死了,又怎么可能到你床头去哭”·那接连的哭声一顿,其中一人吓得抓紧了手帕,颤声道:“这、这该不会是闹鬼了吧”·管事安置了尸体,正好从舱房里出来,闻言皱了皱眉,厉声说:“什么闹不闹鬼的,别在这瞎说。”
他地位不低,那几个婢女自然怕他,纷纷低下头去,不敢再说话了··但消息到底是堵不住的,没过多久,画舫上闹鬼的事也传开了··迟暮听说了这件事,才想起了她昨夜的那个离奇的噩梦。
有人在吵闹、在挣扎厮打,瓷器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惊醒之后余音犹在,让她几乎分不清那是现实还是梦境···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如果那真的不只是梦境呢·她一向耳力过人,王管家在三楼的房间里杀人时,离她也不过两三间舱房的距离——也许在半梦半醒之间,她听见了响动,现实的余音延伸进了梦境,化作她噩梦中的最后一环。
联想到秦子轩那个小厮的见闻,这闹鬼的传言,倒也未必就是假的·如果只是一个人看见了那还可能是胡编乱造,可好几个人都说见过,总不能是他们同时串通,编了这么一个毫无意义的故事。
·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奇诡之事,她以前从未经历过,在遇见周绮之后却已经见了两回了·没有缘由、无法解释,不管她想不想信,都不得不承认,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也许是真的存在。
迟暮坐在桌边,抬手按了按眉心,微微闭上眼··她的思绪有些乱,闹鬼的传闻险些盖过了这件事最重要的问题:周绮和王管家,是在什么时候认识的·比起昨晚的鬼魂是真是假,她更想弄清楚这个问题。
迟暮抱着这样的疑问等到了夜里,早早地吹熄蜡烛,却没上床,只是坐在桌边静静地等待··万籁俱寂,只能听见画舫缓慢航行时划动水波的声音,哗啦,哗啦,像柳梢上垂下的枝叶拂在她耳畔,随风轻摇。
很多人都睡熟了,呼吸声平稳而安静,但她知道周绮没有,因为隔壁房间里的人一直在翻书,动作很轻,但却也没逃过她的耳朵··一直等到半夜,临近丑时,周绮终于合上了书,起身去开门。
迟暮几步走到门边,贴着门板侧耳细听,等周绮的脚步声从她门前过去,一路下楼,她才悄然从舱房里出来,循着周绮的行迹往楼下走··不需要一直跟着,整座画舫就这么大,她知道周绮会去哪里。
丑时一刻··王管家被绑在库房的一张椅子上,原本正昏昏欲睡,突然只听锁眼“咔哒”一声扭转,库房的门被人打开了··一线月光流泻进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圈,那个深夜前来的人逆着光站在那道光线里,苍白的月色从身后照过来,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却将她的眉目融在了化不开的- yin -影之中。
他一下子惊醒了,一看清来人,立刻换上一副冷淡轻蔑的神色··周绮反手关上门,手中转着她拿来撬锁的铁丝,平静地和他打了声招呼:“王管家,别来无恙”·“你要是真敢来,当时我约你的时候,你怎么不来赴约”王管家讥诮道,“怕不是做贼心虚,怕我把你的事捅出去吧”·“我没做过的事,容不得你随意污蔑。”
库房的高窗上透进一点光亮,周绮走近几步,“我只是想来问问你,一个当年的杀人凶手,好不容易爬到管家的位置,明明安生无事,为什么又重- cao -旧业了”·她没等王管家回答,就径自说了下去:“我觉得,这应该不是重- cao -旧业,你一直都在干这种勾当,只是这次不太走运,- yin -沟里翻船了。”
周绮居高临下,微微眯起眼睛··“五年前见你的时候,你还只是个小小的男仆,如今却爬到了管家的位置,应该费了不少功夫吧”·王管家死死瞪着她,突然厉声喝道:“周绮,你以为今天把我抓了,就可以掩盖你和你那两个朋友杀人的事情吗”·迟暮刚刚摸到库房外,就听见了这么一声喝问,这一声直如平地惊雷,炸得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 ·☆、Chapter.24· ·心绪翻涌之间,迟暮听见了周绮的声音,很轻、很缓,还带着一点轻蔑和讥讽的意味··“你以为你空口白牙地指证我,就可以诬陷我是凶手了吗你别忘了,你我当时同在一个客栈里,大雪封山,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那书生死得不明不白,尹浩风死得不明不白,现在就剩下我们俩还活着,你指认我或是我指认你,又有谁会相信”·尹浩风·迟暮猛地抓住了船舷,后槽牙紧紧咬住,这才硬生生咽下了一声惊呼。
尹浩风,她终于听见这个名字了··即使只有一个名字,也证明她的选择是对的:周绮真的和那件事有关系,只要在她身边,也许有朝一日就能找出凶手··王管家仰起头看她,微弱而黯淡的光线下,他眼底浮出的狠毒和憎恶像毒蛇吐出的蛇信。
“周绮,你很清楚,我们都可以把罪名推给死人·不管是那个客栈的厨娘,还是你那两个好朋友,死无对证,谁也不知道当时出了什么事,你又何必抓着那个莫须有的凶手不放”·他刻意在“好朋友”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就是想等周绮当场失态,冷眼旁观一次困兽之斗。
可出乎意料的,周绮平静得像是根本没听见一样,她淡淡地反问:“你忘了这事是你最先挑起的·”·“如果你当时没叫住我,没往我房间里自作聪明地塞那张纸条,画舫来去的这十余天,我可以当做根本不认识你,过去了五年的事情,谁也不想让它重见天日。”
她俯下身,直直逼视被捆在椅子上的人:“我很清楚我没杀人,所以我不屑于去赴你那个无聊的约会·可是你做贼心虚,就算你没杀尹浩风,你敢说那颗夜明珠不是你拿的”·夜明珠——·迟暮浑身一颤,抓着栏杆的手一滑,这才发觉手心不知不觉间已经被冷汗浸- shi -了。
她因为疲惫而不太好看的脸色愈发苍白,顾不上勉强稳住身形,只能靠着船舷滑坐在地上,指甲掐着掌心,一边平复情绪,一边侧耳听库房里的声音··那两个人的每一句话都很重要,她不能错过一点,哪怕只是一两个简短的词句。
交谈陷在僵局之中,周绮咄咄逼人,王管家不肯服输,两个互相抱有成见的人,揪着一件往事不放,谁也不肯先松口··王管家啧啧两声,叹道:“周小姐,我还要说几遍你才能明白五年前的那些人,就只有我们俩还活着,跟我相比,你的嫌疑明显更大,我就算一口咬定你就是凶手,你有证据反驳我吗”·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江湖恩怨·“这件事过去五年了,真相如何,对世人而言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我一样可以把这番话奉还给你,如果我说尹浩风是你杀的,你也没法反驳·”周绮笑了一下,右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虽然我不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但真算起来,我只是恰好路过,而你是他的家仆,你想杀人夺财,也不是没有可能,就像你在画舫上对杀了罗夫人一样,对不对”·她弯下腰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像耳语:“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杀尹浩风的”·也不知王管家说了什么,她忽然直起身,冷冷地看着他:“不管以前怎样,你在这画舫上的罪名可已经坐实了,何必这么急着拉我下水”·只听哐当一声巨响,王管家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周绮踹翻了他的椅子,然后头也不回地开门出去了。
·也许是怕惊动了别人,她关上库房大门的时候响动极轻,比起之前那阵踹倒椅子的动静,轻得几乎掀不起一点尘埃··库房在画舫一层的角落,因为平时空置着没人会来,周围也没点灯,唯一的亮光就是夜空中铺展的月色。
周绮转过拐角时脚步顿了顿,犹豫了一瞬之后,她还是选择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只是径直往前走去··迟暮就站在拐角处的- yin -影里,一双眼睛沉静得如同深潭。
周绮从她身边走过时,她轻轻地出声道:“等等·”·周绮在她面前停下来,却没有转头:“什么事”·“我有件事想问你,”迟暮看着她垂落在肩后的长发,轻声说,“这很重要,你可以回答我吗”·周绮转过身,平静地重复道:“什么事”·她的面容隐在夜色之中,看不真切,那双眼睛却点漆般明亮,眼神如刀,好像要一眼洞悉所有的秘密。
迟暮和她直直对视,无畏无惧·她再次悄悄地攥紧了手,指甲掐进掌心的刺痛让她心神一震,所有的犹疑瞬间消散,她脱口道:“尹浩风的死,和你有关系吗”·周绮没有立刻回答。
她微微扬起下颌,被夜色笼罩的面容上,眼眸深邃而- yin -暗,像被锁紧的囚笼,将所有的一切全都阻拦在外,甚至连一缕光芒都没法透进去··“你既然都听到了,问我这个问题还有意义吗”·“这不一样,”迟暮咬牙道,“我不想从你们模棱两可的对话里面去猜、去揣度,我只想知道——到底是谁杀了尹浩风。”
她呼吸有些急促,一句话甚至要深吸几口气才能说完·比起她激烈的情绪,周绮平静得有些不同寻常,她环抱着双手,甚至还淡淡地笑了一下:“这件事很重要吗尹浩风是你什么人亲人、还是朋友”·迟暮沉默片刻,摇头道:“都不是。”
“那我想我没必要回答这个问题,”周绮平淡地说完,转身就想离开,“说实话,你这么步步紧逼的,其实也没什么意义·”·迟暮猛地抓住她的手臂:“等等”·周绮甩开她转过身时,她才恍然发觉她并不是那种双手环抱的、轻蔑的姿势,而是畏寒一般抓着左右两边的手肘,那是一种有些逃避、畏缩的姿态。
迟暮愣了一下,下意识松开了手,周绮瞪着她,一直维持着的平静神态终于像被敲破的瓷器那样四分五裂··她冷笑一声,声音却在轻轻发颤:“迟暮,我原本以为,你和他们应该是不一样的。”
迟暮一怔,脑海中像是被人用力敲了一下,震得她心神仓皇,脸色霎时一片惨白··周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背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直到她瘦削的身影没入黑暗,迟暮才恍惚着回过神来。
她失魂落魄般颓然靠在船舷上,双手掩住脸,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她太着急了,就如周绮所说,她的这番质问没有任何意义··五年前那件事对她来说很重要,对周绮而言同样意义匪浅。
如果她自己都不想回忆、不想揣度,又凭什么逼着周绮将所有事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在今晚这件事上,她错得实在太离谱了··迟暮慢吞吞地走回了三楼,在进屋前犹豫了一会,还是走到隔壁舱房的屋门前,抬手轻轻地敲了敲门。
房门紧闭,门缝下却透出一点烛光,她知道周绮没睡,但也没指望她能过来开门··这件事是她做错了,她应该向周绮道歉的··周绮表面上看是挺平淡随和,有时候也能和陌生人聊得很开,三言两语就能交到朋友,待人接物也非常细心。
但细察之下,还是能看见她隐藏在外表下的、无声的戒备·虽然并不显露,但有时候从眼神、动作或是言语之中,都能看出她是无时无刻不在提防着外界的··周绮对任何人都不信任,而她今晚的这一番举动,也许真的让周绮很失望,本来就不甚稳固的关系想要土崩瓦解,也就在这一朝一夕之间了。
可她不想看见这样的崩裂··迟暮伸手抵住门扇,倾身凑到近前,轻轻地说:“我该向你道歉,是我做的不好·”·她知道周绮听得见,所以也不管里面的人有没有回应,只是兀自说下去:“对不起,我并不是有意想激怒你,也不是故意要逼问那件事,我只记得它对我很重要,但我忘了它对于你的意义。”
“我不会说什么好话,你应该也不喜欢听……”她顿了顿,长长地叹了口气,“早点休息吧·”·迟暮在门口站了一会,却始终没有听见周绮的回答。
这让她又踌躇许久,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回了自己的房间:不管周绮怎么想,她也已经尽力去弥补了··这一晚折腾得她疲惫至极,本以为能和以前一样倒头就睡,结果在床上躺了很久还是毫无睡意。
房间里有些闷,迟暮翻来覆去辗转许久,突然把被子一掀,下床走到窗边,用力推开虚掩的窗扇··河上的夜风浩荡穿入,掀起她披落的长发,迟暮微微吐出一口气,抬头望向窗外。
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江湖恩怨·河面广阔无边,像是要将整片夜空都收拢在侧,星辰月色都倒映在荡漾的水波上,落木千山天远大,澄江一道月分明··那枚铜钱就垂坠在身前,被她伸手捞住了,扣在手中缓缓摩挲。
铜钱坚硬的边沿抵着掌心,细密的纹路沁上了她指尖的温度,变得微微熨热··也许过不了多久,她留下的唯一一点温度也会随风消逝,而她会变成冰冷的尸体,被埋进暗无天日的地底。
已经过去了两年多,她还剩下多少时间· ·☆、Chapter.25· ·迟暮一觉睡到了晌午··因为昨夜的不愉快,她下楼去膳厅的时候留了几分心思,先在门外张望了一下,虽然知道周绮应该会在,但看见她和秦子轩在桌边聊天的时候,一颗心还是紧张地提了起来。
她不知道周绮目前的态度如何,如果最后那番道歉毫无作用,现在进去也只是让气氛平添尴尬··但她和周绮本是同行而来,就算下了船就分道扬镳,在画舫上也还有这么十余天的路程,总不能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吊着,要是秦子轩疑心问起,解释起来也很麻烦。
她定了定神,推开门走进膳厅··到桌边的时候,迟暮先停了一下,留心看周绮的反应,见她神色平静,既没有厌烦也没有不满,甚至连眸光都没有动一下,于是稍稍松了口气,拖开椅子坐下。
·饭点过半,周绮和秦子轩显然已经吃完了,桌上却有一碗米饭、一盘清淡的小炒,碗筷整齐地摆在她平时的座位上,像是特地为她准备好的·迟暮愣了愣,迟疑着拿起筷子时,周绮突然说了句:“快吃吧,都要凉了。”
秦子轩也随口问道:“迟姑娘今天怎么起这么晚是昨夜没睡好吗”·周绮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迟暮悬起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她拿起筷子,微微低下头,好不容易才压住唇角扬起的弧度,也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刚刚秦子轩问她话了,连忙掩饰地夹了点菜进碗里,敷衍道:“没什么,就是昨夜睡得晚了些,早上就多躺了会。”
秦子轩不疑有他,点了点头:“我看你脸色不太好,平时还是多休息些比较好·”·秦子轩和周绮已经很熟络,平时都直呼其名,说话做事也没什么拘谨,对迟暮却要更生疏、也更礼貌一些。
“不劳秦公子忧心了,”迟暮对他也客气,“在这画舫上,平日没什么消遣,也很适合休养·”·她夹菜的间隙还偷偷瞥向周绮,见她面色平淡,一如既往地目光放空,便知道这一关算是过去了,整个人也跟着放松下来。
秦子轩又转过头跟周绮聊天,煞有介事地显摆他刚打听到的消息:“我早晨和管事聊了聊,他说画舫过几天会靠岸一次,让船上的人下去走走,散散心,刚好也趁这次机会,把王管家给押下去,交由当地的府衙押送回京,也免得关在船上,扰得这些夫人小姐整日都不安宁。”
“靠岸一次停到哪”·“这我就不清楚了,”秦子轩沉吟道,“不过长安附近,运河沿岸,大大小小的城镇虽然也不少,但要是想押送凶手,还是要选个繁华些的大城市,小地方的官府那也靠不住啊。”
他说着说着,自己就有了主意:“如果真是这样推选,那应该是西关城了,刚好也在运河沿岸,有个小码头,我从前还跟我爹去过一趟·”·迟暮突然手一抖,筷尖砸在瓷盘边上,叮”地一声脆响。
秦子轩奇怪地看向她,周绮也微微抬眼,她连忙解释道:“没什么,筷子没拿稳而已·”·那两人就没再说什么·过了一会,秦子轩说要去看看他那个被鬼吓得卧床不起的小厮,膳厅里就只剩下迟暮和周绮两个人。
周绮看向她,眼眸幽深:“西关城——有什么问题吗”·“没什么,”迟暮掩饰地低下头,“刚才只是滑了一下而已。”
“你不是这样的人,”周绮平淡地说,“你做事一向很稳,无缘无故的,怎么会连个筷子都拿不住”·迟暮没想到她会这么犀利地点穿这个秘密,一时间有些尴尬,斟酌着开口:“我……”·“你可以不用告诉我,”周绮打断她,“就像昨天晚上一样,我也有自己的秘密,而我也不想对别人说。”
听她提起昨晚那次冲突,迟暮的心又悬起来·她生怕周绮余怒未消,又一次树立起对她的防备和敌意,于是慌忙道歉:“昨天确实是我太冲动了,对不起。”
“你已经说过一次了,不用再说第二次·”·这个反应,看起来应该是不生气了··迟暮暗暗松了口气,这一口气松下来,自己也觉得好笑:她以前和师父闯荡江湖,虽然交游不广,深交的朋友也不多,但大人物也见过不少,其中不乏江湖名宿,德高望重,却从没一个人像周绮这样,让她要小心翼翼地去对待,细细观察、谨慎试探,就怕有什么地方惹得她不开心了。
她筷子顿在碗边,琢磨道:“本就是萍水相逢,我为什么要这么在意她的想法”·抬眼看见周绮靠在椅背上,指尖拨弄着茶壶的壶盖·阳光从她左侧的窗边照进来,温柔而细致地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眉目疏淡,自有一种引人注目的韵味。
迟暮看了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心想:“算了,好不容易交到一个朋友,虽不算很熟,但至少也投缘·我想把这关系维持好,也在情理之中·”·在不太重要的事情上,她一向随心随缘,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就把这疑问敷衍过去了。
过了两天,画舫停在了西关城的渡口··管事亲自领着人把王管家从船上押了下去,交由当地的府衙·这出事一闹,有些胆子小的夫人小姐就不太敢在船上待了,早早地安排仆从收拾东西,画舫一停就下了船,说是要自己安排车马,走官道回长安。
所有的要求,管事都一一应承下来·他送交了王管家,又返回来送走那几个中途要走的客人,再一路毕恭毕敬地给每个客人道歉,那张笑脸好像怎么都不会僵硬似的,硬生生摆了一个早上。
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江湖恩怨·画舫上的住客们都下船了,秦子轩也领着他的小厮上了渡口,说要去西关城里转转·他本想邀请周绮同行,但看周绮没什么兴致,就没敢开口。
他走了之后,迟暮到船舷上去找周绮,沉默了好一会,才问她:“你想去城里看看吗”·她声音很轻,低垂的长睫覆住眼底黯淡的眸光,好像一点也不觉得“去城里看看”是一件令人期待的事。
周绮看了她一眼:“你想去吗”·迟暮嘴唇动了动,好像有些犹豫,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能陪我下船去走走吗”·她很温和随- xing -,大多数时候都在迎合与包容,很少主动提出要求,“西关城”这个地方,对她来说必然意义重大。
周绮应了声:“走吧·”·今天天气很- yin -,乌云压顶,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虽然接近正午,但日光格外昏暗,天边倏忽滚过一阵闷雷,轰隆隆响了半晌,最后也只留下一道震耳的余音。
迟暮一直沉默,周绮也没问她要去哪,两人就沿着街道不徐不疾地走着,一个人漫不经心,一个人却心事重重··也不知过了多久,天上雷雨将落未落,空气也愈发闷热,迟暮忽然停了下来,怔怔地说:“我……我想去趟墓园。”
“西关城不止一座墓园·”·“哪一个都可以,”迟暮轻声说,“其实我没有亲人埋在这,只是想悼念一下而已·”·周绮却说:“我可以给你指条路,但我不去墓园。”
·她的声音有些冷,态度罕见地强硬起来,迟暮原本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眼下也被她这一句冷硬直白的陈述唤回了神智,有些诧异:“为什么”·周绮看着她,眼底倒映着灰暗的天际,- yin -郁而深邃。
她好像想笑一笑,可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心里,让她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最后只能勉强地扬了扬唇角:“因为——”·她顿了顿,一贯上扬的尾音也沉了下来:“想忘,不能忘。”
雷声轰响,轰隆一声在耳边炸开·沉沉的乌云间终于落下雨来,随着不断震响的雷鸣,很快转变成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在地上··过往的行人都撑开伞,加快了步伐,还有些人抱着头急匆匆跑进屋檐下躲雨。
迟暮拉了周绮一把,两人缩到街边的屋檐底下,雨线从屋顶上斜斜滑落,很快汇成了雨幕,顺着檐角往下流淌··发梢上挂了点雨水,顺着发尾染- shi -了衣衫,迟暮却无暇顾及。
她耳边还回荡着周绮刚刚说的那五个字,和雷声一起炸在耳畔,激得她心神一震··但周绮没打算解释,她甩了甩发尾的水珠,又抖落掉衣摆上的雨滴:“这阵雨太大,只能等一会再走了,不过春天的雨,应该也不会下太久。”
转头见迟暮怔怔站着,脸颊上沾了水珠,正顺着颊侧的线条一滴滴落进衣领,便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呢”·迟暮这才回过神来,有些抱歉地笑了笑,袖口在脸颊上一扫,把雨水抹掉了大半,留下一点微- shi -的潮意。
天际灰蒙蒙一片,随着不断震响的雷鸣声,云层背后透出一线刺眼的光,一道闪电划破云际,朝着暴雨中的城镇直劈而下··迟暮就在这电闪雷鸣的时候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很低,几乎要被砸落的雨点掩盖过去。
“我在江南长大,但我师父是西关城人·他叫祝明山,被武林中人尊为大家,在江湖上处处受人尊崇·”· ·☆、Chapter.26· ·雨点砸在地上,水花飞溅,沾- shi -了衣摆和鞋边。
周绮不置可否,只是望着倾泻而下的雨幕,静静地等待她的下文··迟暮低下头,轻轻地笑了笑:“我没有父母家人,是跟着师父长大的,后来随他一起游历江湖,时日虽短,但也看过了不少风光。”
“那你比我幸运,”周绮平静地说,“我自出生起就没见过父母,连名字都是自己取的,更没有人抚养提携,只有两个跟我一样落魄潦倒的朋友。”
“人各有命,怎么称得上谁比谁幸运”·迟暮轻声辩驳了一句,眼眸逐渐幽深:“再说了,最后,我还不是和你落得了同一个结局”·有好一会,周绮没有答话,甚至没有转头,连视线都不曾从雨幕上挪开。
她脊背笔挺地站在原地,微微仰头望向漫天瓢泼的大雨,好像迟暮的那句话被雨声吸了进去,而她什么也没听见似的··就这么片刻的时间,迟暮的思绪已经轮番转了数十次。
她设想了各种各样的回答,既期盼着周绮说出她想听见的答案,又因为这种想拖别人下地狱的想法而愧疚万分··短短的片刻时间漫长得像过了几个世纪,周绮将手伸向雨幕,雨点砸在指尖,溅开小小的水花,很快就沾- shi -了掌心。
她叹了口气,说:“是啊,那我们都挺惨的·”·仿佛一记重锤敲在心上,迟暮颤了颤,缓缓收拢五指,指甲狠狠地掐进掌心··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颤:“你明明和我不一样的。”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周绮转过头看着她,反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明明年纪轻轻,还无病无灾,看起来也不像个命不久矣的人,为什么还天天死气沉沉的,分明就是为赋新词强说愁,对吧”·迟暮一时僵住,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
周绮突然问她:“你知道你还能活多久吗”·这是个挺不礼貌的问题,而且没头没脑,但迟暮没有恼怒,只是静静地答道:“大概还有两三年吧。”
周绮笑了笑,好像反倒有点羡慕她似的,轻声说:“那挺好的,要是能安安稳稳地走完了,这两三年,也能当七八十年过吧·”·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江湖恩怨·“你这是什么道理”迟暮失笑,“七八十年,有一辈子那么长吧,两三年怎么过得完”·“可是我的一辈子,也就只有这么长啊。”
周绮说着,好像突然卸下了心头重担似的,侧过头笑了一下··迟暮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她却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问:“你师父的事,和我有关系吗”·迟暮犹豫片刻,将手伸到颈后,解下了一直藏在衣领深处的细绳,连着那枚铜钱一起放在掌心,递给周绮:“你认识它吗”·“尹浩风的东西,前朝古物,形制比现在的铜钱要小一圈。”
周绮扫了一眼,“我只见过他一面,不过他这人,就是很喜欢收藏这些古玩奇珍·”·“你真的认识他”·“一面之缘,”周绮说,“好几年以前,我跟他同住在一间客栈,本来打算歇一晚就走,结果当时大雪封山,就只好在那多待了几天。
画舫上那个王管家,就是当时尹浩风的家仆·”·“……后来呢”·“后来”周绮反问了一句,眼神幽深,轻声说,“没有后来了。”
迟暮眸光一暗,默默收起那枚铜钱,思量许久还是觉得于心不甘,忍不住追问:“你知道尹浩风有一颗夜明珠吗”·周绮偏了偏头,疑惑地看向她。
“两年前,有人用一颗夜明珠诬蔑我师父,说他杀了尹浩风,还说这就是他杀人夺财的证据·”迟暮说着,情绪逐渐有些激烈,脱口道,“如果你知道是谁杀了他,你能不能……”·“我不知道,所以我不能这么做。”
周绮平静地打断她,“我和王管家彼此猜忌多年,私下里不知道往对方身上泼了多少脏水,所以一见面就势如水火·但他之所以没有指认我,或者说我没有指认他,是因为我们都只是空有猜想,却没有证据证明对方是杀人凶手。”
迟暮怔了怔,缓缓垂下眼··“在你眼中,你师父可能清高廉洁,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可我根本就没见过他,我对他一无所知,更不可能确保他真的不会为了一颗夜明珠去杀人。
我只相信这世间的公道,只相信真相,不会因为我认识你,就偏袒任何一个可能是凶手的人·”·周绮慢慢地吐出一口气,轻声说:“对不起,你可能觉得那些被施加在你师父身上的浑噩污名很重要,可是在我弄不清楚真相之前,我帮不了你。”
“我明白,”迟暮笑了笑,温声说,“你如果不想,那就不用理会,当笑话随便听听就好·”·她还是一贯的谦和宽容,周绮却听出了几分慌乱和讨好,顿时觉得有些好笑:“我又没生气,你紧张什么”·迟暮一时语塞,她想了想,试图为自己辩解:“我……”·“你想说什么就说,我不是那么敏感多疑的人。”
“我知道,”迟暮叹了口气,“我只是怕你会不开心·”·周绮眸光微敛,突然转头看向屋檐外如瀑布般倾落的暴雨:“我看对面有家卖吃食的小店,过会雨小了,可以过去看看。”
她话题转移得突然,迟暮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见她好像没有继续聊下去的意思,于是也沉默下来,静静地站在她身边,等这阵春日的雷雨过去··===·这阵雨没下太久,三刻钟时间过去,雷雨便渐渐小了下来,挂在屋檐上的雨帘变成了稀疏的雨水,淅淅沥沥地顺着檐角往下淌。
雨过天晴,微风吹开一线乌云,和煦的日光透过云际照向大地··既然雨已经停了,就不需要继续在屋檐下避着了·迟暮跟着周绮,穿过街道走向对面的那家小店。
在店里躲雨的客人陆续往外走,店主正将下雨时收起来的布篷重新支起,见有人来,连忙回头招呼:“二位里边随便坐,店里都空着呢·”·这家店铺面不大,堪堪摆得下几张桌椅,都收拾得干净整洁。
时近中午,也到了饭点,迟暮对着墙上的食单看了一会,也没瞧出什么特别的菜式,都是普通的汤饭面食··她问周绮:“你吃什么我去点单。”
周绮往食单上扫了一眼:“都行,你吃什么,就给我点份同样的·”·“那你……”·迟暮本想问她有什么不喜欢吃的,但话刚出口,周绮就竖起食指抵在唇边,把她的话头截断了。
“不用问这么多,你看着点就行了·”·这意思是让她别顾虑太多,迟暮也不多坚持,起身去找店主点菜·虽然周绮说了让她随便点,但她还是仔细地看了一遍食单,回想了一下平日吃饭时,周绮都夹过些什么菜,确认这食单上没什么她不吃的,这才挑了两碗汤面,又嘱咐店主口味做得清淡些。
她刚回到桌边坐下,周绮就端着茶杯问了句:“怎么去这么久”·迟暮笑了笑:“我不知道你不喜欢吃什么,怕你会挑口味·”·周绮放下茶杯,叹了口气:“我让你随便点,就是不想看你这么为别人考虑,你应该多为自己想想的。”
迟暮不置可否:“师父教我待人要礼让一二,习惯了·”·提起逝去的恩师,她心下一黯,视线无意间扫过周绮放在桌上的茶杯·这小店供不起热茶,给客人上的是白水。
杯中的水线刚刚没到杯口的边沿底下,水面轻漾,映出她漆黑的瞳孔··她忽然心头一涩,轻声说:“我以前从未来过西关城,听师父说他家乡在这,就一直想回来看看。
他带我去过西南西北,虽不曾到过北边,可言语之间,也是很惦念故乡的·”·“他死了之后,我本想把他的尸首运回来安葬,但那时候情势紧张,太多人盯着我,我好不容易保住一条命,不敢再有什么动作,就只能把他葬在江南了。”
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周绮指尖抵着杯沿,问:“你原来住在瑶县,就没想过来这看看”·“哪敢再触景生情”迟暮微微苦笑,“我不敢再来,因为本就命不久矣,想过些平静的日子,不想再记起往事了。”
周绮眼神深邃,幽幽道:“可你还是去长安了·”·“因为平静的日子过久了,到底还是腻了·”迟暮轻轻叹出一口气,有些无奈,“在江湖上闯过以后,在瑶县住着,虽然没什么人打扰,可天天听那些家长里短的,还是觉得有点没意思。”
“长安又有什么意思只是换个地方,新鲜一段时间罢了·”·“但长安是都城,自然比其他地方繁华不少,”迟暮玩笑般说了句,“长安是没意思,但不是遇见你了吗”·这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周绮反应得比她更快,好像要逃避什么似的,指尖轻颤着往回急缩,差点带翻了茶杯。
她这一番动作带动了茶杯,水面又轻轻晃漾起来·· ·☆、Chapter.27· ·好在这时,店主把两碗热气腾腾的汤面端了上来,白烟袅袅,香气扑鼻,气氛才没有继续凝滞下去。
两人都默契地保持着沉默,从旁边的筷筒里取了筷子,各自低头吃面··迟暮点的是肉丝面,汤底鲜香,碗边点缀着青瓜萝卜之类的小菜,汤面上不见油星,清淡爽口。
她隔着腾起的白汽,偷眼看对面的周绮,突然回想起不久前在屋檐下周绮- yin -郁而幽沉的那句话··“想忘,不能忘·”·对周绮而言,想忘却不能忘的,是什么·紧接着,另一个疑问也闯入了脑海:从瑶县去长安那天,周绮去瑶县做什么了瑶县并不是没有客栈可以歇息,她为什么要连夜搭船回去·转念想想,她又把这疑问咽了下去。
不能再问了,今天她已经问得足够多了,而周绮也未必想说·换个方式设想,她也有“想忘,不能忘”的事,可周绮却从未过问··一碗面吃到一半,周绮突然问她:“一会还去墓园吗”·迟暮动作顿了顿,然后摇头:“你不是不喜欢吗”·“我的喜好是我自己的事,你有权利提出你的要求。”
迟暮斟酌半晌,还是否决道:“算了,我师父的尸骨没有葬在这里,凭空吊唁也只是徒增伤怀·再说了,也不知道画舫什么时候重新启程·”·周绮沉吟片刻,说:“这倒是不急,如果你想在这多待几天,我们可以不和画舫一道返程。”
“这样可以吗”迟暮惊讶道,“你不回长安了”·“反正整日无事,回不回长安都一样。”
周绮淡淡道,“到时候差驿站送个信,和兰芝姐他们说一声,不碍事·”·迟暮将筷子的尖端浸在面汤里,盯着碗里红绿相间的配菜,缓缓道:“这不像你会做的事。”
“我想知道真相,”周绮轻轻搁下筷子,抬眼直视她,“这几年,我虽有心逃避,可还是忘不掉那座大雪中的客栈——我原本只想躲在长安,借着这偷来的一时太平,安安心心地等死。”
“等死”这两个字像芒刺般戳在迟暮心头,她微微一颤,苦笑道:“你说得对,我先前搬到瑶县,也只是想找个地方安静地等死而已·”·“当年在那座客栈里的人,除了我和王管家,其他人都已经死去多时。
这事本该不再横生枝节,可谁让天意弄人,我竟然在画舫上又见到了当时的知情人·”周绮顿了顿,眼睫稍稍低垂,语气略沉,“你可能不知道,我以前为了生计,帮人探听过消息,还给仵作打过下手,见过太多不明真相的事情——在这件事上,我无意再勾连起前尘往事,只是不想自己也死得不明不白。”
迟暮沉默许久,才勉强牵起唇角,微微笑道:“那就这样吧,先在西关城住几天,暂时不回长安了·”·回画舫上收拾东西的时候,周绮顺道和画舫管事说了一声,见秦子轩不在,又拜托他等秦子轩回来了知会一句。
管事这一早上就送走了不少客人,见她们要走,也只是礼貌地道了声珍重,没再多说其他的··迟暮先收拾好了,背着包袱在甲板上等周绮,过了好一会才见她拎着箱笼过来。
阳光有些刺眼,她眯着眼睛看过去,视线落在周绮手中那只箱笼上··周绮不是多讲究的人,衣服也只有换洗的几套,除了随手削的木簪子,就没再有其他首饰,她带一只箱笼出门,难道不嫌麻烦吗·这疑问转瞬即逝,因为周绮已经走到近前,说:“走吧。”
走下甲板时,她回头望了一眼,有些遗憾:“可惜秦子轩不在,本想和他道个别的·”·迟暮闻言,停下脚步:“秦公子和你关系不错,要不要等他回来,道了别再走”·“不用了,”周绮摇头道,“不过相识几日,有些投缘而已,留下来等他反倒显得刻意。
反正都在长安,日后兴许还有机会见面·”·两人离开渡口,挥别了这座奢靡华丽的楼船,走上了西关城的街道··===·西关城不如长安那般繁华,但比起瑶县就要大上许多。
城内不像长安那样住着权贵家眷,来往的都是些衣着朴素的平民百姓,街道狭窄,街边的铺面也都是些装潢简单的小店,虽不算富饶,但胜在悠闲宁静··找到间客栈住下之后,迟暮先向掌柜问了路,然后独自去了城西郊外的墓园。
她给了守墓人一些钱,让他帮忙立了块墓碑,刻上恩师祝明山的名字··师父早已埋骨江南,这坟茔底下空有黄土,连个衣冠冢都算不上,说是让他落叶归根,实际上也只是寄托一个遥远的念想而已。
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待墓碑立好,时间已经接近傍晚·斜阳归山,夜寒风起,迟暮穿得单薄,被这山林间的风吹得有些凉,她往掌心呵了口气,然后抱着手臂,在墓碑前坐下了。
以前她还能跑能跳,在武林大会上接连挑战同辈,一剑刺出时如同风雷闪电,赢得满堂喝彩··只可惜岁月终不饶人,下午忙活这么一会,她就觉得格外疲倦,整个人都无精打采,提不起什么力气。
她知道那是因为时日越久,藏在骨血里的毒就陷得越深,等到未来的某一天,她会渐渐虚弱到走不动路,会一直缠绵病榻,然后无声无息地走向永恒的黑暗··歇一会再走吧。
迟暮这样想着,双眼不受控制地缓缓闭起,斜斜靠着墓碑,就这样昏昏沉沉地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她猛地惊醒过来·寒风扑面,眼前有一盏摇晃的灯火,灯光融在漆黑的夜色间,莹润而温暖。
“睡醒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问她··这声音很好听,清亮柔和,尾音总是微微上扬,语气却分外平淡··迟暮一只手抵住额角,缓缓睁开眼睛:“……有点累,不小心睡过去了,你怎么来了”·黑夜笼罩着这座无人的墓园,夜风掠过,草叶间卷起窸窸窣窣的声响。
周绮坐在她对面,身边放了盏风灯,明灭的灯火映在灯罩上,流转出温润暖融的光··周绮拨转了一下灯罩,说:“你下午出门我就看见了,见你到傍晚还没回来,就去问了掌柜,他说你问了去墓园的路。”
迟暮直起身,轻声问:“你不是不想来墓园吗”·周绮抬眼看她,讥诮道:“不仅不想来,我还不想死呢——”·“想不想和做不做是两回事,我只是不想,不是害怕。”
迟暮沉默了好一会:“……你别这么说·”·“生死是常事,没什么好避讳的,其实你可以看开一些·”周绮平静地说,“常人活到七老八十会死,你再活两三年会死,我也许下一刻就会死,它们之间其实没有太大的差别,只是时间的长短不同而已。”
她还是那么平静、淡漠,即使是谈起人人忌讳的生死之事,也平淡得像在说“明天太阳还会升起”这样简单的一件事··迟暮垂下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墓碑粗糙而冰冷的石料。
月色很暗,墓园夜间不会有人来,也没有照明的灯光,唯一的光线就来自于周绮手边那盏的风灯··也许是因为那盏灯太暗,她总觉得她有些看不清周绮的面容,即使对方离她不过两步的距离。
她今年惊蛰过后才认识周绮,到如今甚至连一个春日都没过完,她们之间,除了某种无法言说的惺惺相惜之外,什么也没有··她不了解周绮,她不知道周绮的那两个朋友叫什么名字、死在了什么地方,她也不知道她“想忘、不能忘”的事是什么。
她从没看清过周绮,是因为坐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已经不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年轻人——长久的时光侵蚀了她的轮廓,将她的骨血都碾磨了尘埃,消散在那些再也望不见的岁月里。
·周绮一直都这么平静,可谁知道平静的背后又藏着什么她理智又冷静,很少有情绪起伏,和这个世界好像总是隔着一道帘幕,所有的悲欢苦痛都与她无关。
她说“生死是常事”那并不是一蓑烟雨任平生那般的乐观豁达,而是突遭变故、风霜历遍之后的沉寂无声··迟暮笑了笑,轻声说:“你自己都看不开,还劝我看开点在这件事上,你大概比我更执着吧。”
她声音轻缓,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温和:“我劝不了你,因为我自己也深陷其中,生死也许可以成为常事,但我现在还勘不透·”·周绮没有答话,她长久地沉默着,几乎要凝固成灯光映照下的一尊塑像。
迟暮静静地看了她一会,视线投向更远的地方:墓园里高低错落的墓碑整齐地排列着,每一座坟茔底下,都沉睡着一个曾经鲜活的灵魂··不知过了多久,周绮垂下眼睫,拨转风灯的灯罩:“你说得对,我要是能看得破,就不会是‘想忘、不能忘’了。”
她习惯- xing -地垂眸,想要遮掩住眼底的- yin -霾,却忘了在见了太多次这个动作的迟暮眼中,这点掩饰完全是欲盖弥彰··灯罩犹自转动,迟暮伸出手,按住了它的边沿:“周绮。”
迟暮很少用这种语气叫她的名字,周绮抬了抬眼,却见她神色郑重,沉声道:“你看这个世界,就像看这盏灯一样,不应该是隔着灯罩的·”·周绮按住灯罩的另一边,然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你要是把灯罩拿走了,不仅灯光会刺眼,风一吹,它也就灭了·”· ·☆、Chapter.28·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时间已经接近戌时末·守墓人夜里不敢随意出来走动,早早地就把屋门锁上了,周绮敲了一会见没人来应,就把借来的风灯放在门前,和迟暮一起离开了墓园。
两人一路上都没说话,不约而同地保持着某种默契的沉默,各自回想不久前发生过的对话,心情自然是五味杂陈,但谁也不肯在明面上表现出来··街头挑起了灯笼,不少临街的摊位都换了人,有人卖奇珍古玩,有人吞刀吐火地玩杂耍,还有人搬了把椅子,蒙着眼睛在拉二胡,跟前摆了只缺口的破碗,里面盛了不少铜板银票。
“不只是长安,这边的夜市也挺繁华的·”周绮摸了个铜板,丢在那个拉二胡的盲人面前,“不过大同小异,东西也都一样·”·这还是离开墓园之后,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迟暮看着街边高悬的红灯笼,温声道:“这怎么能一样长安是都城,皇城之下,自然比西关城要欣荣富贵,看起来是相似了些,其实也有很多不同的地方。”
周绮没什么表情,既不反驳也不应答·两人又走了一段路,迟暮正思索着要不要问问回客栈的路,前方忽然喧闹起来,只见灯笼高挂,酒旆招扬,竟是家规模不小的酒楼。
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她在墓园里睡到晚上,什么也没吃过,这一路过来早就饿了,只是不知道周绮有没有吃过晚饭,本想回了客栈再找掌柜要些吃食,如果周绮是吃了晚饭来找她的,也不用麻烦周绮陪她再吃一顿。
但酒楼已经到了眼前,她犹豫片刻,想起周绮中午说过的话,脚步不自觉地顿了顿,问她:“你吃过晚饭了吗”·周绮看了她一眼:“你要是这么问,如果我说吃过了,那你怎么办”·“……”迟暮一时语塞,半晌才答道,“你这么问,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要是在今天之前,她不会随意提出这个问题·如果周绮不问,那她一定会默不作声地回到客栈,等周绮回房以后,再独自出去吃饭——她是不想麻烦别人的。
周绮打断她:“我没吃过,走吧·”·酒楼里坐了不少人,划拳猜酒很是热闹·两人甫一踏入,就有眼尖的店小二跑过来,殷勤地领她们到角落空置的桌边,又忙活着斟茶倒水,询问菜式。
周绮低头把玩茶杯,一言不发,迟暮本就没什么心情思考太多,随便点了几个常见的菜肴,又要了两碗米饭··两人就这么沉默对坐,直到店小二吆喝着把菜肴一一端上桌来,碗筷全都配齐,周绮拿起筷子,夹起面前盘中的一片肉片,突然说:“说说吧。”
“什么”·“如果想让我帮你,就说说你师父的事·”周绮看着她,认真地说,“我不了解内情,自然也不知道该怎么帮你。”
迟暮想了想,摇头道:“可是这样一来,你什么都知道了,我对你却一无所知,是不是不太公平”·周绮筷子重重一敲碗边:“你还跟我讨价还价……”·她话音未落,说了一半的句子忽然没了下半截,扣紧的指尖无意识地松开,筷子从桌上滚落,在地上蹦弹着翻滚几圈,停在了桌角。
她好像又看见了那个更年轻一些的自己,不过十五岁的年纪,缩在寒风肆虐的屋檐底下,小心翼翼地护着手中将灭未灭的烛火——那是他们唯一的热度和光源。
“阿绮,你说这夜里这么黑,还这么冷,会不会闹鬼啊”·说话的是她左边的林辰,他素来胆小,最怕鬼神··十五岁的周绮当然是不怕的,她为了赚更多的钱,已经跟着仵作去荒郊野岭挖过尸体,还跟试图像抓萤火虫一样兜一捧鬼火回来玩。
她满不在乎:“闹鬼就闹鬼吧,鬼又不是你害死的,你还怕他们来找你”·杨凡总是支持她的,无时无刻不在附和她说的每一句话:“就是啊,你看阿绮都不怕,就你胆子小。”
为了坑好友一把,他隔着林辰,探身跟周绮说话:“阿绮,我们来讲鬼故事吧,看谁知道的多,如果有人接不下去,那明天洗盘子的时候就把另外两个人的活都干了。”
“这不公平”林辰争辩道,“你们俩又不怕,特别是阿绮,她知道那么多,最后洗盘子的肯定是我”·“你还讨价还价是不是”周绮推了他一把,“再说我就把蜡烛吹了,你怕不怕”·时隔多年,面对不同的人,不同的环境,当时的玩笑话,放到现在竟然还能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没有一点犹豫、没有一点阻滞。
她是想忘的,可有些事剜心跗骨,又怎么能忘得掉·周绮只怔愣了片刻时间,很快就回过神来·她不动声色,依然平淡地说:“这不是买卖,你来我往地讨价还价没有意义。
你需要我帮你找出真相,可我不需要你的帮助·”·“这两件事是互相关联的,杀尹浩风的凶手,也许就是杀我师父的人,少了其中的一个环节,都有可能脱离真正的轨迹。”
迟暮笑了笑,语气温和,“周绮,以你对这些谜案的执着,你真的不想知道是谁杀了尹浩风吗”·“这对我来说不重要,”周绮微微垂眸,指尖在茶杯边沿轻轻一弹,杯中茶水轻漾,泛起波澜,“我可以追寻任何一件事的真相,可是关于是谁杀了尹浩风,我没有兴趣,因为我觉得——”·她抬起头,微微向前倾身,明亮的灯光映在她幽深的眼眸里,转瞬即逝,再也无迹可寻,像是被翻转的漩涡搅成了千万片飞灰。
她唇角微勾,低声补完了那句话的最后几个字,一贯上扬的尾音低沉而冰冷:“我觉得他该死·”·迟暮悚然一惊··周绮对尹浩风、林江阳这类人的敌意是从何而来,这是她从未仔细想过的问题。
周绮与她相识不久,就把她划定在“这些江湖人”的范围之内,因为她下意识地认为,江湖中但凡出身名门,顺风顺水的那些人,都是沆瀣一气、蛇鼠一窝··即使是周绮对她,也是百般试探、时刻提防,就从她在画舫上逼问周绮的那件事来说,如果她没有及时地去道歉,也许现在就不可能跟周绮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了。
周绮对人的戒备,比她想象的要深重太多··迟暮很快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她已经反复验证过,试探和猜疑对周绮来说是忌讳,除非她想说,否则谁也不可能让她开口,而且如果没有了周绮的帮助,她可能到死都找不出真凶。
她叹了口气,温声道:“你要是不想说,我以后就再也不提了,你有什么想知道的,我都可以告诉你·”·周绮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筷子,又从旁边的筷筒里抽了一双新的:“最重要的问题,你师父是怎么死的”·“坠楼。”
迟暮低声说,“从五楼跳下去,骨头都摔碎了,他们说是畏罪自杀·”·“他们又是谁”·“就是你最讨厌的那些人,”迟暮笑了笑,“以林江阳为首的,那些江湖上有头有脸的大人物,都在武林盟内有不低的地位,他们开口,这事基本上也就盖棺定论了。”
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周绮直视她的眼睛:“可是你不相信·”·“对,我不信·”迟暮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跟随师父多年,他的为人我很清楚,他和尹浩风、林江阳师出同门,都是至交好友,他不会无缘无故杀人的。”
她没等周绮发问,就继续说了下去:“他们说我师父杀了尹浩风,然后畏罪自杀,罪证是一颗我从没见过的夜明珠,就藏在他的房间里——就是尹浩风的那颗夜明珠。
尹浩风素来喜爱古玩奇珍,古往今来的古物珍宝都有收藏,那夜明珠价值连城,他很是喜爱,经常随身携带,他死之后,夜明珠就消失不见了,再一次出现,就是在我师父的房间。”
“等等,”周绮打断她,“有个问题我很好奇,你们是怎么看待尹浩风的死讯的”·迟暮一直随师父游历,对江湖上的大事小事都有所耳闻,这件事更是无比熟悉:“尹浩风生- xing -散漫,最喜欢游山玩水,在那件事发生的五年之前,他出发去玉门关,途经安阳之后就再也没了踪迹。
当时他和林江阳还有我师父时常通信,他们和尹浩风断了联络,时日一长自然心里着急,就差人出去寻找,结果在一座空置的客栈里发现了他的尸首·因为时间过去太久,尸首已经腐坏,只能从衣饰上辨认出这人是尹浩风。”
“尹浩风之死轰动江湖,那时关于他的死因,从不同的人口中起码能听到七八种不同的结论,有人说他被人毒杀,有人说他是遇见了高手,不敌之下被人杀害——我师父说,他是被人一刀捅死的。”
“这倒没错,”周绮往她碗里夹了点菜,淡淡道,“尹浩风确实是被人捅死的,一把匕首贯穿心口,可能是一击毙命·”·· ·☆、Chapter.29· ·迟暮愕然反问:“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她再一次意识到,周绮对于尹浩风的死有足够深入的了解,周绮知道的,甚至远比她想象的要多。
“我不是说过吗,大雪封山的客栈,我就是在那里遇见他的·”·又是模棱两可的回答··迟暮暗暗叹了口气,夹了点菜在碗里,混着米饭一起送进口中,思绪飞快地运转起来:周绮知道尹浩风是怎么死的,她也反复提到那座被困在大雪中的客栈,尹浩风的尸首也是在那被发现的——周绮一定是当年的知情人之一,以她的本事,就算当时不知道,只要有心调查,这五年内总能查出真凶。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坚称自己不感兴趣,也找不到杀人凶手··她在逃避着什么,那是她“想忘、不能忘”的事··迟暮尚在沉思,旁边忽然有人轻轻碰了碰她,她猛地回过神,却见身边不知何时冒出来一个拎着花篮的小女孩,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布衣布裙,很是朴素。
女孩朝着她笑,眼眸清澈得像春山下的泉水:“姐姐,要买花吗”·这个女孩让她想起了瑶县的小凤,迟暮也笑了笑,低头看她挽在手中的花篮:“都有些什么花”·女孩伸出手,在花篮里拨弄:“有好多啊,姐姐你看,这枝杏花不错,桃花也很美。”
她的指尖隐没在花瓣底下,笑容依旧清甜:“要是不喜欢,也可以看看这枝·”·女孩正要把手抽出来,肩头忽然被人按住了,周绮指尖搭着她的肩膀,轻声说:“这花太新鲜了吧,从哪来的”·迟暮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对这个感兴趣,不由得微微一怔。
就在这一瞬间,女孩脸色一沉,埋在花叶下的右手猛地抽出来,掌中寒光凛凛,对着周绮直刺而去··周绮不动声色,右手还搭在她肩上,左手迅速抬起,扣住她的手腕,指尖、虎口同时发力一震,女孩吃痛松手,那柄伤人的利刃就掉在了地上。
女孩拼命挣扎,花篮也从手中松脱,姹紫嫣红的鲜花散了满地,露出花篮底下藏着的刀刃·店小二给隔壁的客人送完菜,正好从旁经过,甫一见那晃眼的白刃,吓得高声尖叫起来。
酒楼的客人们纷纷过来围观,周绮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抓着一个小女孩不放,手上力道稍稍松懈,女孩立刻弯腰捡起花篮,游鱼般钻入人群,转瞬就消失了··迟暮连忙问:“你没事吧”·周绮瞥了她一眼:“我没事,倒是你,你也不想想,这酒楼里财大气粗的客人这么多,为什么偏偏只问你要不要买花”·店小二也回过神来,见那女孩已经跑了,慌忙上前询问要不要报官。
迟暮看了看周绮,见她没什么反应,于是摆手拒绝了他,围观的人见无事发生,也兴致缺缺地走了··等周围的人都走了,迟暮才皱起眉:“她想杀我,为什么”·女孩和她说话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拿出刀刃了,如果不是周绮中途打断,那把刀应该刺向迟暮,而不是她旁边的周绮。
周绮沉吟片刻,问:“你师父死了之后,你遇见过这样的事吗”·“从来没有,”迟暮摇摇头,“我师父死了以后,我就搬到瑶县定居,大概住了两年,来往的都是街坊邻居,没有人对我下过杀手。”
“也许对于那个想杀你的人来说,你到了西关城,就意味着你在寻找真相,毕竟这是你师父的故乡·他做贼心虚,怕他做过的事被人发现,想快点杀你灭口。”
周绮想了想,平静地说,“假如我的猜测是对的,那这个人一定有不低的地位或不小的势力,只要你在瑶县安生地住下去,对他就毫无威胁·可如果你决心要查你师父的死,他就不可能让你找出真凶。”
“你可以仔细回想一下,你或者你师父认识的人里面,有没有一个人,他地位很高,受人尊崇,从未有过什么丑闻,杀人夺财这件事,对他来说绝对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迟暮瞬间脸色煞白,她一只手抓着衣摆,颤声道:“我……我不知道,不可能是……”·周绮看她这个反应,就知道自己这番推断一定有直中靶心的地方。
她没再说什么,平静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神情依旧淡漠,好像这顿迟来的晚餐再寻常不过,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江湖恩怨·这些江湖人的纷争,她没兴趣参与。
===·直到晚饭吃完,跟着周绮出了酒楼,走上西关城热闹的夜市街头,迟暮还有些恍惚·周绮的推测一语中的,这件事过去两年多,她也反复想过,究竟是谁杀了尹浩风,又是谁会用那颗夜明珠来污蔑师父的清白·这两件事不可能毫无联系,杀尹浩风的凶手,也许就是害死师父的人。
这个人会是谁在很多个从噩梦中惊醒的深夜,她靠在床头上,望着窗外苍白的月光和院里疏落的花木,那一天的所有景象一幕幕从脑海中闪过,每一个细节都被尽肯能地放大,不断地寻找她有可能遗漏的地方。
她一无所获,因为她完全不知道在师父临死之前发生了些什么··但对于凶手的身份,她也有过和周绮相似的猜测··符合这些特征的,很有可能是——·“这个面具好看吗”·周绮的声音突然响起,上扬的尾音绕在耳边,迟暮被她打断了思路,猛地回过神来:“什么”·人流熙攘,高挂的红灯笼摇摇晃晃,面前是个卖首饰的小摊子,除了女子常用的手镯耳坠,还有些纹饰精细的面具,都是不同的动物脸孔,尖嘴的狐狸、短喙的乌鸦、威猛的狮虎和长须的老鼠,各式各样,应有尽有。
周绮拿起的是摆在最前面的狐狸面具,尖嘴的地方覆住鼻尖,只能遮住半张脸,狐狸额上画了花纹,繁复的红色纹样,像是一朵盛放的彼岸花·周绮单手拿着它,将面具举到眼前,透过细长的狐狸眼,看向眼前的迟暮。
红灯笼摇映的灯光下,周绮的面容隐在半张狐狸的脸孔背后,深邃难测··她举着那张面具,微微扬起下颌,好像在等待迟暮的回答··周绮从没问过这些问题,迟暮想了想,还是选择了一个折中的答案:“挺好看的。”
她有些不舒服,因为看不见周绮的脸,她眼神又太过平静无波,让人难以揣测··但周绮没有把面具放下来的意思,她举着那张狐狸的脸,眼神闪烁,罕见地亮了点光,好像躲在这层遮罩后面,就能肆无忌惮地将很多东西都释放出来一样。
她盯着迟暮看了一会,忽然轻笑一声:“你真的信我”·“你就不怕我跟那凶手认识,其实是故意结交你,然后把你引到错误的方向毕竟,就今晚的事来说,在酒楼吃饭,是我先提出来的。”
迟暮只是摇了摇头,说:“就算今晚这个卖花女孩的出现另有玄机,我也相信她和你无关·”·她说起话来一贯温和,语气平缓,总是静静地看着对话之人的眼睛,好像要将每一句话都送到对方心底一样。
周绮的视线从细长的狐狸眼背后向她投来,好像有几分探究的意味··“是吗”她稍稍拖长了声调,“那如果,我根本没这个本事呢”·“我认识你的时间不长,但也见过月老庙、谢小姐,还有画舫上的王管家,我说我信你,自然也包括会相信你的能力。”
周绮右手举着面具,左手抬起,比了一个“三”的手势:“三个问题·”·“第一,你师父是什么时候死的、死在什么地方”·“两年前的武林大会上,时间大约是四月月末,白天,午时过后。”
迟暮如实回答,“具体的我可以之后再跟你细说吗”·“可以,第二个问题·”周绮食指弯向掌心,“你身上的- yin -川血毒,也是从那件事上来的”·“他们逼我服毒自证清白,”迟暮低声说,虽然说的是不愉快的往事,她却只是微微蹙起眉,“如果我不服这毒,就要说我师父畏罪自杀,而我和他一道,是他的帮凶。
武林大会高手云集,都是世家泰斗,还有不少游侠,如果我不听,估计连门都走不出去·”·周绮眸光闪烁,语气忽而冰冷起来:“第三个问题·”·她直视迟暮的眼睛,一字一顿:“你说不可能的那个人,是林江阳吗”·迟暮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是他。
其实我太敢相信,就像你说的,我没有任何证据,而且他和我师父、尹浩风三人师出同门,关系一向亲厚,我不信他会下如此狠手·但是我十岁的时候就见过他,他和我师父常有来往,对他也再了解不过,真想要下杀手不是什么难事,更何况……”·她顿了顿,慢慢地说:“更何况,尹浩风死的第二年,就是武林盟主的重新选举,林江阳独霸这个位置十余年之久,就是靠的独一无二的师门剑法,我听说,尹浩风也有意愿,想要争一争武林盟主之位。”
过了一会,周绮把面具从眼前拿下来,露出白皙的脸庞··“好,”她声音很轻,语气却郑重,像许下了什么承诺一样,“我此生最恨背叛,既然你信我,那我一定会帮你找出凶手——如果凶手真的是他,我会让他付出代价。”
· ·☆、Chapter.30· ·深夜,窗外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风雨声漫过窗沿,雨水一滴滴顺着屋檐淌下,轻敲庭院里扶疏的花木··迟暮又一次被噩梦惊醒,她翻身坐起,斜倚着床头,犹自心悸不止。
窗扇被风吹开了一道缝隙,雨夜里暗月无光,只有外边屋檐下的灯还在摇晃,送进一点暖融的光,带着- shi -漉漉的潮气··梦里是那个轮回了千百遍的午后,也许是因为前不久刚和周绮描述过当时的情况,那段无法被淡忘的记忆再次翻卷着袭来,又将她拖进了噩梦。
她身体不好,总是长时间地嗜睡,每次夜半惊梦扰了睡眠,都会让她疲倦不已··迟暮脸色苍白,倚着床头闭目调息了半晌,梦中的惊恐才慢慢平息下去·她呼吸逐渐平稳,但依然觉得浑身乏力,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
夜半三更,风雨疏落,此情此景总是很容易让人心生郁结,生出一些平日不常有的心思··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江湖恩怨·迟暮伸出右手,试着做了个出剑的姿势,却发现自己已经连最普通的剑招都生疏了。
为了延缓毒发,这双手已经两年不曾握剑,她也刻意地去遗忘曾经随师父游历江湖、意气风发的过去,可是江湖子弟江湖老,她曾拿了十余年的剑,也曾在武林大会上挑遍天下高手,如此难忘的经历,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全都抛诸脑后·想到此节,她竟然有些羡慕周绮了:同是习武之人,她无病无灾,能跑能跳,就她今天制服卖花女孩的身手来看,就算不是高手,在这个年纪也算有几分本事,如果她愿意,当然也可以做那个鲜衣怒马、遍历江湖的少年。
只可惜——·迟暮叹了口气,缓缓闭上眼··只可惜,周绮无意于此,而她有心无力··思绪纷杂许久,迟暮突然有些口渴,干脆掀开被子下床倒水,捧着凉透的茶水走到窗边。
窗外的风雨声还未停歇,雨打花木,淅淅沥沥·她从被吹开一条缝隙的窗口看出去,先往左边周绮的房间看了一眼··出乎意料的是,周绮还没有睡,她的房间亮着灯,窗扇却紧闭。
房间里太暗,她看不见更漏的刻度,但隐隐能听见街上有打更人的声音,混杂在雨声里,梆子一敲,喊的是“丑时四更,天寒地冻”··都已经丑时了,她怎么还不睡·迟暮无意窥探别人,这疑问只是在心头一闪而过。
她把窗稍稍推开了一些,往庭院里看去··这间客栈的庭院很大,假山水池,花草树木,布景十分宜人·假山坐落池塘之中,游鱼来去,池上还有一架小桥,掩映在茂密的枝叶背后,被疏疏细雨笼罩着,倒有些江南烟雨,流水人家的氛围。
离开江南两年多,她也有些想念故乡,一时间触景生情,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只一眨眼间,桥上突然多出来一个人··那人一身白衣,长发半绾半散,撑着一把伞,背对她站在小桥上。
庭院里灯光幽暗,照在她身上时,像是笼了一层淡淡的光晕·冷雨打在伞上、桥上,溅起细小的雨滴,夜风扬起她的长发,她仿佛无知无觉,就这么站在原地,许久都不动一下,像是一尊立在桥上的雕像。
迟暮越看那个人越觉得眼熟,女子纤细的身形在她眼中不断放大、再放大,脑海中思绪急转,想要找到那个契合这道背影的人——·就在这时,那女人缓缓地转过头,目光幽深,遥遥地向客栈的方向望了一眼。
迟暮终于看见了她的脸,心脏顿时砰砰跳起来··谢临烟·出现在这间客栈、打着伞站在小桥上的,竟然是本该和书生一起埋葬地底的谢临烟·她不是已经死在月老庙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迟暮惊愕无比,差点低呼出声,连忙捂住了嘴,才把这声惊呼给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不敢置信,干脆把窗全都推开,探身望去——·桥上没有人,庭院里也只剩下扶疏的花木和夜里的斜风细雨,刚才那个撑着伞遥望的女子,好像只存在于她的幻觉之中。
不可能,那绝对不可能是幻觉··迟暮试着说服自己,却发现这个肯定的答案也存在着致命的漏洞:如果那不是幻觉,已经死去的谢临烟,怎么会出现在西关城的一间客栈里·她惊疑不定,只想找个人商讨一个准确的回答,见周绮的房间还亮着灯,于是开门出去,在门前犹豫片刻,还是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她不太想打扰别人,但眼下除了周绮,也没有第二个人能给她答案··周绮果然没睡,门很快就开了·她穿戴齐整,连头发都没散,看起来不像是要休息,反倒像随时准备出门的样子。
见了迟暮,她也不太惊讶,只是微微抬眼,问:“怎么了”·迟暮视线随意地一瞥,发现她上衣衣摆上沾了点乌黑的颜色,像是无意中滴上去的墨迹。
她发觉周绮正看着她,很快收回视线:“我刚才看见谢小姐了,在庭院里的桥上·”·“她不是死了吗”·“我也觉得很奇怪,”迟暮蹙起眉,“可她转过头的时候,我看见了她的脸,确实是谢小姐,身形也一模一样。”
比起她的愁眉不展,周绮反倒十分轻松·她平淡地说:“说不定她没死,说不定她变成鬼了——反正杀她的人也不是你,她变成鬼也不会来找你报仇的,不用担心。”
这显然不是迟暮想要的答案,她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古怪:“可是……”·“这世上会发生很多事,不是你没见过,就代表它不存在。”
周绮抬眼直视她,目光幽深,“我知道你不信这些鬼神之事,可你也见过月老庙、见过画舫上的红鸢,不管你信不信,再离奇的事也有可能发生·”·她好像有些疲惫,烛灯映照下的脸色略显苍白,她倚着门叹了口气,对迟暮说:“时间也不早了,早点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周绮的声音一直带着上扬的调子,即使是发怒语调略沉时,听起来也像风过柳梢般轻盈·她很少像现在这样说话,一字一句都像从喉口挤出来的,沉滞得发涩。
一个人在面前突然改变,就像看着翱翔的飞鸟骤然断羽,从万丈高空直坠大地一样突兀··迟暮隐隐察觉到她的变化,还没来得及询问,周绮已经反手把门关上了。
这也是她从来不会做的事:周绮待人虽然淡漠,但礼数周到,她不会无缘无故把人关在门外,这么做实在有些无礼··迟暮伸手抵住房门,正犹豫着要不要再敲门唤她出来,周绮的声音就隔着门板传了过来:“我没事,回去睡吧。”
她怔了怔,抵住门上的右手缓缓蜷起来,指尖在门扇上摩挲片刻,最后还是低声答复:“那我走了,你早点休息·”·周绮没再回答,她只好回了自己的房间。
拥着被子重新躺下的时候,迟暮心里还在琢磨:周绮的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刚打开门的时候,她看起来还很寻常,直到……直到听见谢临烟的消息。
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江湖恩怨·不对,刚才开门的时候,周绮就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那是一个她从没留意过的问题,只是在今天突然被放大了而已··迟暮本就疲惫,睡意上涌,还没琢磨出结果就困倦起来。
她翻了个身面对墙壁,睡意逐渐加深,意识模糊得快要睡着时,窗外又开始下雨·滴滴答答的声音闯进了梦里,她恍惚地睁眼,一时间分不清是梦是幻,只觉得眼前朦胧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只有滴答的雨声还在耳畔徘徊。
面前好像有个人,撑着一把伞缓缓地往前走,迟暮下意识地跟上去,也不知走了多久,周围的一切像被风吹走的云彩一般飞快退去,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你要带我去哪”·那个人停下来,慢慢转身,幽深的眼眸静静地望向她:“你不该跟着我,我们不是一路人。”
视线忽然变得清晰了,眼前人的面容也不再是朦胧的画面——周绮,那是周绮,她撑着伞,看向她的眼神里似有悲色··迟暮从未觉得自己的眼睛能够这么清楚地看见这个世界,清晰到她能留意到周绮脖颈上的红痕,她只当那是普通的伤疤,所以一直忽略了它的存在。
眼下再看,她骇然发现,那道红痕的颜色变浅了许多·第一次在渡船上见到周绮时,她稍稍端详,就发现了它,因为周绮生得白皙,这颜色横在脖颈上,是有些显眼的。
可如今细看,却觉得这疤痕的颜色浅淡得要凑近去看才能瞧见,这太不合常理了:普通的伤疤,如果治疗得当,也不是不能消除,只是需要花费时间,可她和周绮相识也不到一个月,它怎么可能淡化得这么快·迟暮惊异万分,回过神时,周绮已经不在眼前了,她撑着伞走得很快,身影消失在远处,甚至连一声道别都没有,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天上倏然落了雪,纷纷扬扬,掠过她的脸颊、肩头,留下彻骨的冰冷··迟暮惊醒过来,心悸不止,冷汗淋漓··她靠着床头平定情绪,回想前不久见到周绮时的所有细节:让她觉得古怪的地方,确实是那道红痕,它的颜色变淡了,而且这变化不仅仅是在梦中。
与此同时,周绮收起所有的薛涛笺,只留下一张写了一行字的··她把烛台拖到眼前,将那张纸笺凑到火苗上,看着焰头一点点攀上来,继而吞噬了整张纸··她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面带倦色,脖颈上的红痕还在,只是比起从前,颜色愈发地浅淡了。
周绮笑了笑,低声说:“我快死了,你们很高兴吧”·四下寂静,没有人回答她,只有雨点打在窗沿上的声音··· ·☆、Chapter.31· ·风雨敲打了一夜的窗沿,直到清晨才肯停歇。
迟暮自然也没能安眠:风声雨声扰得人难以安睡,她被噩梦惊醒后,杂乱的思绪就再难解开,梦中周绮的眼神总是反复浮现在眼前,幽静而悲凉··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反复想起那个眼神,也许是这个梦给她的感触太深,也许是“周绮”这个名字,在她的意识里已经占据了足够重要的地位。
迟暮无暇思考,也不想去思考第二种可能·她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试图催自己入睡,尝试了很多次都失败了·最后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睡着的,再一睁眼,已然天光大亮。
她下楼之后,见到门外晨光熹微,客堂空无一人,才发现这一觉也没睡多久··店小二和掌柜都不知道在哪里在忙活,四下都找不见人·反正时间还早,迟暮就挑了个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窗外,清晨的日头一点点升上高空,被雨水洗刷了一夜的西关城在朝阳下苏醒,街边行人逐渐增多,小摊贩叫卖的声音此起彼伏,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香·黑夜退去,整个城市都变得鲜活而明快。
这时,客栈楼梯上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迟暮没太在意,只当是有客人下来了,直到那人走到楼梯口,她转头看了一眼,才发现那竟然是周绮·她应该也刚醒不久,长发松散地绾着,也许是昨晚没休息好,脸上还带着倦色。
周绮也看见了她,径直走到桌边坐下,随意地打了声招呼:“这么早”·“昨晚没睡好,天亮不久就醒了·”迟暮笑了笑,视线落在她颈间。
靠窗的地方光线很好,她可以清楚地看见那道她很少留意的红痕:确实是变浅了,和以前相比,它的颜色浅得几乎看不见了·因为之前从来没留意过,所以她也不能确定,它究竟是每一段时间都在变化,还是一夜之间变成这样的。
无论是哪一种,一道疤痕都不可能这么快就变淡消失,周绮说自己活不长了,会和它有关系吗·客堂里的人逐渐多了,店小二也赶紧出来,先送上新沏的茶水,又一一询问客人们的口味。
迟暮被打断了思路,发觉周绮正看着她,于是按着平时的习惯,随便要了些糕点,匆匆把店小二打发走··周绮端着茶杯旁观,直到店小二走了,才问她:“你昨天晚上,是在什么地方看见谢临烟的”·迟暮连忙理了理思绪,回想道:“当时我恰好醒了,听见外面下雨,就想去窗口吹吹风,就看见她站在庭院的桥上,还打了把伞。
只是我一晃眼的功夫,她又不见了·”·昨夜的噩梦和周绮颈间的红痕占据了她的心神,如果不是周绮提起,她一时半会还想不起来谢临烟这件事··“我昨晚上想了想,这事确实有些奇怪。”
周绮视线从她脸上扫过,语气平淡,“不管谢临烟是死了还是没死,是人还是鬼,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西关城的一间客栈里”·她放下茶杯,慢慢地说:“谢临烟是瑶县人,年少时就才名在外,我十几岁的时候就听说过她。
按理说,这种养在深闺的小姐,是不可能出远门的,更不可能来过西关城·”·迟暮也听懂了她话里的含义:“你是说,她明明对西关城不熟悉,不可能会孤身一人跑过来”·周绮点点头:“谢家亲缘浅薄,和那些沾亲带故的亲戚关系疏淡,互不来往已经很多年了。
谢文毅一家都在瑶县,外边也没有旁系的亲人,谢临烟就算是投靠亲戚,也不会跑到西关城来,更何况,如果她真的没死,回瑶县不是更好”·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江湖恩怨·迟暮愕然道:“你怎么知道这么多”·“瑶县是个小地方,谢家这样的官宦人家,虽然表面上人人尊敬,其实背地里流言早就传遍了。”
周绮指尖轻敲茶杯的边沿,淡淡答道,“我之前帮渡河上的船工打过下手,经常去瑶县,这些街坊传言,只要有心打听,没有听不到的·”·这时,店小二将糕点端上了桌。
都是些软糯可口的点心,闻起来清香扑鼻,一点不见甜腻,加上外形精致,看起来味道应该也不会差··经历一夜的辗转难眠,迟暮早就腹中空空,见那些糕点都做得精致,不由得食指大动,先拿起筷子尝了一块。
等饥饿暂缓,她才接过刚才的话题:“按理说,谢小姐应该已经死了,一个死人出现在这里,就已经足够古怪了·”·“其实弄清楚一件事就可以了,”周绮筷子抵着瓷盘边沿,抬眼看向她,“不管她是人是鬼,不管她是怎么复活或者怎么变成鬼魂的,她出现在西关城,出现在这间客栈,起码说明西关城这个地方,对她来说有非同寻常的意义。”
她顿了顿,又说:“我们昨天刚到西关城,白天从画舫上下来,晚上就有人想杀你,你师父的故乡在这,谢临烟也出现在这里——也许这个地方,确实有些不同寻常。”
迟暮微微皱起眉:“关于西关城,我师父只是随口一提,从没细说过·我以前一直觉得,他可能是经历过什么不愉快的事,才不肯回来的·”·周绮夹了块糕点放进口中,细细咀嚼咽下之后,问她:“你师父叫什么”·“祝明山。”
“这好办,有了名字,打听人不成问题·”周绮放下筷子,转头唤了声,“小二”·店小二就在不远处倒茶,听见有人喊他,连忙一溜小跑过来,布巾往肩上一甩,躬身道:“客官,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跟你打听个人,”周绮扬起唇角,眼神忽然变得明亮,“你在这西关城,应该有不少年月了吧”·“我就是西关城人,从小就住在这。”
店小二看她年轻漂亮,不由得殷勤起来,“这城里大大小小的事,我都知道的,您尽管问·”·周绮眼珠转了转,压低声音:“我问你,这城里,有没有哪户人家姓祝”·“这……”店小二面露难色,弯腰凑近了些,“姑娘,你打听这个事情,是要做什么”·周绮四下观察一番,低声说:“我本是长安人,这趟来西关城,是家父让我和朋友出门历练,顺便帮他找找多年前的一个朋友。
他说这位朋友姓祝,家在西关城,多年以前同行过一段时间,觉得分外投缘,只是后来就断了联系·父亲年纪大了,愈发怀念从前的事,便想让我来看一看这位朋友,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店小二攥着肩上的布巾,皱着眉头叹了口气:“姑娘,那你怕是来晚了·西关城确是有一户姓祝的人家,原先住在西巷口的·不过,在二十多年前,这家人就已经被满门灭尽了。”
迟暮惊愕万分,差点撞翻了桌上的茶杯·周绮也故作惊诧,抬手捂着嘴,瞪大了眼睛:“这……怎么会”·“要不怎么都说,命运弄人啊。”
店小二摇头叹息,“这家人,其实也老实本分,对街坊邻居的,也都很热心,能帮忙的地方都会帮,可惜啊——”·他觑了眼周绮的脸色,见她虽然惊诧,但尚且面色如常,就放心地继续往下说:“这事发生的时候,我年纪还小,也是听家里大人说的。
听说出事的时候,一点预兆都没有,当时晚上还宵禁呢,傍晚的时候,祝家的大儿子从外边回来,还和邻居打了声招呼·结果第二天早上,邻居没见他们出门,觉得奇怪,敲门也没人应,就喊了几个年轻人,一起把门撞开了——”·这事好像犯了什么忌讳一样,他一边说一边观察四周,说到关键的地方,还作贼似的将右手拢在嘴边:“那场面,看一眼都要做噩梦的那一家人,竟然全都死了,而且也没有流血,身上也没伤口,就这么当场暴毙了。
这事,现在人提起来,都觉得犯忌讳呢·”·周绮神色逐渐凝重,眼圈通红:“怎么会这样要是我爹知道了,那得多难过啊·”·她皱着眉,小声问:“那这凶手……”·“没抓到,”店小二摇摇头,“这事闹得很大,府衙也派了人来查,只是祝家从不和人结仇,就是普通的市井小民,查来查去,连一点线索都找不到,街坊还有传言说,他们是被厉鬼给害了。
就是听说,祝家有个小儿子,跟着武林高手习艺,常年在外,倒是逃过一劫,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这么多年,也没见他回过家·”·“原来是这样,”周绮低声叹息,用袖子掩着脸,看起来分外伤心,“我爹要是听见这事,怕是要伤怀好久,真是命运弄人。”
送走了店小二,她眨眨眼,又变成那个平静、淡漠的周绮·迟暮看着她,虽然脸色苍白,但还是勉强挤出一点笑意:“这都能问出来,可以啊·”·“那当然,”周绮冲她一笑,眉梢也跟着飞扬起来,隐隐有点得意,“套话的功夫,我最擅长了。”
她很少这样展露情绪,依稀间能看见少年时意气风发的影子·迟暮不由得跟着笑起来,随口夸了句:“厉害·”·一句话出口,她忽然有些恍惚:在遇见她之前,在发生那件“想忘、不能忘”的事之前,周绮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Chapter.32· ·“周绮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个问题,她从来都没弄明白过。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在渡船上,周绮整夜地沉默,甚至连看都不看她一眼;第二次见是在长安城的鸿福客栈,周绮看起来散漫得很,还不情不愿地和刘仲昆顶嘴,可是一语道破她秘密的时候,眼神深邃而锐利。
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她原以为周绮是个沉静寡言的人,可是在楼梯上听见她和张兰芝、刘仲昆聊天,又发现她在熟人面前其实是伶牙俐齿的··但更多的时候,周绮都冷静得可怕。
她对什么事都很淡漠,只有涉及到过去的经历,才有可能显露出低沉的情绪,也只有面对解不开的谜案时,她才会稍稍提起些兴致··可她还是个年轻姑娘,不过二十几岁的年纪。
有些时候,她会展露出和平时不同的心- xing -,就像刚才有些得意、神采飞扬的那一笑,这时她看上去才是个年轻人,才像个经历过年少岁月的人··迟暮怔松片刻,恍惚着叹了口气:“方才那店小二说的,祝家的小儿子,可能就是我师父吧。”
“家里人死得不明不白,这事蒙尘多年,他不愿意面对、不想回来,倒也是人之常情·”周绮拿起筷子,夹了块糕点,“只是,一家人一夜之间突然暴毙,这事确实古怪。”
她夹着那块糕点,却没放进嘴里,只是端详着它细腻的纹路,若有所思地看了半晌,忽然说:“他家不是住西巷口吗,一会我们去看看·”·迟暮诧异道:“你怎么突然对这件事感兴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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