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笺 by 白椤(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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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笺 by 白椤(4)
·街巷静悄悄的,月光晃眼,照得地面上一片银白·他打了个呵欠,正要继续敲锣,耳边突然撞进一点细碎的声音,窸窸窣窣,像是衣摆拂动,从平整的石地上拖曳过去。
他下意识循着声音的来向回头··是他刚走过那条街,郡守府前的街道·那是城中最宽的一条街,听说前几年郡守家的小姐在上边绊倒过一次,李大人就差人把整条街重新铺了一遍,每一个角落都修得平平整整。
这事传开的时候,城中百姓都议论:不愧是郡守大人,一掷千金啊··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宽阔的大街上有个女人,不知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正背对着他缓缓往前走,长长的裙摆拖在地上,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虽然天黑,但也能看得出那女人衣饰华丽,光是那衣摆上的纹路,繁复盘绕,一看就是出自大户人家,更不用说她耳边那两颗紫玉耳珰,在月下还泛着柔和的亮色,像嵌上了霞光。
等等,紫玉耳珰·他突然反应过来,落在那女人身上的视线像是被烫了一下,战战兢兢地收回来··安阳并不富裕,能戴得起这种玉饰的人不多,只有郡守李大人一家而已。
八年前,李大人的夫人病逝,全府上下都郁郁寡欢,李小姐更是大病不起,卧床许久才稍有好转··当时,李夫人的葬礼上,全城百姓都赶着去围观·有人说李大人待她情真意切,不仅命人缝制了华丽的衣衫,还打造了一对紫玉耳珰,戴在死人脸侧,真像是染了霞光一样。
打更人没敢动,他盯着前面那女人的背影:身形纤细,弱不禁风,走路很慢,行走时双手在身前交叠,每一步都迈得很轻,动作却僵滞,像一具□□控的木偶··他见过李夫人几次,也知道她现在应该烂得只剩骨架,眼下看这女人,却觉得越看越像,特别是她耳边的那对紫玉,晃一晃就摇出潋滟波光。
那女人越走越远,最后在一间宅邸前站住,抬头看了看上面的牌匾,然后缓缓走上台阶··打更人慢慢地往后退,一步、两步,他牙齿打着颤,手也发抖,手中的铜锣似有千斤重,坠得他几乎要扑跪在地上。
那女人轻轻叩响门环,一下、两下、三下··深夜的安阳实在是太过寂静,她叩门的声音也清晰地传过来,打更人又僵住了·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那女人侧了下脸,视线若有若无地往他的方向瞥。
不知过了多久,门内传来人声,厚重的朱门发出“嘎吱”一声闷响··打更人差点大叫起来,心中惊恐地祈祷:“别开,别开”·然而事与愿违,大门缓缓向两侧打开,露出守夜人睡眼惺忪的脸。
他一边嘟囔着“是谁啊”,一边探头出来查看··时间似乎静止了一瞬,守夜人惊恐地瞪大眼睛,骇叫一声转头就跑:“老爷,老爷”·与此同时,昏暗的房间里,李姝玉“啪”一声扣下铜镜,唇边缓缓泛起笑意,空洞的眼睛里也亮起了光。
“玲萍,我娘真的回来了·”·===·黎明时分,迟暮被周绮叫醒了··窗外天色很暗,她睡意朦胧,差点以为现在还是半夜·周绮晃了晃她的肩,说:“该走了,这地方白天应该不会存在,等到天亮之前,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两人离开客栈,趁着黎明前昏暗的天色,往后山走去··天亮时,迟暮终于见到了周绮故事中的那座古庙··和西关城客栈背后的那一座很像,几乎没什么区别,同样的红墙金瓦、威严石狮,恢弘而气派。
这间古庙也藏在一片树林背后,林间弯绕,很容易迷路,如果不是有心寻找,一般人不会发现这个地方··不同的是,古庙的门没关,那把横锁半开着挂在门上,门扉半掩,像是不久前有人来过。
周绮走上台阶,伸手推开那扇厚重的大门:“当年也是在这里,他们说完最后一个愿望之后,门立刻就关上了,吓得我魂飞魄散·”·她又看那把横锁:“我们找到这座古庙的时候,它是锁着的,我们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锁打开,现在想想,要是当时没打开就好了。”
她说的是那个简短的故事中的片段,迟暮沉默着没有回答,跟在她身后跨过门槛,走进了这座森严的古庙··和西关城的那一座几乎是一模一样,庙宇内破旧不堪,蛛网遍布,灰尘满地,四壁上悬着灯盏,一有人进来就腾地燃起火光,神龛上静静躺着一片洁白的羽毛,泛着柔白光泽,纤尘不染。
周绮站在门边,目光落向神龛:“第一次来的时候,他们俩都很高兴,以为自己见到了神物,争先恐后地要许愿·看到他们真的实现了愿望,我反而觉得这事蹊跷,所以迟迟不肯开口,没想到……”·她微微垂眸,有些讥诮:“没想到,最后一个愿望,被他们用来诅咒我下地狱了。”
她往里走了几步,停在地上的一滩血迹旁边·这痕迹像是存在了很久,已经完全干涸,在地上蔓延成片,触目惊心··“就是这个地方,”周绮说,“当时实在是太黑了,所以看不清到底是谁动的手,反应过来的时候,喉咙已经被人割开了。”
她没再继续说下去,迟暮垂在身侧的手颤了颤,视线飞快地掠过地上的那片血迹,不敢细看一眼··已经过去五年了,时间早晚会冲淡一切,她永远无法从周绮平淡的叙述中体会到,五年前那个夜晚,面对突如其来的惊变,她该有多么恐慌;面对至交好友的背叛,她又该有多么绝望。
更何况周绮永远都这么冷静,她说起这些事的时候,一直都平静得像是在讲故事,而且是一个和她无关的故事··直到今天,真正地站到当时当地,她才知道周绮那句“都过去了”,并不是一句安慰或者玩笑,她是在认真地脱离那件事留下的- yin -影,试着将所有的痛苦回忆都变成茶余饭后的谈资。
迟暮一时恍惚,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她看着周绮在庙里走了一圈,然后听着她沉吟道:“这地方倒是干净,什么也没留下·”·周绮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想什么呢”·“没什么,”迟暮很快回过神,温和地笑了笑,“既然没什么发现,那我们回去吧。”
周绮站在原地没动:“我想知道,玲萍许了一个什么样的愿望,为什么李姝玉也要装疯卖傻帮着她隐瞒”·“你要是真想查这件事,其实可以把它告诉李大人,毕竟我们不了解内情,他对李小姐起码是知根知底。”
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江湖恩怨·“不行,”周绮沉声说,“这个地方的秘密,越少人知道越好,我因为它已经足够倒霉了,不能再牵连其他人·”·她皱了皱眉,最后还是决定下山回成:“回去看看再说吧,昨天李大人带人上山,也不知道有没有查出什么来。”
===·回到客栈门前时,远远就见秦子轩等在原地,他的小厮睡眼惺忪,还是称职地站在旁边给他撑伞·秦子轩正四下张望,看见周绮走过来,立刻大步迎上去:“周绮”·他的小厮慌忙小跑着跟过来,确保那把遮阳的伞不会离开他的头顶。
见秦子轩神色古怪,周绮只觉得莫名其妙:“怎么了”·“出事了”秦子轩压低声音,“你知道吗,昨天晚上,郡守夫人突然回来了。”
他见周绮和迟暮都没什么反应,还以为是自己表述得不够清楚,又补充道:“郡守夫人死了七八年了,但是昨天晚上突然好端端地回来了,那场面,吓晕了府上一大片人,李大人自己都害怕,只有李小姐,一见郡守夫人就不吵不闹了,一直乖乖地跟在她旁边。”
周绮还是没什么反应,问他:“什么时候的事”·“昨天晚上,”秦子轩讷讷看着她,“你怎么……一点都不怕的”·“稀奇古怪的事见多了,不差这一件。”
周绮说着,要往客栈里走,秦子轩伸手拦住她:“等一下,你就不想去看看”·“这有什么好看的”周绮觉得奇怪,“人家阖家团圆,正好共享天伦之乐,我一个外人,为什么要去插手”·“哪有什么天伦之乐啊,也就只有李小姐不怕她,李大人都快吓死了,本来想到处找道士来驱邪,结果李小姐哭着喊着不让他去,那架势,我感觉她都快要以死相逼了。”
迟暮在旁边问了句:“你是说,只有李小姐不怕”·“对啊,”秦子轩点头,“郡守夫人都死了八年了,尸骨早就该烂了吧,昨天晚上她回来的时候,竟然跟个正常人一样,谁见了不害怕”·周绮退回来几步:“你跟李大人家,认识多少年了”·“我爹跟李大人认识有十余年,我倒不常和他们来往,所以也不熟悉。
不过当时郡守夫人死的时候,我爹还带我来吊唁,不过当时没见到李小姐,听说是接受不了母亲的死,卧病在床了·”·周绮终于提起一点兴趣:“李小姐和夫人感情很好吗”·“那是自然,”秦子轩说,“夫人膝下就李小姐一个女儿,自然是百般宠爱,听说她病逝之后,李小姐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卧床不起,后来好不容易能下地走路了,第一件事就是去灵堂看夫人的牌位。”
“带我去看一眼·”·· ·☆、Chapter.48· ·郡守府外围了不少人,都想看一眼死而复生的郡守夫人·秦子轩硬是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把周绮和迟暮都带进郡守府。
·昨天晚上郡守夫人的出现,着实把府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虽然李大人和妻子生前恩爱,但猛然看到死了八年的人完好无损地站在面前,一举一动还不似活人,心中的思念眷恋也全都散掉了,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恐惧。
只有李姝玉很惊喜,她一见到那女人就扑过去喊娘亲,然后拉着她回房,只要李大人一靠近,她就大喊大叫,拼命阻拦·李大人实在没有办法,匆忙差人去请道士,自己在女儿屋外守着,一直等到天亮。
天亮之后的郡守府更是乱作一团,不少家丁婢女都吓坏了,纷纷收拾东西要走,还有不肯走被人拉着劝着的,一时间鸡飞狗跳,喧嚷忙碌··李大人完全顾不上管其他下人的去留,他焦头烂额地站在偏厅,死而复生的李夫人坐在桌边,一动不动,身形僵硬。
周围的人都不敢靠近,只有李姝玉在她旁边,笑容娇俏,揽着她的肩头和她说话··玲萍站在李姝玉身后,低着头,交叠在身前的双手不受控制地痉挛着,似乎下一刻就要跪倒在地上。
李大人不知如何是好,焦急地问旁边一个道士打扮的男人:“道长,这可怎么办啊我女儿死活不肯离开她,我怎么说她都不肯听啊·”·那道士一甩拂尘,沉吟道:“李大人,我看小姐这副模样,着实不像是撞了邪祟。
昨天那山中客栈我也看过,就是两个不起眼的地缚灵,不会伤人害人,也没那么大本事让人失魂散魄——”·他顿了顿,朝李大人的方向偏了偏头,低声说:“只是,这问题的症结,恐怕就在令夫人身上。
死而复生有违天道常理,不管她是如何复活,我都理应将她诛灭的·”·李大人连连叹气:“道理我懂,可是我女儿一离开她,就变得疯疯癫癫的,只有这妖怪在的时候,她还能好好说话,我怕这妖怪死了以后,她是再也好不过来了。”
“李小姐是心病,恐怕还需心药来医·”道士说着,朝他微微一礼,“贫道此行只为降妖除魔,若是这妖孽不除,李小姐在她身边久了,就再也救不回来了。”
秦子轩带着周绮和迟暮一路找到偏厅,就听见了这么一番对话·李姝玉身后的玲萍也听见了,她嗫嚅着唤了声:“小姐……”·李姝玉充耳不闻,只顾着和僵坐在椅子上的女人说话:“娘,你想不想吃东西昨天晚上才回来,现在一定饿了吧”·那女人一动不动,也不回答她的话,像是一尊凝固的塑像。
李姝玉完全不在意她的反应:“娘,这些年我真的特别想你,你留下的那面铜镜,我现在还在用呢·”·“她、她在跟死人说话”秦子轩吓得一把抓住周绮,“早知道这么邪门,我就不应该来。”
“什么死人”周绮挥开他的手,“人家好端端地坐着呢·”·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江湖恩怨·秦子轩快崩溃了:“那你说这是什么”·周绮认真琢磨了一下,说:“活死人。”
迟暮差点又笑出来··他们一来一回,那边的李大人已经下定了决心:“那就麻烦道长了,我把小女给带开,请道长诛了这妖怪吧·”·李姝玉一直没理会外面的纷扰,直到这句话传到耳边,她终于慌张地抬起头:“爹,你要做什么”·李大人冷冷喝道:“玲萍,把小姐带走”·玲萍立刻上前,却被李姝玉用力推开:“不行,那是我娘,我求你了,你不能杀她——”·她拼命挣扎,又踢又打,周围的家丁怕伤到这位千金,一时都不敢靠近,只有玲萍死死地抓住她,把她从僵滞的女人身边拖开:“小姐,小姐你别乱动了,我们回去好不好”·趁着这个空隙,李大人一挥手,几个家丁冲上前来,把僵坐的女人架起来,拖出了偏厅。
“你们做什么”李姝玉差点疯了,她冲上前,想抓住那个女人,“爹,你凭什么要杀她”·“小姐,小姐”玲萍从身后拽住她,用力按下她乱挥的双手,“夫人已经死了,她死了八年了她是回来了,可那根本就不是活人,你清醒一点好不好”·“小姐,小姐”玲萍从身后拽住她,用力按下她乱挥的双手,“夫人已经死了,她死了八年了她是回来了,可那根本就不是活人,你清醒一点好不好”·“我不信,我不相信”李姝玉猛地挣开她,“我娘已经回来了,她就站在那里啊,你看见没有”·“那是假的啊,小姐……”玲萍的声音里带了哭腔,她拽不住李姝玉,被她前挣的动作带得滑坐在地,一只手还拼命地前伸,终于抓住了对方的袖口,“小姐,那根本就不是活人,她一句话都不会说,她只会站在那看你,你觉得那会还是夫人吗”·婢女的哀求声里,李姝玉终于慢慢地平静下来,她怔怔地站在原地,喃喃:“她明明已经回来了……”·她恍惚着站了一会,向旁边伸出手:“我要去见我爹。”
旁边几个家丁连忙上前,扶着她到前院找李大人··玲萍精疲力尽地坐在地上,茫然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过了一会,面前罩下一道- yin -影,她吓得尖叫一声,才反应过来面前的人是周绮。
周绮蹲下身来,幽沉的眼眸静静地看着玲萍:“愿望是你许的”·玲萍颤了颤:“你说什么我、我听不懂·”·“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周绮不为所动,“死了八年的人突然复活,总要有人为之付出代价吧”·玲萍瑟缩着不敢回答,周绮又问她:“李姝玉是怎么知道的”·“是那位客人,是老爷的那位客人说的”玲萍急得眼睛都红了,一行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我应该拦着她的……”·“李姝玉为什么装疯”·“是、是小姐让我去的。”
玲萍终于不再隐瞒,低声说,“她实在是太思念夫人了,想让夫人活过来,我就帮她许了那个愿望……至于装疯,是因为她怕老爷要把夫人送走,就想装作她见到夫人就病好了,她说老爷一向疼爱她,不会舍不得她继续病着的。”
·“她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啊”周绮笑了笑,声音轻而低沉,她指尖抚上脖颈,示意对方看那道疤痕,“你看,你身上也有这样的疤痕吧你的伤痕会像这样,慢慢地变淡,最后会完全消失,然后你就死了——我活了五年,你能活多久”·“到现在为止,你也不后悔吗”·玲萍摇头,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我从小就跟在小姐身边,小姐对我恩重如山,她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永远都不会有怨言的。”
周绮笑起来,她转头看着迟暮,说了句:“你看,我跟他们十几年的交情,竟然都比不上一个婢女对主人的忠心”·迟暮垂眸看她,目光温和而沉静。
过了一会,周绮站起来:“走吧·”·===·她越过玲萍往外走,迟暮跟上去,两人一起穿过鸡飞狗跳的郡守府,走到前院的时候,看见李姝玉被人拦在一边,跪在地上低声啜泣,李大人面色- yin -沉地站在旁边,秦子轩远远跟在他身后,扒着一根柱子,时不时探一下头,很快又害怕地缩了回去。
还有一堆下人围在一起,不少人都抱着包袱,看起来是收拾了金银细软准备逃走的··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前院中心的空地上,死而复生的女人僵硬地站着,无知无觉,她好像只是一具会行走的躯壳,完全没有属于自己的神智。
道士扬起手,一道符纸灵敏地飞蹿出去,贴上女人的额头,再一甩拂尘,忽然一阵劲风扑面,她身上陡然绽开一团火苗,从乌黑的长发上往下蔓延,很快烧到了肩头、衣摆,最后将她整个人都吞没了。
迟暮跨过门槛的时候,听见李姝玉低低地喊了一声“娘”,然后是李大人- yin -沉的低喝:“闭嘴”·走在前面的周绮回过头,视线从院落中的那团火球上掠过。
她其实想问问李姝玉,牺牲婢女的- xing -命去换一个虚无缥缈的愿望,最后换回来一个不会开口的躯壳,这一切真的有意义吗·===·离开郡守府之后,两人一开始还是并肩而行,直到经过一条偏僻无人的小巷时,迟暮发现周绮越走越慢,最后落在了后面,于是停下脚步转头看她:“怎么了”·周绮忽然站住了,慢慢地说:“心事太重了,会不会压得人走不动路”·她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下,仰头看迟暮:“坐一会再走吧。”
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江湖恩怨·迟暮失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温声道:“是不是想起什么了”·“我想他们了,”周绮低低地说,“其实我有时候很恨他们,恨得咬牙切齿,但有时候我又想,如果他们还在,我不会是一个人的。”
迟暮没有答话··以前,祝明山总是说,她太过沉静内敛,和别家的姑娘一点都不一样,想让她开朗张扬一些,最好和别人一样跑跑跳跳,呼朋唤友地四处打闹才好。
说着说着,他不免又有些遗憾:“有我这样的师父,又怎么能养出个活泼开朗的徒弟来”·其实周绮才真的是个小姑娘,她和两个伙伴一起长大,虽然日子过得苦了些,但也无忧无虑。
是那次突如其来的变故将她一夜之间变成了另一个人,她拼了命地维持冷静、理智的模样,可是年少的模样只是被埋葬了,却从不曾被遗忘··其实她想见见以前的周绮,听听她的嬉笑怒骂,看她和两个朋友打闹谈天,看她眼角眉梢挂上欢欣雀跃的笑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她把喜怒哀乐都被埋在心底,只会用那种平静又淡漠的语气说话,眼神深邃但也很空洞,照不进尘世的光。
出神的时候,她听见周绮说:“你过来一点·”·迟暮没有多问,依言往旁边挪了挪··周绮忽然侧过身,一只手搭在她肩头,然后额头抵着手肘靠在她肩上,低声说:“别动。”
迟暮整个人都僵住了··认识这些天以来,她跟周绮一直保持着距离,即使偶尔的接触,也只限于走路搀扶,或是碰一碰手臂、肩膀··这是她第一次离周绮这么近,虽然对方刻意地保留了距离,即使是在她肩上靠一会,也要把一只手垫在底下,但两个人也已经近在迟尺,她能听见周绮的呼吸,很轻,很缓。
心脏砰砰跳起来,迟暮觉得自己肩背都僵成了木头,她不敢动,也不敢开口,垂下的手抬起又放下,最后还是慢慢地落回身侧··她想说“其实你可以抱我一下,没关系的”,但周绮已经松手起身,说:“没事了,走吧。”
迟暮抬头看她:“真没事”·周绮平静地和她对视:“没事了·”·作者有话要说:可以开始完结倒计时了· ·☆、Chapter.49· ·这一天余下的时间,两人都待在客栈里。
本以为离开了郡守府就平静无事,谁知晚餐的时候出门,却正好碰见了秦子轩··他显然是从郡守府搬出来的,摇着折扇悠闲地走在前面,小厮提着沉重的箱笼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
这样的派头在安阳很显眼,他进客堂的时候,周围的客人都看着他,掌柜更是亲自上前招呼,毕恭毕敬地把他领到客房门口··周绮和迟暮恰好走到回廊上,他一眼看见,热情地打招呼:“周绮”·又对迟暮笑了笑:“迟姑娘。”
周绮问他:“你怎么来了”·“郡守府上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怎么说也是外人,不好在那叨扰,所以就搬出来了·”·秦子轩一边说着,一边指挥小厮开门,又让他把箱笼给搬进屋内。
他的箱笼很沉,小厮抬得有些吃力,好不容易跨过门槛,箱笼砸在地上,发出“砰”一声闷响··秦子轩“哎”了一声:“有这么沉吗看你这细胳膊细腿的。”
小厮愁眉苦脸的,费力把箱笼又搬起来:“公子,要不你自己试试早说了别装这么多东西,一路上带着多麻烦·”·“怎么说话的,这种事哪能我亲自来”秦子轩才不肯出力,他转头拽住周绮,“时间不早了,去吃晚饭吧”·晚饭是在客堂吃的,秦子轩很兴奋,滔滔不绝地说了很多,还透露了郡守府之事的后续。
“李小姐承认,说她寻了歪门邪道,想让夫人复活,至于是什么法门,她倒是死活都不肯说·李大人这回也是气坏了,把她关在房间里不让出门,要不是李小姐拦着,还要赶走她的婢女。”
·迟暮问了句:“她的婢女,是叫玲萍对吧”·“应该是吧,我听她好像是这么喊的·”秦子轩没太在意,“她跟李大人说,玲萍是她捡回来的,从小就跟在她身边,她已经没了娘亲,要是再赶玲萍走,那她也不活了。
李大人一听就怕了,只好作罢·”·周绮听完他的讲述,轻声感叹:“还好,李小姐还算有情有义·”·秦子轩奇怪:“怎么就有情有义了这有什么联系”·“这我可不能说,要不你猜猜看”·===·晚饭过后就入夜了,时间不早,三人便各自回房休息。
也不知是第几声更响,周绮在床上翻了个身,实在是毫无睡意,只觉得房间里憋闷得很,于是披衣下床,想到外边庭院里转一转··房间就在一楼,她推开门,踏着满地细碎的月光,沿着回廊一路走过去。
临近庭院中间的时候,发现有个人坐在台阶上,手中握一支毛笔,笔尖在纸上将落未落,似乎在斟酌着什么··今夜的月色出奇地明亮,庭院中的花草树木披着月光,每一花每一叶都染着银白,更显清幽寂静。
那人坐在回廊的屋檐底下,时不时抬头看看月色,又看看庭院中的花木,然后低头写几个字,再摇着头涂掉··那身影很熟悉,周绮隔着一段距离就认出那是秦子轩。
她怕贸然走过去吓到对方,于是脚步刻意放重了些,秦子轩闻声回头,有些惊喜:“周绮”·周绮走近几步:“你在这做什么”·“看月亮啊,”秦子轩指了指膝上的纸笔,“月色如水,此情此景,最适合写诗了。
你又来做什么”·周绮盯着他看了一会,觉得这答案有理,于是说:“我也看月亮·”·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她坐下来,随口问:“对了,你之前说的武林盟分舵在哪”·“在城西,平南街第二个街口,是间很大的院子,”秦子轩说着,奇怪地看她,“你问这个做什么”·“没什么,就是从来没见过林江阳,想瞻仰一下大人物的风采。”
“他会见你吗”秦子轩怀疑道,“人家又不认识你·”·周绮笑了笑:“会见的·”·秦子轩撇了撇嘴:“你们真奇怪,你和迟姑娘,说话都藏着掖着,有什么秘密这么怕别人知道”·周绮失笑,顿了顿,问他:“你觉得,迟暮她是个怎么样的人”·“迟姑娘”秦子轩想了想,“她挺好的,温和又礼貌,就是跟她相处,不如跟你相处那样自在。
还有吧,就是……”·他斟酌了一下,又继续说下去:“我觉得,有些事,她不说的时候,你会觉得她不在意,但她认真起来,你才发现她其实是很在意的。”
“她是我见过最特别的人,”周绮慢慢地说,“她跟你翻了脸,又会很快过来道歉,你说什么她都答应,好像没有一点意见似的·有时候我觉得,就算是有人捅了她一刀,她也能捂着伤口对别人说没事,然后笑着走回去,隔两天伤好了,再去补一刀回来。”
她顿了顿,又说:“我不一样,要是有人捅我一刀,我会当场就跟他拼命的·”·“……那,那其实也没什么,有些人- xing -格内敛些,很正常。”
“她是太喜欢藏着了,”周绮轻声说,“其实她想的挺多,但有些东西她觉得不重要,就不说不问·重要的东西又太少,时日一长,可能就习惯这么藏着了。”
“这么了解她你和迟姑娘感情挺好啊·”·周绮脸色稍沉:“胡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怎么了”秦子轩奇怪道,“你们俩不是朋友吗朋友之间互相熟悉,感情好一些,不是很正常吗”·周绮一怔,旋即笑道:“是,你说得对。”
===·这话有点耳熟,好像以前也听过,是多久以前呢她已经有点记不清了··忘了是什么时候,应该是个夏天的晚上,他们好不容易租到一套空置的房子,虽然只付得起几个月的租金,但好不容易能有个遮风避雨的屋檐,已经很让人满意了。
那天晚上,她在书房看书,林辰在旁边往一根红绳上串珠子:这是他今天新接的零活,明天一早就要交工··进屋的时候是傍晚,天还没黑,屋外的灯没尚未点起。
过了一会,天色渐晚,她正把烛火挑亮,就听门外“啪”地一声,灯笼被人点亮了,然后又是“砰”一道闷响,好像是隔壁的屋门被人甩上了··林辰往外看了一眼,低声叫她:“阿绮。”
周绮掀了掀眼皮:“怎么了·林辰凑近了些,做贼般附到她耳边:“你以后少跟我单独待在一块,我怕杨凡那家伙,乱吃飞醋,找我麻烦。
你看看他刚才那几下,那不是明摆着说他有意见吗”·“瞎说什么,”这次周绮连眼皮都没动,“我又不喜欢他,惯着他干什么”·“那谁知道他,上次我就跟你说了几句话,他就来了句‘你们感情挺好啊’,这酸的,我都受不了。”
“至于吗”周绮无奈,“他又不是不知道你喜欢谢临烟·”·“所以说啊,阿绮,你还是早点跟他说吧。”
林辰急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心眼,比你一个女孩子都细,万一他胡思乱想,把我当情敌,那我怎么办还有,时间一长,他又伤感伤怀的,说不定还寻死觅活……”·“我现在告诉他,他就不伤感伤怀了”·林辰想了想,也拧起眉:“那你准备怎么办”·“没想好,过些时日再说吧。”
过些时日再说,于是一拖再拖,拖到杨凡病重,拖到安阳一劫,他死在深林中的古庙里,她那些委婉拒绝的话,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恍惚间,秦子轩还在找话题跟她闲聊:“周绮,你这么漂亮,肯定有很多人喜欢吧”·===·迟暮夜半醒了一次,觉得房间里有些闷,想出去透透气,于是披衣出门,顺着回廊往花园走。
才走了没几步,就远远看见周绮和秦子轩坐在台阶上聊天,再走近一些,就听见了秦子轩的提问··不知道为什么,她想听听周绮的回答,于是停下脚步,藏身到旁边的柱子后边,屏息静气地等她的回答。
“我不认识什么人,”周绮说,“也没什么人追我·真要说的话,我有个朋友喜欢我·他以为我不知道,但是有一次我们喝酒,他以为我睡着了,就在我旁边放了朵花,其实当时我还醒着,所以就知道了。
还有一次,长安城外那座月老庙你知道吧我们常去,有一次我翻到一个许愿牌,他写的,只有我跟他的名字·”·她语气平静,不像是在怀念友人,倒像在复述故事。
秦子轩却听得感慨,问她:“那后来呢”·“我没喜欢过他,一开始是想和他说的,后来他病了,然后死了,也就没机会说了·”·周绮顿了顿,轻轻叹息:“不过不说也好,总好过让他带着遗憾离开。”
像是被这个伤感的话题所感染,他们两个人都没再说话,秦子轩安静地往纸上写字,周绮一只手托着下颌,看着庭院中的花草出神··迟暮没再往前走,她悄无声息地倒退几步,转身回房了。
她现在不太想见到周绮,不想看她那双幽沉深邃的眼眸,也不想听她谈起那两个朋友,谈起她无法触及的年少时光··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江湖恩怨·· ·☆、Chapter.50· ·秦子轩在客栈里没住几天,就收到了家里的一封信,说是父亲在下朝路上摔了一跤,伤了筋骨,催他赶紧回去。
他嘀嘀咕咕地把信折起来,有些不满:“那几个人怎么照顾我爹的不应该啊,宫里的路他走了几十年了,怎么突然就摔了他不会又想骗我回去,给我说亲事吧”·“公子,我们先回去看看再说吧。”
小厮在一旁收拾行李,把东西一一装到箱笼里,“看信上说的这么着急,看来是挺严重的·”·“严重什么”秦子轩抖了抖信纸,“上次说他突发急病,吓得我马上赶回去,结果他活蹦乱跳的,还说要带我去见见哪家的小姐,搞了半天,原来是骗我的。”
小厮弯腰合上箱笼,劝道:“东西都收拾好了,不管真的假的,回去再说吧,出来有些时日,老爷肯定也想你了·”·见秦子轩没什么反应,他说了声:“我去找辆马车”,然后就一溜烟地跑了。
秦子轩很郁闷,他去敲周绮的房门,发现屋里没人,于是转头去了客堂,终于在一张窗边的桌子上找到她和迟暮··“我得回长安一趟,”秦子轩把信纸放在桌上,“我爹摔了一跤,家里来信说挺严重的,催我回去看看。”
“那是应该早点动身的,”迟暮温和地说,“不过看你脸色,好像不太乐意”·周绮原本倚着窗边出神,闻言也抬起头,瞥了他一眼。
“我爹之前骗了我好几次,不是说摔伤了就是突然病重了,结果我回去之后他一点事都没有,就是想骗我回去给我说亲·”秦子轩叹了口气,“我是没办法,他一出事,我肯定要回去的。
那些诗文里,古人送别总是有酒,不过这回太匆忙,也没时间置办这些·”·他问:“你们离开安阳以后,还要去什么地方”·“可能往南,也可能往北。”
周绮想了想,回答,“我挺想去苏杭一带的,可能去江南看看吧,这一路挺远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长安·”·这时,小厮穿过人群走到他身边,低声说:“公子,马车备好了。”
“没关系,不论多久,只要你回了长安,就过来找我·”秦子轩笑起来,“我会一直等你们的,到时候请你们喝酒·”·周绮微笑着看他:“好啊。”
秦子轩冲她挥挥手,折扇一展,潇洒地大步离开了··直到马车从客栈门口驶过,迟暮才低声说:“他走了·”·“走了也挺好的,”周绮垂下眼睫,“我昨天还在想要怎么和他道别,还好现在不用了。”
她指尖扣着桌沿,好像有些感慨:“其实他很像我那两个朋友,和他说话的时候,我总是会想起他们·我们都对彼此很熟悉,无拘无束,什么都不用顾虑,想说什么都可以……不过后来就不一样了。”
“刚开始的时候,我恨他们,恨得想再杀他们一次,但有时候,我觉得很孤独,又会想起他们在的日子……后来我就想明白了,如果当时死的人是我,看见另一个人好端端地站在那,我未必会做出更好的选择。
而且,如果我没有轻信尹浩风,也不会有后面的事·”·“后来我就想,我反正也活不了多久,人的感情这么复杂,纠结纯粹的爱或者是恨,也没什么意义。”
周绮说着,自嘲般笑了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总想起以前的事,可能真是时候快到了吧·”·迟暮视线瞥过她颈间,那道红痕的颜色又变得浅淡了,如果不仔细观察就很难发现,似乎很快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心口有些堵,想说些什么,又犹豫着不敢开口·周绮不需要那些毫无意义的怜悯和安慰,但她给不出更好的东西,只能沉默着坐在一旁,把所有的空间都留给周绮。
半晌,她缓缓道:“如果你还有什么想做的事,我可以和你一起·”·周绮没有立刻回答:“让我想一想,想到了再说·”·===·当天晚上,迟暮去敲周绮的房门,想让她出来吃晚饭,却见她拎了壶酒,说:“第一件事,陪我喝点酒吧。”
她还分出一二三四来了,迟暮失笑:“你吃东西了吗,我先让人给你送一点来”·周绮没反对,于是她去了客堂,找店小二点了几样小菜,吩咐一并送到客房来。
店小二办事麻利,没过多久,几盘精致菜肴就端了过来,迟暮去了周绮的房间,拖开一张椅子坐下,自己动手把杯盘碗筷摆好,然后看向周绮:“好了,坐吧·”·她是不能喝酒的,- yin -川血毒的毒素会越埋越深,为了毒发得慢一些,也为了能活得长一点,她就只能小心翼翼地生活,不能动武,也不能饮酒。
周绮打开酒壶,醇厚的清香逸散出来,她低头看壶口:“原来这就是杜康啊,当时我欠林辰的,现在终于能还了·”·桌上有两个酒杯,她把两个杯子倒满,然后碰了碰杯沿:“敬你的。”
迟暮默不作声,只是伸手过去,给她碗里夹了点菜··她知道周绮说的“你”并不是指在座的人·这一杯是敬给周绮曾经的朋友,敬给悄悄喜欢着谢临烟、在山路上和她打赌的朋友。
周绮把两杯酒都喝了,然后又再次斟满:“还有杨凡,过去这十几年,谢谢你照顾我·”·迟暮心头跳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烛光下那杯斟满的酒··周绮没有和秦子轩说谎,她确实不喜欢那个死去的少年,最后想留给他的,也只是简单又沉重的一句“谢谢”而已。
心下莫名松快了一些,她敲了敲瓷碗的边沿:“吃点东西,别光喝酒·”·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周绮显然没什么心思吃饭,她拿起筷子,潦草地将碗里的米饭和迟暮夹过来的菜吃了一半,筷子时不时顿一下,也没像以前那样,慢条斯理地在饭上掏个圆洞。
饭菜吃完,迟暮起身收拾了碗筷送出去·回来的时候,周绮已经自斟自酌地喝起了酒··其实她也不太会喝酒,澄净的杜康酒装在白瓷杯里,她拿在手中晃一晃,看烛光从碧透的酒液上缓缓漫过,然后再一饮而尽。
迟暮坐下来,听见她说:“古人说葡萄美酒夜光杯,那应该也是挺美的场景吧”·迟暮温声道:“我和师父去过西域,那边风沙大,但酒酿得也好。
夜光杯我也见过,若是放在月光下,会闪闪发亮,确实是很美·”·周绮好像已经有点醉意了,她眼底泛上朦胧的水雾,怔怔地看着面前的酒杯,然后低声笑起来。
“其实今天和秦子轩说的是真的,我挺想去江南的,西北我也想看一看,不过现在是没机会了,只能等下辈子了·”·她又倒了一杯酒,和桌上的另一个空杯碰了一下,然后仰头喝尽。
“其实我挺后悔的,如果当时没有去安阳,或者我没有告诉他们尹浩风说的那件事,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迟暮摇头:“这不是你的错,谁都不会未卜先知。”
周绮笑,她眼底有点泛红,那点颜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分明:“我以为我不怕的,不就是死吗又不是没经历过,我以前还想过我会怎么死,被烧死、淹死、病死、或是被人一刀捅死,猜来猜去,反倒还觉得有趣。”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她看着迟暮,喃喃道,“我没想过会认识你·”·像是心上被人猛敲一下,迟暮恍然清醒过来,她看着对面的周绮,突然觉得身边的人格外陌生,又格外亲近。
除了第一次见面以外,她很少认真打量周绮,直到此时,周绮的那句话像是一瞬间推开了眼前的所有雾霭,眼前人的模样忽然变得清晰起来··醉意上涌,周绮有些恍惚,她没留意自己先前说了什么,只凭着残存的一点神智,低声往下说。
“我以前,在街上帮人看书画摊子,那些来买东西的,总要对着那诗集品一品,论道一番·我就在旁边听着,听那些人念,‘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我就想,这人好生勇敢,换了是我肯定不这么想管它人杰鬼雄,我还不想死,我想活到七老八十,最好是长命百岁·”·“长命百岁”四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周绮自嘲般笑了笑,恍惚半晌,才缓缓开口··“当时有一句话我特别不明白,他们说,‘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我当时才十三四岁吧,理解不了那种意境。
但是那天,那个早晨,我一人走出那座古庙,天上地下白茫茫的,没有人任何人在我左右……从前有的,但是还不如没有,而且往后也不会有了·”·她哈哈大笑,掀落桌上的酒杯,一字一顿地低声念道:“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最后两个字音重重落地,她伏在桌上,有些疲倦似的闭上眼。
一滴泪从眼角沁出,被轻晃的烛光照着,缓缓淌过脸颊,落进衣领里··· ·☆、Chapter.51· ·周绮随着醉意睡着了,迟暮却久久不能平静··周绮其实挺漂亮,只是她以前都没太在意,现在再看,她的五官轮廓突然变得清晰起来,睫羽轻颤,苍白的面孔清丽而柔和。
迟暮伸出手,将她颊侧垂下的一缕黑发挽到耳后,指尖在她脸颊上停留片刻,又很快收了回来··过了一会,她抬起头,顺着半开的窗户看出去··透过窗户,能看见附近人家的一处檐角,屋檐下挂了盏灯笼,随着风吹的节奏不停晃荡,昏黄的光晕染开来,像水里的涟漪。
再往上,是广阔的苍穹,弯月隐在云层背后,点点星光像无数眨动的眼睛·那是她触碰不到的地方,太高、太远,也太辽阔··离她最近的地方,是伏在桌上的周绮。
她喝酒的时候话比平时多,醉倒的时候却很安静,呼吸沉稳而绵长··迟暮突然想起,在长安城的鸿福客栈见面的时候,周绮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玩一支毛笔··也不知道一支毛笔到底有什么玄机,让她琢磨了半天。
迟暮盯着周绮看了半晌,突然笑起来··以前,祝明山跟她说:“迟暮,你以后,一定会遇上喜欢的人,他可能比你强大,让你倾慕,也可能比你弱小,让你想要保护,他也可能和你比肩,让你心生爱慕。
到时候,有可能是他守着你,也有可能是你守着他·”·她想,她可能是喜欢周绮吧··她留心、她在意,她千方百计地想让那个人开心,不是因为那是任何一个人,只是因为那是周绮。
她这一生太短了,短到她来不及遇见更多的人,所有的喜爱怜惜,只能尽数交给同一个人了··===·醉酒的人无知无觉,迟暮费力地将周绮扶上床,掖好被角,然后倒退几步,站在床边静静地看了她一会。
其实她挺羡慕林辰和杨凡的··抛开那一刻的嫉恨与背叛,无论林辰还是杨凡,都只是个普通人·他们可能喜欢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姑娘,也可能对街上只有一面之缘的大小姐一见倾心。
她可能还不如杨凡勇敢,起码他可以偷偷把周绮的名字一起写在许愿牌上,可以趁着她醉酒熟睡,悄悄地为她送上一朵花··可她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敢做·她怕给周绮带来负担,也怕周绮因此而疏远她,她知道周绮那句醉话不能当真,更不能随意曲解。
·她顾虑太多,所以寸步难行··迟暮深吸一口气,视线落在周绮身上·她紧闭着眼,呼吸清浅而绵长,睫羽时不时微微颤一颤,看起来像是睡熟了。
“你倒挺清静的,什么不知道·”·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江湖恩怨·迟暮喃喃着,弯腰凑近了些,在她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像是触碰了什么不可逾越的禁忌,她很快直起身来,强压住翻涌的思绪,转身快走几步,匆忙地想开门逃离。
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叫住她:“迟暮·”·这声音听起来清晰而平静,像是从未沾染过醉意一样,迟暮僵在原地,脚下像生了根,她想立刻逃离,却又一步都迈不动。
她根本不知道周绮是什么时候醒的,也许对方根本就没睡着,只是借着醉意假寐,就等着她自投罗网··紧接着,她听见周绮的声音,拖着上扬的尾音,腔调懒洋洋的,像拂过耳畔的风。
“迟暮,你是不是喜欢我”·被她发现了吗·迟暮一颗心砰砰跳了起来,她不敢回头看周绮,也不敢轻易回答这个问题,就只能这么不上不下地僵在了原地。
其实周绮根本就不需要答案,她这么敏锐,恐怕早就将一切尽收眼底··如果她回答“不是”,这个敷衍的答案不仅瞒不过周绮,也骗不过她自己··如果她回答“是”,那就意味着她要将满腔的真心都捧出来,任周绮随意处置,哪怕是扔到地上肆意践踏,她也无能为力。
毕竟周绮早就说过,她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了·一个连信任都不肯交托的人,怎么可能接受别人的心意·迟暮深吸一口气,指尖紧紧扣住衣摆,强制着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转过身,直视周绮的眼睛,说:“不是·”·周绮没什么表情,平静地反问:“如果不是,那你亲我做什么”·她这么认真,好像真的是在讨论一个是非不明的辩题。
迟暮低下头,勉强地笑了一下:“你都知道了,还需要问我吗”·周绮盯着她看了一会,突然说:“那你再亲我一下”·迟暮怔了怔,一时间还以为她只是开了一个玩笑。
但看她面色平淡,漆黑的眼眸中映着自己的影子,平静无波,毫无玩笑之意,反倒显得认真,于是又有些犹疑了··见她迟疑不定,周绮有点不耐烦:“不亲算了。”
话音刚落,唇上蓦地覆下一片柔软,温热的呼吸卷在眼前,撩起她鬓边的一缕碎发·迟暮一只手搭在她肩上,五指微微拢起,却没敢用力,像是怕惹得她不开心,甚至连一点重量都没有往下压。
这个吻很浅,轻飘飘的,温软的气息只停留在唇上·周绮睁开眼睛,视线越过迟暮微颤的睫羽,看向身侧的地面··烛光摇曳,将她和迟暮的影子投在地上,无限拉长,看起来像极了相拥的恋人……·也只是看起来像而已。
迟暮很快就放开了她,直起身倒退两步·唇上的温度犹在,她的心却一点点冷了下来——从周绮说第一句话开始,她就知道周绮的答案了··周绮没看她,只是盯着地上的影子,声音轻得像在叹息。
“迟暮,我是喜欢你,可是我害怕·我知道你很好,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好的人……可我真的害怕·”·她不相信任何人,她害怕背叛,怕自己那濒临危崖的感情变成被人利用的手段。
所以,她宁愿把所有的心意都藏起来,不再轻易示人··迟暮笑了笑,说:“我知道·”·她看不见周绮的表情,也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难过郁闷失落委屈好像都有,五味杂陈,全都像大石一般压在心头,一块垒着一块,真要压得她喘不过气才肯罢休吗·她不该,也不会去勉强周绮。
先动心的人是她,她理应承担所有,无论是欣喜还是失望··迟暮倒退几步,转身推开门·没等周绮答话,她就踉跄着走了出去,恍惚间,她听见周绮在背后喊她:“等等,你别哭啊。”
周绮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慌乱,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周绮如此失色··原来她也有措手不及的时候··迟暮想笑,唇角勾了勾,忽然间又笑不出来了。
她觉得颊上有些- shi -热,随便拿手一抹,才发现那是滚落的眼泪··周绮连她会哭都看出来了吗·迟暮跌坐在台阶上,扯过袖口捂住眼睛。
过了一会,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周绮走到她旁边,低声说了句:“对不起·”·眼前终于不再模糊,迟暮放下手,摇头:“这不是你的问题,没必要道歉。”
“对不起,”周绮郑重地说,“我只是不想让你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如果我不答应你,也就不会留下太深的念想,等我死了以后,你也不会太过伤怀。”
迟暮笑起来:“你考虑得还挺周全·”·“如果我还能活得长一点,我不会拒绝你的·”周绮在她身边坐下,轻声说,“我之前说,如果你骗我,我就杀了你,那是假的,我下不了手,也舍不得让你死。”
“我迟早会死的,也就还能再活个三五年·”·也许是这话说得伤感,周绮居然安慰她:“人死的时候,其实感觉还好,不算太难受,你也不用担心。”
“我可不想听这种经验·”迟暮说着,突然反应过来,愕然,“你怎么知道的”·“我是死过一次的,你忘了”·周绮抬头看远处,夜色漆黑无边,廊檐下的灯笼慢悠悠地转,晃落一地的昏黄灯影。
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呢·===·当时,她无力地躺倒在地上,喉咙上的伤口汩汩地往外冒血,像被开了闸的喷泉水·刚刚开始的时候,她还想拿手去捂,好像这样血就不会往外流。
但是这么做一点用处都没有,反而还沾了满手的鲜血··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了,绝望,愤恨,这些都和她无关了··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江湖恩怨·感官慢慢消退,眼睛看不清了,视线模糊,耳朵倒变得灵敏,山间风过树梢的声音犹在耳畔,沙沙,沙沙,像是给她送葬的乐曲。
后来,耳朵也渐渐听不见了,嗅觉又忽然敏锐起来,血腥味呛得她想咳嗽,一口气到了喉口,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喉咙已经被人给划开了··这回真是给她气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就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想:如果睁着眼睛死,是不·是就死不瞑目了·过了一会,又有些不甘心:到了地府,还能找他们报仇吗那两个人去得早一点,会不会已经轮回转世了·转念一想,居然还有点欣慰:这东西邪门归邪门,还是有点良心的,起码她全身上下就一道伤口,没有死得太难看。
她能感觉到生命在一点点地流逝,像从指缝间漏下的细沙,很慢,但总有漏尽的时候··她快死了的时候,最后一个念头是:死在这,连尸骨都没人埋啊……·当然,这些是没必要和迟暮说的。
她还能活好几年,不用让她平白挂心·                        ·作者有话要说:这篇是全文存稿,结局很早就写好了,也没剩几章,所以今天就直接把后面的全部放上来吧。
正文结局的评论区我会发红包,算是答谢追文到现在的几位读者··这几个月我在写文这件事上一直很消沉,没有认真动过笔,甚至没有好好构思过,一度觉得自己已经失去兴趣,变得麻木了。
费心写出来的东西得不到回应,几年以来这件事一直压着我,让我觉得自己挺可笑的,只有这么一点特长,投入这么多,却也没因此获得什么,反而让自己变得越来越糟糕。
放假以后朋友玩会陪我去看心理医生,好在其他方面都没什么问题,只有这件事让我逐渐消沉,我能感觉到它给我带来的影响严重到我已经没办法自己调节了··很抱歉让你们接收这些负面情绪,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想记录一下目前的状态,也解释一下我最近不太活跃的原因。
我不知道以后我还会不会继续拿笔,但是就算写也可能不会再写百合文了,感谢看到这里的读者,我爱你们·· ·☆、Chapter.52· ·晚上发生了这么多事,迟暮直到入睡时都没回过神来,好在梦里稍显平静,她又梦见了祝明山,但好歹不再是一个鲜血淋漓的噩梦。
梦里是西北边关,黄沙漫天,她站在城楼底下,迎着炽烈的日光抬头往上看,看见祝明山站在城楼上朝她挥手·他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携着送到耳边,竟然格外清晰。
他说:“迟暮,我该走了·”·然后纵身跃下,衣袍猎猎扬起,像一只折翼的飞鸟,随着巨大的闷响坠入地面,“砰”地一声,把她吓了一跳。
但她没动,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看鲜血从他身下漫出来,很快向四周晕染,变成一泊鲜艳的血红··城楼上有人在吹笛,曲声悠扬婉转,像一缕柔和的春风。
她想再仔细听一听,但笛声融进风里,从耳边悄然拂过之后,她就再也捕捉不到了··风沙大起来,黄沙扑面,她不得不眯起眼睛看前方,风声里好像又有人说了声“我该走了”,她迷茫地转头四望,却看不见说话的人。
等到大风稍歇,她才发现,祝明山的尸首已经不见了,地上那摊血迹也消失了··他真的走了,像是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样··===·醒过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心情意外地平静。
半晌,她才猛然想起来,昨天晚上周绮和她提了第二件事,说想在安阳城里走一走,约好了今日一早就出门的··迟暮翻身下床,洗漱之后换了身衣服出去,到客堂的时候,周绮已经坐在那等她了。
也许是因为彼此坦陈了一些事,她见到周绮的时候,总觉得有些微妙的东西已经变了,她知道周绮就在她身边,近在咫尺,不再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影子··这种感觉,在周绮微笑着和她打招呼的时候尤其明显。
迟暮笑起来,心情莫名地愉悦许多,轻松地回答她:“早上好·”·吃过早饭以后,两人一起出了客栈,撑着一把伞走上安阳的街头··迟暮撑伞,周绮走在她左边,她看着地上两个并肩而行的影子,忽然伸出左手,捉住周绮垂下的右手,轻轻地牵住了。
周绮看了她一眼,没有挣开,也没说什么,只任由她牵着··走了几步之后,迟暮微微低头,视线朝地面上瞥过去:牵了周绮的手之后,地上两个影子之间有了联结,不再保持着礼貌又克制的距离。
她想起刚认识的时候,周绮和她之间总是隔着两步远,无时无刻不维持着戒备和警醒·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周绮离她稍微近一些了,不管她的步伐是快了还是慢了,都会默不作声地调整步调,然后继续与她并肩。
这些潜移默化的改变,她一直不曾留意,今天回想起来,感慨之余,又多了些隐隐的欣喜··安阳城不大,两人沿着街道慢悠悠地闲逛,挑些小摊上的饰物,又买一串甜脆的糖葫芦。
转过街角时,几个小孩子迎面奔过来,拿着玩具打闹嬉戏,周绮看了半天,说:“我小时候过得比他们惨多了,根本就没见过玩具是什么样的·”·她笑了笑:“我跟他们两个,还是打架认识的,那时候才七岁吧,年纪虽然小,但是打起来都跟不要命一样,不争个你死我活不肯罢手。”
经过酒楼的时候,浓醇酒香扑面而来,周绮指尖摩挲了一下迟暮的手背,轻笑:“其实昨天晚上,我根本就没睡着·”·“那你还装得跟睡熟了一样”迟暮一惊,差点甩开她的手,一时间愤愤不平,“我竟然还真被你骗了。”
“我跟秦子轩说话的时候,你不是也听见了吗”周绮瞥了她一眼,“我酒量没那么小,就是想看看你会做什么,故意装醉的。”
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江湖恩怨·“那你以前——”·“以前也是装的,”周绮坦然道,“我在月老庙里翻到了他写的许愿牌,当时其实挺惊讶的,所以跟林辰串通了一下,想看看他有什么反应。”
迟暮一时无语:“你真是……”·她早就该想到的,周绮耳力不差,当时又那么安静,她从回廊那边一路走过来,又在柱子后边驻足许久,虽然已经极力隐藏自己,但秦子轩没发现,不代表周绮就无知无觉。
迟暮叹了口气:“这不怪我,谁能想到你还有这一层算计”·周绮转头看她,有点得意似的微微一笑,眼底漾着细碎的光:“斗不过我吧你想得也太简单了。”
日头斜移,阳光逐渐有些刺眼了·迟暮将伞面稍微偏了偏,遮住直- she -的日光,这才牵着她往前走··然后夸她:“你这么聪明,我还真比不上。”
===·逛了大半个安阳,两人都有些累了,于是爬上屋顶,坐在屋脊上说话·周绮运了轻功翻墙上去,等迟暮顺着梯子爬上来,又弯腰扶了她一把··大团的云挡住了太阳,迟暮把伞收了,眯着眼睛远眺。
晴空万里,云际近在眼前,似乎连日光都触手可及,碧蓝的天穹像铺开的网,笼住尘世里每一个人·有风吹过来,她伸手一兜,飞舞的尘埃从指间蹿过,飘向无可预知的远方。
她听见周绮问她:“迟暮,你不后悔吗”·不后悔吗·这话好像前几天也听过,是她问玲萍:“到现在为止,你也不后悔吗”·迟暮失笑:她好像很喜欢这个问题,问了一次又一次,也不知道究竟是想听怎样的答案。
她不解:“后悔什么”·“后悔喜欢一个快死的人·”·迟暮转头看她,声音轻而坚定:“不会·”·她和周绮,是注定了无法白头偕老,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人这一生,奔走追逐、踏海平山,到头来,若能遇见一个值得相守相携的人,不已经是莫大的幸运吗·周绮沉默半晌,突然笑起来:“我帮你杀了林江阳好不好”·这句话瞬间就越过了雷池,打破了难得的平静,迟暮皱眉:“你要做什么”·“不做什么,”周绮平静地回答,“我一直想杀他的,如果不是因为他,我们不会去安阳,也不会遇到尹浩风。”
“你如果杀了他,自己也活不成的·”·“我本来就活不长了,不在乎那几天·我死了以后,这事就算了结了,你也不用挂心了。
”·“周绮!”迟暮脸色一沉,“你别这么说·”·“你可以过回以前的生活,回瑶县去,就当你从来没有来过长安,从来没有见过我。”
周绮说着,示意她看屋檐下的街道,街上行人来去,有行色匆匆的,也有悠闲慢步的··“你就当我跟那些人一样,萍水相逢,一个过客而已·”·迟暮沉默片刻,说:“不一样的,我已经回不去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固执”周绮觉得无奈又好笑,“以前都没看出来·”·固执吗·迟暮觉得可笑:她以前只想好好过完余下的日子,所以才把一切埋在心底,搬到瑶县独居,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不管结局如何,那些事已经过去了,不要再想了。
不过是去了一趟长安,遇见了一个周绮,她所有的随和、平静就都被打散了··周绮叹了口气,问她:“人死以后,要过鬼门关,鬼门关之后,要走什么桥”·迟暮莫名其妙:“奈何桥。”
“奈何桥之后,要喝孟婆汤对吧”·“对·”·“那不就完了”周绮看着她,“你去喝一碗水,就当喝孟婆汤了,前尘往事全都忘了,还有什么好纠结、好惦记的”·迟暮一时哑然,然后摇了摇头,轻声道:“我昨天晚上梦见我师父了。”
“他跟我说,他该走了,然后我就看着他从城墙上跳下来,很奇怪,我不觉得害怕,也不觉得悲伤·之后风沙突然变得很大,等我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她低头看屋檐下方,爬上来时用的梯子还摆在那里,只要没有人去移动,它就会静静地靠在原地,等待下一次被人拿来使用,或是攀高爬低,或是挪走它用。
“那是这两年多以来,第一个让我觉得平静的梦·醒了以后,我突然觉得一切都应该过去了,死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我身上的毒也解不开了,就算杀了林江阳,这些事也不会改变了。”
迟暮眼睫轻颤,看向周绮的目光几乎是带了哀求:“周绮,不要去杀林江阳,你会赔上自己的- xing -命,那不值得·”·周绮笑起来:“你可以选择不杀他,但我不行。”
迟暮和她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为什么自己会喜欢她呢·因为她总是不争不抢,温和克制,无论什么时候回头看她,她都站在那个地方等着,安静得像隐藏在身边的影子。
她没有太过强烈的爱与恨,两年多的怨结并没有改变她的- xing -情,只不过是听了梦中一句道别的话,她就能平静地让过去的一切都烟消云散··为了维持一个平静的假象,她逼着自己对任何事都淡漠看待,逼着自己抛却对外界的好奇与关注,到头来,还是比不过迟暮轻飘飘的一句话。
为什么不喜欢她·她有那么多自己没有的东西,又待她这么好,足够让她艳羡,也足够让她倾慕··“你还有几年时间可活,但我不一样。”
周绮的声音轻缓而坚定,“我会去杀林江阳的,这是我要做的第三件事·”·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江湖恩怨· ·☆、Chapter.53· ·周绮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不容置疑的,任何人都无法动摇她的决心。
迟暮深知这一点,所以没再阻拦·她陪着周绮,花了两天时间,把武林盟安阳分舵的情况一点点摸清了··秦子轩给的消息没错,城西,平南街的第二个街口。
这地方算得上僻静,来往的人很少,周围都是些废弃的房屋铺面,只有一间占地宽阔的宅院前有人走动··周绮轻车熟路,换了不少办法来打探情况·卖花的小贩、找不到东西的少女、要饭的乞丐,还把自己乔装成一个老太婆,顶着花白的头发,佝偻腰背,拄着拐杖慢腾腾地从门口走过去。
迟暮直到这时才发现,原来她还有一手易容的本事·周绮对此的解释是:“以前闲来无聊,学着玩的·”·说这话的时候,她们藏在旁边一间废弃的屋子里,周绮等着入夜之后翻墙进去查看情况。
安阳城的宅院规格差不多,她这两天花了点时间去打听,周围人都说那宅子是以前一个富商盖的,后来他举家南迁,这地方就空置下来·直到前两年,忽然有人把这宅子盘了,再过几天,就有不少人住了进去。
既然不是新建的,那就不可能在上面做大手笔的改动,周绮回想了一下郡守府的构造,潦草画了张地图,准备晚上找个时间去探一探情况,看看这两座宅院有些什么差别。
·眼看夜色渐深,迟暮有些担忧:“虽然只是个分舵,但林江阳对手下人一向严厉,这地方肯定也戒备森严,你小心些·”·周绮对她点点头,然后开门出去。
为了掩盖行踪,她换了身黑衣服,借着夜色几个纵跃,身影就消失在街巷之中··周绮从后院的墙边攀上屋顶,然后迅速矮下身来,展开手中的地图,对照着宅院里的建筑,将不同的地方一一记下。
迟暮说得没错,宅院内确实戒备森严,提灯巡逻的人腰间都别着长剑,每一间房的门口都有守卫,她的轻功水准一般,更没有那种飞贼的本事,想要悄悄潜进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她看了一圈就放弃了第一个计划,收起手中的地图··这时,不远处的花园里有人端着托盘走过来,看模样是个侍从,周绮眼神一凝,整个人又伏低了一些··屋顶的瓦片近在咫尺,她听见那人敲了敲门,低声唤了句:“盟主。”
林江阳·周绮不动声色,屏息静气地等待屋里的人开口··不多时,屋内有人说:“进来·”·门扇拉开的声音,应该是那侍从端着托盘进去了。
周绮静静听着,只听侍从放下杯盘,低声说了句:“盟主,近来事务繁忙,务必要小心身体·”·林江阳的声音很低沉,淡淡回答:“我知道·”·趁着侍从出去关门的动静,她利落地跃下屋顶。
要不是临时有人过来,她怎么都想不到,后院临近街边的这间屋子,竟然是林江阳平日待的地方··她仰头看屋顶上漆黑的砖瓦,然后视线缓缓下移,落到面前的白墙上。
林江阳的处所是后院最靠里的房间,隔了一条小道和一堵白墙之后就是僻静的街巷——这地方没什么好处,就是逃跑比较方便··===·第三天早上,周绮和迟暮很早就出了门。
两人打着伞去了安阳城中的一间兵器铺,周绮在铺子看了许久,最后挑了一柄匕首··利刃明晃晃的,她拿在手中转了一圈,然后向下斩落·刀刃划下的瞬间,一根飘落的青丝倏然分作两半,老板笑眯眯的,先夸她身手好,又殷勤地问:“这东西不错吧姑娘,我这个定价很公道的,出了我这铺子,整个安阳你都找不到更好的了。”
周绮没再多说什么,直接付了钱··走出铺子以后,她对迟暮说:“尹浩风死的时候,胸口就插了一柄匕首,那模样我永远都忘不掉·”·“你是说……”·周绮的声音渐渐冷下来:“尹浩风怎么死,林江阳就怎么死。”
“你有把握吗”迟暮犹疑着说,“林江阳很厉害,想杀他不是那么容易的·”·“尹浩风也很厉害,最后不还是被一个家仆给杀了”周绮说着,朝她伸出手,“把你那枚铜钱给我。”
迟暮依言伸手到颈后,解开细软的黑绳,把那枚跟随她两年多的铜钱放到周绮手中··“这东西以后别戴了,”周绮五指拢起,将它收进掌心,“说不定是从地底下拿出来的,晦气。”
迟暮点点头:“好·”·她今天一直很沉默,周绮说什么她就应什么,眼底泛着浓重的- yin -翳,将往日的光亮尽数遮盖··周绮看了她一眼:“别垂头丧气的,送你个礼物。”
她翻出原先刻了一半的一支木簪,手中刻刀飞旋,木屑簌簌落下·半晌,一只灵动的燕子出现在木簪尾端,双翅振振,似要高飞,尾羽的痕样都清晰可见。
周绮将木簪转了一圈,递给她:“送你的·”·迟暮接过来,指尖摩挲燕子的尾羽,轻声道:“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挺好的愿望,”周绮笑起来,“不过这辈子是没机会了,等下辈子吧。”
迟暮低下头,勉强地笑了笑:“好,我等你·”·===·入夜,周绮走到安阳分舵的宅邸前,门口的两个侍卫立刻拦住了她:“做什么的闲人勿入。”
她不慌不忙,递上一封信和一枚铜币:“我想见林盟主,麻烦将这两样东西转交给他·”·求见林江阳的人不少,那两个侍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点了点头,转身开门进去了。
周绮在外面等了一会,那人又开门出来,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姑娘,盟主有请·”·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江湖恩怨·事态的发展在意料之中,周绮暗暗松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跟着他迈进了这座建在安阳的武林盟分舵。
那侍卫领着她七拐八绕,穿过前院、回廊、花园,最后停在一间房前·周绮打量四周,确认这就是之前看过的、位于后院最深处的屋子··侍卫上前叩门,低声道:“盟主,人带来了。”
片刻,林江阳低沉的声音传来:“让她进来吧·”·侍卫上前拉开门扇,林江阳又说:“把门关上,让他们都下去,不要到附近活动·”·屋门在背后关上,周绮背靠门站着,视线在屋内扫了一圈。
这间房不大,看起来只是用作书房,林江阳背对她坐着,面前是一扇半开的窗户,右手边有张矮几,摆着文卷和茶具··她的目光落到身侧:右侧靠墙的地方有个柜子,摆着些精致的瓷器,还有一只铜制的香炉。
这时,林江阳转过身,皱着眉打量她:“你是什么人”·收到那封陈列罪状的信和那枚铜币之后,他考虑过无数种可能,却万万没想到眼前的人是个分外眼生的年轻姑娘。
周绮微微一笑:“我叫周绮——林盟主,别来无恙·”·“我们见过吗”林江阳威严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声如洪钟,“我不认识你,这句别来无恙又是何意”·和尹浩风的清癯挺拔不同,他是个魁梧的中年男人,浓眉大眼,声音低沉而浑厚,看人的时候总是下颌微抬,神色轻蔑,隐隐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手中握着问卷,也许是因为习武的缘故,指节有些明显的突起。
“那是你记- xing -不好,”周绮淡淡回答,“五年前在长安,医馆门口,你说‘安阳有位大夫,治这类病症很有心得’·”·林江阳看着她,忽然冷笑起来:“原来是你啊怎么,我说得不对”·“你把我们骗去安阳,是为了帮尹浩风吧”·“我不过随口一说,没想到尹浩风还真骗到几个年少无知的,他身上的诅咒就这么抵消了,我看着都觉得嫉妒。”
林江阳语气轻蔑,讥诮道,“看你好端端地站在这,想来也是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吧”·周绮答非所问:“尹浩风是你杀的”·“你都已经知道了,还来问我做什么”林江阳扫了一眼手中的信纸,“买通家仆,毒杀尹浩风,这张纸上,不都列得一清二楚吗”·“杀尹浩风也就算了,祝明山不争盟主之位,对你毫无威胁,为什么连他也要杀”·“那就只能怪他抓着这件事不放,最后偏偏查到了我身上”林江阳神色一厉,五指并起,手中的信纸顿时化作齑粉,纷扬落下,“他还不肯相信,他过来问我,质问我是不是杀了尹浩风——”·他一字一顿,声音里透出恨意:“那我就只能让他闭嘴了,谁让他非要多管闲事”·“那迟暮呢”周绮盯着他,声音低冷,“她对这件事一无所知,为什么要牵扯到她”·“你说祝明山那个小徒弟”林江阳低哑地笑起来,“我杀了她师父,难道还要留着她,让她跟祝明山一样再查到我”·“但是你没杀她。”
“因为祝明山求我放过她,”林江阳神情- yin -鸷,“我看他可怜,念着旧情,就随口答应了——放过她怎么可能我可以现在不杀她,但不代表我不会让她死。
她既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服了- yin -川血毒,就相当于承认了罪行,以后就算她想翻案,也于事无补·没想到过了两年,她竟然还在查这件事,我又想,干脆把她杀了,一了百了,可惜那些杀手没用,到底没取了她的- xing -命。”
“林盟主好算计,”周绮笑了笑,“你做这些事,就没想过有人会来找你寻仇吗”·“怎么你想杀我”林江阳轻蔑地看了她一眼,“先别说你能不能杀了我,外面这么多人,杀了我,你也逃不出去。”
“我很快就要死了,一介草莽,这条命不重要·”·周绮往左边让了一步,露出背后铜制的香炉,袅袅轻烟从盖孔中腾起,时聚时散··她抬手敲了敲香炉边沿,说:“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家仆都能杀尹浩风,我为什么不能杀了你”·“你”林江阳大惊,试着运了一口气,却发现所有的真气像是一瞬间逸散了似的,根本无法聚拢。
不仅如此,他整个人像是瘫在了椅子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完全不能动弹··“这毒很有用,尹浩风那个家仆告诉我的·”周绮唇边泛起笑意,讥诮地看着他,“还要感谢他,如果没有他帮忙,我还杀不了你。”
只听“噌”一声轻响,刀刃出鞘,寒光一闪而过,她走到林江阳面前,灯影背在身后,面容笼罩在暗影底下,眼底浮起深重的- yin -霾··“你的罪名,我已经罗列得很清楚了。”
周绮低头看他,从居高临下的角度看过去,能看见他眼神中深深的恐惧,“我还你三刀,第一刀给迟暮,第二刀给我的两个朋友——·“第三刀,留给我自己。”
 ·☆、chapter.54· ·周绮翻过窗户离开林江阳的房间时,他还没有完全断气··她听见背后一连串的声响,应该是林江阳挣扎着撞翻了旁边的矮几,书卷、杯盘全都掉在地上,声音有点刺耳。
跳下白墙的时候,应该有人发现了屋内的情况,先是喊了一声“盟主”然后又高声喝道:“快追,她还没跑远”·她甫一落地,就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腕,两人一前一后跑过月色笼罩下的街巷,也不知跑了多远,身后已经隐约能听见追兵的声音。
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江湖恩怨·迟暮停下来,茫然地四处张望:“跑不远了,他们很快就能追过来……怎么办”·她身体不好,跑了一段路就没力气了,说话的间隙又连着喘了几口气。
“是你拉着我跑的,”周绮侧过脸看她,有些好笑,“现在倒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她轻松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拉着迟暮推开一间废弃房屋的门,两人一起藏身进去,又把屋门关上了。
周绮伸出手:“镜子·”·这是她今天临走前交代的,让迟暮带一面镜子到后院的墙下等她·迟暮连忙把铜镜给了她,她放到眼前,对着月光照了照:脖颈上的红痕已经完全消失了。
大限将至,她反倒觉得轻松平静,像是卸下了满身的包袱·转头见迟暮眼底泛红,忍不住笑起来:“别哭啊,又不会死在你跟前·”·顿了顿,又说:“我交代几件事,你记好了,千万别忘。”
迟暮沉默着点点头··“我走了以后,你可以回瑶县,也可以去长安·刘大哥和兰芝姐人很好,不过他们不知道我的事,你可以跟他们说,没关系的。”
“如果你能见到秦子轩,告诉他我去南边游历了,要很久才能回来,不管他问几次,你就一直这么说,信不信由他·”·“我在客栈的枕头底下给你留了封信,回去记得看。”
“还有……”·她说着,话音忽然顿住了··还有什么好像想说的还有很多,但话到嘴边,又一句都说不出来。
借着昏暗又苍白的月光,她转头看迟暮,视线一点点描摹对方的轮廓,想把她的模样刻在心底··想到眼前人是心上人,她就忍不住想要多看她一眼,因为余生将尽,天涯路远,这样的人,她再也寻不到第二个了。
迟暮也直视着她,声音发颤:“一定要走吗”·她问不出其他的话,心头像是破了一个缺口,有风灌进来,把她所有的力气都抽走了··她应该大喊大叫地闹脾气,歇斯底里地去发泄,或者拼死拦着周绮不让走,可是她学不会那种外向又张扬的方式,她嘴唇翕动,最后只是轻声问:“你能不能不走”·远处隐隐有了人声,是武林盟分舵的那些人气势汹汹地追来了。
安阳城的街道规整平直,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街头巷尾,他们兵分几路追出来,很快就把附近围得水泄不通··迟暮听见了,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几乎是哀求般望向周绮。
周绮看着她笑,忽然凑过来,在她唇上亲了一下,然后倒退几步:“那我走了,保重·”·她打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几个纵跃翻上房顶,消失在迟暮的视线里。
迟暮追出去,然而街上空荡,只有月光洒落,清冷而寂寥··一阵夜风吹过,竟然没有印象中的那般寒冷,迟暮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天气开始回暖了··今年的春日不同往常,天气回暖有些晚。
其实她和周绮的相识与离别,只不过占据了一个短暂的春季·可有些东西就像这阵春风一样,终究是来迟了,也只能留下遗憾··迟暮倚着门缓缓滑坐在地上,眼泪在她无知无觉的时候就流下来了,一开始是顺着脸颊往下淌,后来就变成了豆大的泪珠,她一只手捂住嘴,喉间溢出低低的呜咽。
她觉得自己比不过周绮··周绮走的时候,一滴眼泪也没掉过,只是云淡风轻地笑一笑,说一句:“那我走了·”·如果换作是她,大概会依依不舍,徘徊许久,才终于喃喃着说:“阿绮,我走了啊。”
周绮是会哭的,会脆弱也会悲伤,可梅花香自苦寒来,她那颗心是百炼成钢,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天大的事情也压不出一道缝隙··可她这一辈子,总是随遇而安,不争不抢,最后不仅失去了从小陪伴的恩师,也留不住最爱的人。
===·天色将白的时候,迟暮从客栈的房间里翻出了周绮留下的信··信是用薛涛笺写的,叠好了封在信封里,她小心翼翼地拆开、铺平··周绮的字写得不好,横不平竖不直,一字一句却像刀刃,字字戳在她心口,一刀接着一刀,留下鲜血淋漓的伤口。
===·【迟暮:·见信好··该如何称呼你呢知己、友人,或是爱人这问题困扰我许久,思来想去,还是心上人最合适不过。
如你所知,我早已倾慕于你,只不过思虑太多,无法言明,怕是要在此道一声见谅··我去意已决,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或任何情意而改变,这对我而言,是再合适不过的结局。
我时日无多,但你尚有三五年可活,大好时光,何必浪费在一个注定要死去的人身上·天涯路远,总有寄身之处,死在哪里都是埋骨黄土,生前死后,不过一场大梦罢了,你也不必太过挂怀。
时间不多,只能留给你短短几句话·倘若将来神魂尚在,定然入你梦里,再将这话叙完·】·===·迟暮带着那封信和周绮的箱笼一起回了长安,鸿福客栈还开着,刘仲昆和张兰芝两个人忙里忙外,见到她的时候也有些惊讶。
迟暮给他们补全了周绮没讲完的故事,然后轻描淡写地陈述了她所选择的结局··说完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她平静地上楼,房门一关就跌坐在地,失声痛哭··和周绮一样,她在这里住了下来。
刘仲昆和张兰芝都待她很好,把她当晚辈来照顾,她承这恩情,也处处帮忙,找点能打下手的活来干··闲暇的时间里,她打开周绮留下的那只木盒,把里面的一沓薛涛笺翻出来,一张张地看。
每一张都很简短,只有日期和当天发生的事,最早的日期是五年前·周绮记录的时候显然没用什么感情,但她却看得又哭又笑,眼泪一滴滴落下来,打- shi -了纸笺的边沿。
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江湖恩怨·最后,她在木盒的最底下发现了一张与众不同的记录··那张纸笺上的日期是最新的,却被压在最底下,好像怕她会看见似的··周绮的记录从来没有感情色彩,都是平淡直接的陈述,可是这张却不太一样。
“我遇到一个很特别的人,她叫迟暮·可是我很快就见不到她了,我不该爱上她的·我这辈子做了两件大错特错的事,第一是相信尹浩风,第二是爱上她。”
迟暮盯着它看了很久,最后把它和周绮绝笔信一起收进布囊,贴身带着,代替了陪伴她两年前的那枚铜币··===·日子就这么平静地过去了,多一个人和少一个人,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但迟暮知道,所有的平静只是表象,它们终究是不一样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不敢打听周绮的消息·杀害武林盟主,那是天大的罪名,周绮捅了林江阳三刀,她不敢想象如果那三刀或者更惨烈的酷刑也被施加在周绮身上,那该有多难熬。
她去过西关城,巷口摆摊的老头子去世了,祝家的事情再也没有人能说得清楚·那户被人一夜灭门的人家,最终还是变成了传说中的一段怪谈··那间客栈也不在了,原来的小楼和院子改成了卖胭脂水粉的铺子。
买下这间客栈的人是谢临烟,她顶着这身谢小姐的皮囊,堂堂正正地当了胭脂铺的老板娘,接待来往的夫人小姐,没有人知道她美丽的外表下还藏着什么东西··她在长安城遇见过秦子轩,按照周绮的意思,骗他说周绮去了南边游历,怕是要过很久才能回来。
秦子轩一开始将信将疑,到鸿福客栈找了她几次,迟暮都是同样的说辞,他听到最后,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说了声“再会”就怅然若失地离开了··翌日一早,秦子轩的小厮过来送东西,是一坛杜康酒和一封信,信上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如果周绮还回来,我请她喝酒。”
迟暮小心地收起了那封信,把这个求而不得的愿望放进周绮留下的木盒,和她写下的薛涛笺一起收藏··===·有一天,她见到了李姝玉··初冬的季节已经很冷,李小姐裹着狐裘从马车上下来,拢着手炉,站在客栈门口和她说话。
她的眼神有些空洞,语气也毫无起伏:“玲萍走了,她临死前,让我一定要找到你,给你带句话·”·她抬眼盯住迟暮,一字一顿地复述:“她说,不管周绮还在不在,她都想找到她。
因为没有周绮,她永远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还有,她其实不后悔,到死都不后悔·”·她说完就走了,留下迟暮一个人,怅然若失··玲萍死的时候,还有李姝玉陪在旁边,她忠诚一生,临死时看见小姐,也许还能带着些欣慰离开吧。
可是她不知道周绮在哪,不知道她是死是活,不知道她的尸骨可能被埋葬在什么地方··===·也许是上天眷顾,李姝玉离开之后的那个冬天,一个来住店的客人偶然提起,那段缺失的后续才终于被他补全。
·客人曾是武林盟分舵内的狱卒,提起今年春季刺杀盟主的那个女犯,他依然心惊不已:“当时是我一个兄弟看的她,本来说天亮就要处决的,结果那天晚上……”·那天晚上一切如常,地牢昏暗的火光下,周绮坐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一夜未眠。
直到黎明的晨光照进高窗,她抬头看了看窗外逐渐亮起的天色,忽然对狱卒说:“能给我杯酒吗”·狱卒看她命不久矣,一时怜悯,就倒了碗轮值时喝来暖身的酒给她。
她隔着栏杆接过去,还礼貌地道了声谢,然后仰头一饮而尽··她的死无声无息,似乎只发生在一瞬间·只是狱卒一晃眼的功夫,她就静静地靠在墙边,再也没有了其他动静。
等到武林盟的人气势汹汹地来提犯人,天已经完全亮了··那个闯下大祸的、难逃一死的年轻姑娘,坐在明晃晃的阳光底下,侧身靠着墙壁,双目微阖,再无生息。
她好像只是睡着了,一碗烈酒入喉,一闭眼再一睁眼,这世上的诸多纷扰,也不过是大梦一场··===·这一年的冬天很冷,临近除夕,长安城里家家户户都挂着红灯笼,还贴上了新的年画。
小孩子嬉闹着将鞭炮一点,噼里啪啦一阵响,红纸屑在烟尘中纷扬飘落,左邻右舍就知道,这是新年快到了··一年过去,迟暮的身体状况也越来越差了,她总是很疲倦,脸色苍白,做什么事都无精打采。
张兰芝不死心,把长安城大大小小的名医都请了个遍,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最后只换来他们的摇头叹息:“这毒本就无解,更何况毒血已入脏腑,只能想办法缓一缓,能拖一些时日也是好的……”·迟暮让她别忙了,张兰芝慢慢地红了眼圈:“以前,阿绮就没跟我们说过实话,我们俩一直以为她只是遭人背叛,谁知道背后还有这么一层要是早知道,说什么也不该让她出远门,就待在长安,有几天过几天,也不会弄到现在连尸骨都无处可寻……”·迟暮低声说:“死在哪里、葬在哪里,这都是身后事了,她不会在意这些的。”
她透过半开的窗户,看见刘仲昆在底下挂灯笼和鞭炮,便对张兰芝说:“我去下面走走·”·张兰芝拽了件大氅,给她严严实实地裹起来:“外边冷,你小心别冻着。”
迟暮应了一声,拢着衣襟下楼,到院子里看刘仲昆四下忙活··她也是这趟住下了才知道,这间客栈还有个左侧的偏门,门外连着一个小院子,还有幢两层的小楼,是刘仲昆夫妇买下这间客栈时一并盘下来的,只是不对客人开放,不忙生意的时候,他们就住在这小楼上。
刘仲昆搬了个梯子,登高爬低的,还不忘叮嘱她:“你到那坐着吧,站久了太累·”·庭院里添置了一张石桌,配了三个矮凳,正好摆在一株梅花树下。
天晴的时候坐在这看雪赏梅,红炉温一壶酒,倒还真有几分风雅··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江湖恩怨·迟暮在矮凳上坐下来,一会看檐角慢悠悠转着的红灯笼,一会又看头顶的一树梅花。
街上又有人在放鞭炮,淡淡的烟气卷着寒风飘过来,小孩子的嬉笑声中,她还依稀听见有小贩在卖年画,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吆喝声传到每个巷陌的角落里··她突然又想起了周绮,在到鸿福客栈安定下来之前,她跟她的那两个朋友,是怎么过新年的·周绮没和她说过以前的事,她也从来没问过,她们从相识到分别经历的时间太短,短到甚至没来得及了解彼此的过去和将来。
有风吹过,飞雪飘下,压在梅树枝头·几瓣梅花被风一吹,立刻颤巍巍地落下来··迟暮突然有点难过,她问刘仲昆:“等我走了以后,是不是就没人记得阿绮了”·刘仲昆说:“我会记得的。”
“我知道你会记得,可那不一样·”迟暮拂开桌上飘落的梅花,“你记得她,但那只存在于茶余饭后,或者每年清明扫墓时,怀旧着念上几句。
你和兰芝姐,你们俩可以毫无顾虑,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所以你们不会再时时刻刻记着她了·”·她抬起头,看向刘仲昆:“可我记得她,是每时每刻都记得。
我看见梅花落下来,会想给她捡来泡茶;我看见黄昏时的夕阳,会觉得这很美,她也应该看一看;窗外下雪了,我一定会担心,会想,她有没有觉得冷”·“我记着她,你也记着她,可我们的怀念是不一样的。
对于我来说,阿绮是我喜欢的人,可对于你和兰芝姐来说,她只是个好朋友,拥有令人唏嘘的命运,仅此而已·”·迟暮说着,自嘲般笑了一下:“没关系,我会一辈子记着她,就算是死了,也会记着她的。”
她有点倦了,于是伏在桌案上,模仿着周绮平时懒散趴伏的姿势,下颌搁在手臂上,望着漫天飞落的大雪··过了一会,刘仲昆挂好了灯笼,过来叫她,却发现她微阖着眼,已经睡着了。
他本想叫醒迟暮,低头看见桌沿又落了一瓣梅花,突然微微一怔··他想起了周绮,想起她在某个秋季,弯腰捡起地上的一片落叶··她说:“万物有灵,这些落花落叶,也许都是不同时节的信笺呢。”
他沉默半晌,轻轻拾起那朵梅花,放到迟暮手边··一阵风吹过来,树上又纷纷扬扬洒下几片花瓣,只有桌上那一瓣,只是微微颤了颤,竟没有被风卷走。
刘仲昆无声地叹了口气,心想:就当这是阿绮留给她的另一封信笺吧··【正文完】·2020年2月20日,中午12:41分,于海口··这是一段不算漫长的旅程,虽然只有我一个人,但也不算孤单。
                        ·作者有话要说:这篇文的结局就是这样了,be还是he,由大家自己界定。
对我来说,《拾笺》这个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正文的位置永远是刚刚好的,再多一分少一点,都会变味··《拾笺》全文的基调就是如此,从我开始构思的时候,结局就是注定的,周绮终究会走,而迟暮无法挽留。
如果觉得太悲,可以看开点·反正迟暮也活不长了,三五年后奈何桥上相见,还能约个来生再会··还有篇后记,不想看的可以跳过··感谢每个看到这里的读者,你们都是小天使,记得在这章底下留评,我挨个发红包答谢,这篇文的读者实在是太少了,所以每一个都弥足珍贵。
· ·☆、Chpater.55· ·这个故事的来源,其实是一个短篇小说《猴爪》··高一的时候跟爸妈去书展,买了本推理小说合集,但是没认真看完。
高三的时候不务正业,把那本书又找出来看了一遍,里面就有《猴爪》··感兴趣的可以搜一下,是一个关于愿望的故事,恐怖故事··当你许下一个愿望的时候,你总要为之付出代价,这就是《拾笺》最开始的故事雏形。
其实那时候连雏形都没有,就是我跟同学去麦当劳吃晚餐,一边喝甜得要死的奶茶一边写下的一个没头没尾的片段,就是周绮回忆里,她和两个同伴在山间破庙经历的事。
那个时候,除了主角的名字,这个故事还什么都没有··最开始打算写完九声重云就写它的,但是互粉临时插了个队·写完互粉之后,我准备全文存稿,然后翻出我大一买的本子,开始思考大纲。
这个故事换了很多个不同的模式,也不断地和朋友讨论,因为当时特别喜欢黄诗扶的一首歌,叫《人间不值得》,每天睡前都循环五六遍,所以也想把这首歌传递给我的感觉写进书里。
构思的时候还是有很多想法,各种各样的·包括周绮最后的结局,从当众处死到轮回转世,到最终呈现出来的独自辞别,根据剧情的不同不停地更改··在大纲阶段,整篇文的情节我改了三四遍,也想过周绮的两个朋友为了保护她而死,她不惜一切代价地去报仇这样的剧情。
但最后为了保留这篇文的起源,也就是我高中写下的那个片段,还是选择了现在大家看到的这个剧情··我写这篇文的初衷其实很简单,就是“愿望”,无关其他,我只是想把那个片段套进去,让它变成一个有头有尾的故事,我只是想说:当你许下一个愿望的时候,你总要为它付出代价。
至于周绮和迟暮,我想写将死之人的爱情,可能还有点惺惺相惜··不过我的感情线一如既往地很糟糕,写出来也不太如意,有点遗憾吧··这个be的结局,我曾经也很犹豫,怕很多人不喜欢,吸引不到读者,还四处征求意见。
但是写完互粉以后,我差不多就想通了,反正我怎么写都没人会看,还是写自己喜欢的吧··这篇文除了be,我想不到更好的结局·就像我文案上写的“人活在世上,总是很受拘束的”,人生在世,总是会有遗憾,这篇文从开头起就注定了遗憾的结局,不会再有反转。
对我来说,一个世界限定一个角色,不会再写什么转世、未来,或者现代篇这类的东西,离开了这个设定好的背景世界,这个角色也就和从前不一样了,只会让我觉得意难平。
周绮和迟暮的故事,圆满也好,不圆满也罢,往后的一切全凭大家想象吧··灵异神怪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其实,这只是一个发生在春日的故事而已··如果往未来想想,反正迟暮也活不长了,三五年后奈何桥上相遇,还能约个来生再会,不用太悲伤。
这篇文和互粉一样,很平静,没什么心潮澎湃的感觉·九声重云完结以后,我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那种如梦似幻的感觉了,也许是因为我成长了,也许是因为热血已经凉了。
除了九声重云,除了江晚殊,好像再也没有一篇文、一个人,能让我寄托我的梦了··不过这样也好,不会代入得太深,人还是要理智一点··这篇文也没什么出彩的,依旧糊穿地心,经历了《互粉》的两次榜单以后,我差不多也看开了。
反正也都这样,没人看就没人看吧··其实《九声重云》刚开的时候,有段时间在榜上收藏涨得挺快,当然是对我来说很快,跟同榜的其他人对比,我一周的涨幅只等同于人家两天的涨幅。
不过那段时间挺开心的,因为每天早上起床,都会有新的评论,还能看见涨了几个的收藏··但是以后就再也没有了,可能我只配拥有那几天吧··不过还是想感谢几个读者,感谢你们一直支持这篇不受欢迎的文,连载期间有几个评论也给了我很大启发,谢谢你们,如果不是有你们在,我应该就真的全程单机了。
还开了一个百合坑,但目前应该不会写了·之前有个小可爱的评论帮我下定了决心,我要换个地方闯一闯了,在感情流为主的频道写剧情流,连完结v都苟不到,我有点累了。
也许换个频道未必是更好的出路,但我已经糊到地底了,大不了就体验一下糊穿地心是什么感觉,没什么好怕的··我想向我仅有的几位读者说声抱歉,对不起,我还是没有坚持下去,让你们失望了。
当年那个因为一部电影,就想远渡重洋追逐日落的人,还是被遗落在漫长的时光里了··我可能已经不像当年那样幼稚,也不像当年那样意气风发·虽然我大二了,但还是天天求神拜佛怕挂科,咸鱼又学渣这点还是没变。
但创作是无限的,我的想法还是无限的,想要追逐日落的人不在了,我心底住着的少年却还在··我喜欢很多人,歌手,舞者,演员,小偶像,都是很优秀的存在。
我做不到像他们那么优秀那么出彩,一辈子也只想做一件自己喜欢的事··可能大多数人觉得我不够好,我也不会被太多人留意到,可我觉得,起码我能让自己满意,这也就足够了。
我不知道以我现在的状态,还应不应该说出“江湖再见”这句话,也许我还能继续提笔,也许永远都不会再写,也可能不会有人期待下一次见面··但不管怎么说,还是想说一句江湖再见,也算是我个人的仪式感吧。
·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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