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煎熬-RidBYofBYSufferings—Kamiavee[高质言情]
分类: [高质言情]
告别煎熬-RidBYofBYSufferings—Kamiavee
On desperate seas long wont to roam,·Thy hyacinth hair, thy classic face,·Thy Naiad airs have brought me home·To the glory that was Greece·And the grandeur that was Rome.·——Edgar Allan Poe, To Helen.·他打了个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起居室的沙发上——之前是不是就躺在这里的他不记得了；挤挤眼睛，搞清楚被唤醒的原因——水烧开了·关掉煤气只是为了平息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叫，他找到茶包，投进边缘棕黄的瓷杯里，将开水灌到距离杯口半寸的程度，端到已经放了两个三明治的茶桌上——那是他今天的早餐，或者午餐。
吃光这些的速度是惊人的快，随便抹抹嘴后，他把餐具投到洗碗池里，回到起居室希望能继续之前或长或短的好心情，他陷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事实上，这是不可能的，再次接触到那张破旧却花哨的藤制沙发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奢侈的惬意是不可能一天之内光顾两次的，他远不是那种幸运的人。
吱——·一只老鼠跳上了沙发前的茶几上，立起前肢抓了抓头·他看着这灰黑的小动物笑了笑，懒洋洋地伸出右手去够它：“嗨……Mickey。”
对方当然是迅速逃窜了·若有所失地继续把手支在那个位置，笑容从他脸上消失……·疲惫··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情绪吞噬了他的生活很久很久，从他对一些事的记忆变得强烈的时候开始，强烈地耗尽了他所有的生气，像被掏干了一样，他没有力气去思考明天、下一小时、甚至下一秒就这样流逝吧，总会到终点的……·是不是还有什么可以做·对了他一下子从沙发上坐起来，像刚才的老鼠一样敏捷，手伸进头发里揉了几下，深呼吸：的确有什么可以打发接下来的时间。
他站起来离开沙发，向楼梯口走去，上楼——一小时前，他才刚下来··已经是秋天了，从二楼走廊窗口吹进来的风提醒他——一年中最艰难的日子快到了。
他不是一个幸运的人，每当他走进这房间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这样告诉他——拷问开始……·如果这不是唯一可以点缀他不幸命运的方式··“先生先生”·赫——·“飞机就要到达机场了，请系好安全带，作好降落准备。”
哦，是空姐——Julian在心底埋怨对方吵醒他的美梦（是美梦他不记得了，反正比醒来好），但看在那妩媚的笑容份上，还是立刻照办了，当然，回了一个更光彩的微笑后。
他现在的心情绝对说不上激动，看着窗外刺眼的光，心里为厚厚云层下的人惋惜——London城里的人肯定想象不到他们上方的天空也有如此纯净的阳光；他惆怅地叹了口气，心里感到出奇地压抑，不管是出于对这沉闷目的地的反感还是此行的目的……·他的母亲半个月前死于一场车祸，生前作为一名小有名气的电视剧编剧和几本畅销小说的作者，这在Hollywood也成了不大不小的新闻。
身为Agnes Rafter唯一的儿子，Julian Caces在应付完各式各样的哀悼活动后，还有一桩事得了结——回到她母亲的老家London，处理她遗留的一笔不动产··在上星期，她母亲的财务顾问Maddox先生打电话告诉他之前，Julian完全不知道Agnes在London郊外还有一栋房子——关于他母亲的生平，尤其是前期，他记得的实在不多。
对方询问他是否要处理掉或者像以前那样把它租出去，后者的前提是他每年得继续交付很多麻烦的税，Julian当机立断地选择了前者，却又被告知屋里一些她母亲家传的东西可能有需要他整理出来，没办法，他只好亲身前往，结果就上了这架一进去就昏昏欲睡的破飞机。
直到准备出发的那段时间，Julian才最终回忆起来：他的确曾在London的那栋房子里生活过·大约六、七岁的时候，Agnes跟Carl——Julian的父亲——刚离婚那年，时间不长，不知什么原因，Agnes又带他回了美国。
从New York到L.A，直到Agnes最终以一部电视剧集成名，他们才定居在了Hollywood，那时候，Julian已经上高中了··飞机穿越云层的景象很有趣，Julian甚至振奋起来了，有一种想看到下面景色的迫切感，他总是好奇，二十五岁的男人有时像个五岁的孩子，他将之归结于童年时的颠沛生活未能提供他足够的探索未知事物的空间——Agnes很忙，她是这样告诉Julian的，每当他想让母亲带他去什么地方的时候。
他至今仍感觉不出Agnes已经不在人世的事实对他的影响，或许是这位不算尽职的母亲在她儿子的生活中扮演的角色太轻微了，成年后，Julian每年只在圣诞节或者她的生日才见到Agnes几小时，虽然他们生活在同一个城市。
飞机着陆了，通过窗户看到的阴霾应证了Julian一路来对这里的不良设想，重重地皱起眉毛——已经产生出强烈的想离开这里的愿望了··按照Maddox先生给的地址，Julian让出租车司机把他载到了距离London市区一个多小时车程的Steed山114号住宅的门口，拿上不多的行李——只有一只运动旅行包，从车里出来，心情因为唠叨的司机一路滔滔不决地用厚重的London腔跟他套家常搞得更烦躁，他如释重负地抬头看了一眼。
哇喔——·真是他妈的好房子Julian尽全力扩大肺部吸入一口北欧秋季的清新空气，心情随着稍感寒冽的气体扩散进他的肺部而变地开朗起来……·眼前的建筑是两层独立式的，前院的草坪至少有五百平码，带出这栋其实不小的房舍一种别致感。
橙红的砖坯砌出的墙面配上依然光洁的白色门窗，斜坡屋顶正中有一间小小的阁楼；右翼多出的一间平房应该是车库，只有那里，从上到下都布满了爬墙植物，现在它们差不多都因为气候转凉而开始枯萎了，但规整的分布仍是一种和谐的搭配；大门处还有门廊连接，从顶部同样垂挂下一缕缕干枯的植物藤蔓，Julian的心里浮现出它在两三个月前的景象，为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叹息——脑海里有些东西要跑出来跟眼前的情景呼应。
从门垫下找到大门的钥匙，不费力气就把门打开了，他的心情比十分钟前好太多了，尤其在看到屋里的陈设后……·不管这些是不是家传的老家具或者精致的收藏，不可抗拒的熟悉感笼罩着Julian：是的，他的确在这里生活过在看到这里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这个房间是干什么的，那些器具是什么，还有在什么地方有他知道却一时看不见的某些物件。
他半张开嘴，缓慢吸入这里的气体——不，这种突如其来的彻底的熟悉感简直令人战栗·【告别煎熬-Rid of Sufferings—Kamiavee】·难道不是吗他甚至直接就找到了位于二楼的一间卧室——他那时候睡觉的房间。
顾不上揭开床面上的白布罩（那其实并没有太多灰尘），Julian一头栽了上去，艰难地呼出刚才在一楼起居室吸进的那些气体，嘴里不自觉地说了一个词——·“妈……”·※※f※※r※※e※※e※※·如果不是被楼下越来越急的门铃声吵醒，Julian肯定要睡到晚上去了——这里的时间比California早八个小时，到达London的上午九点正好是他平时睡觉的半夜一点。
来不及追究是不是该对这突然的骚扰发火，Julian擦过眼角和嘴角，拍拍身上的衣服——他甚至连套在外面的皮夹克都没脱就睡着了，以极不情愿的最快速度走到门口——他甚至也没关大门·站在门口的是一位六十来岁的老妇人，瘦小而僵直，表情紧绷面容和梳得一丝不乱的银灰发髻让Julian立刻想到了Harry Potter电影里的Maggie Smith扮演的Minerva McGonagall教授——英国老女人似乎都一个样。
“你是……”Julian再怎么回忆，把这张皱巴巴的脸适当抹平后也激发不起他的任何印象··“Thomasin Gallery，”对方自我介绍了。
“请叫我Gallery夫人，我负责照管你外祖父母的这栋房子，在你母亲离开英国以后·”·说真的，对方的态度实在算不上友好，Julian看着这位理直气壮的Gallery夫人，半张着嘴不知该怎么回对方的话，总算——·“噢……，Julian Caces”起码把自我介绍完成吧，他甚至伸出手向对方——可惜他忘了这里是英国。
Gallery夫人太太完全不理会这个年轻人的美国式问好，支起脖子往屋里探：“看来你还没把这里搞得太乱·哼，真是谢天谢地了”·什么Julian被老妇人的傲慢激怒了她到底算什么人竟然站在他母亲的——现在也是他的——房子门口教训他不要把屋子搞乱了·“我上午才到London……”好吧，这里是英国——Julian感到出了这间屋子外面就是一群英国佬组成的地狱“而且，我也不会对这里怎么样。”
“呃，先生……”Gallery夫人眯着眼睛看Julian··“Caces，Julian Caces·叫我Julian好了·”Julian只觉得好笑。
“那么，Caces先生，”老妇人的神色依旧严厉·“我已经接到你母亲的财务顾问的电话，关于……”·“请进来坐下说吧”Julian觉得这样长时间俯视一位“可敬的”老夫人有失“体统”。
“谢谢……”Gallery夫人的语气似乎稍微放松了点··既然这里是由Gallery太太照管的，Julian还是不免敬畏起这位面貌一丝不苟的古板女士起来——相当干净，而且井井有条，这在他刚进屋的时候还没察觉，等他们都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后，Julian才体会到这些家具就像随时待命一样准备有绪。
她挺适合当小时工——Julian极不道德地在心里把Gallery夫人和在Hollywood为他打扫公寓的清洁女工比较起来··“Caces先生，你母亲的财务顾问告知我，你将出售这栋房子。”
Gallery夫人的目光直直地盯着Julian，他简直要担心被对方看出刚才的不敬想法了··“是的·”Julian绷着嘴，翘起嘴角，勉强组成一个微笑。
“你知道，我想我在英国已经没什么亲戚了·”·Gallery夫人没有立刻回答，她深呼吸一下，似乎在努力压制什么··“你是想摆脱它吗”她用沉闷的嗓音问道。
“差不多·”虽然在到达这里的一瞬间，Julian动摇过他的初衷，但那只是一时的触发罢了，现在想起，还是原来的决定能给出更多的理由··“我知道你对这里没有什么感情，甚至对整个英国也是如此。”
Gallery夫人眉毛皱了起来，这是她僵硬面孔上首次出现嘴以外的五官动作·“从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是个美国人，不管你是不是还有一半的英格兰血统，你是喝可乐和咖啡长大的，你在你那不负责的母亲教养下长成了一个完全的美国佬”·Julian开始咬牙了，从来没想到被别人指责自己的母亲能让他这么恼火，他选择忍耐——出于对这个该死的英国老婆子的尊重。
“你得到这栋房子只因为它是你母亲的遗产，”老妇人的情绪激动起来·“但事实上它是你的祖先，从你的曾祖辈起就在这里生活的地方，里面积累了他们收藏的一切，这些家具，这些物件……”Gallery夫人伸出手指着周围。
“你这个美国小子怎么能懂里面那些意义”·“好了吗”趁着老妇人喘气，Julian打住她的话，他的表情已经到某种极限了。
Gallery夫人看着濒临爆发的年轻人，意识到自己说得过了火，眼神虽然极力保持犀利但话已经说不出更多，只是重重地喘着气··“像你说的，我不是英国人，谢天谢地——我他妈的从头到脚就没一点英国佬的臭味。”
Julian说地很平静，甚至把手指对齐触碰着玩·“我感谢你把这里照顾地很好，Gallery夫人，这很好等买主们来了，看了房子说不定会给个好价钱。
我也从卖得的钱里分出一点给你，作为这房子的维护费·”·可怜的老妇人听到这话几乎颤抖起来——Julian满意于自己的残酷，露出一丝笑意··“我只打算在这里呆一个礼拜，清理出屋里值钱的古董便于拍卖；至于房子，我会委托本地的地产商，当然，能在我停留的这段时间办完更好。”
Julian抬头看看天花板——哦，那盏水晶吊灯最好是拆下来·“所以，Gallery夫人，鉴于你对这屋子的熟悉，也许你可以帮我列一个贵重物品的清单，Huh”·他没有送Gallery夫人出门，但Julian可以想象那位刻板的老太婆是在怎样盛怒的情绪下离开这里的，他稍微感到歉意，可想起之前她在这里发表的那番指摘，他也快抑制不住发火了——该死的英国人自以为是的老顽固·虽然还不清楚Thomasin Gallery的具体身份，从她的介绍和她说的话看来，Julian估计她曾为他母亲的家族，Rafter一家服务过——忠实的女管家看样子很像，Julian不以为然地耸耸肩，告诉自己——把这里的一切收拾完了他再也不来英国了再也他妈的不要跟英国人打交道了·【告别煎熬-Rid of Sufferings—Kamiavee(2)】··连绵的旷野，从大西洋吹来的凉爽秋风把茂盛的草丛摆弄得起伏有致，远近稀疏的几棵乔木点缀着广袤的地平线；前面延伸的灰黑公路像人头顶上的发线，一丝不乱地分割开两边的草地——一副惬意的英国乡村风景画。
如果是平时，Julian一定会停下车，静静欣赏这罕见的壮美，而不是对这陌生的景象越发心生恼怒：他妈的那该死的Steed山究竟安在哪里的砰地把脑袋搭到方向盘上，他几近绝望地叹着气……·几小时前，当他得意洋洋地把不可一世的Gallery夫人打发出门后，很快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错误，这在他进厨房打开冰箱后进一步确认严重了：敬忠职守的Gallery夫人把里面打扫地连点杂味都没有飞机上那些鸟食根本没把他填饱过，越是看不到食物Julian就越感到饿，如果当初没有跟那位古板的老妇人翻脸，说不定还可以跟去她家里饱餐一顿，而不像现在连跟她打听附近商店的机会的没有了·天无绝人之路。
在胃的强烈要求驱使下，Julian鬼使神差地摸进了车库，在里面看到了一辆他母亲曾用过的半旧但却性能良好的香槟色Jaguar车——谢天谢地，旁边还放了满满一桶汽油·哼现在怕什么只要他有辆车，再出去随便找个人问，还怕找不到餐馆和商店Julian得意地翘起嘴角，把刚才设计的跟Gallery夫人和好的台词抹了个一干二净。
快开出街区的时候，碰到一个散步的老人，对方给他指了附近一座购物中心的地址·这再好不过了，Julian可以减少跟这些英国人打交道而一次买够他要的所有东西：一个星期的食物和牙刷、睡衣之类（他的包里只带了换洗衣服）。
一切都进行地很顺利，付账的时候他连声都没跟收银员吭一句，虽然那是个很甜美的金发女孩——但她也是英国人，Julian这样告诉自己，可恨的Gallery夫人五十年前也是这模样·当把一大堆东西塞进车后座并开出购物中心很久后，他渐渐感觉出麻烦了——从Steed山开出到Plax’Mall的车程最多二十分钟，而此时他已经在公路上行使了半个多小时，眼前的景象还是一如既往的荒原，连间草棚都看不到·没一件顺心的事Julian趴在方向盘上，心里反复念叨：如果能找到路离开这里，他明天就上飞机回Hollywood，再也他妈的不来英国了再也不·刚才有个东西从他左边的眼角过去Julian立刻抬头，证实了他的敏感：一个男人刚从他车边路过·“嘿劳驾”这该死的国家人烟稀少，说不定下次路过的人已经是来给他收尸的警察了，Julian毫不犹豫地把头探出车窗把对方叫住。
对方没理会他··Julian坐回位置，把车发动起来跟了上去，他压下火气——这不过又是一个该死的自以为是的英国佬罢了·“嘿劳驾，我在找回Steed山的路……”·把车开到他的面前一点，Julian看到了这个人的样子——意外地年轻；原以为他是个中年人，因为从后面看到的背影实在是无精打采，简直是苍老；那张脸也吓了Julian一跳——还从没见过脸色这么苍白的人——年轻人，看上去他不会超过二十五岁。
Julian脑海里浮现了一个词：吸血鬼……不，这可不是什么恐怖电影·吸血鬼……去他的年轻男人总算注意到了Julian的存在，眼珠转到他的方向看了一下——这个动作令Julian感到周围气温骤降，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本来是摆出一个“友好”微笑的。
“这条路一直开下去·”·就在Julian以为对方没听清打算再次发问的时候，一个阴沉的嗓音答复了他——很符合这人的形象，Julian感到那话传进他耳朵的时候几乎把那里脆弱的皮肤给冻伤。
“谢谢”·不管这句话是不是能解决他的困难，Julian只想立刻摆脱这种阴森的氛围——天已经半黑了，他踩大油门，打算以最快的速度把这段路开过去。
就在刚把车速提起来的瞬间，他从后视镜无意瞟到了刚才为他提供帮助的人一眼：他穿着很旧的黑色呢外套，这在还不算冷的十月似乎显得厚重了些——他是不是有什么病从那条还算是紧的牛仔裤空荡荡的裤管，就可以判断这个人的体重不会超过一百三十磅；还有那张纸一样惨白的面容，长而乱的黑发把他刻画地完全像个潦倒的病人；手里捧了一包东西，Julian从包装袋看出那是刚在Plax’Mall买的……·这么说他一路走了这么远的距离·吃——·Julian把车急刹住，然后慢慢倒回，停在那个人身边：·“来吧，伙计我想也许可以载你一程这段路看来长着呢”·不到十分钟，Julian就后悔当初的慷慨了，虽然他不希望有人一路唠唠叨叨，但这个鬼魂般的男人上车后的一言不发将车里的氛围完全搞成了恐怖电影的前奏。
“这么说，你也是刚从那地方买了东西”打破沉寂的办法就是主动开口，Julian实在忍受不下去了，他开始扮演自己鄙视的角色··“恩。”
车里的温度更低了，一件长袖卫衣外套皮夹克会不会太单薄·“告诉我你在哪儿下车，我很乐意把你送到·”他当然是希望对方回答他就在前面之类。
“Steed山202号·”·“离我住的地方很近”Julian松了口气，至少答案不是某个墓地··沉默无可避免地复生了，Julian一时也找不到摆脱的办法——他不是个善于与陌生人打交道的人，他将注意力适当转移到周围的景色上。
现在可能是晚上七、八点的样子，高纬度地区天黑得早，星星已经依稀可见了，远处的几棵大树高大漆黑的影子在青灰的夜色衬托地愈加狰狞……·停Julian使劲闭一下双眼，整顿心跳，把手伸到电台，打开。
一打开就传来音乐声，感觉亲切多了——放的是Greenday的“Wake me up when September ends”（过了九月就把我唤醒）·看在老天的份上，虽然一直不喜欢闹哄哄的Punk，但这来自家乡的声舳嗌倭頙ulian舒畅了些，他差点要跟上哼了——原本这也是他最讨厌的行为之一。
“把它关上·”·什么·Julian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坐在他左边那个搭他车家伙居然命令他把电台关上在他的车里·【告别煎熬-Rid of Sufferings—Kamiavee(3)】·“干嘛”Julian压低嗓子问，其实还是他的声音比较低沉，对方的不过是比较阴冷而已——要死不活的。
“很吵·”·去你妈的该死的英国佬让你搭车已经够仁慈了——Julian在心里火光了，但还是忍了下去，却没有照对方说的做。
啪·英国人把电台关了··吃——·Julian来了个急刹车，两个人都因为突然的变速身体向前方猛倾，如果不是安全带，他们一定会撞到什么上。
“你他妈的有病啊”·Julian大口喘着气，咬紧牙，把脸对着旁边的人，他再也摆不出友善的面孔了，而对方的脸色却丝毫没有变化……·他的眼睛连眨一下的迹象都没有，说的话还是有条不紊地冰冷：“我要下车。”
他妈的Julian对英国人的厌恶感在这个幽灵般的男人身上到达了顶点如果不是那副病态，他一定会给这不知好歹的臭小子一拳头下车哼——·“你他妈的以为这是什么出租车……停下”·发现对方根本不理会他的发火直接要打开车门，Julian一把钳住他的胳膊把他拖回座位上，用力太大几乎把对方拽倒：“给我坐好”·他没有进一步反抗，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榛子色的眼睛睁得比先前大了点；Julian叹了口气，手指扣紧方向盘：·“你他妈的听好了我不是你们这些虚伪的英国人我说过把你搭到地方就得做到你他妈的给我老实点——你那副德行是经不起我的拳头的”·“呼……”·听到对方不以为然的嗤笑，Julian眯起眼睛，将油门踩到最大。
※※f※※r※※e※※e※※·几乎是把食物塞进胃里，Julian消灭掉他的晚餐——Betty Crocker的冷冻比萨和百事可乐（为了向Gallery夫人之流致敬，他买的全是美国品牌的东西）后，无所是事地打开电视（套木箱的，又是一件老古董），但由于未付费，收到的都是些无聊透顶的节目。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极为恼怒地把电视关上，从沙发上站起来，看着起居室：黯淡的色彩，毫无生气可言，虽然房间很大，可在塞了不少家具和摆设后也没多少回旋之地了。
这地方令Julian感到窒息，而且是被腐败味的古老灰尘湮没的窒息，他伸手进头发里，闭上眼睛，重重呼出一口气，转身走出去··其它房间还是一样：沉闷、死板；Julian怀疑Agnes究竟是不是在这里出生的——他那癫狂的母亲在出事的三个月前，还拍了一组裸体照来纪念自己的四十五岁生日，这还是在Julian到Agnes的住处清理遗物时发现的，当时他只感到脸红。
来到位于一楼的阅览室，挤满三面半墙的藏书令Julian稍微激动了一下，当然，只是感慨它们的数量，从颜色上看，这里百分之九十九的光景都是那种灰暗的老版书·也有几本出版时间不长的畅销书，Julian一眼就从鲜艳的装帧上把它们找了出来：浪漫小说，差不多都是；估计是以前租这房子的人留下的——Maddox说过，直到去年，这里还住着一对年轻的夫妇。
呼看来这几天要靠这些玩意来打发时间了——Julian无可奈何地对自己笑笑，他经常责备助理Flora偷空看小说，要是被那个满头小辫子的女人知道自己被关在英国的老房子里，看了一个礼拜的浪漫小说……去他的没人知道他在英国干了什么，他要把这里的一切都忘了，决不能把噩梦带回家·把《The man in a blue raincoat》和《She might be wrong》夹在胳膊底下，Julian挠着头，撅着嘴走出房间。
只有在这个卧室里，他还能找到一些亲切感……·那张硕大的四柱床唤起了十几年前的一些有趣体会：他当时在上面像跳蹦床一样蹦个不停；Agnes也坐在床上，任由Julian淘气，她好像还鼓励儿子使劲蹦，好利用床的弹性把自己也蹦起来。
想到这里，Julian微笑着，抬腿压了压床垫——弹性真的很好·他打开手里的书——《She might be wrong》，把台灯调到合适的亮度，排除心中企图嘲笑将要读到的内容的偏见，把自己想象成Flora Simmons。
再好不过了，在小说进行到第三章，“她”就要闯进“他”的办公室时，Julian的上眼皮义无返顾地撞上了他的下眼皮——他挑对书了……·……·[他真的应该夏天来这里看看，美丽的藤蔓覆盖了整个门廊，顶部开满白色的小花——他叫不出名字，但那样子真的很美。
“我们一直住在这里好吗，Jules”·Agnes拎着一只粉红的箱子从后面站到他身边，闪亮的褐色短发包裹着一张看不太清的脸——也许是身后的光线太强了；她高高地站在那里，为他遮挡了灼热的阳光。
那扇白色的大门打开了，站着一个女人……Gallery夫人那副古怪的表情始终没变，在Agnes进去以后她瘦小的身影就消失了，他甚至没看清她到底是什么模样。
“Jules使劲蹦啊呵，宝贝儿你真皮”·Agnes坐在床边上大笑，随着床垫的起伏上下颠簸，趁着他不注意，伸手抓住他的小腿，把他绊到在床上，母子俩躺着打闹起来，Agnes一个劲挠他痒。
打字机的声音··“Agnes，我想去游泳……”·他指了指窗外院子里的游泳池，碧蓝的一圈··“不行，你不能一个人去对不起，亲爱的，我现在很忙……”·她一直在那扇门背后，他后来再也没看过她出来，这栋房子很大、很空，他不想呆下去了……·Get out your old grey bustle,·And go out and hustle,·The room rent’s long overdue.*·……]·突然醒来，窗外的日光刚好照射在脸上，不算强烈，Julian还是本能地抬起胳膊挡了挡；再闭一次眼睛，进一步清醒后，他注意到被唤醒原因——楼下不知疲惫的门铃声。
·“好了，来了……”·顾不上他穿的还是昨天的衣服——其实是从美国就一路穿来根本没换过，Julian一边嘟哝着一边抓抓头发——也不用担心自己衣冠不整的邋遢模样（胡茬也不短了）是不是会令访客反感，他才没考虑过那些英国人的感受呢·【告别煎熬-Rid of Sufferings—Kamiavee(4)】·可在门打开的时候他还是稍微紧张了一下……·高瘦的女人，年纪在四十来岁，也就是是说——跟他母亲差不多；齐肩的波浪发，被发卡压紧的鬓部有几缕银丝，显得其余的红发更鲜艳了；面部肌肉很松弛，是因为瘦的缘故，嘴唇薄而直，覆盖着颜色很纯的樱桃色口红；穿着白色针织套衫，露出明显的锁骨；驼色过膝窄裙和白色平底鞋。
从打开门看到的那一刻起，Julian就看到一张温和的笑脸，他毫不怀疑这表情从她走上这里的小径就附着在这张脸上了··“你一定是Julian吧Julian Caces”没有立刻自我介绍，中年女人换上更灿烂的笑容，伸手捏紧Julian的胳膊，他本能地抽搐了一下。
“是的，你是……” 很惊奇也很高兴这里居然有人知道他的名字，Julian不自觉就换上了友好的表情··“Cantle夫人，Victoria Cantle。”
她向美国人伸出手·“你母亲的朋友，噢……Agnes，我还是不能相信……”·没等Julian接上去，那只干枯纤细的手又收了回去，捧在自己脸上，几滴眼泪顺着手指滚落下来——Julian竟也鼻子酸楚起来，虽然这样的情景上个礼拜已经看得够多了。
“好了，Cantle夫人，已经过去了……”Julian不得不像对待他所有母亲的女性朋友一样，上前拥抱这位情绪失控的英国女士，轻拍她的肩膀··“听说……那辆车当时就爆炸了，但愿她没有受什么痛苦……我亲爱的朋友……Agnes……”Cantle夫人似乎也在努力抑制自己，渐渐离开Julian，掏出手帕擦眼睛。
“是的，她没有痛苦……” ——她被炸地连胶水都拼不上了，还知道什么痛苦回起认尸时的情景，胃翻滚得厉害，Julian闭了闭眼睛。
“好了，像你说的，都过去了……”Cantle夫人的微笑重又回到脸上，只是眼角被溶脱眼线洇黑了点·“呼——，欢迎来到英格兰难以置信，十八年了，你都长这么大了。”
那当然，十八年了，我他妈的要是长不大那就是死了——他在心底冷笑这种不知所谓的寒暄，脸上还是给出礼貌的腼腆微笑··“你长得真是英俊就像你父亲”Cantle夫人一边感叹一边把手抬起，伸进Julian的头发里揉。
“漂亮的金发男孩·”·Julian觉得难受极了，没想到小时候被那些女人揉头发捏脸的可怕经历居然在这里重演了，他艰难地咧嘴笑笑，头往后退··“我听说你在Hollywood当电影布景师，简直是遗传，要知道，你的父母都是有天赋的人。”
收回她的魔爪，英国女人的目光保持在可怜的年轻人脸上，继续打量··“是的，但没什么名气，我做的都是一些独立制片电影·”选择这个职业多少也是受Agnes的影响——她常带儿子去拍摄现场，结果Julian就迷上了那些在一个房间里把家具搬来搬去的活。
“噢，那才是真正的艺术，不是吗你不会只为了名气才选择它吧”·这句话说得还不错，Julian满意地笑了笑，看了对方一眼：“噢你进来坐吧很抱歉让你在门口站这么久”他把门敞开，让出道路给Victoria Cantle。
“不，不用了”英国女人摆摆手·“事实上，我是来通知你一个事的……”·什么通知——Julian糊涂了，听上去这里的人比他预想的要熟知他。
“一个沙龙派对，”Cantle夫人继续说，似乎没注意到他疑惑的表情·“不知你是否了解，住在Steed山的很多人都是英国知名的艺术家，包括我，Victoria Daphne Cantle——我可以告诉你，本人在绘画方面小有造诣。”
她笑地有些得意了，Julian却只是惊讶··“这是个例行的聚会，每周五下午，我们会在一起讨论各自的心得，不过你不用紧张，大多数时候我们只是拉拉家常罢了。”
那关我什么事Julian微微皱起眉毛··“作为Agnes Rafter的儿子，同时也是一名颇具才华的布景师，”Cantle夫人仿佛看到了他的想法。
“我们认为你完全有资格及必要加入我们”·“不，我想我……我只是来清理我母亲的房子，最多在这儿停留一个礼拜。”
他可不想听一群唧唧喳喳的所谓艺术家拿他和他母亲当话题··“噢，亲爱的，你不知道你母亲在这里的名声有多响亮，而我们是多么肯定她·作为Agnes童年时的好友，他们推举我来邀请你，你不能让我们失望。”
英国女人的眼神有种在撒娇的意味，Julian没辙了——好吧，只是一个聚会，反正明天也没打发时间的活动（那个偷窥狂女人的故事不算），他眼珠朝上，叹了口气：·“好吧，我去，很感谢你们这么看得起我已故的母亲。”
“噢，亲爱的，我们也是欣赏你的，”Cantle夫人伸手摸着Julian的脸颊，意犹未尽地说：“你已经是这么出色的年轻人了……”·※※f※※r※※e※※e※※·Cantle夫人走后，Julian洗了个淋浴（感谢Gallery夫人的细致，浴室非常干净），把行李整理出来挂进衣柜，然后，他打算开始实行此行的真正目的——收拾家当。
先从起居室开始·他不是真的打算要把什么值钱的古董带走，事实上，他只想拿点属于他母亲家族的极私人的物品，比如现在手里的相片：一张差不多四十年前的全家福。
中间那个留着Shirley Temple式短卷发，一脸嗔怒的小女孩，毫无疑问是他的母亲——Agnes Rafter；把她抱在怀里的女士，一头金发，齐整而厚重的刘海盖过眉毛，严肃的表情毫无笑意，他的外祖母——Jane；站在两位女士身后，背靠修剪过的灌木丛的高大男人自然是外祖父George Rafter，他倒是一副微笑的模样，可Julian越看越为他感到同情——可怜的一家之主没活过五十岁。
Victoria Cantle说得对，他长得的确更像父亲，从这张照片就可以追溯到她母亲的特征来源，没一个长得像他；Jane的金发是笔直而粗硬的，完全不像他那种自然随意的细软发质，只有Agnes和George共有的剔透的灰蓝色虹膜延续进了他的基因里，这也是他对自己长相最满意的地方。
·【告别煎熬-Rid of Sufferings—Kamiavee(5)】·对于他的父亲，Julian知之甚少——Carl Caces，平庸的舞台剧演员，年轻时凭借俊朗的外型也曾红极一时，母亲就是在那时候认识他的。
当时在New York留学的还是一年级生的Agnes不顾学业怀上了Julian，并在儿子出生后与Carl结婚；事实证明，这不过是一时冲动的结合，天性风流的Carl与放荡不羁的Agnes谁都没有维系一个家庭的本能，在Julian的记忆里，Carl从来没有抱过他。
这样说来，Agnes当初是因为分手的伤痛才回英国的Julian不清楚Carl到底做了什么让Agnes最终绝望了，只是突然疑惑起自己在英国期间的近乎空白的记忆——一个好奇的小男孩怎么会完全不记得换到一个陌生环境后的感受他甚至记得四岁的时候，跟父母去Ibiza岛看到的满沙滩一丝不挂的男男女女，当然，那时候他什么感觉都不会有。
算了，也许是这地方太沉闷了吧，回想昨天出去那一趟根本没见到几个人……·哼——·Julian在心里冷笑一声，昨天他遇到了有生以来见过的最怪异的人，不管是长相还是脾气，他甚至怀疑那家伙是否真的是“人”。
先是Gallery夫人的傲慢刻板令他大倒胃口，然后一个古怪的可怜虫泯灭了他对全体英国人最后一丝友善，以至于今天那位虽然虚伪但也还和善的Cantle夫人造访的时候，他也提不起丝毫热情，不冷不热地应付了过去。
放下手里的照片，Julian叹了口气——要收拾这里远比预料的艰难，很多东西都带给他预料之外的心情，他离开起居室，上二楼，那扇一直关着门的房间··“Agnes，我想去游泳……”·“不行，你不能一个人去对不起，亲爱的，我现在很忙……”·站在这扇橡木门面前，昔日的景象骤然涌现，Julian感到胃在抽动，门背后不耐烦的敷衍训斥好像刚才进到他的耳朵，跟后来他们回到美国住的那些公寓的声音不同，它就是在这里发生的。
他把手放在门上，下意识地想要敲它，但还是把动作变成了直接推开……·一张书桌，很大，背后是窗户，窗帘被拉开，大量光线射入，房间的采光很好，白天甚至不需要开灯；桌上另有一叠信纸、一只钢笔和一瓶墨水，很古旧的打字机，还有一个也许是铜制的小摆设——可能是压干墨渍的，Julian为欧洲人那套小玩意反感地皱皱眉毛。
左边的书橱远不如一楼的藏书多，里面的东西也不像楼下的那么深奥，甚至有几本很老旧的杂志，Julian还是打开它，随便取出几本——哪怕催眠，他也是要换换新口味的。
《The Steeds》——真有趣，居然是本地办的杂志，Julian感到振奋了，Cantle夫人说过：这里住了不少英国知名的艺术家，看来还真是这么回事··随便看了几页，他还是失望了，不过是给一群自以为是的闲人卖弄文采的地盘，当然也有部分摄影和绘画作品，但粗劣的印刷看着只会让人头皮发麻；漫不经心地一路翻完，Julian把小册子抛在书桌上。
再次被什么东西吸引到眼球——那个封底Julian皱着眉头重新把杂志拿了起来……·他的敏感没错封底上的三个年轻女孩至少有两个是他认识的：最左边的Agnes Rafter，他刚去世不久的母亲；最右边的那个，看在那什么的份上，凭着刚才对此人的新鲜印象，绝对是Victoria Cantle·日期显示是二十八前的照片，这些女孩的脸像半开的玫瑰一样娇美（想想现在，不管是刚看到的Victoria Cantle还是他母亲，都与“娇美”这个词无缘了）；照片的标题是“Steed山的Muse们”，下面给出了三个女孩的姓名：Agnes Rafter，Elaine Jordan，Victoria Stankavich（看来Cantle是她后来的夫姓）。
Elaine Jordan……，中间这个明显与他最无牵连的女孩带给Julian意外的疑惑；客观地说，她很美，比起旁边两位女士的冷傲面具，Elaine的微笑是那么亲切真诚，英国女人出众的白皙肤色夹在乌黑的长发中显得更动人了，应该是浅色的眼睛眯得恰到好处，让这个完美的笑容在永恒的固态中始终闪烁着瞬间才有的神采。
但这些都不是最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似曾相识··这张近乎三十年前的女人的容颜，居然让他感到好像昨天就在哪儿见过似的而且是同样的年轻··周五晚的到来比预料中快，根据Cantle夫人打来电话给他的地址，Julian开车来到了她位于Steed山另一片住宅区的家里——又是一栋令人赏心悦目的好房子。
门口的草地上已经停了五、六辆车，看来这一带的艺术家还真不少，他把车停在离这些比较远的位置，没别的想法，只是方便开出来··一般来说，Julian Caces还是一个注重仪表的人——至少他知道不能穿拖鞋去参加别人的婚礼，因此，在出发前，他还是为出席这次派对的穿着费了些心思；最后，他选择了传统方案——一套简朴的黑色西装，里面是普通的白衬衣，不打领带。
事实证明，这样的决定是成功的，甚至取得了意外的效果——·“噢——，亲爱的Julian，你今晚看上去实在是英俊，黑色套装……噢，还在为你母亲哀悼着……”·站在门口迎接他的Victoria Cantle一手端着香槟酒杯，张开双臂等待年轻人的拥抱——一股让人直想打喷嚏的脂粉味，Julian把头搁在那围着丝巾的宽硬肩头上后，难过地眯起眼睛。
“让我给你介绍一下：Gilbert，我丈夫，普通的商人，也是出色的作家”Cantle夫人在Julian进到客厅后，就把他拉到一个矮胖的五十多岁的男人面前。
“亲爱的，这是Julian，Julian Caces，我朋友Agnes的儿子·”·Gilbert Cantle仰着脖子欣赏着打量了高大的美国青年好一会儿，Julian礼貌地跟对方握手，知道此后起码有半小时，他都要像只小狗一样被主人牵去跟她的朋友们挨个打招呼。
在宽敞的客厅里转过一圈后，Julian就被介绍给“诗人Newton先生”、“摄影师Smith小姐”、“作曲家Winston先生”等等，但在后来跟其中一个打招呼时，他还是叫成了“Newton女士”。
跟之前的那些慰问聚会一样，每个人都向Julian表示他母亲的去世是文艺界的一大损失；不过这里是英国，他们中有些从前就认识Agnes的人会补充几句“她自幼就表现出多么惊人的天赋”之类的奉承话。
在Cantle夫人向众人介绍说他还是一名电影布景师后，人们会附加一点赞叹的惊叫，年纪大点女士们还伸手拍拍他“漂亮的面孔”，就像轻拍一只能捡回棍子的小狗的额头。
·【告别煎熬-Rid of Sufferings—Kamiavee(6)】·好不容易，等人群的好奇心从他这里转移，Julian举着酒杯找了个没人注意的角落，开始打量这屋子：灯光投放得很柔和，不像传统英国人的家居氛围，空间感很空旷，家具和摆设也没那么复杂，用了不少异国情趣的小物件点缀——比如门口那对日本的纸灯笼。
Victoria Cantle说过她是画家，Julian自然也审视起墙上的那几幅油画来·从风格和笔触上看，属于同一个人的作品，应该就是这里的女主人；她的用色很阴沉，色调泛灰，是用了很多颜料混合后才着色上去的——作画的人心里有很多想法，但最后表达在画面上的已经远离初衷了；整个画面仍然堪称和谐，Julian抛开最初不可避免的偏见，真心赏识起这位貌不惊人的女士来。
“能发表点看法吗”·就在Julian满意地举酒杯小吮一口时，Cantle夫人——画的作者，站到他身后突然发问，害他差点把酒洒在衬衣上。
“噢非常好你的才华毋庸质疑”这是真心话··“我很荣幸，要知道，现在的年轻人能认可前辈们的创作是很难得的。”
Cantle夫人，一手支在端酒杯的手的肘部，也端详其自己的作品来——画的是一只餐盘里的鱼··“是吗我只是说出自己的真实感受而已。”
“啧啧，真是位讨人喜欢的年轻绅士，你一定很有女人缘吧”Cantle夫人眯起眼睛打量着Julian，他产生了要脸红的感觉··“哦，不……”·“你在评论Cantle夫人的作品”·插话进来的是那个诗人（Newton还是Winston），鼻梁上架着一副无边眼睛，头顶是稀疏的灰发。
“只是谈谈自己的感受，”Julian撇撇嘴道，他可不指望这群高尚的艺术家把他的评论当回事·“我不是专业的，只能说说自己感官上的结论·”·“你太谦虚了，艺术本身就是愉悦人们身心的途径，就像写诗——如果它是杰作，你一定愿意反复阅读聆听，因为这个过程让你快乐。”
诗人摇头晃脑地说着，殊不知这个愚蠢的小动作大大降低了他这番言论的效果··“John，我实在喜欢你给的每一句评论，它们总是符合我的胃口·”Cantle夫人不嫌肉麻地跟诗人先生互相拍起马屁来，Julian觉得可以回避了。
他坐到一张沙发上，专心看着酒杯里不多的金色液体似乎永不枯竭地升腾起一串串气泡，心想自己什么时候才能从这囚牢里被释放··“你看过Victoria的画了”·这里的人似乎都喜欢突然吓人一跳，Julian在瞬间心跳加急后发现了跟他搭话的人——那位摄影师女士，这里除他之外最年轻的人（估计在三十岁以下）。
“是的，她很有才华不是吗”Julian抿嘴笑笑，这个把头发高高束在头顶，瘦得皮包骨的女人，表情实在算不上友善··“哼”Smith小姐嗤笑一声，把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接着说：“不过是个可悲的模仿者罢了。”
不得不说，在主人家里这样评价对方是一种相当直率的行为，Julian惊讶之余不免敬佩起来，他没说什么，因为说不出什么来··“她根本比不上Ashley”Smith小姐皱皱鼻子，看着空杯子叹口气。
“谁”Julian试探性地问，他怀疑对方是喝醉了··“Ashley Spenser”干瘦的女人爽快地回答了，打了个酒嗝。
“大家都知道，他才是Steed山最棒的艺术家……当然，还有我·”·面对她醉眼朦胧盯着自己看的笑脸，Julian不可避免地打了个寒战。
※※f※※r※※e※※e※※·终于从Cantle家的疯人院……不，沙龙——从沙龙中解脱出来，Julian带着满脑子光怪陆离的景象开车行驶在返回住处的路上。
现在的晚上九点左右，他在Cantle家总共才呆了两个小时多点，但却是何等煎熬的两小时啊最后那位醉酒的Smith小姐（Julian怀疑她清醒的时候可能也差不多）甚至吵闹着要他把她带回家，如果不是另一位“好心”的绅士把她扶进了自己的车里，可怜的年轻人第二天一定说不清·这就是英国人：古板、刻薄、怪异、癫狂、虚伪……如果说一个人的一生一定要经历什么考验才能看清世界的另一面，Julian明白上帝将这段时间安排在了现在——他挺仁慈的，不是吗才一个礼拜。
真他妈的难熬Julian咬紧嘴唇，眉毛皱到自己都难受的程度——要是有别人在他一定不会摆这样的表情，但看在那他妈的份上，他现在憋闷透了·长叹一口气，他打量起周围的景色：厚厚的云层散发着诡异模糊的微光，到处是灌木和树的深黑影子，像怪物般让人心惊胆战，Julian没有真的被吓到，他只觉得烦——现在的一切都让他烦闭闭眼睛，他把目光转回前方……·吃——·又是急刹车。
刚才在车前闪过的人影现在看不到了，Julian知道这是最坏的征兆——出事了，或者……·见鬼了··要是在美国，他一定不会想到后者，但看在那什么的份上，这里是该死的英格兰·连从车里出来他都鼓励了自己好久：如果真出事了，那就不该浪费时间救人·他的手心出汗了，背脊却是从未有过的冰凉，呼吸被分割成一小股一小股地呼出，好像会惊吓到什么似的。
受害者就躺在距离车前轮不到两英尺的距离，Julian静静地深吸进一口气——真见鬼了·黑色的厚呢外套，瘦小的身躯蜷缩着侧躺在地上，稍长的黑色头发散乱地遮住了脸部，从发线间透过的皮肤在强烈的车灯照射下比雪更惨白，周围落了一地的罐头和面包之类的食物，原先它们应该是装在被他抱在胸前的Plax’Mall的塑料袋里的。
难怪刚才撞上的时候一点声响都没有，Julian甚至不敢上前确认他受伤的情况··纯粹荒唐抛开所有不合常理的假想，他迅速蹲到对方身边——·还好，他还活着·把手从伤者的手腕处移到他的脸上，Julian分开那团乱发，庆幸没有血从鼻孔或嘴角流出——情况似乎比预想的好。
他站起来，掏出电话……等等，这里不是打911，应该是……999，对了他使劲按了那个数字三下……·【告别煎熬-Rid of Sufferings—Kamiavee(7)】·※※f※※r※※e※※e※※·“这么说你是美国人”·满脸肥肉的警察一边抄下Julian的护照和驾照一边问他，也不管他现在是不是嘴边挂着测酒精的吹气筒。
“呵——”深吸一口新鲜空气，Julian调整好表情：“是的，我来英国是清理母亲的遗产的·”·警察和救护车不到一刻钟就赶到了出事地点，但对Julian来说就像一整年，尤其是和一个躺在那儿比尸体更让毛骨悚然的男人呆在空旷的公路上——每一秒，他都担心那个人会突然尖叫着醒来乃至瞬间消失·听到远处警车声的时候，他居然像听到福音歌一样有种被救赎感。
“酒精浓度未超标·”给Julian测试的女警把结果报告给她的同事，胖警察放心地点点头——·“你说你之前完全没有看清受害人的出现”·“是的，我当时有些分神了。”
该死的沙龙“再加上对方的穿着黑衣服，而且他也没采取躲闪措施·”Julian不是想为自己开脱，只是他越来越感到自己的无辜罢了。
“也许吧·”胖警察看看被医护人员抬进救护车里的伤者，脸上居然也露出理解的神色·“那么，Caces先生，你现在必须跟我们去警局，在事故结果出来之前，好吗”·Julian无可奈何地点点头，还有什么倒霉的事都来吧在这他妈的该死的国家让他一次经历够吧·`·[“Julian，我们想问你一些问题……”·警察，很多，都围在他身边。
“不够了，他说他不知道”·Agnes的声音··“孩子，告诉我们怎么回事你当时是在场的……”·戴眼睛的男人，细黑框眼镜，鼻梁很长。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Agnes在嘶喊··“Jules……”·“Caces，Julian Caces……”]·“Caces先生。”
吓——·气球般的圆脸占满了他所有的视线，笑地很足，Julian松了口气，也不知道之前的紧张是为什么··“什么……”他的意识很模糊，好不容易才弄清自己身处何处，但不明白为什么会在这里——眼前的人是警察，毫无疑问·“你可以走了。”
“什么……”同样的问题问两遍并不一定因为愚蠢，Julian像被人连续用沙袋打了两次脸··“事故结果出来了，你没有任何责任，可以说。”
穿英国警察制服的胖男人微笑地讲道··事故……·对了想起来了，他开车撞到人了——那个苍白的英国男人，再没有比那更不走运的事了Julian把手放在额头上，叹了口气……等一下，刚才警察说什么来着·“没有责任”他猛抬起头，睁大眼睛看着对方，同时也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是的·”胖警察退后几步，看Julian从长凳上坐了起来，他笑着继续解释：“你的车并没有撞到受害人，是Spenser先生自己晕过去的·”·“自己晕的”Julian越来越困惑了，这简直比指责他蓄意谋杀还莫名其妙。
“呵呵，确实如此·”英国警察摘下帽子，抹抹几乎谢光的头顶·“医生检查说他没有任何外伤，只是血糖过低，也就是说——太饿了。
老天，看样子他本来是打算回家立刻吃一顿的，可你的车偏巧打他面前过，估计是被你的急刹车给吓晕的哈哈……”·胖子越说越有点乐不可支起来，Julian心里却萌生了一股奇怪的感觉：“……饿听上去他过得挺糟……”·“谁说不是呢，可怜的家伙。”
听了Julian的自言自语，警察叹了口气·“家里也没个其他人，我真怕什么时候他邻居打来电话，说半个月没见Ashley Spenser的人影了……”·谁他说那个人是……·“Ashley Spenser是他”·“不错，就是今晚给你添麻烦的人。
怎么你听说过”·“我……”Julian在分析该怎么描述他跟Spenser 的关系。
“我听说他是出色的艺术家，而且……我让他搭过一次车，就在前天·”·“这样……”警察抬抬眉毛，对Julian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能告诉我他现在在什么地方吗”·不知为什么，奇怪的要求就这样提了出来，这不过是他此时最想知道的事罢了，虽然搞不清为什么想。
※※f※※r※※e※※e※※·根据护士的指示，他打开了那扇沉寂的门，房间里的气氛比预料地还冷··Ashley Spenser躺在那里，非常合适的位置，Julian甚至觉得如果他一开始就这样躺着的话，他对此人的好感会稍微多一点点。
尽量安静地，Julian站到了靠近他的位置，其实压根就不认为这个人会被什么吵醒——也许就一直这样下去了……好吧，他不应该这样诅咒一个可怜的人，看在老天的份上，这家伙甚至没法填饱自己的肚子，落魄的艺术家——刚被告知的此人身份。
病房的灯光还算明亮，这样看Spenser的模样就不那么碜人了：虽然脸色还是苍白，但闭上眼睛后（那阴冷的眼神才是让人倒胃口的关键），这只不过是一张缺乏日照的稚嫩面孔罢了，甚至让人心生怜悯，看那单薄无色的嘴唇……坦白地说，这是一副相当不错的长相——对于一个男人，长而密的黑色睫毛准让女孩们嫉妒。
哼——，Julian歪歪嘴角冷笑一下，坐到床边的一张椅子上，一只手捂在嘴唇上，支起下巴；完全不明白自己在这儿能干什么，倒是终于追溯起来这里的初衷了——看看他，因为这个奇怪的男人让他对什么是巧合深有体会了一番……·柴棍似的Smith小姐在几个小时前坦然地跟他讲起：Ashley Spenser是Steed山最棒的艺术家；然后一出门，他就开车把这位艺术家吓晕了过去（想到这儿，Julian忍不住干笑一声），结果发现，原来就是前天搭他车的性格乖僻的男人；真够刺激，从某种角度说，这是一串相当戏剧性的事件，而且是喜剧。
【告别煎熬-Rid of Sufferings—Kamiavee(8)】·他的一只手从床上搭了下来，Julian皱皱眉毛——手腕处的皮肤比他的脸还要白出于热心的天性，他伸手想帮对方搁回去……·榛子色的眼睛睁大了看着他·Julian倒抽一口气——再没有比这更恐怖的情景了·“嗨……，我来……看看你。”
他努力挤出微笑，更多是为了缓解自己的紧张··对方没有表示，良久——·“我没事·”·这样的语调已经够让Julian打哆嗦了，但还有一句——·“还活着。”
是啊，你他妈的要是死了我也完蛋了——Julian脸上却只是笑笑，勉强地难受··“放手·”他冷冰冰地加一句。
噢见鬼——他一直捏着对方的手腕Julian像触电一样把手缩了回去，冰凉的触觉让他有点不舒服··“很抱歉，我只是想帮你……”他用故作轻松的夸张语气解释道：“之前也是，我很抱歉，车开地太粗心了。”
“不是你的错·”·哦……这句话虽然冰冷，Julian的心里却产生出古怪的酸楚感，那天在后视镜看到的景象跑了出来，这就是他决定让Ashley Spenser搭车的原因——同情。
“对不起，你的晚餐……”Julian第一次对他产生应对正常人的情绪··“不光是晚餐，”苍白的年轻人没再多看他几眼，目光停留在对面白色的墙壁上。
“那些是我两天的食物·”·这句打心底委屈的话给Julian带来意外的轻松气氛，他张着嘴，忍住笑——不是嘲笑，是开怀的笑：“这样的话……我负责赔偿你”他看看表：凌晨两点整。
“见鬼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通宵营业……”·“算了吧，现在这瓶东西已经够我用了·”他指的是吊在枕头上方的葡萄糖溶液。
Julian抬抬眉毛，又笑了笑，无可奈何地坐回了椅子上··“你的名字”·“啊”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叫什么名字”英国人把问题完整地给了一遍，眼睛还是没转到他这边，·“Julian，Julian Caces”这是他在英国作自我介绍最积极的一次。
“Ashley Spenser·”·“哦，这我知道……警察告诉我的”看着Ashley紧张地冲他皱起眉毛，Julian赶紧补充，看来这位古怪的年轻艺术家还不喜欢太出名。
第二天醒来，病房里只剩下他自己了，从窗户进来的微曦光线在空荡荡的床铺上投下如切割般规矩的亮斑·不记得晚上什么时候入睡的——他没打算在这里过夜，原本；可能是太疲惫了，而且跟Ashley Spenser的相处，并没有预料中艰难。
他有些失落，本来打算顺便送Ashley回家的——那可怜的家伙身上的钱可能还不够打出租车的样子；站起来，耸耸肩——算了，到时候对方不买账岂不是更尴尬他伸伸腰，准备离开这里……·“Caces先生”进来收拾的护士把他叫住。
“是Julian Caces吗”·“恩哼·”Julian不解地点点头··“留言，刚离开的Ashley Spenser先生给你的。”
对方递来一张粉绿色的卡片，Julian歪起一边嘴角，慢腾腾地接过··昨天买的东西一共是七镑五便士，望付讫··A. Spenser·他把纸片捏紧，嘴角浮现出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牙齿咬地咯咯作响……·——这家伙还真不是一般的诡异·※※f※※r※※e※※e※※·打开房门，有一刹那，觉得跟回到他在Hollywood那间简朴的小公寓一样的如释重负，但错觉很快就挥发了——看来这几天他被折磨得不轻一头倒进那张陈旧的灰褐色皮躺椅上，脸向下，难闻的旧皮革与蜡光剂混合的味道。
他不是一个喜欢拖欠的人，所以一收拾好自己，Julian就进到厨房，打开冰箱——没错他也不喜欢平平淡淡的行事，他要让英国人知道：他这样古道热肠的美国青年，跟刻薄的他们相比有多不一样·吐司、火腿、比萨……算了，只有一片，留给自己那家伙看上去营养绝对不良，最好带盒果汁，还有黄油；金枪鱼罐头……好主意Julian一边往塑料袋里装一边想象自己如圣诞老人般光临Spenser家的景象，虚荣心让他忍不住往里塞了价值远超过七镑五便士的东西。
门铃响··Julian直直腰，把“惊喜”放在地上，无精打采地走到门口——这时候会是谁Cantle夫人警察Ashley Spenser……·Thomasin Gallery。
这个已经被Julian放进记忆回收站的瘦小老妇人端正地站在门口，发髻似乎比上次松了点，脸上的皱纹因为绷紧的嘴角显得更深刻僵硬了，如果她的第一句话就是严厉的责备，Julian也从这表情里得到了足够的启示作准备。
“Gallery夫人·”他主动打招呼，大概是出于礼貌··“你要的清单·”·一只很旧的灰色信封递到了Julian面前，里面应该就是老妇人所说的东西——这时候，Julian短暂思考了一下清单是怎么回事，他叹了口气，带着些微的敬意接了过去（不知是不是错觉，接触到那纸的瞬间，有人在颤抖）。
打开看了一眼：很优美的书写体，但排列有些乱，有几个地方被涂改删除过，整整两页；Julian舒舒气，不好意思地抿起嘴唇——·“很好，谢谢你，Gallery夫人，我会照上面列出的把东西整理出来。”
“呼——”Gallery夫人长叹一口气·“Julian，”·Julian这个讨厌他的英国老太太怎么突然改口亲昵地叫他的教名了·“我想……”看来她要说的话有些难开口。
“我估计前天对你讲的那些话有点过分了·”·当然，而且不是有点——Julian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很想知道英国老太太下面还有什么惊喜准备给他。
“毕竟你不是在这里长大的，而且……”·【告别煎熬-Rid of Sufferings—Kamiavee(9)】·“进来坐吧，Gallery夫人·”不得不承认，在礼貌上他的确做得不够。
·“不，谢谢，我说几句话就走·”老妇人摆摆手，语气更亲和了·“确实，要不是那时的事，你们说不定就留在英国了，你和Agnes小姐。”
那时候的什么事……·“我对一些事的执着有些过分了，很显然·”没等Julian开口提问，Gallery夫人很快继续她的说话。
“但是，我仍然提醒你——这是一栋很美的房子，是你母亲的家族最后的痕迹，我希望……”她清了清喉咙：·“我希望你再慎重考虑一下，毕竟，把它卖掉对你目前的财产增加作用不大。”
可我他妈的每年都得算计着英国那栋破房子又花了我多少钱来交税和维护，如果租不出去的话（据他所知，十八年里，这里只被租用过七年）——对自己其实很不稳定的工作收入没辙的Julian在心里苦笑。
看来是丢下老脸才说出这样的请求，Gallery夫人的眼神带着不安的闪烁，等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答复··“Gallery夫人·”Julian望着天空叹口气——云层很厚。
“你曾是这里的管家吗很抱歉我这样问，因为我对你完全没有印象·”·对方没有表现出被冒犯的神情，低下眼皮，平静地说：“在你外祖父当家时是，之前我是这里的女佣；你的外祖母去世后，Agnes小姐将我辞退了。”
看来他母亲这个不近人情的决定令Thomasin Gallery很伤心，老人说得颇为感伤··“如果你确实喜欢这房子，”停了停·“可以等它的新主人入住后，主动给他们当管家，我已经看出来了，你在这方面简直可谓天赋……”·啪·用力不大，却很响，Julian主要是吓到了——没想到这老太婆被逼急了会动手·“混蛋没教养的小杂种狗娘养的……”·愤怒的英国老妇人咬着牙，恶狠狠地骂道，攥紧了那只挥在Julian脸上的左手。
好了，她到底还是撕下伪装了Julian使劲磨着牙，把手从脸颊上放下来……·“是的，你说对了·”·砰——·语气平和地承认了对方丢给他的所有罪名，Julian义无返顾地转身摔上了大门——不管接下来那该死的老太婆会有怎样的谩骂，都让它见鬼去吧·位于Steed山202号的Spenser家是一栋常见的英国独立式房舍，也颇有些年头了，看那些墙上和房前草地上的植物，Julian甚至觉得它比Rafter家的房子还要古旧；上次路过的时候，他因为烦躁根本看都没看上一眼，现在看到它却意外地让人舒畅，也许是它让Julian多少摆脱了Gallery夫人带给他的恶劣情绪的缘故。
门口的灌木估计是英国常见的欧石楠，连绵的苜蓿丛成了院子的主人，开着粉红的花，趾高气扬地标示出地盘，肆虐地占领了除几棵乔木外几乎所有的土地；也有几棵蒲公英一样的植物在缝隙中直立，头顶雪白的伞团，可惜没有风，否则它们被吹散的情景一定很有戏剧效果。
屋前的蛮荒景色令Julian到达前门的时候心情大好，直到他发现门铃是坏的··“见鬼”低声骂了一句，他轻轻握拳，开始敲门。
砰砰——·没人应门，这也在他意料之中·门掩得不牢靠，很快敞开一条缝隙，他决定直接进入——在门口喊的话不知道要等多久费多大嗓门才能让这里的主人听到·屋里有一股强烈的非生物的味道，就像进到某个图书馆，不由地你不联想到“陈腐”这个词，倒是很像Ashley Spenser的味道——非人、旧时光的产物，虽然看他的长相可能比Julian要年轻。
进去后看到的就是起居室，这些家具的年代和风格跟他母亲家里的差不多，都是常见的英国老式样·在准备扯大嗓门叫人之前，Julian下意识地看了看四下……·谢天谢地，还好他足够谨慎——·那副瘦小的身躯就躺在他眼皮底下这张花哨破旧的沙发上，蜷得很紧，没有再穿那件陈旧的黑色外套，只是一件单薄的白衬衣，松垮垮地裹在身上；褪色的牛仔裤有几个绝非刻意造成的微小的破洞，赤着脚。
一只手松松地握成拳，放在靠近嘴唇的下颌附近，乌黑的头发杂乱地披散到脸上，每一缕都弯曲成一个随意的弧度，缝隙间可以看到和头发颜色一样的浓密睫毛——眼睛闭得很紧，眉毛也有点蹙，仿佛此刻正身处不安的梦境。
Julian小心翼翼地转到他面前，带一种不可思议的庄严心情——每一个睡眠中的人都是接近神的，他这样解释自己的古怪心态·他的嘴唇动了动，Julian不假思索地凑了上去——什么也没听到，倒是那阵轻柔的呼吸弄得他耳根发烫起来；他吞咽一下，回到之前的距离，Ashley的嘴唇还半张着，淡淡的粉红色……·呜——·见鬼，那他妈的是什么·Julian把头从快挨到英国人的脸的位置迅速掉转，查看那恐怖的刺耳尖叫是从什么地方传来的，然后又更快地转了回去——·没等另一声更恐怖的尖叫发生，他伸手捂住了Ashley Spenser的嘴，榛子色的眼睛瞪到一种惊恐到极限的程度，说不清此刻谁更害怕——Julian的心跳都停止了·“别怕我，我只是来看看你”他压低嗓子解释。
“别叫……”·Ashley的眼眶渐渐缩小到正常程度，嘴也闭上了——Julian的手掌这样感觉的，他向下看看，皱了皱眉毛：·“把手拿开”·他从沙发上坐起来，厌恶地推开Julian放在他脸上的手，缓一口气，离开沙发，从蹲在面前的男人头顶跨过，几步进到厨房，然后，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声停止了。
Julian慢慢站起来，直直腰，来不及追究前面那些荒唐想法是怎么产生的——事实上，他很快摆脱掉了那些；看着Ashley Spenser在厨房里走来走去··“要我帮忙吗”·他站到厨房门口，看见英国人正把一壶滚烫的开水倒进杯子里，心里竟有些紧张。
“不，谢谢·”·对方头都不抬一下，熟练地完成动作，把茶壶放回已经熄火的炉子上，坐到餐桌前·虽然很轻微，但Julian还是注意到他皱了下眉毛。
“好了，看你干的好事……”Ashley握着茶匙，一边往杯里舀进砂糖一边嘟哝：“你来干什么”·【告别煎熬-Rid of Sufferings—Kamiavee(10)】·这倒提示了尴尬中的Julian，他赶紧把手里的塑料袋举举：“赔偿你的损失，我估计它们比现金更起作用”·苍白的年轻人眼中有了些许的光彩，他站起来，看看周围：“……过来坐吧，喝杯茶。”
真是个现实的家伙——Julian在心底暗笑，感觉对方变得世俗起来，却一点不令人反感，倒是有些可爱··Ashley找了一只杯子，同样投入茶包灌进开水，并不由分说地给他的客人舀了满满两勺糖——跟对自己一样；然后急切地检查起Julian带来的“圣诞礼物”来。
“吐司、果汁……很好，我喜欢”他说话的强调就像看礼物的孩子，这有点出乎Julian意料·“噢，不，我讨厌金枪鱼，还有黄油……恶心”·说实话，当面挑剔别人的馈赠是很不礼貌的，Julian难免有些气愤：嘿我是可怜你才给你的那些，你他妈的真不识好歹·他像是饿坏了，一片吐司从离开袋子到进他的嘴直至被咽下，比Julian看他一眼再喝进一口茶（很不好闻的苦味道，茶杯的颜色也……）后抬头再看一眼经历的时间还短除了惊讶，Julian再也找不出合适的情绪来应对眼前的奇迹了。
“你是美国人”英国人一边切火腿，一边眯起眼睛问给他带来这食物的人··由于这屋子里冷清的氛围，在加上Ashley Spenser的阴沉气质，不愿在这样的诡异中煎熬下去的Julian主动挑起话题，首先告诉对方自己不过是个“到此一游”外国人罢了。
“对我住在California，那里非常晴朗·”其实就是告诉你们，这鬼地方的天气有多糟——Julian不怀好意地冲对方笑笑。
“我不喜欢美国，还有美国人·”Ashley咽下火腿，看都没看Julian一眼··你可真是自负得可以——Julian的笑容变得狰狞起来，却丝毫没有影响傲慢的英国人的食欲，虽然对方也看在眼里了。
“我母亲是英国人，所以，我也算半个英国人吧”·“我没看出来·”吃光肉食后，Ashley拿纸巾擦擦嘴，举起茶杯，将里面的黑褐色液体一饮而尽。
“好吧，我想是因为我基本没在英国生活过的缘故·”不知为什么，Julian觉得有些遗憾，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英格兰血统是占了他基因的一半的··“你还要吗”·“啊”显然是心不在焉的他顺着Ashley的目光看到自己面前的吐司。
“不，我不想吃东西·”他摇摇头，连盘子一起端给了对方——今天的食欲也意外地差，跟英国人正好相反··“你一个人……”·把手伸回来的时候，Julian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脚背上扰动，话还没问完，他就朝桌子下检查一下……·“啊噢——”·那只灰黑色的小动物被凄惨的叫声吓跑了，Julian更是吓得双脚缩到椅子上，双手抱紧膝盖，头埋进里面，拼命咬嘴唇。
“哦，那是Mickey·”英国人看了逃命远去的老鼠一眼，不以为然地说道··“老天你养的吗魔鬼”Julian气愤地大吼，如果这是个玩笑，他准要掐死制造它的人·“难道老鼠不都是由人养出来的吗” ·“……”·Julian张着嘴，木讷地看着对方：Ashley天真地睁大眼睛，一副无辜的表情，终于……·“哈哈……”他看着Julian笑了起来，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声音也很大。
他本该因此生气——看在老天的份上，这该死的英国人居然就这样拿别人的惊恐当乐子·可却什么都没发作……·很多感觉就这样瞬间存在着，只有在那短暂的时刻，你很明白那是怎么回事，但此后哪怕零点零一秒，你都抓不回那时的一丝一缕；如果幸运的话，你会在此后的某一刹那，突然回忆起当时的异样，不需要任何提示，你就知道了那是怎么回事，然后，你的情绪就在停留追悔或感激，两者中的一个……·Julian Caces绝对不敢承认自己的幸运，虽然他很快就清楚了七八分；因为Ashley Spenser的笑容保持了足够长的时间。
而且，由于太过专注这种不够坦率的乐趣，他完全没注意到对方盯着他看的古怪表情——用一种非常放肆的眼神··“嘿，你真被吓到了吗哈哈……”看到对方一脸严肃地从位子上站起来，转身要走的样子，还忍不住笑的Ashley招呼了几句，但又没采取什么动作。
“再见·”·他不能确定身后那个还在为自己的笑话乐不可支的英国人有没有听见他的告辞，他不敢回头多看哪怕一眼，只是害怕，比刚才被那只啮齿目动物爬到身上还令人战栗的恐惧——令人全身发热的战栗……·※※f※※r※※e※※e※※·刚回到Rafter家的老房子，Julian就接到一个电话，是他委托的地产经纪人，告诉他房子有买主了，他们第二天就来看看。
“好的，我想我会在场，好，没问题，你告诉他们房子收拾地很好，谢谢，再见·”·挂上电话，他闭了闭眼睛，努力回想刚才电话里对方都告诉了他些什么……·卖房子、看房子……·Ashley……·一对夫妇……·Spenser……·明天上午……·Ashley……·明天……·Ashley……·Ashley Spenser·不——·他把手伸进头发里使劲抓一下，绷紧脸部的肌肉，深深地吸着气……·见鬼……到底怎么了……·西北欧的傍晚，照不到阳光的时候，空气就开始变得寒冷；这时，被不大的风吹起的枯叶打着旋儿，在茂密的草丛间轻盈地打滚，从周围的树丛传来树叶互相摩擦的沙沙声。
除了冷，Julian什么都感受不到，背后好像靠着一座冰山，于是他更急促地吸起烟来·他很少抽烟，但一抽起来就没完，Agnes下葬的那天晚上是他最近一次这样干，一晚上抽完一包，后来整个人都恶心地像被人抓着胃袋翻过来一样。
没想到这么快就需要这样来折磨自己了——他叼着烟，不去管烟灰落到胸前的上衣上，只有眼睛被烟熏到的时候眯一下·可能是已经觉得不太舒服了，他把烧了一大半的烟从嘴里取下来，在木板上捻灭，挥落到身下干涸的游泳池里。
·【告别煎熬-Rid of Sufferings—Kamiavee(11)】·这个不大的矩形游泳池已经不知有多久没被使用过了，就连Gallery夫人都懒于清理它，厚厚地积满落叶；就是现在，还不时有新成员加入。
头脑中突然它盛满水的情景：碧蓝，光耀，冰凉的水面上舞动着灼热的阳光……·“呼……”·他轻轻叹一口气，是否那段时间的记忆并没有原来以为的那样真空，或者，它仍有值得回味的某些感受……但是，再怎么追究都不可能盖过现在装在他心里的东西——·Ashley Spenser。
他笑起来的样子……·Julian把手腕印在额头上，克制自己的遐想——当然没有用，只是不让自己表现地那么肆无忌惮罢了··他笑起来是一个很好看的人，眼睛眯得很适中，榛子色的眼珠像被抛光过的某种宝石；嘴里露出一颗不整齐的上犬牙，酒窝也只有一边才有——是的，他不算完美，声音不够清脆，甚至带着嘶哑，总的来说，那是在傻笑，却让熟悉得让他感触到一些似乎是记忆中事物……·一些美好的事物。
难道说……·他对这个笑得像个白痴的人产生感觉了·不管他是不是性情乖僻、行为怪异、神经病、可怜虫……他只知道——在Ashley Spenser对他笑的那个时候，他几乎抑制不住想要不顾一切地去接触到他的身体了·该死的英国人该死的艺术家该死的艺术·他把手从额头上挪开，看着周围，深深地呼吸着，努力压抑的结果是眼角的湿润，只好再点上一支烟……·当火焰烧着烟丝，嘶嘶作响的片刻，他在心中诅咒所有英国人，英国的一切·但他也清楚，真正让他产生这种由衷怨恨的英国人只有一个……·Agnes不许他一个人下水游泳，虽然他早就能游得很好了，只好无聊地绕着水池打转。
“Get out your old grey bustle,·And go out and hustle,·The room rent’s long overdue ……”·嘴里念叨着Carl教他的那些小调，虽然都不懂那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地方真没意思Agnes说他们要一直住这儿了，还有那个时不时进来打扫房子的老太婆——她一点都不搭理他，不像在美国的那些女人们，虽然被她们摸来摸去也很烦·“嘿……”·谁·他眯起眼睛打量走到他面前的人：一个男孩，年纪和他差不多，短短的黑头发。
他不喜欢这家伙，因为他在咧嘴傻笑，而且很瘦，是一掌就可以打趴在地的那种，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哭着向他的爸爸或妈妈告状，然后Agnes又要罚他不许看卡通……·“我以前没见过你……”·他说话的腔调很怪，比Agnes的还难听——他想笑。
“我不是这儿的人”他大声地说·“我是从美国来的”·“我们可以一起玩吗”对方似乎没在听他的话，他难免有些气馁。
“怎么玩”他还是妥协了，毕竟一个人一点也不好玩··“我想下去游泳·”那个男孩指指他身后的水池··“不行Agnes不许我一个人下去”·“蠢货我们一起下去不就行了吗”·蠢货……那是什么他讨厌别人用他还不懂的词跟他讲话，不过……·“行我们来比赛我游泳比谁都棒我叫Jules，你呢”·“我叫……”·……·门铃响·※※f※※r※※e※※e※※·“啊，早上好Caces先生，这两位是Bratte先生及夫人。”
站在门口的，是三个他几乎完全陌生的人；Julian半眯着眼睛，好不容易记起最前面那个挺着肚子、戴副眼睛的中年男人是他委托的地产经纪人——James Gibbons；然后又逐渐回忆起昨天通电话的事。
“抱歉，看样子你才起床，我们会不会打扰到你”中间那个红色短卷发的女人——Bratte夫人，关切的表情，询问眼前这个一脸疲倦的金发青年。
“不……，没关系·”Julian懒洋洋地抓着头发，艰难地把哈欠吞了回去·“你们随便看吧，我对房子不算熟悉·”·“谢谢。”
Gibbons冲Julian肯定地点点头，又让路给他的客户们，示意对方进入··“本住宅建于上世纪三十年代，是在从前地基上扩建的——Rafter家族是本地颇有渊源的一户人家……”·经纪人开始给买主滔滔不决地讲解起连Julian都不知道的关于房子的历史来，他看了看刚进来这群人，无精打采地离开，回到二楼，开始自己的梳洗。
在被那阵力道十足的门铃声惊醒前，他似乎正做着关于这里的一个梦，梦到了游泳池——那是在夏天，好像还有其他什么人……唉，那时候在这里能认识什么人呢他连Gallery夫人都不记得·一张傻笑的脸……·Julian从盥洗池里猛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水泼得太重，打湿了前面的头发，一绺绺地顺着额头贴在眼眶周围，脸上的水珠一颗颗地往下坠；他害怕看清自己的眼睛，里面似乎有什么在跳动，但又没办法转移视线……·“你好……”·警惕地转身，看到那位红头发女士正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的神情，Julian的心情从紧张的高处迅速滑落——·“你好，有什么事吗”·“哦，我刚好路过，本来想看看盥洗室的情况，结果你正在使用，门没有关……”她真够谨慎的，Julian也相应地换上更加亲切的表情。
“我听说你母亲是一位著名的作家，并且写过几出热门的电视剧”不知是不是出于单纯的客套，Bratte夫人突然这样问··“是的，她的确算得上小有成就，在美国。”
“是啊，我很遗憾，虽然我还没看过她写的电视剧……恩，事实上，我不怎么看电视·”英国女人腼腆地笑笑··“我也不看。”
Julian感觉越来越好了··“卖这房子不是你的初衷吧，我是说，它是你母亲成长的地方·”·【告别煎熬-Rid of Sufferings—Kamiavee(12)】·“不是……”他居然没有反驳，也许是不想多说什么吧。
“我们会好好照料它的，我和我丈夫，我们的孩子都上中学了，他们不会在里面胡来的”·“不，看你说的，我希望你们一家能在这里好好生活。”
“房子里还有不少古董，你是都要搬走的吧”·“不，我不打算这样，”他注意到对方眼神中的惊喜·“——它们离不开这里。”
整个参观过程用了差不多两个小时，Bratte夫妇和经纪人Gibbons都是心满意足地离开的，Julian的心情却随着远去的汽车引擎声越来越空旷··不管能不能将房子顺利卖出，过两天他就要离开这里回California了，带上整理出来的那一小箱物品；Gallery夫人给的清单里上的东西都是些颇有价值的收藏，还是把它们留在这里的好，因为它们早就与这里的一切融合了——他才不在乎那些钱呢·可是，他真的愿意就这样离开吗·Thomasin Gallery。
这个严厉的老女人，此刻居然是带着微弱的友好感出现在他的头脑中，Julian稍稍有些同情起她来，虽然Bratte一家看来也是相当得体的人，但就这样把一处全聚了一个家族几代人生活痕迹的地方，转交到一群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手里……·他抬起一边嘴角，自嘲地笑笑——难道自己与这个地方的关系就足够亲近了吗他甚至都不是姓Rafter的·不管怎么说，他快要离开这里了，离开这个一开始就表现得极不友善的国家……·不友善……·该死的·※※f※※r※※e※※e※※·吃完里面最后一粒玉米片，Ashley意犹未尽地摇着空纸盒，然后把它端正地立在面前的茶几上。
“呼……”·他莫名其妙地叹着气，很奇怪，这次他没有将失落的心情归咎于所谓的命运——命运，那该死的玩意把他变成了不折不扣的神经病·躺在沙发上，他将头搁在扶手处，双手靠拢，指尖相对——手上的那些颜料是刚糊弄上去的，看着手指的接触，开始想一些十几小时前发生的事，这是相当罕见的——他从来不去主动回忆什么……·吱——·又是一只老鼠爬上了沙发的靠背……·吱吱、吱——·Ashley迅速伸出手，一把逮住了那只习惯在这间屋里放松警惕的小动物。
他揪着老鼠的脖子，把它举到面前，自己也慢慢坐了起来；可怜的小东西拼命地扭动身子作最后的挣扎，绝望的叫声刺耳极了··“嘿，Mickey，坏家伙……”Ashley皱着眉毛，严肃地审视起手上的猎物——·“你怎么可以把他吓跑了”··摇动，再一次摇动，好了·看到那簇蒲公英终于被风吹散后，Julian发动汽车，驶出了那栋灰暗住宅门口的草地，重重呼出一口气，再也没有回过头。
白色小伞飘进了他的头脑，感觉自己变成了那片苜蓿丛……·推着车在购物中心慢悠悠地逛，Julian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装些什么走——·水、谷物饼干、烤牛肉……对了还有他喜欢的金枪鱼·因为自己喜欢的食物差不多都被送了出去，他只得再跑一趟购物中心，顺便把这几天换下来的衣服带去洗了。
——在开车到Ashley Spenser家门口停了半小时之后··好了，过两天就要离开了这里了，他应该感到高兴：一切顺利的话，不等上飞机，Bratte就能跟他把买卖合同签了，并将一笔数目不小的钱划入他的账户，然后，除非是绑架，他再也不会到这压抑地让人窒息的国家来了·没有进去是明智的，Ashley Spenser始终是个古怪的英国男人，也许是那特异的艺术家气质令Julian对他产生出兴趣乃至好感——他甚至对Agnes也有过遐想，因为再没有像她那样奇特的女人了。
他会在那屋子里干什么呢·算了吧，等你回到California，他就算在里面上吊也不关你的事了·不，他那时候真的应该进去看看……·进去干什么再送给他一包吃的，还是去喝他那泡的比毒药还难闻的红茶，或者问候他养的老鼠——好像叫Mickey，真够变态的，居然养耗子Julian把手放到额头上，深吸一口气……·“看来你很喜欢那东西。”
沙哑而阴冷的说话，让人怀疑身处幻觉·Julian几乎抖了一下，抬头，很快确定了英国人的位置——距离他不到五英尺，太诡异了，他居然完全没有察觉·“是的……，我喜欢它。”
他不知道在说什么，吞咽了一下，感觉呼吸有点困难··Ashley抬抬眉毛，注意力回到他要买的东西上，较之Julian此刻心中的惊奇，他的态度似乎相当平淡。
居然会在这里遇上他当然，当然，他总是要吃东西的——前两次不都是在他买完食物回来遇上的吗也是在这样的傍晚。
老天，看来当时没有进他家里终究是明智的·Julian甚至感到害怕——他与这个人之间经历了太多所谓的巧合了，还什么是他想不到的·一边继续一罐罐地将金枪鱼罐头拿起又放下，Julian一边偷偷地用余光打量同样在挑选着什么的英国人……·Ashley很瘦——这是当然的，他连饭都吃不饱；个子也不高，估计还不到五尺八寸（172cm），每次都可以连头顶将他看完整；还是那件黑呢外套，齐到大腿的长度，这就显得他更纤细了（Julian又吞咽了一下）；头发总像刚被狂风吹过似的，乱七八糟地从头顶披散到快齐肩的长度，乌黑的，看上去很舒服……·“我以为你不喜欢吃鱼。”
看到他踮起脚去取位于货架最上面的沙丁鱼罐头，Julian清清喉咙，不紧不慢地站到对方身边，帮他一把抓了三罐下来··“谢谢·”他看着Julian，似乎打算微笑，但终究没笑出来：“我喜欢它，因为它吃起来像鱼。”
“哼”Julian把手指搁到鼻子底下·“我喜欢金枪鱼因为它吃起来像金枪鱼·”·这句话收到了他想要的效果，Ashley低下眼皮淡淡地笑了一下，Julian想起了“腼腆”这个词，但又觉得不合适。
·【告别煎熬-Rid of Sufferings—Kamiavee(13)】·他们一起去付钱，Julian看到Ashley的推车里只有一盒三明治和几包饼干以及自己刚才帮他拿的那些沙丁鱼罐头。
“你就吃那些”很难否认这样的说话里没有责备的意味··“这些都是我喜欢的”稍微抬高的音调似乎是一种抗议。
“好吧……”他悻悻地叹着气，知道自己不能拿常理跟这位艺术家争辩——Spenser先生及夫人是怎么把他教养出来的Julian常常庆幸自己没有一点Agnes的怪性情，虽然偶尔也为此惋惜过。
离开收款处，Julian得去洗衣店取他的衣服，但又不想就这样跟Ashley分开——这点他早就不对自己回避了·“嘿，Ashley”他叫住一直往出口走的人，第一次叫出了他的名字。
“……我得去取洗好的衣服·”·“取就是了·”他的表情丝毫没有表现出要与问话的人交流的意思··“我是说……”——好好想想，你能想到理由的“也许我可以搭你回Steed山，除非你自己开车了。”
“好极了”Ashley的眼睛亮了一下，Julian感到心中有什么在狂喜·· ·※※f※※r※※e※※e※※··Julian让Ashley等在Plax’Mall的门口，自己先把车开出来，不知什么缘故，他一路都心慌得很，担心古怪的英国人会突然反悔，等他回去的时候根本看不到那个穿黑衣的身影等在那里。
——直到Ashley打开他的车门··“后备箱装不下了，你把东西放在后座吧·”Julian一边调整自己一边吩咐——其实只是想说点话而已，虽然氛围不一样了，但跟Ashley的相处始终让他紧张。
Ashley什么也没说，把买的东西紧紧抱在胸前——像他一直那样··看到对方不打算按他说的做，Julian叹口气，撇撇嘴，踩动油门……·“等等”·他像是收到什么启示，突然转过头，从座位上跪起来，把东西往后面搁。
这个行动完全出乎Julian的意料，Ashley的身体向他靠得很近，稍微转动眼珠就可以看到他敞开的外套里那件有些脱线的灰色针织杉，伴随他身体的动作，传来阵阵温暖和气息……松节油的味道……哦，他是画家……·“好了，走吧”反复确认那些东西不会有什么损伤后，Ashley回到之前的坐姿，跟Julian打声招呼。
“嘿可以开车了”看到对方盯着前方毫无反应，他大了点声··“你手的位置不对吧”把美国人的右手从他的大腿上推开，Ashley皱着眉毛嘟囔：“还不如我自己走回去……”·“停下”·当他再次起身准备把自己买的东西从后面拿起来的时候，Julian大喝一声，揽住他的腰把他推了回去，用力很大，几乎使他撞到车窗上。
“抱歉……”Julian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很轻，眼睛一直看着前面，喉咙不停地吞咽着·“我，我出神了……抱歉……”·“看出来了。”
他没有一点生气的意味，平静地坐好，扣上安全带··Julian什么都没说，开车在路上的时候——他不敢；脑子里反复闪烁着Ashley第一次搭他车时的情景，一遍遍地回放着Greenday的那首没意思的歌，心想：如果刚才没有提出搭车这愚蠢的建议该多好·他身上那股清香的松节油味越来越清楚了，Julian奇怪自己之前怎么一直没注意到难怪那位摄影师小姐拿他跟Cantle夫人比较，但这些都不是Julian感兴趣的——Ashley Spenser画什么都与他无关，他在乎的只是这个人的存在。
比如现在，他就在旁边，距离不到两寸……只有两寸好像不止这点··不管怎么说，他快要离开这里了，不会再来英国的，除非是绑架……·——如果能立刻离开这里就好了，他经历着有生以来最严酷的煎熬。
“到了·”·难以相信这句话是他自己说的，在还没踩下刹车的时候，连Ashley还没反应过来——虽然他看上去有点昏昏欲睡的迹象，Julian把车开得有够慢，现在天已经黑得差不多了。
“哦·”·Ashley清清喉咙，脸埋下去，擦眼睛——他的确快睡着了··不别走，再留一段时间·“谢谢。”
他含含糊糊地道谢，直起背，转过去拿他的东西··我想跟你再呆久一点，我想一直看得到你·温暖的松节油气味……·“恩——”·他什么也思考不下去了——在动手把Ashley拦腰推回座位上的时候·“该死我要拿东西走……”·不许走·他讨厌他这样说，他不想听那个词，他想让他留下来，他要一直跟他在一起·“唔……”·很柔软，而且温暖，看吧——并不是所有冷色系的物体都像看到的那样冰凉，他的嘴唇像是精致的天鹅绒……·当然，他反抗了Julian感到胸下一股剧痛——Ashley用膝盖撞了那里，他放弃了用舌头撬开对方的努力，但双手依然牢固地扣在他的双臂上，那里的肌肉紧绷地像岩石。
“呼、呼……”·脸上的热度让他眩晕，Julian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弥漫在耳旁的嗡嗡声，还有心脏在胸腔的沉重撞击，目光紧锁在Ashley的脸上——巧克力色的眼睛并没有因为惊恐而睁得太大，平淡得令人失望；但还是有些反应的，张大的鼻孔显示出呼吸的急促而激烈，挂在鼻梁前的头发表明他也在发抖，沾满唾液的嘴唇慢慢张开——·“你要的就是这个吗”·他的声音里没有气愤或委屈的成份，只是一个问句，需要答案的问句。
“我……”这也是Julian要面对的问题——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或者说，不知道他是不是要“这个”··“哼”Ashley从鼻孔里嗤笑一声，试了试挣脱，其实只想换个舒服的位置——这样硬着腰和脖子是很辛苦的。
【告别煎熬-Rid of Sufferings—Kamiavee(14)】·没有成功，Julian的坚持比他预想的要强··“你不知道是吗”·他的语气越来越逼迫，Julian迷惑得更多起来——·“我……我想……”·“想好了再干吧”·轻易地摆脱Julian已经松懈下来的钳制，Ashley用袖子擦净嘴角，麻利地拿上他的东西，将车门打开——看着这一系列的举动，Julian竟完全没有阻止的机会·“Ash”·只有在他完全走出去的瞬间，他喊出了他的名字，对方似乎停顿了一下，但还是没有停下来。
他已经快走到了那栋房子的门口了，Julian从后视镜一直观察着他，看得越久就越觉得呼吸困难——颤抖着开始发动车子··突突……·对，离开这里，一切都没发生过，那个冰冷的家伙甚至对你没什么反应……·车子开始移动，镜子里的人却停了下来——他在往这边看·他只是好奇，想看看你会不会把车开到草地上去，在经历了那样愚蠢的冲动后……·车速已经达到合适的程度了，瘦小影像还停留在那个的位置——他本来早就该消失进那黑黢黢的门洞里的·你还有两天就可以离开这里了，永远都不会再来了，永远·吃——·又是急刹车。
·随着那辆香槟色Jaguar的突然停下，Ashley的嘴角慢慢地抬了起来，心跳更是不可抑制地再次加快——直觉始终是可靠的··车门顺利地打开了，车里的人向他走来，表情依然踌躇而步伐却是坚决的，而且很快。
“忘东西了吗”哼——Ashley觉得自己有时候邪恶得不可思议，长期的封闭阻碍了他正常的思维表达。
“是”Julian大声说，他已经站到了面无表情的英国人面前··“什么……唔”·看吧，捉弄人是要受惩罚的——不知道Julian有没有察觉他的虚伪，但感受到的他的动作已经完全没有疑虑了，至少他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不是吗这样的想法让他更高兴了，Ashley笑出了声。
金发青年被这异常的反应稍微打断了一下，但随着Ashley的主动迎合，他更进一步行动起来，将双手伸进英国人的外套，扣在他的骨盆上，伸到他的针织衫里抚摩腰际的皮肤。
“你说对了，我就是要这个……”等到需要呼吸的时候，Julian低下去咬他的耳垂，低沉的声音轻声说着：“还有更多……”·还有比这更不幸的吗·除了拥紧在周围的温暖，Ashley感到此时的一切都强烈地不真实……·在门被打开的那一刻，Julian背靠到墙壁上，拉着Ashley的胳膊把他拽到自己怀里，继续亲吻他……·他喜欢他的味道，喜欢Julian的反应，他的温度……所有能让他感知自己和对方存在的事物——第一次，Ashley因为喜悦而感受到自己的存在·“Ash……”·听到他用陌生的口音亲昵地叫自己的小名，Ashley再次笑了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叫他了。
在开始吻他的脖子的时候，Julian转了个身，将Ashley靠到墙壁上，脱下他那件陈旧的黑色外套，然后是自己的皮夹克··一点点地，似乎有什么黑暗的东西向他弥漫，Ashley熟悉地意识到那是不安——他闭上眼睛，双手紧贴身后的墙壁，指甲在上面细微而用力地刮擦着。
Julian掀起了他的上衣，灼热的手掌沿着肋骨抚摩……他会不会觉得难受那里的骨头太突出了——Ashley轻轻叹了一口气。
慌张一点点地出现了，随着Julian的嘴唇一点点接近他敏感的部位，Ashley急剧地绷起肌肉，开始恐惧起来，虽然他也渴望过，以为这个可以多少让他忘掉点什么··当美国人终于跪下来把手放在他牛仔裤的纽扣上时——·“停下”·他捏紧了Julian已经解开扣子、够到拉链上的手，睁大眼睛看着他，呼吸急促、吞咽个不停，却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怎么了”·Julian看着他，比起关心更多的是无辜，像是被这个异常情绪化的英国人吓到了；他好不容易控制住情绪，慢慢站起来：·“我做错什么了Ash……”·不，不是他的错——看在老天的份上，他不过是个路过的外国人，他连你父母是谁都不知道·Ashley伸出手，好不容易够到Julian的脸，摩挲起他砂纸般粗糙的下颌——他被吓到了，你不能这样对待这个可爱的人。
“不……，是我犯傻了……”他把额头抵在Julian的下巴上，伸手抱住他的背：“来吧，对我干吧，我他妈的一直想着呢”·“Ash……”Julian把手放到他的脑后，抚摸那里的头发，让他把下颌靠在自己肩膀上，对着他的耳朵温柔地说：“要是你觉得不合适我们就不做了……”·“不要做我要你尽情地做你想怎样都可以”——他已经停不下来了，如果对方现在放弃的话他会崩溃的·“好吧，好吧……”Julian使劲抚摩他的后背，想要让他的情绪平静下来——Ashley的话让他更担心了，虽然他的确是想进行下去的。
“别紧张，我会小心的……非常小心……”·“不我不要什么‘小心’我要感觉到”Ashley的声音变得哽咽，颤抖得更明显了：“……让我感觉到。”
“好了，好了……”Julian的不安增加了，但似乎除了照Ashley的话做没有其他办法·“我们继续……”·“到床上去好吗”他小心地提议。
Ashley点了点头，将Julian抱得更紧了··“我……我要进去了”·按理说，这种时候他绝对不该有什么迟疑，但对方的表现让Julian紧张极了，甚至比Ashley还严重脱完衣服后，年轻的英国人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进行了；如果说他在性方面是第一次，Julian不会有怀疑，但即使这样，对方的反应也被动得过分——他真的是那个处处自以为是的Ashley Spenser吗·【告别煎熬-Rid of Sufferings—Kamiavee(15)】·“是……”Ashley生硬地点着头，榛子色的眼珠鼓了鼓，又立刻闭上，闭得很紧。
Julian害怕了，以前他总是讨厌跟他作爱的人睁着眼睛，但现在，看不到Ashley的眼睛让他觉得自己像瞎了一样心慌·“好了，会有一点……难受，刚开始……”一边给他放松，Julian一边小心翼翼地行动着——出于预感，他把手压到Ashley背后……·一阵肌肉的急剧收缩让Julian彻底恐惧起来，他赶紧放慢动作，探下身子，检查Ashley的状况——看上去相当不好·他全身都颤抖个不停，呼吸急促地吓人——像犯哮喘的病人，嗓子里像哽了个什么，喉结动得很厉害可就是发不出声。
“叫出来亲爱的，痛的话就叫出来”Julian搂着他的背把Ashley抱起来，让他把头搁到自己肩上，一遍遍地抚摩他的后背，试图让可怜的人稍微感觉好点。
对方还是只有喘息，Julian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也许他们不该这么冲动的……·“不……不要停，继续……进去……”·就在Julian打算放弃的时候，Ashley主动靠近，将他抱紧；突然地被进入令Ashley像被电击到一样痉挛了一下，他张大嘴，奋力喘着，喉咙里却没有任何响动。
“Ash……Ash……，不要这样，你会受伤的……”一团糟透了的东西闯入Julian的情绪里，他真的不想再继续了，好像他才是最痛的那个。
“不……进去，这根本不算伤”他还能说出话来——Ashley简直要为自己得意了，他再一次笑了起来··Julian看不到他的表情，否则他绝不会照固执的英国人说的做·每一点深入都是艰难的跋涉，Julian必须用很大的努力才能让自己行动下去。
Ashley的喘息越来越急促切微弱，孱弱的体力似乎达到极限了——Julian从没感受过谁在他的后背抓陷得这么用力·不，够了，他不想再让可怜的Ash痛苦了——Julian简直要哭了，他抱起Ashley，试图出来……·“别”一感觉出对方的打算，Ashley立刻反抗起来，他拼尽全力搂紧Julian：“留在里面，留在那儿……”·“Ash……”Julian真的流泪了，其实没有什么可担心的，Ashley的呼吸已经在渐渐平缓了，就这样留在里面也不会对他造成痛苦；可还是有什么不对，进到Ashley身体里就像接触到他的灵魂一样让人彻底地伤感起来——原来，他是这么伤心的一个人吗·太可怕了Julian甚至后悔了，第一次对这样的行为感到恐惧，来自灵魂的恐惧——他似乎要为此付出代价……·Ashley的呼吸变得顺畅了很多，Julian轻轻抚摸着他的脊梁，手指在光滑的皮肤上划着，罪恶感稍微减轻了点——Ashley异常的痛苦反应让他感觉像犯了相当可耻的罪。
“不要离开……”Ashley在他耳畔微弱地呢喃：“不要……，一点都不痛，真的……”·“我不离开，不……”他再也忍不住，呜咽着哭出了声。
可惜他看不到，Ashley在他背后的舒畅笑容……·※※f※※r※※e※※e※※·“Ash——”·“Ash——”·现在，这栋灰色的房子安静异常，站在很远的地方也能感受出里面的沉寂，没有生命……·他来这里干什么·对了，Ash住这里……Ash是谁·“蠢货我们一起下去不就行了吗”·蠢货是什么意思……·不管它Ash的说话总是傻里傻气的，跟他的傻笑一样上次被他说服下水游泳，结果被Agnes罚掉了两天的电视……·“Ash我进来咯”·怎么还不出来以前只要他一站到这里的草地上，那个小个子的男孩就会趴在窗口兴高采烈地跟他打招呼——“嘿Jules”·“Jules，你唱的是什么教我”·Get out your old grey bustle,·And go out and hustle……·很大的一扇窗，他怎么突然对那里感兴趣·那扇窗户里有什么在动……·一只灰眼睛……·赫——·昏暗的房间，灰尘在暗淡的晨曦中舞蹈——时间在进行。
刚才，是否有什么黑暗正要吞噬他在梦境里……·是梦境吗什么都不记得了··背很凉，因为刚出的汗。
除了从体内传出的自己急促而沉重的呼吸和心跳，一些细微的声响在他右边的什么地方；同时感知到的，还有隐约的温暖……·Ashley··瘦小的身躯，像猫一样蜷着，露出被子的背脊弯得很厉害，苍白的皮肤包裹着突出而规则的骨骼，胸腔的收缩伴随轻柔的呼吸声——从没有过的平静，对于这个总显得紧张且忧郁的男人。
Julian把手轻轻搭到英国人收得很紧的肩膀上——那里摸上去发凉，他的心稍微紧了一下，转身靠了过去……·他睡得很熟，虽然现在已经不算早了；两只手稍稍握拳放在脸旁，其中一只离嘴唇很近。
Julian惬意地笑了，小心地吻了吻Ashley耳后的头发——有点湿，他想到了昨晚的事……·真的很痛苦吗他只在上大学的时候跟别人这样做过，当时嗑了药，只觉得一团糟，后来竟然完全不记得了。
在遇到Ashley之前，Julian根本没怎么主动在意过性的需要，甚至以为自己在那方面属于冷淡的人，这一点跟他的父母都不像··可他真的很喜欢跟Ashley拥抱时的感觉，感受那阵与他气质截然不同的炽热体温传到自己的皮肤上；还有那淡淡的松节油味道，虽然并不是真的由他的身体发出，却很自然让人地联想到了……这些都与性爱关系不大，它们让你想到心灵中的事物，而不单是把下半身搞硬。
希望他现在感觉好点——Julian伸手搂在Ashley的腹部，鼻子埋进他的脖子处，深吸着气；Ashley始终出不了声的呻吟模样，让他随时想起都感到心脏被剧烈撕扯着。
他到底在坚持什么呢可怜的家伙，为什么允许一个几乎不熟悉的人对自己做那简直是残忍的事……·【告别煎熬-Rid of Sufferings—Kamiavee(16)】·感到鼻腔的酸楚，Julian努力调节呼吸的节奏，把头抬了起来：·没有什么反应，他睡得真的很沉。
blzyzz·Julian又笑了，一股迅速冷却的液体从挤起的眼角流出··一楼的厨房比预想的要整洁，大概是使用得不多的缘故——Julian记得上次只见到Ashley烧过开水，而且他平时吃的都是些不需要加热和调制的食物。
忍不住叹一口气，他熄掉炉子的火，把用黄油煎过的吐司盛到盘子里，另外有一只盘子盛着没有黄油的··因为不清楚茶究竟放在什么地方，Julian选择了果汁——这里也没有咖啡；把所有这些放在一个托盘上，他端好它回到二楼——但愿他现在需要它们。
但愿他现在能顺利醒来··令Julian意外的是，卧室里居然没有人·被子被推到中间，地上还散落着他昨晚脱下的衣服··他已经醒了在卫生间——Julian把食物放到一张藤制的小茶几上，迅速奔向他设想中的地方……·不在·他深呼吸起来，难免有些紧张——Ashley Spenser不是一个让人放得下心的成年人。
哦，还好……·当他在二楼走廊不知所措地打转时，一扇半开的房门提示了他，Julian理所当然地走了进去——里面的人正是Ashley··他换上了一件宽松的驼色薄毛衣，下面是颜色褪得很淡的牛仔裤，背对Julian站着，像静止了般，一动不动。
“Ashley……”Julian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害怕打扰到什么似的··他没有回答，简直连点反应都没有；Julian向他走近，好不容易伸出手搭到他肩上……·他拒绝了·推开Julian刚碰到他肩膀上的手，Ashley依然一动不动。
“怎么了”·这种时候，Julian不得不思索自己为什么会对这样一个古怪的英国男人产生好感——他那些莫名其妙举动不惹人火光就不错了·“为什么不叫醒我”·他说话了。
Julian松了一口气，对方好像变得理智起来，而他也快要习惯这种唐突冰冷的说话方式了··“我不想打扰到你·”不明白英国人为什么会在意这件事。
Ashley没有说什么，片刻，他的肩膀动了一下，迅速转过身——·天呐他怎么了……·Julian被这突然的深切拥抱惊诧了，只觉得Ashley的头发擦着他的下颌很痒，过了有一阵，他才把手抬起来，抱紧Ashley的背，越来越紧——·“抱歉……我不该留你一个人醒来……”·不可思议，仿佛Ashley的想法通过他们紧贴的身体传给了他，Julian再次被巨大的伤感笼罩，他抚摩起Ashley柔软的黑色头发，也许更多地为了安慰自己。
“该死的……”Ashley埋在他的胸口，小声咒骂着，Julian隐约感觉他也许是在笑··“我做了早餐，你饿吗”等到他们的情绪都渐渐平静了，Julian吻着Ashley的脖子，对着他耳畔小声问道。
Ashley点了头，Julian笑了——开始喜欢英国人这种看似冷漠的交流方式，他保持笑容，抬起头……·这时，他才明白这间屋子的用途——画室。
立在他面前的是一副普通的画架，上面自然也有一幅进行中的油画··起初，他因为意外地看到Ashley的作品而感到由衷的欣喜，甚至自豪；或许还会笑得更开怀一些，但是——·画布上的内容仿佛突然呈现的一滩鲜血，令他呼吸骤停——·永恒的完美微笑……黑色长发……美丽的女人……·Elaine Jordan。
Cantle家的装饰确实清爽得体，比起他看到的其它英国人的房子，充分昭示主人的生活品位及财富地位——Gilbert Cantle是工作在London的一名艺术品代理商；Julian很容易想到Victoria Cantle的作品，多少也能通过丈夫的关系得到收藏家的青睐。
其实墙上那些画已经很有水平了，但就像Smith小姐说的——她根本比不上Ashley·今天上午，当他Ashley的工作室意外地瞥见那幅惊人的作品后——在感受到它的美感之前，只能用惊恐来形容Julian最初的心情——画布上的那张脸不是别人，当年的“Steed山的Muse”之一：Elaine Jordan·“很抱歉我无法为你准备咖啡，”Cantle夫人端着托盘走进会客室，面带灿烂的微笑。
“既然你不喜欢茶，那就只好喝矿泉水了·”·“没关系，谢谢你的好意”Julian感激地接过女主人递给他的玻璃杯，点头微笑。
Victoria Cantle，一位说不上真诚，但表现绝对是友好的优雅的不列颠女士，少女时代就以其还过得去的绘画才能颇受赞誉··既然Elaine Jordan曾与同时代的Agnes Rafter——他的母亲、Victory Stankavich——现在的Cantle夫人，以出众的才华扬名Steed山地区，那就没有理由她们彼此不相识·这也是Julian造访到此的目的：从此人的旧相识Cantle夫人那里，了解Elaine Jordan，也就是后来的Elaine Spenser——Ashley的母亲·是啊，他怎么就没有想到呢——Elaine是Ashley的母亲，虽然只有一张旧照片上的印象，可从那上面就能看出两人的容貌是何等相似Julian也曾在看父亲Carl以前的录像资料时，为遗传的精准性感慨过。
也许是两人的气质截然不同的缘故吧，虽然只是一张照片，但那纯真的笑容告诉Julian——她是个开朗的人；同样，表现在Ashley画布上的Spenser夫人，依然看不到丝毫她儿子那种古怪的忧郁。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你想知道Elaine的情况”红头发的英国女人抿一口茶，直接进入主题··“是，我了解到她曾和你、及我母亲，年轻时都是远近闻名的才女。”
Julian把杯子握在手里，没什么喝的心思··Cantle夫人没有立刻回答，深深叹一口气——好吧，看来又勾起她“对好友的缅怀”了。
“Elaine，可怜的姑娘……”她甚至抽了抽鼻子——Julian冷笑不起来，只觉得自己比对方难过一千万倍：Elaine已经死了··“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最好的朋友……”伤心的女人肩膀抖了起来，表现得比对他母亲的时候投入得多。
“多美的姑娘……才华横溢，她比我画得好得多好得多”·【告别煎熬-Rid of Sufferings—Kamiavee(17)】·不知为什么，Julian真被感动了，他拍在Cantle夫人背上的安慰已不再是敷衍——也许她们真的是好朋友。
他闭上眼睛，叹出一口气：·“对不起，没想到令你这么伤心，对于Spenser夫人……”·“抱歉，我想是失礼了……”Cantle夫人慢慢推开美国青年的拥抱，拿餐巾纸擦着眼角，褪下来的眼线把白纸染黑了。
“请原谅我的激动，要知道，我跟Elaine的交情……”·继续抽噎了一会，她的情绪似乎恢复了些，Julian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询问下去，既然Victoria现在看来是一个如此重情谊的人，而他关心的重点正是Spenser夫人的死因……·“她死了。”
这是Ashley提到的关于他母亲唯一的情况，鉴于对方冰冷的说话和沉重的表情，Julian不敢追问下去，直觉告诉他——Spenser夫人的过世是个悲剧·不同于自己母亲的意外，这个事实一定给当时、乃至现在的Ashley带来了相当大的伤害。
他不算是个好奇的人，这样迫不及待地打探消息只因为它关系到Ashley——现在最能激起他情绪波动的人·借口回住处收拾东西，他立刻找到了Cantle这里，现在的情形表明：那的确是个悲剧，而他也找对人了·“我们以前就提醒过她，别相信Richard那种人。”
好不容易把呼吸条理顺畅了，Cantle夫人继续给她的客人讲述那段悲伤的往事·“她完全迷进去了，当然，他看上去既英俊又聪明，还能写点东西糊弄人……哼，诗人不过为自己的无所事事找了个浪漫的借口罢了”·Richard估计是Richard Spenser，根据Cantle夫人讲述的他与Elaine的关系；但Julian不明白Cantle夫人为什么对Spenser先生如此嗤之以鼻。
没有被打断，Cantle夫人接着说：·“他们结婚地太仓促了，Elaine的家人都很反对——她还不满二十岁，本来可以去法国继续学艺术的；所有人都期待她创造出传世的杰作，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的姑娘却选择了当一名平庸的家庭主妇，每天的创造就是那些做给丈夫和孩子的饭菜”·“再没有比这更可悲的了——一个天才的堕落，才华被浪费，对上帝的亵渎”·她摆脱了单纯的伤感变得悲愤起来。
“难道不是吗那个畜生毁了她彻底地毁了她他一直嫉妒她，当Elaine终于看破他，快要摆脱他的时候……”·Cantle夫人深吸一口气，Julian由此预感到接下来的话有多恐怖——·“他杀了她”·“——用钓鱼线子，那混蛋整天靠钓鱼打发时间，可他居然用那玩意勒紧了他妻子的脖子畜生人渣”·激动的女人用拳头无力地砸着沙发扶手，一只手支撑起额头，眼泪再次滚落出来，顾不上擦了，这次；她的表情僵硬起来，仿佛沉浸在痛苦的往事难以自拔……··※※f※※r※※e※※e※※··“好的，他星期一就可以跟我把合同签了，你不用邮寄了……是的，我不走了，暂时留在英国。
机票我打算退了……再次谢谢你的参与”·呼，好了，Bratte家看上那房子了，Gibbons打来电话通知的Julian，价钱跟他定出的一样——这家人准是觉得捡到大便宜了吧哼，他顾不上那么多了，电话一断，Julian的思维再次遁入无尽的惆怅中……·Ashley。
这个名字让他忍不住压抑地呼吸起来，内心在抽噎，Julian的一只手从方向盘上挪开，食指搁在鼻孔下，断断续续的呼气湿润了冰凉的皮肤·这就是他忧郁的原因——这残忍的事件足以让每一个人忧郁，而真正遭遇它的却是一个不满七岁的男孩·他其实一点也不古怪，所有的表现都出于正常的人情反应，他是感性的，可怜的家伙……一直在命运的煎熬中挣扎，连个真正了解他不幸的人都没有·不，Ash，我真后悔认识了你……·Julian的额头靠在方向盘上，暂时开不了车了，他的肩膀抖得厉害。
小心翼翼地打开大门，不知道该拿什么表情面对Ashley，虽然他们如今的关系算得上相当亲密了；却又意外地遥远起来——在得知对方的遭遇后··他是一个完全不同于自己的人，他的气质，他的境遇……Julian意识到自己陷入到一种相当负面、悲观的感情矛盾里：接近Ashley绝对是不可能轻松乐观的，放弃的话他可以毫发无伤地继续原来的生活。
只是，他自己已经很了解了：他不能留下可怜的英国人，为了他，也为了自己··“Ash·”·他不在起居室，Julian松了口气——立刻见到那副凄惨的表情他是承受不了的；他走上二楼。
见鬼··他怎么可以在那间屋里——站在他母亲的画像前··还是早上那副装扮，Ashley的衣服总像大他的身材一码，松垮垮的，显得他愈发无精打采了。
“Ash……”·Julian谨慎地走到他身后，没有靠在对方身上，不知道始终防备着什么的Ashley，到底是不是需要这样的亲密举动··Ashley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明显的表情，但似乎是愉快的：“收拾完了”·“是。”
Julian不自觉地撒了谎··“带吃的来了吗我饿了·”·惨淡的幽默，Julian再也感受不到之前对待它的鄙夷心情了，他的心脏挤成一团……·“见鬼，你要是有心情这样抱着还不如下楼去弄点吃的上来”他像是真的恼火了，手肘毫不留情地撞在Julian胸口下。
Julian没有松手，站在他身后将Ashley的肩膀圈得更紧了，脸埋进他的脖子里——·“Ash……”·“哼，我讨厌这样，如果你想干什么的话，得等吃饱了……”·“Ash……”·当感受出脖子沾上了微热的液体后，Ashley终于放弃摆脱Julian的举动了，他开始艰难地吞咽起来——·“……你没有回去收拾东西”·敏感是他的天赋，也是他的不幸之一。
“没有……”·Julian的吐词很含糊··“放开我”·【告别煎熬-Rid of Sufferings—Kamiavee(18)】·这次，Ashley坚决地掰开Julian的双手，转身面对他——真正要摆脱对方的话就很容易做到。
“Ash”·“闭嘴不许那样叫我”·终于，Julian见到了英国人最激动的一面：Ashley的眼睛睁圆了，褐色的眼珠突显起来，绷紧的脸颊上浮现出红晕，呼吸急促，鼻孔翕开，嘴唇紧闭。
“冷静下来……我只是，我……”他不知道说些什么，对方显然是不希望他知道真相——一个算不上体面的悲剧··“……你只是只是想同情我是吗”Ashley的嗓门变大了，声音简直是嘶哑的。
“是啊，终于被你发现了一个世界上最不幸的可怜虫你的怜悯可以尽量发挥了他会感激你的万分感谢了”·“见鬼你可不可以不要把事情想得那么主观”不可否认，Julian的确是同情Ashley的，刚才的拥抱就是出于这样的情绪，但神经质的英国人把他所有的感情都误解了，这让他很生气。
“主观这是我的屋子……”他眯起眼睛·“出去你他妈的从我这儿滚出去带上你那些廉价怜悯滚”·“你简直不可理喻”Julian一把捏住Ashley推搡他的手腕，咆哮起来。
“别碰我”他奋力挣脱，但没什么用——真正想要抓紧什么的话就不会让对方有逃脱的可能··“听我说——”·过于动怒的Julian情急之下将Ashley推了出去，小个子男人退了几步，勉强保持了平衡；他的神情紧张一下，Julian很快有了歉意，但表情没有松懈。
“听着，”清了清喉咙，其实他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我是听别人讲的，关于你的父母……”·Ashley严厉地瞪着他··“你不可能隐瞒下去，对我。
我们……”·“我们上过床是吧”他生硬地说··“不只那些……”Julian想说点什么补充，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是啊，你还给我做了早饭那也是施舍的一部分，我要说，”停了一下·“那些东西像狗屎比你的床上功夫好不到哪儿去”·“见鬼你他妈的不要这么幼稚好不好”Julian再次被英国人的言语激怒了。
“同情Huh——”·“你他妈的不是一直都等着别人来怜悯吗啊别跟我说你摆出那副鬼样子叫做坚强——自以为是”牙齿咬得作响，他说的都是脑子里最直接想到的话。
“把自己包裹得像只凶恶的丧家犬，假装要咬所有接近你的人，其实心里眼巴巴地渴望他们来同情你、收留你、操你——”·“闭嘴”·他妈的……·瞬间的惊恐过后，Julian平静地将手放在左眉突处，检查那里的损伤——Ashley朝他扔了块铲刀之类的东西，尖锐的疼痛感表明那脏兮兮的玩意很可能割破了皮肤。
的确，Julian看着手上那团不小的血渍——该死的混蛋·Ashley的眼神恍惚一下，半张开嘴——看样子还是能意识出自己没轻重行为的后果的；不知道他的沉默是出于恐惧或者顽固。
“哼”Julian把手在衬衣上抹抹，冷笑一声，根本不指望对方会道歉——他才不是苛薄的人·却还是忍不住说了接下来的话：·“如果你认为我对你只是同情，那么……很遗憾，你也只值那些同情而已。”
“再见·”他转身离开那昏暗的工作室——傻瓜才在那样的光线下作画“照顾好自己，我不会再来了。”
·夜晚的空气越来越刺骨了，来到欧洲才一个礼拜，冬季的触须已经在几天之内深入进来——这里不是California，阴冷的London看不到干爽的艳阳，也不需要那些来破坏她的招牌，总要有这样的地方来收容害怕强光的人。
如果现在不能离开这里，那明天一定就是寒冬了；驾驶着曾属于Rafter家的Jaguar缓慢行驶在道路上，Julian有些恐慌起来，对于明天的天气——总要有些东西思考吧，哪怕是妄想。
从Spenser家到他的住处只有不到十分钟的车程··如果现在立刻返回会是怎样的结果在走出那扇冰冷的大门瞬间，Julian稍微回想了一下自己最后那句不留余地的道别，感到有些残忍，当时就想再上楼去看看古怪的英国人是怎么个反应……呼，算了吧那个没分寸的神经病说不定会找来更大的刀子往你脸上掷，到时候不用化装就可以演Frankenstein的怪物*了·他又用手指检查了一下伤口：血已经开始凝结，回去清洗一下贴个创可贴就没事了——好像没有那东西，算了，就这样也能愈合的。
他叹口气，开始考虑收拾行李的事……真的不再去那里了吗·不去了他又不是圣女Teresa嬷嬷，对方都说不需要他的“怜悯”，他凭什么作出一副责无旁贷地要拯救谁的姿态床上功夫不好哼真不知道一个之前还是个处男的家伙懂什么叫床上功夫——Julian的眉毛皱了起来，也没留意到这个动作使刚凝结的伤口重又翕开了，几根头发沾了上去。
永别了，可怜虫继续等你的白马王子吧——老天保佑他别挨上你那不长眼的铲子·似乎经历了一段时间，当他看到Rafter家宅时，竟有如远行归来；也许是当初离开时没想到会发生后来的那些事吧。
很多事，他从来都想不到·其实就本身而言，Julian还是希望自己能住上这样的房子的（当然，在California），只是不喜欢它的车库——没有自动开启系统；所以他也懒得把车开进去，总是很随便地停在门口草地上——就那几天而已。
倒是考虑了一下对这车的处理，怎么说性能也是良好的，不如留给Gallery夫人……见鬼，他是怎么想到这名字的Julian感到脸颊刺痛——英国人给了他不少感官上的深刻记忆哼，算赏赐吧准把那老婆子气得发抖他不怀好意地翘起嘴角。
·尽量给自己放松，他轻快地倘着步子走到门口……·赫·不……开什么狗屁玩笑·就在将要打开门进去的瞬间，有人快他一步从里面把门打开，低着头往外奔，并如算计到似地撞上了Julian的胸口·【告别煎熬-Rid of Sufferings—Kamiavee(19)】·起初，他条件反射想到的是碰上贼了，但一眼认出的佝偻身型表明了此人的身份——·Thomasin Gallery·“见鬼你他妈的在这里干什么”·顾不上礼貌和尊敬了，Julian只知道对方的硬脑袋把他撞得不轻，再加前次的过结，粗鲁的言语脱口而出。
意外地，老妇人没有表现出丝毫恼怒，她简直是谨慎地抬头看了无礼的年轻人一眼，一言不发··Julian却不想因此放过她，看在老天的份上，他现在的脾气可不比几天前那种宽容——太多的负面因素充斥在里面；他皱紧眉毛盯着Gallery夫人上下打量……·“那是什么”·预感不错，老妇人的怀里揣着一方物件，凭着先前的印象，Julian认出那是他母亲的全家福；她没有正视Julian，肩膀、乃至全身都微微抖动着，这是从她身后起居室的黯淡光线辨别出来的。
她心虚了·Julian得意起来——再没有比逮到敌人的弱点更让人增加信心的事了·“那么，你是来取点纪念品的咯”聋子都能听出这句话里的嘲讽。
“那不关你的事”她稍微转了转头，还是没看Julian，胳膊抱得更紧了··“呼看不出你对这里、这家人这么有感情”Julian手叉在腰上，换上随意的站姿：“亲爱的Gallery夫人，还有什么喜欢的都拿去吧——”·老妇人终于把目光放到Julian脸上，像只谨慎的小兽（稍微也有些惊恐，估计是他脸上那些血迹的缘故）。
“房子我已经卖了·”·啪——·相框是木材的，但嵌在里面的玻璃是脆弱的·尖利的碎裂声发出时，Julian的心颤了一下——细碎的渣子散落了不少在他深棕色鞋面上，抬了抬眉毛，他无意识地向前移一步，踩在了一些玻璃渣上，咯吱声直接被脚底感知。
“什么时候”·虽然经历失态，但英国人到底是英国人，Gallery夫人绷起面孔，语气平和地质问眼前的敌人，只是呼吸明显了些罢了··“今天，是家从London城里搬来的人，爸爸、妈妈，还有两个孩子（是两个吗差不多）……”用一种打哈哈的腔调玩弄着老人的耐心，Julian弯腰下去打算拾起那张背面泛黄的老照片……·“不许碰他”·嘿她发什么疯——就在食指碰到那纸片的瞬间，一股意想不到的蛮力推在Julian的肩膀上，虽然最终没被撼倒，但心里着实惊了一把，冷汗很快在他背上聚集。
“见鬼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真的发火了，而且只是针对这野蛮老太婆的，但是，就像Julian自己定义的——他是个心软的人……·从来没有看到泪水漫过一位老人沟壑纵横的脸连拍电影的时候都没有·他后悔对Thomasin Gallery的粗暴了。
zybg·“Gallery夫人……”下意识地把手伸向对方，却也遭到了意料之中不领情——·“别碰我”她再也坚持不住了，抽噎并颤抖起来，拍打Julian的动作是那样踌躇无力——她崩溃了，Thomasin Gallery彻底丢失了她的尊严。
她哭得像一个迷失的少女，不顾周遭的一切，在一个小她四十岁的年轻男人面前；用手随意地擦擤着鼻子，泪水顺着碰在脸上的手指流，干枯的老手尽是斑斑点点··没多久，她自己艰难地弯下腰，把那张属于她的时代的画面从碎玻璃中小心整理出来，抖落掉附着在上面的残余，颤抖的双手将它捧在胸口，紧闭双眼，落下了Julian见到的最后一滴泪。
※※f※※r※※e※※e※※·当晚入睡前，至少两个人在他头脑里来回登场：Thomasin Gallery与Ashley Spenser·两个英国人，以及由他们带出的一连串不列颠子民——Rafter一家、Spenser家，再算上多次见面的Cantle夫人，对了，她还介绍过那一大群艺术家……·头都快炸了·思维的极度纷乱令Julian连收拾行李的心情都没有——明天下午的飞机，他打算开现成的车去机场，到时候就丢那儿算了疲惫地倒向那张稍显亲切的四柱床，他把脸埋进床单里……等等他好像没有整理过床，在昨天出门之前，但现在床单和被子的确被收拾得整整齐齐——·Thomasin Gallery。
呼……Julian无奈地叹着气，那张悲怆的老脸浮现在他紧闭的眼帘前，像悲剧电影的落幕画面，试着劝慰自己不要自责什么，不管采用什么态度，老人不愿接受的事实已经成立，她是不会因为你换上乖巧的笑脸，花言巧语地讲就能平静下来的。
离开这里就好了，明天；英国不是个适合度假的地方，尤其是深秋··……·“去你妈的，我再也不要见到你他妈的那张脸了”·“很好回你那该死的英格兰去吧我他妈的浪费了你宝贵的时间”·他们吵架的时候总是很大声，也不管他是不是就在旁边，战战兢兢地观望。
“出去你他妈的从我这儿滚出去带上你那些廉价怜悯滚”·为什么所有人都冲他吼他其实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那里看……·苍白的面色，睁大了的双眼瞪着他；刚开始，他只是紧张，渐渐地，那张脸的轮廓变地圆润，头发越来越长，乌黑得像夜……周围的一切都黑了·那张脸变丑了，不像先前的柔美，她本来还眯着眼微笑着的现在，她不笑了，嘴张开了，张得很开——露出了舌头，涎液横流，布满血丝的眼珠突出·“他杀了她——用钓鱼线子……”·他杀了他钓鱼线子……钓鱼线……·一根白色的细线压在她白皙纤细的脖颈处，上面一半的皮肤已经暗红了，粗大的脉络在鼓动……·——Ash的妈妈快死了·“不”·站在那垂死的身躯之后，让可怜的女人痛苦的人发现了他他跑不动，还傻傻地趴在窗台边，站在那些废弃的陶土花盆上……·手松开了，向他扑来——干枯的手，上面尽是斑点……斑点……·手又收了回去，它们捧着一张脸，脸的主人在抽噎，似乎是无害的；他心软了，像一直以来那样……·【告别煎熬-Rid of Sufferings—Kamiavee(20)】·他想安慰对方，因为她的伤心似乎是他的责任——·“抱歉……Gallery夫人……我很抱歉，关于房子……”·就在他伸手去抚摸对方的头时，她抬起脸来——一张血迹未干、支离破碎的脸；眼眶碎裂，没有鼻梁，嘴唇丢失、不整齐地暴露出牙齿的嘴——·慢慢张开：·“Jules……我们住在这里好吗……”·不——·睁开眼睛·还在黑暗中……·没有关牢的窗户被不算太强烈的夜风吹开，单薄的花布窗帘随风摆动，心中久不散去的惊骇令Julian一时忽略了寒冷——他赤裸着上身从被子里坐起来，背上全是汗。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了，不知是不是因为昨晚的噩梦——他不记得内容，却凭借惊醒时的战栗判断那是个噩梦·晚上八点的飞机，Julian打算下午去Gibbons的事务所把房屋的买卖合同签了——今天就是星期一。
虽然有点仓促，但他不喜欢拖沓，尤其不想把这里的蛛丝马迹带回美好的California··不管有没有遗憾，有些事还是忘了好，想想他的父母——Agnes成名后还不忘利用媒体传达她对Carl的讽刺；何苦呢，既然已经过去了……·就在他以为时间会顺利地流到晚上八点，而轻松地哼起小调时……·问题还是出现了。
在打开衣柜惊奇地发现里面只挂了一件没穿过的灰色套头衫时，Julian立刻意识到自己在昨天犯下多么愚蠢的失误——·它们都留在了Ashley Spenser家里，包括那套不便宜的黑色西服·见鬼要不是后来洗澡换了衣服，他也不会把它们从后备箱里提出来Julian气恼地把衣柜门摔上·这下英国人准乐坏了——从发现那堆东西时开始，他一定笑得直不起腰了哈、哈、哈很好，至少没给那可怜的家伙留下太多的不愉快。
恭喜你了，Julian Caces，你将获得本年度最体贴奖，奖品是Ashley Spenser最阴森的嘲笑·Julian使劲皱一下眉毛，抿紧嘴唇，把手里的空行李袋丢一边——好吧，就让我看看那傻瓜是个什么样的笑法吧再怎么说，那也是套花了四千多块的YSL·车缓慢地停在了那栋不像住着人的老房子的门口，Julian看了目的地一眼——连绵的苜蓿丛，又很快转过头打量着手所在的方向盘：·放松点，他最多不屑地白你几眼；这是意料之外的状况，想象你是邮差——既然有人给你写了信，就一定会有邮差上门哪怕那是个你不齿的混蛋……等等，没必要这样说自己事实上，除了态度粗暴了点——那也是对英国人恶劣暴行的合理反应，脸上的伤口说不定会留下疤的——Julian根本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其实（他不自觉地又稍微想了想），除了反应激烈了点，Ashley似乎也没多大过错，毕竟，经历那样的变故成长起来的人，能有几个和颜悦色呢而且他们当时针对的就是他心中最痛的伤疤。
叹口气——好了，别再想下去了，再过几小时你就走人了；他是很特别，但与这样的人共处下去只会是一团糟，想想Agnes和Carl，想想他们在你面前吵架的情景……·Julian把头搁在方向盘上，闭一会儿眼睛，始终构思不出Ashley会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他的再次光临……·忘记门铃已坏的事实，他悻悻地把手从那没用的按扭处收回，开始敲门——很用力，鉴于屋主一向的疏忽。
没人应答··这也在他的料想之中·极不情愿地，Julian清了清喉咙：·“Ashley”·声音比他预先打算的大，Julian不以为然地抬抬眉毛——感觉不太糟。
“AshleyAsh”·对了，他说过不许叫他小名，正好说不定马上就会有一个拿着面包刀的牛仔冲出来Julian的心情越来越放松了，抬起嘴角，不知道在嘲笑哪一方。
“Ash见鬼你在吗”·现状还是让他烦躁了起来，屋里那个人是睡着了还是聋了要不就是死了——是吗那他还真走运——无人照料的Ashley Spenser独自生活了几年也平平安安，却在跟一个美国来的花花公子一夜风流之后没多久就死在了他苦守多年的阴暗老屋里……·等等·Julian吞咽了一下……·“Ash——”·如同他第一次进入这里感受到的：平静到死寂的气息……·气息·判断出吸入这里的第一口空气的异常令Julian的心脏停跳了——·“Ash”·见鬼他在哪儿老天……老天……·Julian在心中绝望地呼喊，他急切需要看到那副身躯的所在，却又极度恐惧触摸到的只是冰冷。
没等他的恐惧完全成型，在预料到的位置上，他发现了可怜的男人——紧紧地蜷成一团，躺在那张花哨破旧的沙发上……·“Ash……”·不管他怀抱里的身体是不是已经冷却，Julian屏住呼吸以最快的速度把Ashley抱出房子——地狱，其实哪里都是，现在。
等他们终于到达那片苜蓿草地上时，Julian的脸已经憋红了，他喘着气，无力地跪倒在Ashley身边··“Ash……醒醒，亲爱的……醒过来……”·求求你老天啊，求求你……·靠近他的脸，Julian听到了Ashley微弱的呼吸声，他稍微笑了一点，抬起Ashley的肩膀把他靠在自己胸前，拍打他的脸颊——下手重了点，顾不上那些了。
没有反应，连一点声响都没有——Julian害怕了，一股他不愿确认但很清晰的情绪在头脑中扩散——绝望·更紧地抱住Ashley，亲吻他的额头、睫毛、脸颊……再也抑制不住了，他抬起头，张开嘴断断续续地吸进一口气，闭上眼睛……·“Ash……”·再次把脸贴上那似乎冰凉的皮肤，灼热的液体沾满Ashley苍白的脸，Julian的目光无助地打量起周围的景致——一大片苜蓿，翠绿的，漂浮着粉红的斑点……·【告别煎熬-Rid of Sufferings—Kamiavee(21)】··※※f※※r※※e※※e※※··医院，还有警察。
没想到在英国跟这两桩麻烦的接触会如此频繁，而且总是由同一个人引起的··Julian面无表情地坐在急救室外的板凳上，头抵着白色的墙壁，喉咙不停地吞咽着，双手的手指交叠放在腿上——好像全世界的人都挤进了背后那间屋子，留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等待判决。
“真是万幸啊”刚刚走入这边过道的Jones警官摘下帽子，擦抹着稀疏的头顶说·“要不是你打那儿路过，可怜的家伙准没救了。”
叹一口气··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可医生一个也没出来告诉他Ashley到底怎么样了，以为他只是一个碰巧过路的好心人吗·“原因是沸腾的开水把炉火浇灭了，天知道——他怎么睡得那么沉连那鬼叫声儿都听不见每次我老婆烧茶的时候我都得把眼睛眯上才受得了”·好吧，我们来猜猜是什么原因让Ashley Spenser这么失落：他喜欢的沙丁鱼吃光了还是某个美国来的傻瓜对他脆弱神经的冷血刺激·他妈的……·“真是巧到家了——”胖警察说话的腔调像老练的脱口秀主持人。
“我们这儿很少出什么状况，一年下来都没几桩大事，可看看这礼拜，一下子来两摊，老天全让你遇上了你、还有不幸的Spenser，你们俩算是倒霉到家了……”·“闭嘴”·其实他根本没听清老Jones说了些什么，只是不能忍受有人在他面前用那种随便的语气唠叨个没完——无视他的心情。
那么，他的心情是怎样的心脏像被人扯走了一样……·脸埋进手心，深深吸一口气，无法抑制肩膀的颤抖··电话响·Julian的手僵硬地伸进裤袋取出手机——是Gibbons，地产经纪人。
“噢，Caces先生，我想知道你什么时候来事务所签字事实上，Bratte先生已经到了……”·“等等，我遇到点麻烦……”他不知道是怎么开口的，只听到自己空灵的话音在头脑中回荡。
“会耽误很久吗我是说，如果拖延的话，Bratte先生可以考虑改天……”·“我，不知道……”·“是什么要紧的事吗不如你现在过来一趟……”·“不，我不能，……不别说了不他妈的那房子我不卖了”·“——去你妈的”·啪——·无辜的机器被抛向墙壁，当即就碎成了两块，并溅落到坚硬的瓷砖地面上，几颗细小的零件滚出了好远。
老Jones睁大了眼睛，啧啧嘴——幸好他及时安静，否则那些碎片可能就是他了···※※f※※r※※e※※e※※··他静静地躺在那里，紧闭双眼和嘴唇，脸色在日光灯照映下更加淡薄了，可这些都让Julian感到惬意，尤其是看到Ashley的胸口随着呼吸起伏。
太好了没事了……·几分钟前，医生才同意他进去的——好心的Jones警官跟他们解释了一番，说他是病人的远亲之类·一靠近对方，Julian就上去拉住Ashley的手，扣紧手指，也不管是不是太用力会把他惊醒——依然冰凉，能握在手里却已经是莫大的感激了，经历了刚才的磨难，他疏忽不起。
“过一两个小时他就会醒，你不用担心·”最后一名护士离开的时候对Julian微笑着说·“现在已经是午茶时间了，到楼下餐厅坐坐吧你需要放松放松”·“谢谢。”
他看了看Ashley，对亲切的女士抿嘴一笑：“我不想离开——他害怕一个人醒来·”·“看来你很爱他·”理解的笑容。
“是的，”手捏得更紧·“我爱他·”·然后，空敞的病房只剩下他们俩，一个清醒，一个沉睡……或者，两个人都在沉睡。
Julian觉得，如果Ashley没有注意他的存在，他似乎也感觉不出真实了··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确定一些事意味着把自己暴露在绝对中，再没有遗憾……·轻快地把气呼出，他把手支撑在额头，对自己笑笑。
他现在在做梦吗·该死的一氧化碳虽然令Ashley险些丧命，但却给了他难得的安详表情：脸上的景象像半开的玫瑰，舒展、亲切、纯洁……Julian贪婪地打量着那副面孔——很漂亮，如果不是一个乖僻的人，这样的长相应该很容易引起别人的好感，过分的紧张和冷漠破坏了他应有的亲和气质。
不，那样就不是Ashley Spenser了，Julian不确定他对“正常的Ash”是否能像对现在这个“神经质的怪人”一样倾心，不知道……因为假设是不存在的。
“Ash……”·把脸埋在Ashley冰凉的手上，Julian呢喃起他的名字，不敢相信一切真的已经过去了，有那么一段时间，他简直恐惧到极点·闻到了那股不存在的松节油气息，他把英国人的手移到自己唇边……·等Ashley醒来该对他说些什么Julian不认为对方会因为他的救命之恩而对他尽弃前嫌的，他差不多了解了英国人的怪脾气，所以，也很清楚该怎么办——他要守候着他醒来。
“Julian……”·赫——·惊恐着睁开眼睛，抬起头——什么东西搭在了他的肩上·Victoria Cantle。
站在他身后，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搁在他的右肩，手的主人面带微笑··这位略显高大的女士仰望起来实在有些威严感，Julian吸吸鼻子，红着脸站起来跟对方打招呼——刚才那幕过分投入的景象一定被她全程观望过了。
“我不知该说什么了……可怜的孩子……噢……”zybg·没等Julian开口说什么，Cantle抽出随身的手帕，蒙在脸上抽泣起来。
不知怎么的，Julian很不以为然，看着Cantle夫人难免夸张的“表演”——Ashley又没死，她哭得这么悲切干什么·“好了，Cantle夫人，一切都过去了，他已经没事了……”已经不知道给了这位夫人多少慰问的拥抱了，Julian皱起眉毛——她的声音是不是太大了点，Ashley就在旁边睡着呢·【告别煎熬-Rid of Sufferings—Kamiavee(22)】·也许是意识到对病人的打扰，Victoria Cantle渐渐收住抽噎，把眼睛擦干净——这次她没有画眼线，看着倒也干净。
“好吧，我们别打扰到他休息了·”Cantle夫人对Julian客气地笑笑，示意他跟她一起离开··“不，我想……”Julian看看躺在那儿的人，希望对方明白。
“噢，亲爱的Julian，我想跟你聊一些事，关于Ashley的·”·她的眼神在那个瞬间居然充满思索，这个虽然很快被他当成错觉的画面使Julian选择了服从，因为她提到了Ashley——如今，还有谁能告诉他关于Ashley Spenser的事情，除了他本人··位于一楼的茶餐厅很小，像一家小咖啡馆——这里本来就是家不大医院；Julian环顾一下，之前跟他讲话的护士发现了他，对他友好地摆摆手，Julian微笑示意，端着盘子准备坐到Cantle夫人对面。
（本页完）
On desperate seas long wont to roam,·Thy hyacinth hair, thy classic face,·Thy Naiad airs have brought me home·To the glory that was Greece·And the grandeur that was Rome.·——Edgar Allan Poe, To Helen.·他打了个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起居室的沙发上——之前是不是就躺在这里的他不记得了；挤挤眼睛，搞清楚被唤醒的原因——水烧开了·关掉煤气只是为了平息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叫，他找到茶包，投进边缘棕黄的瓷杯里，将开水灌到距离杯口半寸的程度，端到已经放了两个三明治的茶桌上——那是他今天的早餐，或者午餐。
吃光这些的速度是惊人的快，随便抹抹嘴后，他把餐具投到洗碗池里，回到起居室希望能继续之前或长或短的好心情，他陷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事实上，这是不可能的，再次接触到那张破旧却花哨的藤制沙发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奢侈的惬意是不可能一天之内光顾两次的，他远不是那种幸运的人。
吱——·一只老鼠跳上了沙发前的茶几上，立起前肢抓了抓头·他看着这灰黑的小动物笑了笑，懒洋洋地伸出右手去够它：“嗨……Mickey。”
对方当然是迅速逃窜了·若有所失地继续把手支在那个位置，笑容从他脸上消失……·疲惫··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情绪吞噬了他的生活很久很久，从他对一些事的记忆变得强烈的时候开始，强烈地耗尽了他所有的生气，像被掏干了一样，他没有力气去思考明天、下一小时、甚至下一秒就这样流逝吧，总会到终点的……·是不是还有什么可以做·对了他一下子从沙发上坐起来，像刚才的老鼠一样敏捷，手伸进头发里揉了几下，深呼吸：的确有什么可以打发接下来的时间。
他站起来离开沙发，向楼梯口走去，上楼——一小时前，他才刚下来··已经是秋天了，从二楼走廊窗口吹进来的风提醒他——一年中最艰难的日子快到了。
他不是一个幸运的人，每当他走进这房间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这样告诉他——拷问开始……·如果这不是唯一可以点缀他不幸命运的方式··“先生先生”·赫——·“飞机就要到达机场了，请系好安全带，作好降落准备。”
哦，是空姐——Julian在心底埋怨对方吵醒他的美梦（是美梦他不记得了，反正比醒来好），但看在那妩媚的笑容份上，还是立刻照办了，当然，回了一个更光彩的微笑后。
他现在的心情绝对说不上激动，看着窗外刺眼的光，心里为厚厚云层下的人惋惜——London城里的人肯定想象不到他们上方的天空也有如此纯净的阳光；他惆怅地叹了口气，心里感到出奇地压抑，不管是出于对这沉闷目的地的反感还是此行的目的……·他的母亲半个月前死于一场车祸，生前作为一名小有名气的电视剧编剧和几本畅销小说的作者，这在Hollywood也成了不大不小的新闻。
身为Agnes Rafter唯一的儿子，Julian Caces在应付完各式各样的哀悼活动后，还有一桩事得了结——回到她母亲的老家London，处理她遗留的一笔不动产··在上星期，她母亲的财务顾问Maddox先生打电话告诉他之前，Julian完全不知道Agnes在London郊外还有一栋房子——关于他母亲的生平，尤其是前期，他记得的实在不多。
对方询问他是否要处理掉或者像以前那样把它租出去，后者的前提是他每年得继续交付很多麻烦的税，Julian当机立断地选择了前者，却又被告知屋里一些她母亲家传的东西可能有需要他整理出来，没办法，他只好亲身前往，结果就上了这架一进去就昏昏欲睡的破飞机。
直到准备出发的那段时间，Julian才最终回忆起来：他的确曾在London的那栋房子里生活过·大约六、七岁的时候，Agnes跟Carl——Julian的父亲——刚离婚那年，时间不长，不知什么原因，Agnes又带他回了美国。
从New York到L.A，直到Agnes最终以一部电视剧集成名，他们才定居在了Hollywood，那时候，Julian已经上高中了··飞机穿越云层的景象很有趣，Julian甚至振奋起来了，有一种想看到下面景色的迫切感，他总是好奇，二十五岁的男人有时像个五岁的孩子，他将之归结于童年时的颠沛生活未能提供他足够的探索未知事物的空间——Agnes很忙，她是这样告诉Julian的，每当他想让母亲带他去什么地方的时候。
他至今仍感觉不出Agnes已经不在人世的事实对他的影响，或许是这位不算尽职的母亲在她儿子的生活中扮演的角色太轻微了，成年后，Julian每年只在圣诞节或者她的生日才见到Agnes几小时，虽然他们生活在同一个城市。
飞机着陆了，通过窗户看到的阴霾应证了Julian一路来对这里的不良设想，重重地皱起眉毛——已经产生出强烈的想离开这里的愿望了··按照Maddox先生给的地址，Julian让出租车司机把他载到了距离London市区一个多小时车程的Steed山114号住宅的门口，拿上不多的行李——只有一只运动旅行包，从车里出来，心情因为唠叨的司机一路滔滔不决地用厚重的London腔跟他套家常搞得更烦躁，他如释重负地抬头看了一眼。
哇喔——·真是他妈的好房子Julian尽全力扩大肺部吸入一口北欧秋季的清新空气，心情随着稍感寒冽的气体扩散进他的肺部而变地开朗起来……·眼前的建筑是两层独立式的，前院的草坪至少有五百平码，带出这栋其实不小的房舍一种别致感。
橙红的砖坯砌出的墙面配上依然光洁的白色门窗，斜坡屋顶正中有一间小小的阁楼；右翼多出的一间平房应该是车库，只有那里，从上到下都布满了爬墙植物，现在它们差不多都因为气候转凉而开始枯萎了，但规整的分布仍是一种和谐的搭配；大门处还有门廊连接，从顶部同样垂挂下一缕缕干枯的植物藤蔓，Julian的心里浮现出它在两三个月前的景象，为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叹息——脑海里有些东西要跑出来跟眼前的情景呼应。
从门垫下找到大门的钥匙，不费力气就把门打开了，他的心情比十分钟前好太多了，尤其在看到屋里的陈设后……·不管这些是不是家传的老家具或者精致的收藏，不可抗拒的熟悉感笼罩着Julian：是的，他的确在这里生活过在看到这里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这个房间是干什么的，那些器具是什么，还有在什么地方有他知道却一时看不见的某些物件。
他半张开嘴，缓慢吸入这里的气体——不，这种突如其来的彻底的熟悉感简直令人战栗·【告别煎熬-Rid of Sufferings—Kamiavee】·难道不是吗他甚至直接就找到了位于二楼的一间卧室——他那时候睡觉的房间。
顾不上揭开床面上的白布罩（那其实并没有太多灰尘），Julian一头栽了上去，艰难地呼出刚才在一楼起居室吸进的那些气体，嘴里不自觉地说了一个词——·“妈……”·※※f※※r※※e※※e※※·如果不是被楼下越来越急的门铃声吵醒，Julian肯定要睡到晚上去了——这里的时间比California早八个小时，到达London的上午九点正好是他平时睡觉的半夜一点。
来不及追究是不是该对这突然的骚扰发火，Julian擦过眼角和嘴角，拍拍身上的衣服——他甚至连套在外面的皮夹克都没脱就睡着了，以极不情愿的最快速度走到门口——他甚至也没关大门·站在门口的是一位六十来岁的老妇人，瘦小而僵直，表情紧绷面容和梳得一丝不乱的银灰发髻让Julian立刻想到了Harry Potter电影里的Maggie Smith扮演的Minerva McGonagall教授——英国老女人似乎都一个样。
“你是……”Julian再怎么回忆，把这张皱巴巴的脸适当抹平后也激发不起他的任何印象··“Thomasin Gallery，”对方自我介绍了。
“请叫我Gallery夫人，我负责照管你外祖父母的这栋房子，在你母亲离开英国以后·”·说真的，对方的态度实在算不上友好，Julian看着这位理直气壮的Gallery夫人，半张着嘴不知该怎么回对方的话，总算——·“噢……，Julian Caces”起码把自我介绍完成吧，他甚至伸出手向对方——可惜他忘了这里是英国。
Gallery夫人太太完全不理会这个年轻人的美国式问好，支起脖子往屋里探：“看来你还没把这里搞得太乱·哼，真是谢天谢地了”·什么Julian被老妇人的傲慢激怒了她到底算什么人竟然站在他母亲的——现在也是他的——房子门口教训他不要把屋子搞乱了·“我上午才到London……”好吧，这里是英国——Julian感到出了这间屋子外面就是一群英国佬组成的地狱“而且，我也不会对这里怎么样。”
“呃，先生……”Gallery夫人眯着眼睛看Julian··“Caces，Julian Caces·叫我Julian好了·”Julian只觉得好笑。
“那么，Caces先生，”老妇人的神色依旧严厉·“我已经接到你母亲的财务顾问的电话，关于……”·“请进来坐下说吧”Julian觉得这样长时间俯视一位“可敬的”老夫人有失“体统”。
“谢谢……”Gallery夫人的语气似乎稍微放松了点··既然这里是由Gallery太太照管的，Julian还是不免敬畏起这位面貌一丝不苟的古板女士起来——相当干净，而且井井有条，这在他刚进屋的时候还没察觉，等他们都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后，Julian才体会到这些家具就像随时待命一样准备有绪。
她挺适合当小时工——Julian极不道德地在心里把Gallery夫人和在Hollywood为他打扫公寓的清洁女工比较起来··“Caces先生，你母亲的财务顾问告知我，你将出售这栋房子。”
Gallery夫人的目光直直地盯着Julian，他简直要担心被对方看出刚才的不敬想法了··“是的·”Julian绷着嘴，翘起嘴角，勉强组成一个微笑。
“你知道，我想我在英国已经没什么亲戚了·”·Gallery夫人没有立刻回答，她深呼吸一下，似乎在努力压制什么··“你是想摆脱它吗”她用沉闷的嗓音问道。
“差不多·”虽然在到达这里的一瞬间，Julian动摇过他的初衷，但那只是一时的触发罢了，现在想起，还是原来的决定能给出更多的理由··“我知道你对这里没有什么感情，甚至对整个英国也是如此。”
Gallery夫人眉毛皱了起来，这是她僵硬面孔上首次出现嘴以外的五官动作·“从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是个美国人，不管你是不是还有一半的英格兰血统，你是喝可乐和咖啡长大的，你在你那不负责的母亲教养下长成了一个完全的美国佬”·Julian开始咬牙了，从来没想到被别人指责自己的母亲能让他这么恼火，他选择忍耐——出于对这个该死的英国老婆子的尊重。
“你得到这栋房子只因为它是你母亲的遗产，”老妇人的情绪激动起来·“但事实上它是你的祖先，从你的曾祖辈起就在这里生活的地方，里面积累了他们收藏的一切，这些家具，这些物件……”Gallery夫人伸出手指着周围。
“你这个美国小子怎么能懂里面那些意义”·“好了吗”趁着老妇人喘气，Julian打住她的话，他的表情已经到某种极限了。
Gallery夫人看着濒临爆发的年轻人，意识到自己说得过了火，眼神虽然极力保持犀利但话已经说不出更多，只是重重地喘着气··“像你说的，我不是英国人，谢天谢地——我他妈的从头到脚就没一点英国佬的臭味。”
Julian说地很平静，甚至把手指对齐触碰着玩·“我感谢你把这里照顾地很好，Gallery夫人，这很好等买主们来了，看了房子说不定会给个好价钱。
我也从卖得的钱里分出一点给你，作为这房子的维护费·”·可怜的老妇人听到这话几乎颤抖起来——Julian满意于自己的残酷，露出一丝笑意··“我只打算在这里呆一个礼拜，清理出屋里值钱的古董便于拍卖；至于房子，我会委托本地的地产商，当然，能在我停留的这段时间办完更好。”
Julian抬头看看天花板——哦，那盏水晶吊灯最好是拆下来·“所以，Gallery夫人，鉴于你对这屋子的熟悉，也许你可以帮我列一个贵重物品的清单，Huh”·他没有送Gallery夫人出门，但Julian可以想象那位刻板的老太婆是在怎样盛怒的情绪下离开这里的，他稍微感到歉意，可想起之前她在这里发表的那番指摘，他也快抑制不住发火了——该死的英国人自以为是的老顽固·虽然还不清楚Thomasin Gallery的具体身份，从她的介绍和她说的话看来，Julian估计她曾为他母亲的家族，Rafter一家服务过——忠实的女管家看样子很像，Julian不以为然地耸耸肩，告诉自己——把这里的一切收拾完了他再也不来英国了再也他妈的不要跟英国人打交道了·【告别煎熬-Rid of Sufferings—Kamiavee(2)】··连绵的旷野，从大西洋吹来的凉爽秋风把茂盛的草丛摆弄得起伏有致，远近稀疏的几棵乔木点缀着广袤的地平线；前面延伸的灰黑公路像人头顶上的发线，一丝不乱地分割开两边的草地——一副惬意的英国乡村风景画。
如果是平时，Julian一定会停下车，静静欣赏这罕见的壮美，而不是对这陌生的景象越发心生恼怒：他妈的那该死的Steed山究竟安在哪里的砰地把脑袋搭到方向盘上，他几近绝望地叹着气……·几小时前，当他得意洋洋地把不可一世的Gallery夫人打发出门后，很快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错误，这在他进厨房打开冰箱后进一步确认严重了：敬忠职守的Gallery夫人把里面打扫地连点杂味都没有飞机上那些鸟食根本没把他填饱过，越是看不到食物Julian就越感到饿，如果当初没有跟那位古板的老妇人翻脸，说不定还可以跟去她家里饱餐一顿，而不像现在连跟她打听附近商店的机会的没有了·天无绝人之路。
在胃的强烈要求驱使下，Julian鬼使神差地摸进了车库，在里面看到了一辆他母亲曾用过的半旧但却性能良好的香槟色Jaguar车——谢天谢地，旁边还放了满满一桶汽油·哼现在怕什么只要他有辆车，再出去随便找个人问，还怕找不到餐馆和商店Julian得意地翘起嘴角，把刚才设计的跟Gallery夫人和好的台词抹了个一干二净。
快开出街区的时候，碰到一个散步的老人，对方给他指了附近一座购物中心的地址·这再好不过了，Julian可以减少跟这些英国人打交道而一次买够他要的所有东西：一个星期的食物和牙刷、睡衣之类（他的包里只带了换洗衣服）。
一切都进行地很顺利，付账的时候他连声都没跟收银员吭一句，虽然那是个很甜美的金发女孩——但她也是英国人，Julian这样告诉自己，可恨的Gallery夫人五十年前也是这模样·当把一大堆东西塞进车后座并开出购物中心很久后，他渐渐感觉出麻烦了——从Steed山开出到Plax’Mall的车程最多二十分钟，而此时他已经在公路上行使了半个多小时，眼前的景象还是一如既往的荒原，连间草棚都看不到·没一件顺心的事Julian趴在方向盘上，心里反复念叨：如果能找到路离开这里，他明天就上飞机回Hollywood，再也他妈的不来英国了再也不·刚才有个东西从他左边的眼角过去Julian立刻抬头，证实了他的敏感：一个男人刚从他车边路过·“嘿劳驾”这该死的国家人烟稀少，说不定下次路过的人已经是来给他收尸的警察了，Julian毫不犹豫地把头探出车窗把对方叫住。
对方没理会他··Julian坐回位置，把车发动起来跟了上去，他压下火气——这不过又是一个该死的自以为是的英国佬罢了·“嘿劳驾，我在找回Steed山的路……”·把车开到他的面前一点，Julian看到了这个人的样子——意外地年轻；原以为他是个中年人，因为从后面看到的背影实在是无精打采，简直是苍老；那张脸也吓了Julian一跳——还从没见过脸色这么苍白的人——年轻人，看上去他不会超过二十五岁。
Julian脑海里浮现了一个词：吸血鬼……不，这可不是什么恐怖电影·吸血鬼……去他的年轻男人总算注意到了Julian的存在，眼珠转到他的方向看了一下——这个动作令Julian感到周围气温骤降，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本来是摆出一个“友好”微笑的。
“这条路一直开下去·”·就在Julian以为对方没听清打算再次发问的时候，一个阴沉的嗓音答复了他——很符合这人的形象，Julian感到那话传进他耳朵的时候几乎把那里脆弱的皮肤给冻伤。
“谢谢”·不管这句话是不是能解决他的困难，Julian只想立刻摆脱这种阴森的氛围——天已经半黑了，他踩大油门，打算以最快的速度把这段路开过去。
就在刚把车速提起来的瞬间，他从后视镜无意瞟到了刚才为他提供帮助的人一眼：他穿着很旧的黑色呢外套，这在还不算冷的十月似乎显得厚重了些——他是不是有什么病从那条还算是紧的牛仔裤空荡荡的裤管，就可以判断这个人的体重不会超过一百三十磅；还有那张纸一样惨白的面容，长而乱的黑发把他刻画地完全像个潦倒的病人；手里捧了一包东西，Julian从包装袋看出那是刚在Plax’Mall买的……·这么说他一路走了这么远的距离·吃——·Julian把车急刹住，然后慢慢倒回，停在那个人身边：·“来吧，伙计我想也许可以载你一程这段路看来长着呢”·不到十分钟，Julian就后悔当初的慷慨了，虽然他不希望有人一路唠唠叨叨，但这个鬼魂般的男人上车后的一言不发将车里的氛围完全搞成了恐怖电影的前奏。
“这么说，你也是刚从那地方买了东西”打破沉寂的办法就是主动开口，Julian实在忍受不下去了，他开始扮演自己鄙视的角色··“恩。”
车里的温度更低了，一件长袖卫衣外套皮夹克会不会太单薄·“告诉我你在哪儿下车，我很乐意把你送到·”他当然是希望对方回答他就在前面之类。
“Steed山202号·”·“离我住的地方很近”Julian松了口气，至少答案不是某个墓地··沉默无可避免地复生了，Julian一时也找不到摆脱的办法——他不是个善于与陌生人打交道的人，他将注意力适当转移到周围的景色上。
现在可能是晚上七、八点的样子，高纬度地区天黑得早，星星已经依稀可见了，远处的几棵大树高大漆黑的影子在青灰的夜色衬托地愈加狰狞……·停Julian使劲闭一下双眼，整顿心跳，把手伸到电台，打开。
一打开就传来音乐声，感觉亲切多了——放的是Greenday的“Wake me up when September ends”（过了九月就把我唤醒）·看在老天的份上，虽然一直不喜欢闹哄哄的Punk，但这来自家乡的声舳嗌倭頙ulian舒畅了些，他差点要跟上哼了——原本这也是他最讨厌的行为之一。
“把它关上·”·什么·Julian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坐在他左边那个搭他车家伙居然命令他把电台关上在他的车里·【告别煎熬-Rid of Sufferings—Kamiavee(3)】·“干嘛”Julian压低嗓子问，其实还是他的声音比较低沉，对方的不过是比较阴冷而已——要死不活的。
“很吵·”·去你妈的该死的英国佬让你搭车已经够仁慈了——Julian在心里火光了，但还是忍了下去，却没有照对方说的做。
啪·英国人把电台关了··吃——·Julian来了个急刹车，两个人都因为突然的变速身体向前方猛倾，如果不是安全带，他们一定会撞到什么上。
“你他妈的有病啊”·Julian大口喘着气，咬紧牙，把脸对着旁边的人，他再也摆不出友善的面孔了，而对方的脸色却丝毫没有变化……·他的眼睛连眨一下的迹象都没有，说的话还是有条不紊地冰冷：“我要下车。”
他妈的Julian对英国人的厌恶感在这个幽灵般的男人身上到达了顶点如果不是那副病态，他一定会给这不知好歹的臭小子一拳头下车哼——·“你他妈的以为这是什么出租车……停下”·发现对方根本不理会他的发火直接要打开车门，Julian一把钳住他的胳膊把他拖回座位上，用力太大几乎把对方拽倒：“给我坐好”·他没有进一步反抗，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榛子色的眼睛睁得比先前大了点；Julian叹了口气，手指扣紧方向盘：·“你他妈的听好了我不是你们这些虚伪的英国人我说过把你搭到地方就得做到你他妈的给我老实点——你那副德行是经不起我的拳头的”·“呼……”·听到对方不以为然的嗤笑，Julian眯起眼睛，将油门踩到最大。
※※f※※r※※e※※e※※·几乎是把食物塞进胃里，Julian消灭掉他的晚餐——Betty Crocker的冷冻比萨和百事可乐（为了向Gallery夫人之流致敬，他买的全是美国品牌的东西）后，无所是事地打开电视（套木箱的，又是一件老古董），但由于未付费，收到的都是些无聊透顶的节目。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极为恼怒地把电视关上，从沙发上站起来，看着起居室：黯淡的色彩，毫无生气可言，虽然房间很大，可在塞了不少家具和摆设后也没多少回旋之地了。
这地方令Julian感到窒息，而且是被腐败味的古老灰尘湮没的窒息，他伸手进头发里，闭上眼睛，重重呼出一口气，转身走出去··其它房间还是一样：沉闷、死板；Julian怀疑Agnes究竟是不是在这里出生的——他那癫狂的母亲在出事的三个月前，还拍了一组裸体照来纪念自己的四十五岁生日，这还是在Julian到Agnes的住处清理遗物时发现的，当时他只感到脸红。
来到位于一楼的阅览室，挤满三面半墙的藏书令Julian稍微激动了一下，当然，只是感慨它们的数量，从颜色上看，这里百分之九十九的光景都是那种灰暗的老版书·也有几本出版时间不长的畅销书，Julian一眼就从鲜艳的装帧上把它们找了出来：浪漫小说，差不多都是；估计是以前租这房子的人留下的——Maddox说过，直到去年，这里还住着一对年轻的夫妇。
呼看来这几天要靠这些玩意来打发时间了——Julian无可奈何地对自己笑笑，他经常责备助理Flora偷空看小说，要是被那个满头小辫子的女人知道自己被关在英国的老房子里，看了一个礼拜的浪漫小说……去他的没人知道他在英国干了什么，他要把这里的一切都忘了，决不能把噩梦带回家·把《The man in a blue raincoat》和《She might be wrong》夹在胳膊底下，Julian挠着头，撅着嘴走出房间。
只有在这个卧室里，他还能找到一些亲切感……·那张硕大的四柱床唤起了十几年前的一些有趣体会：他当时在上面像跳蹦床一样蹦个不停；Agnes也坐在床上，任由Julian淘气，她好像还鼓励儿子使劲蹦，好利用床的弹性把自己也蹦起来。
想到这里，Julian微笑着，抬腿压了压床垫——弹性真的很好·他打开手里的书——《She might be wrong》，把台灯调到合适的亮度，排除心中企图嘲笑将要读到的内容的偏见，把自己想象成Flora Simmons。
再好不过了，在小说进行到第三章，“她”就要闯进“他”的办公室时，Julian的上眼皮义无返顾地撞上了他的下眼皮——他挑对书了……·……·[他真的应该夏天来这里看看，美丽的藤蔓覆盖了整个门廊，顶部开满白色的小花——他叫不出名字，但那样子真的很美。
“我们一直住在这里好吗，Jules”·Agnes拎着一只粉红的箱子从后面站到他身边，闪亮的褐色短发包裹着一张看不太清的脸——也许是身后的光线太强了；她高高地站在那里，为他遮挡了灼热的阳光。
那扇白色的大门打开了，站着一个女人……Gallery夫人那副古怪的表情始终没变，在Agnes进去以后她瘦小的身影就消失了，他甚至没看清她到底是什么模样。
“Jules使劲蹦啊呵，宝贝儿你真皮”·Agnes坐在床边上大笑，随着床垫的起伏上下颠簸，趁着他不注意，伸手抓住他的小腿，把他绊到在床上，母子俩躺着打闹起来，Agnes一个劲挠他痒。
打字机的声音··“Agnes，我想去游泳……”·他指了指窗外院子里的游泳池，碧蓝的一圈··“不行，你不能一个人去对不起，亲爱的，我现在很忙……”·她一直在那扇门背后，他后来再也没看过她出来，这栋房子很大、很空，他不想呆下去了……·Get out your old grey bustle,·And go out and hustle,·The room rent’s long overdue.*·……]·突然醒来，窗外的日光刚好照射在脸上，不算强烈，Julian还是本能地抬起胳膊挡了挡；再闭一次眼睛，进一步清醒后，他注意到被唤醒原因——楼下不知疲惫的门铃声。
·“好了，来了……”·顾不上他穿的还是昨天的衣服——其实是从美国就一路穿来根本没换过，Julian一边嘟哝着一边抓抓头发——也不用担心自己衣冠不整的邋遢模样（胡茬也不短了）是不是会令访客反感，他才没考虑过那些英国人的感受呢·【告别煎熬-Rid of Sufferings—Kamiavee(4)】·可在门打开的时候他还是稍微紧张了一下……·高瘦的女人，年纪在四十来岁，也就是是说——跟他母亲差不多；齐肩的波浪发，被发卡压紧的鬓部有几缕银丝，显得其余的红发更鲜艳了；面部肌肉很松弛，是因为瘦的缘故，嘴唇薄而直，覆盖着颜色很纯的樱桃色口红；穿着白色针织套衫，露出明显的锁骨；驼色过膝窄裙和白色平底鞋。
从打开门看到的那一刻起，Julian就看到一张温和的笑脸，他毫不怀疑这表情从她走上这里的小径就附着在这张脸上了··“你一定是Julian吧Julian Caces”没有立刻自我介绍，中年女人换上更灿烂的笑容，伸手捏紧Julian的胳膊，他本能地抽搐了一下。
“是的，你是……” 很惊奇也很高兴这里居然有人知道他的名字，Julian不自觉就换上了友好的表情··“Cantle夫人，Victoria Cantle。”
她向美国人伸出手·“你母亲的朋友，噢……Agnes，我还是不能相信……”·没等Julian接上去，那只干枯纤细的手又收了回去，捧在自己脸上，几滴眼泪顺着手指滚落下来——Julian竟也鼻子酸楚起来，虽然这样的情景上个礼拜已经看得够多了。
“好了，Cantle夫人，已经过去了……”Julian不得不像对待他所有母亲的女性朋友一样，上前拥抱这位情绪失控的英国女士，轻拍她的肩膀··“听说……那辆车当时就爆炸了，但愿她没有受什么痛苦……我亲爱的朋友……Agnes……”Cantle夫人似乎也在努力抑制自己，渐渐离开Julian，掏出手帕擦眼睛。
“是的，她没有痛苦……” ——她被炸地连胶水都拼不上了，还知道什么痛苦回起认尸时的情景，胃翻滚得厉害，Julian闭了闭眼睛。
“好了，像你说的，都过去了……”Cantle夫人的微笑重又回到脸上，只是眼角被溶脱眼线洇黑了点·“呼——，欢迎来到英格兰难以置信，十八年了，你都长这么大了。”
那当然，十八年了，我他妈的要是长不大那就是死了——他在心底冷笑这种不知所谓的寒暄，脸上还是给出礼貌的腼腆微笑··“你长得真是英俊就像你父亲”Cantle夫人一边感叹一边把手抬起，伸进Julian的头发里揉。
“漂亮的金发男孩·”·Julian觉得难受极了，没想到小时候被那些女人揉头发捏脸的可怕经历居然在这里重演了，他艰难地咧嘴笑笑，头往后退··“我听说你在Hollywood当电影布景师，简直是遗传，要知道，你的父母都是有天赋的人。”
收回她的魔爪，英国女人的目光保持在可怜的年轻人脸上，继续打量··“是的，但没什么名气，我做的都是一些独立制片电影·”选择这个职业多少也是受Agnes的影响——她常带儿子去拍摄现场，结果Julian就迷上了那些在一个房间里把家具搬来搬去的活。
“噢，那才是真正的艺术，不是吗你不会只为了名气才选择它吧”·这句话说得还不错，Julian满意地笑了笑，看了对方一眼：“噢你进来坐吧很抱歉让你在门口站这么久”他把门敞开，让出道路给Victoria Cantle。
“不，不用了”英国女人摆摆手·“事实上，我是来通知你一个事的……”·什么通知——Julian糊涂了，听上去这里的人比他预想的要熟知他。
“一个沙龙派对，”Cantle夫人继续说，似乎没注意到他疑惑的表情·“不知你是否了解，住在Steed山的很多人都是英国知名的艺术家，包括我，Victoria Daphne Cantle——我可以告诉你，本人在绘画方面小有造诣。”
她笑地有些得意了，Julian却只是惊讶··“这是个例行的聚会，每周五下午，我们会在一起讨论各自的心得，不过你不用紧张，大多数时候我们只是拉拉家常罢了。”
那关我什么事Julian微微皱起眉毛··“作为Agnes Rafter的儿子，同时也是一名颇具才华的布景师，”Cantle夫人仿佛看到了他的想法。
“我们认为你完全有资格及必要加入我们”·“不，我想我……我只是来清理我母亲的房子，最多在这儿停留一个礼拜。”
他可不想听一群唧唧喳喳的所谓艺术家拿他和他母亲当话题··“噢，亲爱的，你不知道你母亲在这里的名声有多响亮，而我们是多么肯定她·作为Agnes童年时的好友，他们推举我来邀请你，你不能让我们失望。”
英国女人的眼神有种在撒娇的意味，Julian没辙了——好吧，只是一个聚会，反正明天也没打发时间的活动（那个偷窥狂女人的故事不算），他眼珠朝上，叹了口气：·“好吧，我去，很感谢你们这么看得起我已故的母亲。”
“噢，亲爱的，我们也是欣赏你的，”Cantle夫人伸手摸着Julian的脸颊，意犹未尽地说：“你已经是这么出色的年轻人了……”·※※f※※r※※e※※e※※·Cantle夫人走后，Julian洗了个淋浴（感谢Gallery夫人的细致，浴室非常干净），把行李整理出来挂进衣柜，然后，他打算开始实行此行的真正目的——收拾家当。
先从起居室开始·他不是真的打算要把什么值钱的古董带走，事实上，他只想拿点属于他母亲家族的极私人的物品，比如现在手里的相片：一张差不多四十年前的全家福。
中间那个留着Shirley Temple式短卷发，一脸嗔怒的小女孩，毫无疑问是他的母亲——Agnes Rafter；把她抱在怀里的女士，一头金发，齐整而厚重的刘海盖过眉毛，严肃的表情毫无笑意，他的外祖母——Jane；站在两位女士身后，背靠修剪过的灌木丛的高大男人自然是外祖父George Rafter，他倒是一副微笑的模样，可Julian越看越为他感到同情——可怜的一家之主没活过五十岁。
Victoria Cantle说得对，他长得的确更像父亲，从这张照片就可以追溯到她母亲的特征来源，没一个长得像他；Jane的金发是笔直而粗硬的，完全不像他那种自然随意的细软发质，只有Agnes和George共有的剔透的灰蓝色虹膜延续进了他的基因里，这也是他对自己长相最满意的地方。
·【告别煎熬-Rid of Sufferings—Kamiavee(5)】·对于他的父亲，Julian知之甚少——Carl Caces，平庸的舞台剧演员，年轻时凭借俊朗的外型也曾红极一时，母亲就是在那时候认识他的。
当时在New York留学的还是一年级生的Agnes不顾学业怀上了Julian，并在儿子出生后与Carl结婚；事实证明，这不过是一时冲动的结合，天性风流的Carl与放荡不羁的Agnes谁都没有维系一个家庭的本能，在Julian的记忆里，Carl从来没有抱过他。
这样说来，Agnes当初是因为分手的伤痛才回英国的Julian不清楚Carl到底做了什么让Agnes最终绝望了，只是突然疑惑起自己在英国期间的近乎空白的记忆——一个好奇的小男孩怎么会完全不记得换到一个陌生环境后的感受他甚至记得四岁的时候，跟父母去Ibiza岛看到的满沙滩一丝不挂的男男女女，当然，那时候他什么感觉都不会有。
算了，也许是这地方太沉闷了吧，回想昨天出去那一趟根本没见到几个人……·哼——·Julian在心里冷笑一声，昨天他遇到了有生以来见过的最怪异的人，不管是长相还是脾气，他甚至怀疑那家伙是否真的是“人”。
先是Gallery夫人的傲慢刻板令他大倒胃口，然后一个古怪的可怜虫泯灭了他对全体英国人最后一丝友善，以至于今天那位虽然虚伪但也还和善的Cantle夫人造访的时候，他也提不起丝毫热情，不冷不热地应付了过去。
放下手里的照片，Julian叹了口气——要收拾这里远比预料的艰难，很多东西都带给他预料之外的心情，他离开起居室，上二楼，那扇一直关着门的房间··“Agnes，我想去游泳……”·“不行，你不能一个人去对不起，亲爱的，我现在很忙……”·站在这扇橡木门面前，昔日的景象骤然涌现，Julian感到胃在抽动，门背后不耐烦的敷衍训斥好像刚才进到他的耳朵，跟后来他们回到美国住的那些公寓的声音不同，它就是在这里发生的。
他把手放在门上，下意识地想要敲它，但还是把动作变成了直接推开……·一张书桌，很大，背后是窗户，窗帘被拉开，大量光线射入，房间的采光很好，白天甚至不需要开灯；桌上另有一叠信纸、一只钢笔和一瓶墨水，很古旧的打字机，还有一个也许是铜制的小摆设——可能是压干墨渍的，Julian为欧洲人那套小玩意反感地皱皱眉毛。
左边的书橱远不如一楼的藏书多，里面的东西也不像楼下的那么深奥，甚至有几本很老旧的杂志，Julian还是打开它，随便取出几本——哪怕催眠，他也是要换换新口味的。
《The Steeds》——真有趣，居然是本地办的杂志，Julian感到振奋了，Cantle夫人说过：这里住了不少英国知名的艺术家，看来还真是这么回事··随便看了几页，他还是失望了，不过是给一群自以为是的闲人卖弄文采的地盘，当然也有部分摄影和绘画作品，但粗劣的印刷看着只会让人头皮发麻；漫不经心地一路翻完，Julian把小册子抛在书桌上。
再次被什么东西吸引到眼球——那个封底Julian皱着眉头重新把杂志拿了起来……·他的敏感没错封底上的三个年轻女孩至少有两个是他认识的：最左边的Agnes Rafter，他刚去世不久的母亲；最右边的那个，看在那什么的份上，凭着刚才对此人的新鲜印象，绝对是Victoria Cantle·日期显示是二十八前的照片，这些女孩的脸像半开的玫瑰一样娇美（想想现在，不管是刚看到的Victoria Cantle还是他母亲，都与“娇美”这个词无缘了）；照片的标题是“Steed山的Muse们”，下面给出了三个女孩的姓名：Agnes Rafter，Elaine Jordan，Victoria Stankavich（看来Cantle是她后来的夫姓）。
Elaine Jordan……，中间这个明显与他最无牵连的女孩带给Julian意外的疑惑；客观地说，她很美，比起旁边两位女士的冷傲面具，Elaine的微笑是那么亲切真诚，英国女人出众的白皙肤色夹在乌黑的长发中显得更动人了，应该是浅色的眼睛眯得恰到好处，让这个完美的笑容在永恒的固态中始终闪烁着瞬间才有的神采。
但这些都不是最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似曾相识··这张近乎三十年前的女人的容颜，居然让他感到好像昨天就在哪儿见过似的而且是同样的年轻··周五晚的到来比预料中快，根据Cantle夫人打来电话给他的地址，Julian开车来到了她位于Steed山另一片住宅区的家里——又是一栋令人赏心悦目的好房子。
门口的草地上已经停了五、六辆车，看来这一带的艺术家还真不少，他把车停在离这些比较远的位置，没别的想法，只是方便开出来··一般来说，Julian Caces还是一个注重仪表的人——至少他知道不能穿拖鞋去参加别人的婚礼，因此，在出发前，他还是为出席这次派对的穿着费了些心思；最后，他选择了传统方案——一套简朴的黑色西装，里面是普通的白衬衣，不打领带。
事实证明，这样的决定是成功的，甚至取得了意外的效果——·“噢——，亲爱的Julian，你今晚看上去实在是英俊，黑色套装……噢，还在为你母亲哀悼着……”·站在门口迎接他的Victoria Cantle一手端着香槟酒杯，张开双臂等待年轻人的拥抱——一股让人直想打喷嚏的脂粉味，Julian把头搁在那围着丝巾的宽硬肩头上后，难过地眯起眼睛。
“让我给你介绍一下：Gilbert，我丈夫，普通的商人，也是出色的作家”Cantle夫人在Julian进到客厅后，就把他拉到一个矮胖的五十多岁的男人面前。
“亲爱的，这是Julian，Julian Caces，我朋友Agnes的儿子·”·Gilbert Cantle仰着脖子欣赏着打量了高大的美国青年好一会儿，Julian礼貌地跟对方握手，知道此后起码有半小时，他都要像只小狗一样被主人牵去跟她的朋友们挨个打招呼。
在宽敞的客厅里转过一圈后，Julian就被介绍给“诗人Newton先生”、“摄影师Smith小姐”、“作曲家Winston先生”等等，但在后来跟其中一个打招呼时，他还是叫成了“Newton女士”。
跟之前的那些慰问聚会一样，每个人都向Julian表示他母亲的去世是文艺界的一大损失；不过这里是英国，他们中有些从前就认识Agnes的人会补充几句“她自幼就表现出多么惊人的天赋”之类的奉承话。
在Cantle夫人向众人介绍说他还是一名电影布景师后，人们会附加一点赞叹的惊叫，年纪大点女士们还伸手拍拍他“漂亮的面孔”，就像轻拍一只能捡回棍子的小狗的额头。
·【告别煎熬-Rid of Sufferings—Kamiavee(6)】·好不容易，等人群的好奇心从他这里转移，Julian举着酒杯找了个没人注意的角落，开始打量这屋子：灯光投放得很柔和，不像传统英国人的家居氛围，空间感很空旷，家具和摆设也没那么复杂，用了不少异国情趣的小物件点缀——比如门口那对日本的纸灯笼。
Victoria Cantle说过她是画家，Julian自然也审视起墙上的那几幅油画来·从风格和笔触上看，属于同一个人的作品，应该就是这里的女主人；她的用色很阴沉，色调泛灰，是用了很多颜料混合后才着色上去的——作画的人心里有很多想法，但最后表达在画面上的已经远离初衷了；整个画面仍然堪称和谐，Julian抛开最初不可避免的偏见，真心赏识起这位貌不惊人的女士来。
“能发表点看法吗”·就在Julian满意地举酒杯小吮一口时，Cantle夫人——画的作者，站到他身后突然发问，害他差点把酒洒在衬衣上。
“噢非常好你的才华毋庸质疑”这是真心话··“我很荣幸，要知道，现在的年轻人能认可前辈们的创作是很难得的。”
Cantle夫人，一手支在端酒杯的手的肘部，也端详其自己的作品来——画的是一只餐盘里的鱼··“是吗我只是说出自己的真实感受而已。”
“啧啧，真是位讨人喜欢的年轻绅士，你一定很有女人缘吧”Cantle夫人眯起眼睛打量着Julian，他产生了要脸红的感觉··“哦，不……”·“你在评论Cantle夫人的作品”·插话进来的是那个诗人（Newton还是Winston），鼻梁上架着一副无边眼睛，头顶是稀疏的灰发。
“只是谈谈自己的感受，”Julian撇撇嘴道，他可不指望这群高尚的艺术家把他的评论当回事·“我不是专业的，只能说说自己感官上的结论·”·“你太谦虚了，艺术本身就是愉悦人们身心的途径，就像写诗——如果它是杰作，你一定愿意反复阅读聆听，因为这个过程让你快乐。”
诗人摇头晃脑地说着，殊不知这个愚蠢的小动作大大降低了他这番言论的效果··“John，我实在喜欢你给的每一句评论，它们总是符合我的胃口·”Cantle夫人不嫌肉麻地跟诗人先生互相拍起马屁来，Julian觉得可以回避了。
他坐到一张沙发上，专心看着酒杯里不多的金色液体似乎永不枯竭地升腾起一串串气泡，心想自己什么时候才能从这囚牢里被释放··“你看过Victoria的画了”·这里的人似乎都喜欢突然吓人一跳，Julian在瞬间心跳加急后发现了跟他搭话的人——那位摄影师女士，这里除他之外最年轻的人（估计在三十岁以下）。
“是的，她很有才华不是吗”Julian抿嘴笑笑，这个把头发高高束在头顶，瘦得皮包骨的女人，表情实在算不上友善··“哼”Smith小姐嗤笑一声，把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接着说：“不过是个可悲的模仿者罢了。”
不得不说，在主人家里这样评价对方是一种相当直率的行为，Julian惊讶之余不免敬佩起来，他没说什么，因为说不出什么来··“她根本比不上Ashley”Smith小姐皱皱鼻子，看着空杯子叹口气。
“谁”Julian试探性地问，他怀疑对方是喝醉了··“Ashley Spenser”干瘦的女人爽快地回答了，打了个酒嗝。
“大家都知道，他才是Steed山最棒的艺术家……当然，还有我·”·面对她醉眼朦胧盯着自己看的笑脸，Julian不可避免地打了个寒战。
※※f※※r※※e※※e※※·终于从Cantle家的疯人院……不，沙龙——从沙龙中解脱出来，Julian带着满脑子光怪陆离的景象开车行驶在返回住处的路上。
现在的晚上九点左右，他在Cantle家总共才呆了两个小时多点，但却是何等煎熬的两小时啊最后那位醉酒的Smith小姐（Julian怀疑她清醒的时候可能也差不多）甚至吵闹着要他把她带回家，如果不是另一位“好心”的绅士把她扶进了自己的车里，可怜的年轻人第二天一定说不清·这就是英国人：古板、刻薄、怪异、癫狂、虚伪……如果说一个人的一生一定要经历什么考验才能看清世界的另一面，Julian明白上帝将这段时间安排在了现在——他挺仁慈的，不是吗才一个礼拜。
真他妈的难熬Julian咬紧嘴唇，眉毛皱到自己都难受的程度——要是有别人在他一定不会摆这样的表情，但看在那他妈的份上，他现在憋闷透了·长叹一口气，他打量起周围的景色：厚厚的云层散发着诡异模糊的微光，到处是灌木和树的深黑影子，像怪物般让人心惊胆战，Julian没有真的被吓到，他只觉得烦——现在的一切都让他烦闭闭眼睛，他把目光转回前方……·吃——·又是急刹车。
刚才在车前闪过的人影现在看不到了，Julian知道这是最坏的征兆——出事了，或者……·见鬼了··要是在美国，他一定不会想到后者，但看在那什么的份上，这里是该死的英格兰·连从车里出来他都鼓励了自己好久：如果真出事了，那就不该浪费时间救人·他的手心出汗了，背脊却是从未有过的冰凉，呼吸被分割成一小股一小股地呼出，好像会惊吓到什么似的。
受害者就躺在距离车前轮不到两英尺的距离，Julian静静地深吸进一口气——真见鬼了·黑色的厚呢外套，瘦小的身躯蜷缩着侧躺在地上，稍长的黑色头发散乱地遮住了脸部，从发线间透过的皮肤在强烈的车灯照射下比雪更惨白，周围落了一地的罐头和面包之类的食物，原先它们应该是装在被他抱在胸前的Plax’Mall的塑料袋里的。
难怪刚才撞上的时候一点声响都没有，Julian甚至不敢上前确认他受伤的情况··纯粹荒唐抛开所有不合常理的假想，他迅速蹲到对方身边——·还好，他还活着·把手从伤者的手腕处移到他的脸上，Julian分开那团乱发，庆幸没有血从鼻孔或嘴角流出——情况似乎比预想的好。
他站起来，掏出电话……等等，这里不是打911，应该是……999，对了他使劲按了那个数字三下……·【告别煎熬-Rid of Sufferings—Kamiavee(7)】·※※f※※r※※e※※e※※·“这么说你是美国人”·满脸肥肉的警察一边抄下Julian的护照和驾照一边问他，也不管他现在是不是嘴边挂着测酒精的吹气筒。
“呵——”深吸一口新鲜空气，Julian调整好表情：“是的，我来英国是清理母亲的遗产的·”·警察和救护车不到一刻钟就赶到了出事地点，但对Julian来说就像一整年，尤其是和一个躺在那儿比尸体更让毛骨悚然的男人呆在空旷的公路上——每一秒，他都担心那个人会突然尖叫着醒来乃至瞬间消失·听到远处警车声的时候，他居然像听到福音歌一样有种被救赎感。
“酒精浓度未超标·”给Julian测试的女警把结果报告给她的同事，胖警察放心地点点头——·“你说你之前完全没有看清受害人的出现”·“是的，我当时有些分神了。”
该死的沙龙“再加上对方的穿着黑衣服，而且他也没采取躲闪措施·”Julian不是想为自己开脱，只是他越来越感到自己的无辜罢了。
“也许吧·”胖警察看看被医护人员抬进救护车里的伤者，脸上居然也露出理解的神色·“那么，Caces先生，你现在必须跟我们去警局，在事故结果出来之前，好吗”·Julian无可奈何地点点头，还有什么倒霉的事都来吧在这他妈的该死的国家让他一次经历够吧·`·[“Julian，我们想问你一些问题……”·警察，很多，都围在他身边。
“不够了，他说他不知道”·Agnes的声音··“孩子，告诉我们怎么回事你当时是在场的……”·戴眼睛的男人，细黑框眼镜，鼻梁很长。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Agnes在嘶喊··“Jules……”·“Caces，Julian Caces……”]·“Caces先生。”
吓——·气球般的圆脸占满了他所有的视线，笑地很足，Julian松了口气，也不知道之前的紧张是为什么··“什么……”他的意识很模糊，好不容易才弄清自己身处何处，但不明白为什么会在这里——眼前的人是警察，毫无疑问·“你可以走了。”
“什么……”同样的问题问两遍并不一定因为愚蠢，Julian像被人连续用沙袋打了两次脸··“事故结果出来了，你没有任何责任，可以说。”
穿英国警察制服的胖男人微笑地讲道··事故……·对了想起来了，他开车撞到人了——那个苍白的英国男人，再没有比那更不走运的事了Julian把手放在额头上，叹了口气……等一下，刚才警察说什么来着·“没有责任”他猛抬起头，睁大眼睛看着对方，同时也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是的·”胖警察退后几步，看Julian从长凳上坐了起来，他笑着继续解释：“你的车并没有撞到受害人，是Spenser先生自己晕过去的·”·“自己晕的”Julian越来越困惑了，这简直比指责他蓄意谋杀还莫名其妙。
“呵呵，确实如此·”英国警察摘下帽子，抹抹几乎谢光的头顶·“医生检查说他没有任何外伤，只是血糖过低，也就是说——太饿了。
老天，看样子他本来是打算回家立刻吃一顿的，可你的车偏巧打他面前过，估计是被你的急刹车给吓晕的哈哈……”·胖子越说越有点乐不可支起来，Julian心里却萌生了一股奇怪的感觉：“……饿听上去他过得挺糟……”·“谁说不是呢，可怜的家伙。”
听了Julian的自言自语，警察叹了口气·“家里也没个其他人，我真怕什么时候他邻居打来电话，说半个月没见Ashley Spenser的人影了……”·谁他说那个人是……·“Ashley Spenser是他”·“不错，就是今晚给你添麻烦的人。
怎么你听说过”·“我……”Julian在分析该怎么描述他跟Spenser 的关系。
“我听说他是出色的艺术家，而且……我让他搭过一次车，就在前天·”·“这样……”警察抬抬眉毛，对Julian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能告诉我他现在在什么地方吗”·不知为什么，奇怪的要求就这样提了出来，这不过是他此时最想知道的事罢了，虽然搞不清为什么想。
※※f※※r※※e※※e※※·根据护士的指示，他打开了那扇沉寂的门，房间里的气氛比预料地还冷··Ashley Spenser躺在那里，非常合适的位置，Julian甚至觉得如果他一开始就这样躺着的话，他对此人的好感会稍微多一点点。
尽量安静地，Julian站到了靠近他的位置，其实压根就不认为这个人会被什么吵醒——也许就一直这样下去了……好吧，他不应该这样诅咒一个可怜的人，看在老天的份上，这家伙甚至没法填饱自己的肚子，落魄的艺术家——刚被告知的此人身份。
病房的灯光还算明亮，这样看Spenser的模样就不那么碜人了：虽然脸色还是苍白，但闭上眼睛后（那阴冷的眼神才是让人倒胃口的关键），这只不过是一张缺乏日照的稚嫩面孔罢了，甚至让人心生怜悯，看那单薄无色的嘴唇……坦白地说，这是一副相当不错的长相——对于一个男人，长而密的黑色睫毛准让女孩们嫉妒。
哼——，Julian歪歪嘴角冷笑一下，坐到床边的一张椅子上，一只手捂在嘴唇上，支起下巴；完全不明白自己在这儿能干什么，倒是终于追溯起来这里的初衷了——看看他，因为这个奇怪的男人让他对什么是巧合深有体会了一番……·柴棍似的Smith小姐在几个小时前坦然地跟他讲起：Ashley Spenser是Steed山最棒的艺术家；然后一出门，他就开车把这位艺术家吓晕了过去（想到这儿，Julian忍不住干笑一声），结果发现，原来就是前天搭他车的性格乖僻的男人；真够刺激，从某种角度说，这是一串相当戏剧性的事件，而且是喜剧。
【告别煎熬-Rid of Sufferings—Kamiavee(8)】·他的一只手从床上搭了下来，Julian皱皱眉毛——手腕处的皮肤比他的脸还要白出于热心的天性，他伸手想帮对方搁回去……·榛子色的眼睛睁大了看着他·Julian倒抽一口气——再没有比这更恐怖的情景了·“嗨……，我来……看看你。”
他努力挤出微笑，更多是为了缓解自己的紧张··对方没有表示，良久——·“我没事·”·这样的语调已经够让Julian打哆嗦了，但还有一句——·“还活着。”
是啊，你他妈的要是死了我也完蛋了——Julian脸上却只是笑笑，勉强地难受··“放手·”他冷冰冰地加一句。
噢见鬼——他一直捏着对方的手腕Julian像触电一样把手缩了回去，冰凉的触觉让他有点不舒服··“很抱歉，我只是想帮你……”他用故作轻松的夸张语气解释道：“之前也是，我很抱歉，车开地太粗心了。”
“不是你的错·”·哦……这句话虽然冰冷，Julian的心里却产生出古怪的酸楚感，那天在后视镜看到的景象跑了出来，这就是他决定让Ashley Spenser搭车的原因——同情。
“对不起，你的晚餐……”Julian第一次对他产生应对正常人的情绪··“不光是晚餐，”苍白的年轻人没再多看他几眼，目光停留在对面白色的墙壁上。
“那些是我两天的食物·”·这句打心底委屈的话给Julian带来意外的轻松气氛，他张着嘴，忍住笑——不是嘲笑，是开怀的笑：“这样的话……我负责赔偿你”他看看表：凌晨两点整。
“见鬼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通宵营业……”·“算了吧，现在这瓶东西已经够我用了·”他指的是吊在枕头上方的葡萄糖溶液。
Julian抬抬眉毛，又笑了笑，无可奈何地坐回了椅子上··“你的名字”·“啊”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叫什么名字”英国人把问题完整地给了一遍，眼睛还是没转到他这边，·“Julian，Julian Caces”这是他在英国作自我介绍最积极的一次。
“Ashley Spenser·”·“哦，这我知道……警察告诉我的”看着Ashley紧张地冲他皱起眉毛，Julian赶紧补充，看来这位古怪的年轻艺术家还不喜欢太出名。
第二天醒来，病房里只剩下他自己了，从窗户进来的微曦光线在空荡荡的床铺上投下如切割般规矩的亮斑·不记得晚上什么时候入睡的——他没打算在这里过夜，原本；可能是太疲惫了，而且跟Ashley Spenser的相处，并没有预料中艰难。
他有些失落，本来打算顺便送Ashley回家的——那可怜的家伙身上的钱可能还不够打出租车的样子；站起来，耸耸肩——算了，到时候对方不买账岂不是更尴尬他伸伸腰，准备离开这里……·“Caces先生”进来收拾的护士把他叫住。
“是Julian Caces吗”·“恩哼·”Julian不解地点点头··“留言，刚离开的Ashley Spenser先生给你的。”
对方递来一张粉绿色的卡片，Julian歪起一边嘴角，慢腾腾地接过··昨天买的东西一共是七镑五便士，望付讫··A. Spenser·他把纸片捏紧，嘴角浮现出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牙齿咬地咯咯作响……·——这家伙还真不是一般的诡异·※※f※※r※※e※※e※※·打开房门，有一刹那，觉得跟回到他在Hollywood那间简朴的小公寓一样的如释重负，但错觉很快就挥发了——看来这几天他被折磨得不轻一头倒进那张陈旧的灰褐色皮躺椅上，脸向下，难闻的旧皮革与蜡光剂混合的味道。
他不是一个喜欢拖欠的人，所以一收拾好自己，Julian就进到厨房，打开冰箱——没错他也不喜欢平平淡淡的行事，他要让英国人知道：他这样古道热肠的美国青年，跟刻薄的他们相比有多不一样·吐司、火腿、比萨……算了，只有一片，留给自己那家伙看上去营养绝对不良，最好带盒果汁，还有黄油；金枪鱼罐头……好主意Julian一边往塑料袋里装一边想象自己如圣诞老人般光临Spenser家的景象，虚荣心让他忍不住往里塞了价值远超过七镑五便士的东西。
门铃响··Julian直直腰，把“惊喜”放在地上，无精打采地走到门口——这时候会是谁Cantle夫人警察Ashley Spenser……·Thomasin Gallery。
这个已经被Julian放进记忆回收站的瘦小老妇人端正地站在门口，发髻似乎比上次松了点，脸上的皱纹因为绷紧的嘴角显得更深刻僵硬了，如果她的第一句话就是严厉的责备，Julian也从这表情里得到了足够的启示作准备。
“Gallery夫人·”他主动打招呼，大概是出于礼貌··“你要的清单·”·一只很旧的灰色信封递到了Julian面前，里面应该就是老妇人所说的东西——这时候，Julian短暂思考了一下清单是怎么回事，他叹了口气，带着些微的敬意接了过去（不知是不是错觉，接触到那纸的瞬间，有人在颤抖）。
打开看了一眼：很优美的书写体，但排列有些乱，有几个地方被涂改删除过，整整两页；Julian舒舒气，不好意思地抿起嘴唇——·“很好，谢谢你，Gallery夫人，我会照上面列出的把东西整理出来。”
“呼——”Gallery夫人长叹一口气·“Julian，”·Julian这个讨厌他的英国老太太怎么突然改口亲昵地叫他的教名了·“我想……”看来她要说的话有些难开口。
“我估计前天对你讲的那些话有点过分了·”·当然，而且不是有点——Julian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很想知道英国老太太下面还有什么惊喜准备给他。
“毕竟你不是在这里长大的，而且……”·【告别煎熬-Rid of Sufferings—Kamiavee(9)】·“进来坐吧，Gallery夫人·”不得不承认，在礼貌上他的确做得不够。
·“不，谢谢，我说几句话就走·”老妇人摆摆手，语气更亲和了·“确实，要不是那时的事，你们说不定就留在英国了，你和Agnes小姐。”
那时候的什么事……·“我对一些事的执着有些过分了，很显然·”没等Julian开口提问，Gallery夫人很快继续她的说话。
“但是，我仍然提醒你——这是一栋很美的房子，是你母亲的家族最后的痕迹，我希望……”她清了清喉咙：·“我希望你再慎重考虑一下，毕竟，把它卖掉对你目前的财产增加作用不大。”
可我他妈的每年都得算计着英国那栋破房子又花了我多少钱来交税和维护，如果租不出去的话（据他所知，十八年里，这里只被租用过七年）——对自己其实很不稳定的工作收入没辙的Julian在心里苦笑。
看来是丢下老脸才说出这样的请求，Gallery夫人的眼神带着不安的闪烁，等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答复··“Gallery夫人·”Julian望着天空叹口气——云层很厚。
“你曾是这里的管家吗很抱歉我这样问，因为我对你完全没有印象·”·对方没有表现出被冒犯的神情，低下眼皮，平静地说：“在你外祖父当家时是，之前我是这里的女佣；你的外祖母去世后，Agnes小姐将我辞退了。”
看来他母亲这个不近人情的决定令Thomasin Gallery很伤心，老人说得颇为感伤··“如果你确实喜欢这房子，”停了停·“可以等它的新主人入住后，主动给他们当管家，我已经看出来了，你在这方面简直可谓天赋……”·啪·用力不大，却很响，Julian主要是吓到了——没想到这老太婆被逼急了会动手·“混蛋没教养的小杂种狗娘养的……”·愤怒的英国老妇人咬着牙，恶狠狠地骂道，攥紧了那只挥在Julian脸上的左手。
好了，她到底还是撕下伪装了Julian使劲磨着牙，把手从脸颊上放下来……·“是的，你说对了·”·砰——·语气平和地承认了对方丢给他的所有罪名，Julian义无返顾地转身摔上了大门——不管接下来那该死的老太婆会有怎样的谩骂，都让它见鬼去吧·位于Steed山202号的Spenser家是一栋常见的英国独立式房舍，也颇有些年头了，看那些墙上和房前草地上的植物，Julian甚至觉得它比Rafter家的房子还要古旧；上次路过的时候，他因为烦躁根本看都没看上一眼，现在看到它却意外地让人舒畅，也许是它让Julian多少摆脱了Gallery夫人带给他的恶劣情绪的缘故。
门口的灌木估计是英国常见的欧石楠，连绵的苜蓿丛成了院子的主人，开着粉红的花，趾高气扬地标示出地盘，肆虐地占领了除几棵乔木外几乎所有的土地；也有几棵蒲公英一样的植物在缝隙中直立，头顶雪白的伞团，可惜没有风，否则它们被吹散的情景一定很有戏剧效果。
屋前的蛮荒景色令Julian到达前门的时候心情大好，直到他发现门铃是坏的··“见鬼”低声骂了一句，他轻轻握拳，开始敲门。
砰砰——·没人应门，这也在他意料之中·门掩得不牢靠，很快敞开一条缝隙，他决定直接进入——在门口喊的话不知道要等多久费多大嗓门才能让这里的主人听到·屋里有一股强烈的非生物的味道，就像进到某个图书馆，不由地你不联想到“陈腐”这个词，倒是很像Ashley Spenser的味道——非人、旧时光的产物，虽然看他的长相可能比Julian要年轻。
进去后看到的就是起居室，这些家具的年代和风格跟他母亲家里的差不多，都是常见的英国老式样·在准备扯大嗓门叫人之前，Julian下意识地看了看四下……·谢天谢地，还好他足够谨慎——·那副瘦小的身躯就躺在他眼皮底下这张花哨破旧的沙发上，蜷得很紧，没有再穿那件陈旧的黑色外套，只是一件单薄的白衬衣，松垮垮地裹在身上；褪色的牛仔裤有几个绝非刻意造成的微小的破洞，赤着脚。
一只手松松地握成拳，放在靠近嘴唇的下颌附近，乌黑的头发杂乱地披散到脸上，每一缕都弯曲成一个随意的弧度，缝隙间可以看到和头发颜色一样的浓密睫毛——眼睛闭得很紧，眉毛也有点蹙，仿佛此刻正身处不安的梦境。
Julian小心翼翼地转到他面前，带一种不可思议的庄严心情——每一个睡眠中的人都是接近神的，他这样解释自己的古怪心态·他的嘴唇动了动，Julian不假思索地凑了上去——什么也没听到，倒是那阵轻柔的呼吸弄得他耳根发烫起来；他吞咽一下，回到之前的距离，Ashley的嘴唇还半张着，淡淡的粉红色……·呜——·见鬼，那他妈的是什么·Julian把头从快挨到英国人的脸的位置迅速掉转，查看那恐怖的刺耳尖叫是从什么地方传来的，然后又更快地转了回去——·没等另一声更恐怖的尖叫发生，他伸手捂住了Ashley Spenser的嘴，榛子色的眼睛瞪到一种惊恐到极限的程度，说不清此刻谁更害怕——Julian的心跳都停止了·“别怕我，我只是来看看你”他压低嗓子解释。
“别叫……”·Ashley的眼眶渐渐缩小到正常程度，嘴也闭上了——Julian的手掌这样感觉的，他向下看看，皱了皱眉毛：·“把手拿开”·他从沙发上坐起来，厌恶地推开Julian放在他脸上的手，缓一口气，离开沙发，从蹲在面前的男人头顶跨过，几步进到厨房，然后，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声停止了。
Julian慢慢站起来，直直腰，来不及追究前面那些荒唐想法是怎么产生的——事实上，他很快摆脱掉了那些；看着Ashley Spenser在厨房里走来走去··“要我帮忙吗”·他站到厨房门口，看见英国人正把一壶滚烫的开水倒进杯子里，心里竟有些紧张。
“不，谢谢·”·对方头都不抬一下，熟练地完成动作，把茶壶放回已经熄火的炉子上，坐到餐桌前·虽然很轻微，但Julian还是注意到他皱了下眉毛。
“好了，看你干的好事……”Ashley握着茶匙，一边往杯里舀进砂糖一边嘟哝：“你来干什么”·【告别煎熬-Rid of Sufferings—Kamiavee(10)】·这倒提示了尴尬中的Julian，他赶紧把手里的塑料袋举举：“赔偿你的损失，我估计它们比现金更起作用”·苍白的年轻人眼中有了些许的光彩，他站起来，看看周围：“……过来坐吧，喝杯茶。”
真是个现实的家伙——Julian在心底暗笑，感觉对方变得世俗起来，却一点不令人反感，倒是有些可爱··Ashley找了一只杯子，同样投入茶包灌进开水，并不由分说地给他的客人舀了满满两勺糖——跟对自己一样；然后急切地检查起Julian带来的“圣诞礼物”来。
“吐司、果汁……很好，我喜欢”他说话的强调就像看礼物的孩子，这有点出乎Julian意料·“噢，不，我讨厌金枪鱼，还有黄油……恶心”·说实话，当面挑剔别人的馈赠是很不礼貌的，Julian难免有些气愤：嘿我是可怜你才给你的那些，你他妈的真不识好歹·他像是饿坏了，一片吐司从离开袋子到进他的嘴直至被咽下，比Julian看他一眼再喝进一口茶（很不好闻的苦味道，茶杯的颜色也……）后抬头再看一眼经历的时间还短除了惊讶，Julian再也找不出合适的情绪来应对眼前的奇迹了。
“你是美国人”英国人一边切火腿，一边眯起眼睛问给他带来这食物的人··由于这屋子里冷清的氛围，在加上Ashley Spenser的阴沉气质，不愿在这样的诡异中煎熬下去的Julian主动挑起话题，首先告诉对方自己不过是个“到此一游”外国人罢了。
“对我住在California，那里非常晴朗·”其实就是告诉你们，这鬼地方的天气有多糟——Julian不怀好意地冲对方笑笑。
“我不喜欢美国，还有美国人·”Ashley咽下火腿，看都没看Julian一眼··你可真是自负得可以——Julian的笑容变得狰狞起来，却丝毫没有影响傲慢的英国人的食欲，虽然对方也看在眼里了。
“我母亲是英国人，所以，我也算半个英国人吧”·“我没看出来·”吃光肉食后，Ashley拿纸巾擦擦嘴，举起茶杯，将里面的黑褐色液体一饮而尽。
“好吧，我想是因为我基本没在英国生活过的缘故·”不知为什么，Julian觉得有些遗憾，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英格兰血统是占了他基因的一半的··“你还要吗”·“啊”显然是心不在焉的他顺着Ashley的目光看到自己面前的吐司。
“不，我不想吃东西·”他摇摇头，连盘子一起端给了对方——今天的食欲也意外地差，跟英国人正好相反··“你一个人……”·把手伸回来的时候，Julian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脚背上扰动，话还没问完，他就朝桌子下检查一下……·“啊噢——”·那只灰黑色的小动物被凄惨的叫声吓跑了，Julian更是吓得双脚缩到椅子上，双手抱紧膝盖，头埋进里面，拼命咬嘴唇。
“哦，那是Mickey·”英国人看了逃命远去的老鼠一眼，不以为然地说道··“老天你养的吗魔鬼”Julian气愤地大吼，如果这是个玩笑，他准要掐死制造它的人·“难道老鼠不都是由人养出来的吗” ·“……”·Julian张着嘴，木讷地看着对方：Ashley天真地睁大眼睛，一副无辜的表情，终于……·“哈哈……”他看着Julian笑了起来，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声音也很大。
他本该因此生气——看在老天的份上，这该死的英国人居然就这样拿别人的惊恐当乐子·可却什么都没发作……·很多感觉就这样瞬间存在着，只有在那短暂的时刻，你很明白那是怎么回事，但此后哪怕零点零一秒，你都抓不回那时的一丝一缕；如果幸运的话，你会在此后的某一刹那，突然回忆起当时的异样，不需要任何提示，你就知道了那是怎么回事，然后，你的情绪就在停留追悔或感激，两者中的一个……·Julian Caces绝对不敢承认自己的幸运，虽然他很快就清楚了七八分；因为Ashley Spenser的笑容保持了足够长的时间。
而且，由于太过专注这种不够坦率的乐趣，他完全没注意到对方盯着他看的古怪表情——用一种非常放肆的眼神··“嘿，你真被吓到了吗哈哈……”看到对方一脸严肃地从位子上站起来，转身要走的样子，还忍不住笑的Ashley招呼了几句，但又没采取什么动作。
“再见·”·他不能确定身后那个还在为自己的笑话乐不可支的英国人有没有听见他的告辞，他不敢回头多看哪怕一眼，只是害怕，比刚才被那只啮齿目动物爬到身上还令人战栗的恐惧——令人全身发热的战栗……·※※f※※r※※e※※e※※·刚回到Rafter家的老房子，Julian就接到一个电话，是他委托的地产经纪人，告诉他房子有买主了，他们第二天就来看看。
“好的，我想我会在场，好，没问题，你告诉他们房子收拾地很好，谢谢，再见·”·挂上电话，他闭了闭眼睛，努力回想刚才电话里对方都告诉了他些什么……·卖房子、看房子……·Ashley……·一对夫妇……·Spenser……·明天上午……·Ashley……·明天……·Ashley……·Ashley Spenser·不——·他把手伸进头发里使劲抓一下，绷紧脸部的肌肉，深深地吸着气……·见鬼……到底怎么了……·西北欧的傍晚，照不到阳光的时候，空气就开始变得寒冷；这时，被不大的风吹起的枯叶打着旋儿，在茂密的草丛间轻盈地打滚，从周围的树丛传来树叶互相摩擦的沙沙声。
除了冷，Julian什么都感受不到，背后好像靠着一座冰山，于是他更急促地吸起烟来·他很少抽烟，但一抽起来就没完，Agnes下葬的那天晚上是他最近一次这样干，一晚上抽完一包，后来整个人都恶心地像被人抓着胃袋翻过来一样。
没想到这么快就需要这样来折磨自己了——他叼着烟，不去管烟灰落到胸前的上衣上，只有眼睛被烟熏到的时候眯一下·可能是已经觉得不太舒服了，他把烧了一大半的烟从嘴里取下来，在木板上捻灭，挥落到身下干涸的游泳池里。
·【告别煎熬-Rid of Sufferings—Kamiavee(11)】·这个不大的矩形游泳池已经不知有多久没被使用过了，就连Gallery夫人都懒于清理它，厚厚地积满落叶；就是现在，还不时有新成员加入。
头脑中突然它盛满水的情景：碧蓝，光耀，冰凉的水面上舞动着灼热的阳光……·“呼……”·他轻轻叹一口气，是否那段时间的记忆并没有原来以为的那样真空，或者，它仍有值得回味的某些感受……但是，再怎么追究都不可能盖过现在装在他心里的东西——·Ashley Spenser。
他笑起来的样子……·Julian把手腕印在额头上，克制自己的遐想——当然没有用，只是不让自己表现地那么肆无忌惮罢了··他笑起来是一个很好看的人，眼睛眯得很适中，榛子色的眼珠像被抛光过的某种宝石；嘴里露出一颗不整齐的上犬牙，酒窝也只有一边才有——是的，他不算完美，声音不够清脆，甚至带着嘶哑，总的来说，那是在傻笑，却让熟悉得让他感触到一些似乎是记忆中事物……·一些美好的事物。
难道说……·他对这个笑得像个白痴的人产生感觉了·不管他是不是性情乖僻、行为怪异、神经病、可怜虫……他只知道——在Ashley Spenser对他笑的那个时候，他几乎抑制不住想要不顾一切地去接触到他的身体了·该死的英国人该死的艺术家该死的艺术·他把手从额头上挪开，看着周围，深深地呼吸着，努力压抑的结果是眼角的湿润，只好再点上一支烟……·当火焰烧着烟丝，嘶嘶作响的片刻，他在心中诅咒所有英国人，英国的一切·但他也清楚，真正让他产生这种由衷怨恨的英国人只有一个……·Agnes不许他一个人下水游泳，虽然他早就能游得很好了，只好无聊地绕着水池打转。
“Get out your old grey bustle,·And go out and hustle,·The room rent’s long overdue ……”·嘴里念叨着Carl教他的那些小调，虽然都不懂那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地方真没意思Agnes说他们要一直住这儿了，还有那个时不时进来打扫房子的老太婆——她一点都不搭理他，不像在美国的那些女人们，虽然被她们摸来摸去也很烦·“嘿……”·谁·他眯起眼睛打量走到他面前的人：一个男孩，年纪和他差不多，短短的黑头发。
他不喜欢这家伙，因为他在咧嘴傻笑，而且很瘦，是一掌就可以打趴在地的那种，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哭着向他的爸爸或妈妈告状，然后Agnes又要罚他不许看卡通……·“我以前没见过你……”·他说话的腔调很怪，比Agnes的还难听——他想笑。
“我不是这儿的人”他大声地说·“我是从美国来的”·“我们可以一起玩吗”对方似乎没在听他的话，他难免有些气馁。
“怎么玩”他还是妥协了，毕竟一个人一点也不好玩··“我想下去游泳·”那个男孩指指他身后的水池··“不行Agnes不许我一个人下去”·“蠢货我们一起下去不就行了吗”·蠢货……那是什么他讨厌别人用他还不懂的词跟他讲话，不过……·“行我们来比赛我游泳比谁都棒我叫Jules，你呢”·“我叫……”·……·门铃响·※※f※※r※※e※※e※※·“啊，早上好Caces先生，这两位是Bratte先生及夫人。”
站在门口的，是三个他几乎完全陌生的人；Julian半眯着眼睛，好不容易记起最前面那个挺着肚子、戴副眼睛的中年男人是他委托的地产经纪人——James Gibbons；然后又逐渐回忆起昨天通电话的事。
“抱歉，看样子你才起床，我们会不会打扰到你”中间那个红色短卷发的女人——Bratte夫人，关切的表情，询问眼前这个一脸疲倦的金发青年。
“不……，没关系·”Julian懒洋洋地抓着头发，艰难地把哈欠吞了回去·“你们随便看吧，我对房子不算熟悉·”·“谢谢。”
Gibbons冲Julian肯定地点点头，又让路给他的客户们，示意对方进入··“本住宅建于上世纪三十年代，是在从前地基上扩建的——Rafter家族是本地颇有渊源的一户人家……”·经纪人开始给买主滔滔不决地讲解起连Julian都不知道的关于房子的历史来，他看了看刚进来这群人，无精打采地离开，回到二楼，开始自己的梳洗。
在被那阵力道十足的门铃声惊醒前，他似乎正做着关于这里的一个梦，梦到了游泳池——那是在夏天，好像还有其他什么人……唉，那时候在这里能认识什么人呢他连Gallery夫人都不记得·一张傻笑的脸……·Julian从盥洗池里猛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水泼得太重，打湿了前面的头发，一绺绺地顺着额头贴在眼眶周围，脸上的水珠一颗颗地往下坠；他害怕看清自己的眼睛，里面似乎有什么在跳动，但又没办法转移视线……·“你好……”·警惕地转身，看到那位红头发女士正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的神情，Julian的心情从紧张的高处迅速滑落——·“你好，有什么事吗”·“哦，我刚好路过，本来想看看盥洗室的情况，结果你正在使用，门没有关……”她真够谨慎的，Julian也相应地换上更加亲切的表情。
“我听说你母亲是一位著名的作家，并且写过几出热门的电视剧”不知是不是出于单纯的客套，Bratte夫人突然这样问··“是的，她的确算得上小有成就，在美国。”
“是啊，我很遗憾，虽然我还没看过她写的电视剧……恩，事实上，我不怎么看电视·”英国女人腼腆地笑笑··“我也不看。”
Julian感觉越来越好了··“卖这房子不是你的初衷吧，我是说，它是你母亲成长的地方·”·【告别煎熬-Rid of Sufferings—Kamiavee(12)】·“不是……”他居然没有反驳，也许是不想多说什么吧。
“我们会好好照料它的，我和我丈夫，我们的孩子都上中学了，他们不会在里面胡来的”·“不，看你说的，我希望你们一家能在这里好好生活。”
“房子里还有不少古董，你是都要搬走的吧”·“不，我不打算这样，”他注意到对方眼神中的惊喜·“——它们离不开这里。”
整个参观过程用了差不多两个小时，Bratte夫妇和经纪人Gibbons都是心满意足地离开的，Julian的心情却随着远去的汽车引擎声越来越空旷··不管能不能将房子顺利卖出，过两天他就要离开这里回California了，带上整理出来的那一小箱物品；Gallery夫人给的清单里上的东西都是些颇有价值的收藏，还是把它们留在这里的好，因为它们早就与这里的一切融合了——他才不在乎那些钱呢·可是，他真的愿意就这样离开吗·Thomasin Gallery。
这个严厉的老女人，此刻居然是带着微弱的友好感出现在他的头脑中，Julian稍稍有些同情起她来，虽然Bratte一家看来也是相当得体的人，但就这样把一处全聚了一个家族几代人生活痕迹的地方，转交到一群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手里……·他抬起一边嘴角，自嘲地笑笑——难道自己与这个地方的关系就足够亲近了吗他甚至都不是姓Rafter的·不管怎么说，他快要离开这里了，离开这个一开始就表现得极不友善的国家……·不友善……·该死的·※※f※※r※※e※※e※※·吃完里面最后一粒玉米片，Ashley意犹未尽地摇着空纸盒，然后把它端正地立在面前的茶几上。
“呼……”·他莫名其妙地叹着气，很奇怪，这次他没有将失落的心情归咎于所谓的命运——命运，那该死的玩意把他变成了不折不扣的神经病·躺在沙发上，他将头搁在扶手处，双手靠拢，指尖相对——手上的那些颜料是刚糊弄上去的，看着手指的接触，开始想一些十几小时前发生的事，这是相当罕见的——他从来不去主动回忆什么……·吱——·又是一只老鼠爬上了沙发的靠背……·吱吱、吱——·Ashley迅速伸出手，一把逮住了那只习惯在这间屋里放松警惕的小动物。
他揪着老鼠的脖子，把它举到面前，自己也慢慢坐了起来；可怜的小东西拼命地扭动身子作最后的挣扎，绝望的叫声刺耳极了··“嘿，Mickey，坏家伙……”Ashley皱着眉毛，严肃地审视起手上的猎物——·“你怎么可以把他吓跑了”··摇动，再一次摇动，好了·看到那簇蒲公英终于被风吹散后，Julian发动汽车，驶出了那栋灰暗住宅门口的草地，重重呼出一口气，再也没有回过头。
白色小伞飘进了他的头脑，感觉自己变成了那片苜蓿丛……·推着车在购物中心慢悠悠地逛，Julian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装些什么走——·水、谷物饼干、烤牛肉……对了还有他喜欢的金枪鱼·因为自己喜欢的食物差不多都被送了出去，他只得再跑一趟购物中心，顺便把这几天换下来的衣服带去洗了。
——在开车到Ashley Spenser家门口停了半小时之后··好了，过两天就要离开了这里了，他应该感到高兴：一切顺利的话，不等上飞机，Bratte就能跟他把买卖合同签了，并将一笔数目不小的钱划入他的账户，然后，除非是绑架，他再也不会到这压抑地让人窒息的国家来了·没有进去是明智的，Ashley Spenser始终是个古怪的英国男人，也许是那特异的艺术家气质令Julian对他产生出兴趣乃至好感——他甚至对Agnes也有过遐想，因为再没有像她那样奇特的女人了。
他会在那屋子里干什么呢·算了吧，等你回到California，他就算在里面上吊也不关你的事了·不，他那时候真的应该进去看看……·进去干什么再送给他一包吃的，还是去喝他那泡的比毒药还难闻的红茶，或者问候他养的老鼠——好像叫Mickey，真够变态的，居然养耗子Julian把手放到额头上，深吸一口气……·“看来你很喜欢那东西。”
沙哑而阴冷的说话，让人怀疑身处幻觉·Julian几乎抖了一下，抬头，很快确定了英国人的位置——距离他不到五英尺，太诡异了，他居然完全没有察觉·“是的……，我喜欢它。”
他不知道在说什么，吞咽了一下，感觉呼吸有点困难··Ashley抬抬眉毛，注意力回到他要买的东西上，较之Julian此刻心中的惊奇，他的态度似乎相当平淡。
居然会在这里遇上他当然，当然，他总是要吃东西的——前两次不都是在他买完食物回来遇上的吗也是在这样的傍晚。
老天，看来当时没有进他家里终究是明智的·Julian甚至感到害怕——他与这个人之间经历了太多所谓的巧合了，还什么是他想不到的·一边继续一罐罐地将金枪鱼罐头拿起又放下，Julian一边偷偷地用余光打量同样在挑选着什么的英国人……·Ashley很瘦——这是当然的，他连饭都吃不饱；个子也不高，估计还不到五尺八寸（172cm），每次都可以连头顶将他看完整；还是那件黑呢外套，齐到大腿的长度，这就显得他更纤细了（Julian又吞咽了一下）；头发总像刚被狂风吹过似的，乱七八糟地从头顶披散到快齐肩的长度，乌黑的，看上去很舒服……·“我以为你不喜欢吃鱼。”
看到他踮起脚去取位于货架最上面的沙丁鱼罐头，Julian清清喉咙，不紧不慢地站到对方身边，帮他一把抓了三罐下来··“谢谢·”他看着Julian，似乎打算微笑，但终究没笑出来：“我喜欢它，因为它吃起来像鱼。”
“哼”Julian把手指搁到鼻子底下·“我喜欢金枪鱼因为它吃起来像金枪鱼·”·这句话收到了他想要的效果，Ashley低下眼皮淡淡地笑了一下，Julian想起了“腼腆”这个词，但又觉得不合适。
·【告别煎熬-Rid of Sufferings—Kamiavee(13)】·他们一起去付钱，Julian看到Ashley的推车里只有一盒三明治和几包饼干以及自己刚才帮他拿的那些沙丁鱼罐头。
“你就吃那些”很难否认这样的说话里没有责备的意味··“这些都是我喜欢的”稍微抬高的音调似乎是一种抗议。
“好吧……”他悻悻地叹着气，知道自己不能拿常理跟这位艺术家争辩——Spenser先生及夫人是怎么把他教养出来的Julian常常庆幸自己没有一点Agnes的怪性情，虽然偶尔也为此惋惜过。
离开收款处，Julian得去洗衣店取他的衣服，但又不想就这样跟Ashley分开——这点他早就不对自己回避了·“嘿，Ashley”他叫住一直往出口走的人，第一次叫出了他的名字。
“……我得去取洗好的衣服·”·“取就是了·”他的表情丝毫没有表现出要与问话的人交流的意思··“我是说……”——好好想想，你能想到理由的“也许我可以搭你回Steed山，除非你自己开车了。”
“好极了”Ashley的眼睛亮了一下，Julian感到心中有什么在狂喜·· ·※※f※※r※※e※※e※※··Julian让Ashley等在Plax’Mall的门口，自己先把车开出来，不知什么缘故，他一路都心慌得很，担心古怪的英国人会突然反悔，等他回去的时候根本看不到那个穿黑衣的身影等在那里。
——直到Ashley打开他的车门··“后备箱装不下了，你把东西放在后座吧·”Julian一边调整自己一边吩咐——其实只是想说点话而已，虽然氛围不一样了，但跟Ashley的相处始终让他紧张。
Ashley什么也没说，把买的东西紧紧抱在胸前——像他一直那样··看到对方不打算按他说的做，Julian叹口气，撇撇嘴，踩动油门……·“等等”·他像是收到什么启示，突然转过头，从座位上跪起来，把东西往后面搁。
这个行动完全出乎Julian的意料，Ashley的身体向他靠得很近，稍微转动眼珠就可以看到他敞开的外套里那件有些脱线的灰色针织杉，伴随他身体的动作，传来阵阵温暖和气息……松节油的味道……哦，他是画家……·“好了，走吧”反复确认那些东西不会有什么损伤后，Ashley回到之前的坐姿，跟Julian打声招呼。
“嘿可以开车了”看到对方盯着前方毫无反应，他大了点声··“你手的位置不对吧”把美国人的右手从他的大腿上推开，Ashley皱着眉毛嘟囔：“还不如我自己走回去……”·“停下”·当他再次起身准备把自己买的东西从后面拿起来的时候，Julian大喝一声，揽住他的腰把他推了回去，用力很大，几乎使他撞到车窗上。
“抱歉……”Julian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很轻，眼睛一直看着前面，喉咙不停地吞咽着·“我，我出神了……抱歉……”·“看出来了。”
他没有一点生气的意味，平静地坐好，扣上安全带··Julian什么都没说，开车在路上的时候——他不敢；脑子里反复闪烁着Ashley第一次搭他车时的情景，一遍遍地回放着Greenday的那首没意思的歌，心想：如果刚才没有提出搭车这愚蠢的建议该多好·他身上那股清香的松节油味越来越清楚了，Julian奇怪自己之前怎么一直没注意到难怪那位摄影师小姐拿他跟Cantle夫人比较，但这些都不是Julian感兴趣的——Ashley Spenser画什么都与他无关，他在乎的只是这个人的存在。
比如现在，他就在旁边，距离不到两寸……只有两寸好像不止这点··不管怎么说，他快要离开这里了，不会再来英国的，除非是绑架……·——如果能立刻离开这里就好了，他经历着有生以来最严酷的煎熬。
“到了·”·难以相信这句话是他自己说的，在还没踩下刹车的时候，连Ashley还没反应过来——虽然他看上去有点昏昏欲睡的迹象，Julian把车开得有够慢，现在天已经黑得差不多了。
“哦·”·Ashley清清喉咙，脸埋下去，擦眼睛——他的确快睡着了··不别走，再留一段时间·“谢谢。”
他含含糊糊地道谢，直起背，转过去拿他的东西··我想跟你再呆久一点，我想一直看得到你·温暖的松节油气味……·“恩——”·他什么也思考不下去了——在动手把Ashley拦腰推回座位上的时候·“该死我要拿东西走……”·不许走·他讨厌他这样说，他不想听那个词，他想让他留下来，他要一直跟他在一起·“唔……”·很柔软，而且温暖，看吧——并不是所有冷色系的物体都像看到的那样冰凉，他的嘴唇像是精致的天鹅绒……·当然，他反抗了Julian感到胸下一股剧痛——Ashley用膝盖撞了那里，他放弃了用舌头撬开对方的努力，但双手依然牢固地扣在他的双臂上，那里的肌肉紧绷地像岩石。
“呼、呼……”·脸上的热度让他眩晕，Julian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弥漫在耳旁的嗡嗡声，还有心脏在胸腔的沉重撞击，目光紧锁在Ashley的脸上——巧克力色的眼睛并没有因为惊恐而睁得太大，平淡得令人失望；但还是有些反应的，张大的鼻孔显示出呼吸的急促而激烈，挂在鼻梁前的头发表明他也在发抖，沾满唾液的嘴唇慢慢张开——·“你要的就是这个吗”·他的声音里没有气愤或委屈的成份，只是一个问句，需要答案的问句。
“我……”这也是Julian要面对的问题——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或者说，不知道他是不是要“这个”··“哼”Ashley从鼻孔里嗤笑一声，试了试挣脱，其实只想换个舒服的位置——这样硬着腰和脖子是很辛苦的。
【告别煎熬-Rid of Sufferings—Kamiavee(14)】·没有成功，Julian的坚持比他预想的要强··“你不知道是吗”·他的语气越来越逼迫，Julian迷惑得更多起来——·“我……我想……”·“想好了再干吧”·轻易地摆脱Julian已经松懈下来的钳制，Ashley用袖子擦净嘴角，麻利地拿上他的东西，将车门打开——看着这一系列的举动，Julian竟完全没有阻止的机会·“Ash”·只有在他完全走出去的瞬间，他喊出了他的名字，对方似乎停顿了一下，但还是没有停下来。
他已经快走到了那栋房子的门口了，Julian从后视镜一直观察着他，看得越久就越觉得呼吸困难——颤抖着开始发动车子··突突……·对，离开这里，一切都没发生过，那个冰冷的家伙甚至对你没什么反应……·车子开始移动，镜子里的人却停了下来——他在往这边看·他只是好奇，想看看你会不会把车开到草地上去，在经历了那样愚蠢的冲动后……·车速已经达到合适的程度了，瘦小影像还停留在那个的位置——他本来早就该消失进那黑黢黢的门洞里的·你还有两天就可以离开这里了，永远都不会再来了，永远·吃——·又是急刹车。
·随着那辆香槟色Jaguar的突然停下，Ashley的嘴角慢慢地抬了起来，心跳更是不可抑制地再次加快——直觉始终是可靠的··车门顺利地打开了，车里的人向他走来，表情依然踌躇而步伐却是坚决的，而且很快。
“忘东西了吗”哼——Ashley觉得自己有时候邪恶得不可思议，长期的封闭阻碍了他正常的思维表达。
“是”Julian大声说，他已经站到了面无表情的英国人面前··“什么……唔”·看吧，捉弄人是要受惩罚的——不知道Julian有没有察觉他的虚伪，但感受到的他的动作已经完全没有疑虑了，至少他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不是吗这样的想法让他更高兴了，Ashley笑出了声。
金发青年被这异常的反应稍微打断了一下，但随着Ashley的主动迎合，他更进一步行动起来，将双手伸进英国人的外套，扣在他的骨盆上，伸到他的针织衫里抚摩腰际的皮肤。
“你说对了，我就是要这个……”等到需要呼吸的时候，Julian低下去咬他的耳垂，低沉的声音轻声说着：“还有更多……”·还有比这更不幸的吗·除了拥紧在周围的温暖，Ashley感到此时的一切都强烈地不真实……·在门被打开的那一刻，Julian背靠到墙壁上，拉着Ashley的胳膊把他拽到自己怀里，继续亲吻他……·他喜欢他的味道，喜欢Julian的反应，他的温度……所有能让他感知自己和对方存在的事物——第一次，Ashley因为喜悦而感受到自己的存在·“Ash……”·听到他用陌生的口音亲昵地叫自己的小名，Ashley再次笑了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叫他了。
在开始吻他的脖子的时候，Julian转了个身，将Ashley靠到墙壁上，脱下他那件陈旧的黑色外套，然后是自己的皮夹克··一点点地，似乎有什么黑暗的东西向他弥漫，Ashley熟悉地意识到那是不安——他闭上眼睛，双手紧贴身后的墙壁，指甲在上面细微而用力地刮擦着。
Julian掀起了他的上衣，灼热的手掌沿着肋骨抚摩……他会不会觉得难受那里的骨头太突出了——Ashley轻轻叹了一口气。
慌张一点点地出现了，随着Julian的嘴唇一点点接近他敏感的部位，Ashley急剧地绷起肌肉，开始恐惧起来，虽然他也渴望过，以为这个可以多少让他忘掉点什么··当美国人终于跪下来把手放在他牛仔裤的纽扣上时——·“停下”·他捏紧了Julian已经解开扣子、够到拉链上的手，睁大眼睛看着他，呼吸急促、吞咽个不停，却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怎么了”·Julian看着他，比起关心更多的是无辜，像是被这个异常情绪化的英国人吓到了；他好不容易控制住情绪，慢慢站起来：·“我做错什么了Ash……”·不，不是他的错——看在老天的份上，他不过是个路过的外国人，他连你父母是谁都不知道·Ashley伸出手，好不容易够到Julian的脸，摩挲起他砂纸般粗糙的下颌——他被吓到了，你不能这样对待这个可爱的人。
“不……，是我犯傻了……”他把额头抵在Julian的下巴上，伸手抱住他的背：“来吧，对我干吧，我他妈的一直想着呢”·“Ash……”Julian把手放到他的脑后，抚摸那里的头发，让他把下颌靠在自己肩膀上，对着他的耳朵温柔地说：“要是你觉得不合适我们就不做了……”·“不要做我要你尽情地做你想怎样都可以”——他已经停不下来了，如果对方现在放弃的话他会崩溃的·“好吧，好吧……”Julian使劲抚摩他的后背，想要让他的情绪平静下来——Ashley的话让他更担心了，虽然他的确是想进行下去的。
“别紧张，我会小心的……非常小心……”·“不我不要什么‘小心’我要感觉到”Ashley的声音变得哽咽，颤抖得更明显了：“……让我感觉到。”
“好了，好了……”Julian的不安增加了，但似乎除了照Ashley的话做没有其他办法·“我们继续……”·“到床上去好吗”他小心地提议。
Ashley点了点头，将Julian抱得更紧了··“我……我要进去了”·按理说，这种时候他绝对不该有什么迟疑，但对方的表现让Julian紧张极了，甚至比Ashley还严重脱完衣服后，年轻的英国人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进行了；如果说他在性方面是第一次，Julian不会有怀疑，但即使这样，对方的反应也被动得过分——他真的是那个处处自以为是的Ashley Spenser吗·【告别煎熬-Rid of Sufferings—Kamiavee(15)】·“是……”Ashley生硬地点着头，榛子色的眼珠鼓了鼓，又立刻闭上，闭得很紧。
Julian害怕了，以前他总是讨厌跟他作爱的人睁着眼睛，但现在，看不到Ashley的眼睛让他觉得自己像瞎了一样心慌·“好了，会有一点……难受，刚开始……”一边给他放松，Julian一边小心翼翼地行动着——出于预感，他把手压到Ashley背后……·一阵肌肉的急剧收缩让Julian彻底恐惧起来，他赶紧放慢动作，探下身子，检查Ashley的状况——看上去相当不好·他全身都颤抖个不停，呼吸急促地吓人——像犯哮喘的病人，嗓子里像哽了个什么，喉结动得很厉害可就是发不出声。
“叫出来亲爱的，痛的话就叫出来”Julian搂着他的背把Ashley抱起来，让他把头搁到自己肩上，一遍遍地抚摩他的后背，试图让可怜的人稍微感觉好点。
对方还是只有喘息，Julian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也许他们不该这么冲动的……·“不……不要停，继续……进去……”·就在Julian打算放弃的时候，Ashley主动靠近，将他抱紧；突然地被进入令Ashley像被电击到一样痉挛了一下，他张大嘴，奋力喘着，喉咙里却没有任何响动。
“Ash……Ash……，不要这样，你会受伤的……”一团糟透了的东西闯入Julian的情绪里，他真的不想再继续了，好像他才是最痛的那个。
“不……进去，这根本不算伤”他还能说出话来——Ashley简直要为自己得意了，他再一次笑了起来··Julian看不到他的表情，否则他绝不会照固执的英国人说的做·每一点深入都是艰难的跋涉，Julian必须用很大的努力才能让自己行动下去。
Ashley的喘息越来越急促切微弱，孱弱的体力似乎达到极限了——Julian从没感受过谁在他的后背抓陷得这么用力·不，够了，他不想再让可怜的Ash痛苦了——Julian简直要哭了，他抱起Ashley，试图出来……·“别”一感觉出对方的打算，Ashley立刻反抗起来，他拼尽全力搂紧Julian：“留在里面，留在那儿……”·“Ash……”Julian真的流泪了，其实没有什么可担心的，Ashley的呼吸已经在渐渐平缓了，就这样留在里面也不会对他造成痛苦；可还是有什么不对，进到Ashley身体里就像接触到他的灵魂一样让人彻底地伤感起来——原来，他是这么伤心的一个人吗·太可怕了Julian甚至后悔了，第一次对这样的行为感到恐惧，来自灵魂的恐惧——他似乎要为此付出代价……·Ashley的呼吸变得顺畅了很多，Julian轻轻抚摸着他的脊梁，手指在光滑的皮肤上划着，罪恶感稍微减轻了点——Ashley异常的痛苦反应让他感觉像犯了相当可耻的罪。
“不要离开……”Ashley在他耳畔微弱地呢喃：“不要……，一点都不痛，真的……”·“我不离开，不……”他再也忍不住，呜咽着哭出了声。
可惜他看不到，Ashley在他背后的舒畅笑容……·※※f※※r※※e※※e※※·“Ash——”·“Ash——”·现在，这栋灰色的房子安静异常，站在很远的地方也能感受出里面的沉寂，没有生命……·他来这里干什么·对了，Ash住这里……Ash是谁·“蠢货我们一起下去不就行了吗”·蠢货是什么意思……·不管它Ash的说话总是傻里傻气的，跟他的傻笑一样上次被他说服下水游泳，结果被Agnes罚掉了两天的电视……·“Ash我进来咯”·怎么还不出来以前只要他一站到这里的草地上，那个小个子的男孩就会趴在窗口兴高采烈地跟他打招呼——“嘿Jules”·“Jules，你唱的是什么教我”·Get out your old grey bustle,·And go out and hustle……·很大的一扇窗，他怎么突然对那里感兴趣·那扇窗户里有什么在动……·一只灰眼睛……·赫——·昏暗的房间，灰尘在暗淡的晨曦中舞蹈——时间在进行。
刚才，是否有什么黑暗正要吞噬他在梦境里……·是梦境吗什么都不记得了··背很凉，因为刚出的汗。
除了从体内传出的自己急促而沉重的呼吸和心跳，一些细微的声响在他右边的什么地方；同时感知到的，还有隐约的温暖……·Ashley··瘦小的身躯，像猫一样蜷着，露出被子的背脊弯得很厉害，苍白的皮肤包裹着突出而规则的骨骼，胸腔的收缩伴随轻柔的呼吸声——从没有过的平静，对于这个总显得紧张且忧郁的男人。
Julian把手轻轻搭到英国人收得很紧的肩膀上——那里摸上去发凉，他的心稍微紧了一下，转身靠了过去……·他睡得很熟，虽然现在已经不算早了；两只手稍稍握拳放在脸旁，其中一只离嘴唇很近。
Julian惬意地笑了，小心地吻了吻Ashley耳后的头发——有点湿，他想到了昨晚的事……·真的很痛苦吗他只在上大学的时候跟别人这样做过，当时嗑了药，只觉得一团糟，后来竟然完全不记得了。
在遇到Ashley之前，Julian根本没怎么主动在意过性的需要，甚至以为自己在那方面属于冷淡的人，这一点跟他的父母都不像··可他真的很喜欢跟Ashley拥抱时的感觉，感受那阵与他气质截然不同的炽热体温传到自己的皮肤上；还有那淡淡的松节油味道，虽然并不是真的由他的身体发出，却很自然让人地联想到了……这些都与性爱关系不大，它们让你想到心灵中的事物，而不单是把下半身搞硬。
希望他现在感觉好点——Julian伸手搂在Ashley的腹部，鼻子埋进他的脖子处，深吸着气；Ashley始终出不了声的呻吟模样，让他随时想起都感到心脏被剧烈撕扯着。
他到底在坚持什么呢可怜的家伙，为什么允许一个几乎不熟悉的人对自己做那简直是残忍的事……·【告别煎熬-Rid of Sufferings—Kamiavee(16)】·感到鼻腔的酸楚，Julian努力调节呼吸的节奏，把头抬了起来：·没有什么反应，他睡得真的很沉。
blzyzz·Julian又笑了，一股迅速冷却的液体从挤起的眼角流出··一楼的厨房比预想的要整洁，大概是使用得不多的缘故——Julian记得上次只见到Ashley烧过开水，而且他平时吃的都是些不需要加热和调制的食物。
忍不住叹一口气，他熄掉炉子的火，把用黄油煎过的吐司盛到盘子里，另外有一只盘子盛着没有黄油的··因为不清楚茶究竟放在什么地方，Julian选择了果汁——这里也没有咖啡；把所有这些放在一个托盘上，他端好它回到二楼——但愿他现在需要它们。
但愿他现在能顺利醒来··令Julian意外的是，卧室里居然没有人·被子被推到中间，地上还散落着他昨晚脱下的衣服··他已经醒了在卫生间——Julian把食物放到一张藤制的小茶几上，迅速奔向他设想中的地方……·不在·他深呼吸起来，难免有些紧张——Ashley Spenser不是一个让人放得下心的成年人。
哦，还好……·当他在二楼走廊不知所措地打转时，一扇半开的房门提示了他，Julian理所当然地走了进去——里面的人正是Ashley··他换上了一件宽松的驼色薄毛衣，下面是颜色褪得很淡的牛仔裤，背对Julian站着，像静止了般，一动不动。
“Ashley……”Julian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害怕打扰到什么似的··他没有回答，简直连点反应都没有；Julian向他走近，好不容易伸出手搭到他肩上……·他拒绝了·推开Julian刚碰到他肩膀上的手，Ashley依然一动不动。
“怎么了”·这种时候，Julian不得不思索自己为什么会对这样一个古怪的英国男人产生好感——他那些莫名其妙举动不惹人火光就不错了·“为什么不叫醒我”·他说话了。
Julian松了一口气，对方好像变得理智起来，而他也快要习惯这种唐突冰冷的说话方式了··“我不想打扰到你·”不明白英国人为什么会在意这件事。
Ashley没有说什么，片刻，他的肩膀动了一下，迅速转过身——·天呐他怎么了……·Julian被这突然的深切拥抱惊诧了，只觉得Ashley的头发擦着他的下颌很痒，过了有一阵，他才把手抬起来，抱紧Ashley的背，越来越紧——·“抱歉……我不该留你一个人醒来……”·不可思议，仿佛Ashley的想法通过他们紧贴的身体传给了他，Julian再次被巨大的伤感笼罩，他抚摩起Ashley柔软的黑色头发，也许更多地为了安慰自己。
“该死的……”Ashley埋在他的胸口，小声咒骂着，Julian隐约感觉他也许是在笑··“我做了早餐，你饿吗”等到他们的情绪都渐渐平静了，Julian吻着Ashley的脖子，对着他耳畔小声问道。
Ashley点了头，Julian笑了——开始喜欢英国人这种看似冷漠的交流方式，他保持笑容，抬起头……·这时，他才明白这间屋子的用途——画室。
立在他面前的是一副普通的画架，上面自然也有一幅进行中的油画··起初，他因为意外地看到Ashley的作品而感到由衷的欣喜，甚至自豪；或许还会笑得更开怀一些，但是——·画布上的内容仿佛突然呈现的一滩鲜血，令他呼吸骤停——·永恒的完美微笑……黑色长发……美丽的女人……·Elaine Jordan。
Cantle家的装饰确实清爽得体，比起他看到的其它英国人的房子，充分昭示主人的生活品位及财富地位——Gilbert Cantle是工作在London的一名艺术品代理商；Julian很容易想到Victoria Cantle的作品，多少也能通过丈夫的关系得到收藏家的青睐。
其实墙上那些画已经很有水平了，但就像Smith小姐说的——她根本比不上Ashley·今天上午，当他Ashley的工作室意外地瞥见那幅惊人的作品后——在感受到它的美感之前，只能用惊恐来形容Julian最初的心情——画布上的那张脸不是别人，当年的“Steed山的Muse”之一：Elaine Jordan·“很抱歉我无法为你准备咖啡，”Cantle夫人端着托盘走进会客室，面带灿烂的微笑。
“既然你不喜欢茶，那就只好喝矿泉水了·”·“没关系，谢谢你的好意”Julian感激地接过女主人递给他的玻璃杯，点头微笑。
Victoria Cantle，一位说不上真诚，但表现绝对是友好的优雅的不列颠女士，少女时代就以其还过得去的绘画才能颇受赞誉··既然Elaine Jordan曾与同时代的Agnes Rafter——他的母亲、Victory Stankavich——现在的Cantle夫人，以出众的才华扬名Steed山地区，那就没有理由她们彼此不相识·这也是Julian造访到此的目的：从此人的旧相识Cantle夫人那里，了解Elaine Jordan，也就是后来的Elaine Spenser——Ashley的母亲·是啊，他怎么就没有想到呢——Elaine是Ashley的母亲，虽然只有一张旧照片上的印象，可从那上面就能看出两人的容貌是何等相似Julian也曾在看父亲Carl以前的录像资料时，为遗传的精准性感慨过。
也许是两人的气质截然不同的缘故吧，虽然只是一张照片，但那纯真的笑容告诉Julian——她是个开朗的人；同样，表现在Ashley画布上的Spenser夫人，依然看不到丝毫她儿子那种古怪的忧郁。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你想知道Elaine的情况”红头发的英国女人抿一口茶，直接进入主题··“是，我了解到她曾和你、及我母亲，年轻时都是远近闻名的才女。”
Julian把杯子握在手里，没什么喝的心思··Cantle夫人没有立刻回答，深深叹一口气——好吧，看来又勾起她“对好友的缅怀”了。
“Elaine，可怜的姑娘……”她甚至抽了抽鼻子——Julian冷笑不起来，只觉得自己比对方难过一千万倍：Elaine已经死了··“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最好的朋友……”伤心的女人肩膀抖了起来，表现得比对他母亲的时候投入得多。
“多美的姑娘……才华横溢，她比我画得好得多好得多”·【告别煎熬-Rid of Sufferings—Kamiavee(17)】·不知为什么，Julian真被感动了，他拍在Cantle夫人背上的安慰已不再是敷衍——也许她们真的是好朋友。
他闭上眼睛，叹出一口气：·“对不起，没想到令你这么伤心，对于Spenser夫人……”·“抱歉，我想是失礼了……”Cantle夫人慢慢推开美国青年的拥抱，拿餐巾纸擦着眼角，褪下来的眼线把白纸染黑了。
“请原谅我的激动，要知道，我跟Elaine的交情……”·继续抽噎了一会，她的情绪似乎恢复了些，Julian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询问下去，既然Victoria现在看来是一个如此重情谊的人，而他关心的重点正是Spenser夫人的死因……·“她死了。”
这是Ashley提到的关于他母亲唯一的情况，鉴于对方冰冷的说话和沉重的表情，Julian不敢追问下去，直觉告诉他——Spenser夫人的过世是个悲剧·不同于自己母亲的意外，这个事实一定给当时、乃至现在的Ashley带来了相当大的伤害。
他不算是个好奇的人，这样迫不及待地打探消息只因为它关系到Ashley——现在最能激起他情绪波动的人·借口回住处收拾东西，他立刻找到了Cantle这里，现在的情形表明：那的确是个悲剧，而他也找对人了·“我们以前就提醒过她，别相信Richard那种人。”
好不容易把呼吸条理顺畅了，Cantle夫人继续给她的客人讲述那段悲伤的往事·“她完全迷进去了，当然，他看上去既英俊又聪明，还能写点东西糊弄人……哼，诗人不过为自己的无所事事找了个浪漫的借口罢了”·Richard估计是Richard Spenser，根据Cantle夫人讲述的他与Elaine的关系；但Julian不明白Cantle夫人为什么对Spenser先生如此嗤之以鼻。
没有被打断，Cantle夫人接着说：·“他们结婚地太仓促了，Elaine的家人都很反对——她还不满二十岁，本来可以去法国继续学艺术的；所有人都期待她创造出传世的杰作，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的姑娘却选择了当一名平庸的家庭主妇，每天的创造就是那些做给丈夫和孩子的饭菜”·“再没有比这更可悲的了——一个天才的堕落，才华被浪费，对上帝的亵渎”·她摆脱了单纯的伤感变得悲愤起来。
“难道不是吗那个畜生毁了她彻底地毁了她他一直嫉妒她，当Elaine终于看破他，快要摆脱他的时候……”·Cantle夫人深吸一口气，Julian由此预感到接下来的话有多恐怖——·“他杀了她”·“——用钓鱼线子，那混蛋整天靠钓鱼打发时间，可他居然用那玩意勒紧了他妻子的脖子畜生人渣”·激动的女人用拳头无力地砸着沙发扶手，一只手支撑起额头，眼泪再次滚落出来，顾不上擦了，这次；她的表情僵硬起来，仿佛沉浸在痛苦的往事难以自拔……··※※f※※r※※e※※e※※··“好的，他星期一就可以跟我把合同签了，你不用邮寄了……是的，我不走了，暂时留在英国。
机票我打算退了……再次谢谢你的参与”·呼，好了，Bratte家看上那房子了，Gibbons打来电话通知的Julian，价钱跟他定出的一样——这家人准是觉得捡到大便宜了吧哼，他顾不上那么多了，电话一断，Julian的思维再次遁入无尽的惆怅中……·Ashley。
这个名字让他忍不住压抑地呼吸起来，内心在抽噎，Julian的一只手从方向盘上挪开，食指搁在鼻孔下，断断续续的呼气湿润了冰凉的皮肤·这就是他忧郁的原因——这残忍的事件足以让每一个人忧郁，而真正遭遇它的却是一个不满七岁的男孩·他其实一点也不古怪，所有的表现都出于正常的人情反应，他是感性的，可怜的家伙……一直在命运的煎熬中挣扎，连个真正了解他不幸的人都没有·不，Ash，我真后悔认识了你……·Julian的额头靠在方向盘上，暂时开不了车了，他的肩膀抖得厉害。
小心翼翼地打开大门，不知道该拿什么表情面对Ashley，虽然他们如今的关系算得上相当亲密了；却又意外地遥远起来——在得知对方的遭遇后··他是一个完全不同于自己的人，他的气质，他的境遇……Julian意识到自己陷入到一种相当负面、悲观的感情矛盾里：接近Ashley绝对是不可能轻松乐观的，放弃的话他可以毫发无伤地继续原来的生活。
只是，他自己已经很了解了：他不能留下可怜的英国人，为了他，也为了自己··“Ash·”·他不在起居室，Julian松了口气——立刻见到那副凄惨的表情他是承受不了的；他走上二楼。
见鬼··他怎么可以在那间屋里——站在他母亲的画像前··还是早上那副装扮，Ashley的衣服总像大他的身材一码，松垮垮的，显得他愈发无精打采了。
“Ash……”·Julian谨慎地走到他身后，没有靠在对方身上，不知道始终防备着什么的Ashley，到底是不是需要这样的亲密举动··Ashley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明显的表情，但似乎是愉快的：“收拾完了”·“是。”
Julian不自觉地撒了谎··“带吃的来了吗我饿了·”·惨淡的幽默，Julian再也感受不到之前对待它的鄙夷心情了，他的心脏挤成一团……·“见鬼，你要是有心情这样抱着还不如下楼去弄点吃的上来”他像是真的恼火了，手肘毫不留情地撞在Julian胸口下。
Julian没有松手，站在他身后将Ashley的肩膀圈得更紧了，脸埋进他的脖子里——·“Ash……”·“哼，我讨厌这样，如果你想干什么的话，得等吃饱了……”·“Ash……”·当感受出脖子沾上了微热的液体后，Ashley终于放弃摆脱Julian的举动了，他开始艰难地吞咽起来——·“……你没有回去收拾东西”·敏感是他的天赋，也是他的不幸之一。
“没有……”·Julian的吐词很含糊··“放开我”·【告别煎熬-Rid of Sufferings—Kamiavee(18)】·这次，Ashley坚决地掰开Julian的双手，转身面对他——真正要摆脱对方的话就很容易做到。
“Ash”·“闭嘴不许那样叫我”·终于，Julian见到了英国人最激动的一面：Ashley的眼睛睁圆了，褐色的眼珠突显起来，绷紧的脸颊上浮现出红晕，呼吸急促，鼻孔翕开，嘴唇紧闭。
“冷静下来……我只是，我……”他不知道说些什么，对方显然是不希望他知道真相——一个算不上体面的悲剧··“……你只是只是想同情我是吗”Ashley的嗓门变大了，声音简直是嘶哑的。
“是啊，终于被你发现了一个世界上最不幸的可怜虫你的怜悯可以尽量发挥了他会感激你的万分感谢了”·“见鬼你可不可以不要把事情想得那么主观”不可否认，Julian的确是同情Ashley的，刚才的拥抱就是出于这样的情绪，但神经质的英国人把他所有的感情都误解了，这让他很生气。
“主观这是我的屋子……”他眯起眼睛·“出去你他妈的从我这儿滚出去带上你那些廉价怜悯滚”·“你简直不可理喻”Julian一把捏住Ashley推搡他的手腕，咆哮起来。
“别碰我”他奋力挣脱，但没什么用——真正想要抓紧什么的话就不会让对方有逃脱的可能··“听我说——”·过于动怒的Julian情急之下将Ashley推了出去，小个子男人退了几步，勉强保持了平衡；他的神情紧张一下，Julian很快有了歉意，但表情没有松懈。
“听着，”清了清喉咙，其实他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我是听别人讲的，关于你的父母……”·Ashley严厉地瞪着他··“你不可能隐瞒下去，对我。
我们……”·“我们上过床是吧”他生硬地说··“不只那些……”Julian想说点什么补充，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是啊，你还给我做了早饭那也是施舍的一部分，我要说，”停了一下·“那些东西像狗屎比你的床上功夫好不到哪儿去”·“见鬼你他妈的不要这么幼稚好不好”Julian再次被英国人的言语激怒了。
“同情Huh——”·“你他妈的不是一直都等着别人来怜悯吗啊别跟我说你摆出那副鬼样子叫做坚强——自以为是”牙齿咬得作响，他说的都是脑子里最直接想到的话。
“把自己包裹得像只凶恶的丧家犬，假装要咬所有接近你的人，其实心里眼巴巴地渴望他们来同情你、收留你、操你——”·“闭嘴”·他妈的……·瞬间的惊恐过后，Julian平静地将手放在左眉突处，检查那里的损伤——Ashley朝他扔了块铲刀之类的东西，尖锐的疼痛感表明那脏兮兮的玩意很可能割破了皮肤。
的确，Julian看着手上那团不小的血渍——该死的混蛋·Ashley的眼神恍惚一下，半张开嘴——看样子还是能意识出自己没轻重行为的后果的；不知道他的沉默是出于恐惧或者顽固。
“哼”Julian把手在衬衣上抹抹，冷笑一声，根本不指望对方会道歉——他才不是苛薄的人·却还是忍不住说了接下来的话：·“如果你认为我对你只是同情，那么……很遗憾，你也只值那些同情而已。”
“再见·”他转身离开那昏暗的工作室——傻瓜才在那样的光线下作画“照顾好自己，我不会再来了。”
·夜晚的空气越来越刺骨了，来到欧洲才一个礼拜，冬季的触须已经在几天之内深入进来——这里不是California，阴冷的London看不到干爽的艳阳，也不需要那些来破坏她的招牌，总要有这样的地方来收容害怕强光的人。
如果现在不能离开这里，那明天一定就是寒冬了；驾驶着曾属于Rafter家的Jaguar缓慢行驶在道路上，Julian有些恐慌起来，对于明天的天气——总要有些东西思考吧，哪怕是妄想。
从Spenser家到他的住处只有不到十分钟的车程··如果现在立刻返回会是怎样的结果在走出那扇冰冷的大门瞬间，Julian稍微回想了一下自己最后那句不留余地的道别，感到有些残忍，当时就想再上楼去看看古怪的英国人是怎么个反应……呼，算了吧那个没分寸的神经病说不定会找来更大的刀子往你脸上掷，到时候不用化装就可以演Frankenstein的怪物*了·他又用手指检查了一下伤口：血已经开始凝结，回去清洗一下贴个创可贴就没事了——好像没有那东西，算了，就这样也能愈合的。
他叹口气，开始考虑收拾行李的事……真的不再去那里了吗·不去了他又不是圣女Teresa嬷嬷，对方都说不需要他的“怜悯”，他凭什么作出一副责无旁贷地要拯救谁的姿态床上功夫不好哼真不知道一个之前还是个处男的家伙懂什么叫床上功夫——Julian的眉毛皱了起来，也没留意到这个动作使刚凝结的伤口重又翕开了，几根头发沾了上去。
永别了，可怜虫继续等你的白马王子吧——老天保佑他别挨上你那不长眼的铲子·似乎经历了一段时间，当他看到Rafter家宅时，竟有如远行归来；也许是当初离开时没想到会发生后来的那些事吧。
很多事，他从来都想不到·其实就本身而言，Julian还是希望自己能住上这样的房子的（当然，在California），只是不喜欢它的车库——没有自动开启系统；所以他也懒得把车开进去，总是很随便地停在门口草地上——就那几天而已。
倒是考虑了一下对这车的处理，怎么说性能也是良好的，不如留给Gallery夫人……见鬼，他是怎么想到这名字的Julian感到脸颊刺痛——英国人给了他不少感官上的深刻记忆哼，算赏赐吧准把那老婆子气得发抖他不怀好意地翘起嘴角。
·尽量给自己放松，他轻快地倘着步子走到门口……·赫·不……开什么狗屁玩笑·就在将要打开门进去的瞬间，有人快他一步从里面把门打开，低着头往外奔，并如算计到似地撞上了Julian的胸口·【告别煎熬-Rid of Sufferings—Kamiavee(19)】·起初，他条件反射想到的是碰上贼了，但一眼认出的佝偻身型表明了此人的身份——·Thomasin Gallery·“见鬼你他妈的在这里干什么”·顾不上礼貌和尊敬了，Julian只知道对方的硬脑袋把他撞得不轻，再加前次的过结，粗鲁的言语脱口而出。
意外地，老妇人没有表现出丝毫恼怒，她简直是谨慎地抬头看了无礼的年轻人一眼，一言不发··Julian却不想因此放过她，看在老天的份上，他现在的脾气可不比几天前那种宽容——太多的负面因素充斥在里面；他皱紧眉毛盯着Gallery夫人上下打量……·“那是什么”·预感不错，老妇人的怀里揣着一方物件，凭着先前的印象，Julian认出那是他母亲的全家福；她没有正视Julian，肩膀、乃至全身都微微抖动着，这是从她身后起居室的黯淡光线辨别出来的。
她心虚了·Julian得意起来——再没有比逮到敌人的弱点更让人增加信心的事了·“那么，你是来取点纪念品的咯”聋子都能听出这句话里的嘲讽。
“那不关你的事”她稍微转了转头，还是没看Julian，胳膊抱得更紧了··“呼看不出你对这里、这家人这么有感情”Julian手叉在腰上，换上随意的站姿：“亲爱的Gallery夫人，还有什么喜欢的都拿去吧——”·老妇人终于把目光放到Julian脸上，像只谨慎的小兽（稍微也有些惊恐，估计是他脸上那些血迹的缘故）。
“房子我已经卖了·”·啪——·相框是木材的，但嵌在里面的玻璃是脆弱的·尖利的碎裂声发出时，Julian的心颤了一下——细碎的渣子散落了不少在他深棕色鞋面上，抬了抬眉毛，他无意识地向前移一步，踩在了一些玻璃渣上，咯吱声直接被脚底感知。
“什么时候”·虽然经历失态，但英国人到底是英国人，Gallery夫人绷起面孔，语气平和地质问眼前的敌人，只是呼吸明显了些罢了··“今天，是家从London城里搬来的人，爸爸、妈妈，还有两个孩子（是两个吗差不多）……”用一种打哈哈的腔调玩弄着老人的耐心，Julian弯腰下去打算拾起那张背面泛黄的老照片……·“不许碰他”·嘿她发什么疯——就在食指碰到那纸片的瞬间，一股意想不到的蛮力推在Julian的肩膀上，虽然最终没被撼倒，但心里着实惊了一把，冷汗很快在他背上聚集。
“见鬼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真的发火了，而且只是针对这野蛮老太婆的，但是，就像Julian自己定义的——他是个心软的人……·从来没有看到泪水漫过一位老人沟壑纵横的脸连拍电影的时候都没有·他后悔对Thomasin Gallery的粗暴了。
zybg·“Gallery夫人……”下意识地把手伸向对方，却也遭到了意料之中不领情——·“别碰我”她再也坚持不住了，抽噎并颤抖起来，拍打Julian的动作是那样踌躇无力——她崩溃了，Thomasin Gallery彻底丢失了她的尊严。
她哭得像一个迷失的少女，不顾周遭的一切，在一个小她四十岁的年轻男人面前；用手随意地擦擤着鼻子，泪水顺着碰在脸上的手指流，干枯的老手尽是斑斑点点··没多久，她自己艰难地弯下腰，把那张属于她的时代的画面从碎玻璃中小心整理出来，抖落掉附着在上面的残余，颤抖的双手将它捧在胸口，紧闭双眼，落下了Julian见到的最后一滴泪。
※※f※※r※※e※※e※※·当晚入睡前，至少两个人在他头脑里来回登场：Thomasin Gallery与Ashley Spenser·两个英国人，以及由他们带出的一连串不列颠子民——Rafter一家、Spenser家，再算上多次见面的Cantle夫人，对了，她还介绍过那一大群艺术家……·头都快炸了·思维的极度纷乱令Julian连收拾行李的心情都没有——明天下午的飞机，他打算开现成的车去机场，到时候就丢那儿算了疲惫地倒向那张稍显亲切的四柱床，他把脸埋进床单里……等等他好像没有整理过床，在昨天出门之前，但现在床单和被子的确被收拾得整整齐齐——·Thomasin Gallery。
呼……Julian无奈地叹着气，那张悲怆的老脸浮现在他紧闭的眼帘前，像悲剧电影的落幕画面，试着劝慰自己不要自责什么，不管采用什么态度，老人不愿接受的事实已经成立，她是不会因为你换上乖巧的笑脸，花言巧语地讲就能平静下来的。
离开这里就好了，明天；英国不是个适合度假的地方，尤其是深秋··……·“去你妈的，我再也不要见到你他妈的那张脸了”·“很好回你那该死的英格兰去吧我他妈的浪费了你宝贵的时间”·他们吵架的时候总是很大声，也不管他是不是就在旁边，战战兢兢地观望。
“出去你他妈的从我这儿滚出去带上你那些廉价怜悯滚”·为什么所有人都冲他吼他其实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那里看……·苍白的面色，睁大了的双眼瞪着他；刚开始，他只是紧张，渐渐地，那张脸的轮廓变地圆润，头发越来越长，乌黑得像夜……周围的一切都黑了·那张脸变丑了，不像先前的柔美，她本来还眯着眼微笑着的现在，她不笑了，嘴张开了，张得很开——露出了舌头，涎液横流，布满血丝的眼珠突出·“他杀了她——用钓鱼线子……”·他杀了他钓鱼线子……钓鱼线……·一根白色的细线压在她白皙纤细的脖颈处，上面一半的皮肤已经暗红了，粗大的脉络在鼓动……·——Ash的妈妈快死了·“不”·站在那垂死的身躯之后，让可怜的女人痛苦的人发现了他他跑不动，还傻傻地趴在窗台边，站在那些废弃的陶土花盆上……·手松开了，向他扑来——干枯的手，上面尽是斑点……斑点……·手又收了回去，它们捧着一张脸，脸的主人在抽噎，似乎是无害的；他心软了，像一直以来那样……·【告别煎熬-Rid of Sufferings—Kamiavee(20)】·他想安慰对方，因为她的伤心似乎是他的责任——·“抱歉……Gallery夫人……我很抱歉，关于房子……”·就在他伸手去抚摸对方的头时，她抬起脸来——一张血迹未干、支离破碎的脸；眼眶碎裂，没有鼻梁，嘴唇丢失、不整齐地暴露出牙齿的嘴——·慢慢张开：·“Jules……我们住在这里好吗……”·不——·睁开眼睛·还在黑暗中……·没有关牢的窗户被不算太强烈的夜风吹开，单薄的花布窗帘随风摆动，心中久不散去的惊骇令Julian一时忽略了寒冷——他赤裸着上身从被子里坐起来，背上全是汗。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了，不知是不是因为昨晚的噩梦——他不记得内容，却凭借惊醒时的战栗判断那是个噩梦·晚上八点的飞机，Julian打算下午去Gibbons的事务所把房屋的买卖合同签了——今天就是星期一。
虽然有点仓促，但他不喜欢拖沓，尤其不想把这里的蛛丝马迹带回美好的California··不管有没有遗憾，有些事还是忘了好，想想他的父母——Agnes成名后还不忘利用媒体传达她对Carl的讽刺；何苦呢，既然已经过去了……·就在他以为时间会顺利地流到晚上八点，而轻松地哼起小调时……·问题还是出现了。
在打开衣柜惊奇地发现里面只挂了一件没穿过的灰色套头衫时，Julian立刻意识到自己在昨天犯下多么愚蠢的失误——·它们都留在了Ashley Spenser家里，包括那套不便宜的黑色西服·见鬼要不是后来洗澡换了衣服，他也不会把它们从后备箱里提出来Julian气恼地把衣柜门摔上·这下英国人准乐坏了——从发现那堆东西时开始，他一定笑得直不起腰了哈、哈、哈很好，至少没给那可怜的家伙留下太多的不愉快。
恭喜你了，Julian Caces，你将获得本年度最体贴奖，奖品是Ashley Spenser最阴森的嘲笑·Julian使劲皱一下眉毛，抿紧嘴唇，把手里的空行李袋丢一边——好吧，就让我看看那傻瓜是个什么样的笑法吧再怎么说，那也是套花了四千多块的YSL·车缓慢地停在了那栋不像住着人的老房子的门口，Julian看了目的地一眼——连绵的苜蓿丛，又很快转过头打量着手所在的方向盘：·放松点，他最多不屑地白你几眼；这是意料之外的状况，想象你是邮差——既然有人给你写了信，就一定会有邮差上门哪怕那是个你不齿的混蛋……等等，没必要这样说自己事实上，除了态度粗暴了点——那也是对英国人恶劣暴行的合理反应，脸上的伤口说不定会留下疤的——Julian根本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其实（他不自觉地又稍微想了想），除了反应激烈了点，Ashley似乎也没多大过错，毕竟，经历那样的变故成长起来的人，能有几个和颜悦色呢而且他们当时针对的就是他心中最痛的伤疤。
叹口气——好了，别再想下去了，再过几小时你就走人了；他是很特别，但与这样的人共处下去只会是一团糟，想想Agnes和Carl，想想他们在你面前吵架的情景……·Julian把头搁在方向盘上，闭一会儿眼睛，始终构思不出Ashley会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他的再次光临……·忘记门铃已坏的事实，他悻悻地把手从那没用的按扭处收回，开始敲门——很用力，鉴于屋主一向的疏忽。
没人应答··这也在他的料想之中·极不情愿地，Julian清了清喉咙：·“Ashley”·声音比他预先打算的大，Julian不以为然地抬抬眉毛——感觉不太糟。
“AshleyAsh”·对了，他说过不许叫他小名，正好说不定马上就会有一个拿着面包刀的牛仔冲出来Julian的心情越来越放松了，抬起嘴角，不知道在嘲笑哪一方。
“Ash见鬼你在吗”·现状还是让他烦躁了起来，屋里那个人是睡着了还是聋了要不就是死了——是吗那他还真走运——无人照料的Ashley Spenser独自生活了几年也平平安安，却在跟一个美国来的花花公子一夜风流之后没多久就死在了他苦守多年的阴暗老屋里……·等等·Julian吞咽了一下……·“Ash——”·如同他第一次进入这里感受到的：平静到死寂的气息……·气息·判断出吸入这里的第一口空气的异常令Julian的心脏停跳了——·“Ash”·见鬼他在哪儿老天……老天……·Julian在心中绝望地呼喊，他急切需要看到那副身躯的所在，却又极度恐惧触摸到的只是冰冷。
没等他的恐惧完全成型，在预料到的位置上，他发现了可怜的男人——紧紧地蜷成一团，躺在那张花哨破旧的沙发上……·“Ash……”·不管他怀抱里的身体是不是已经冷却，Julian屏住呼吸以最快的速度把Ashley抱出房子——地狱，其实哪里都是，现在。
等他们终于到达那片苜蓿草地上时，Julian的脸已经憋红了，他喘着气，无力地跪倒在Ashley身边··“Ash……醒醒，亲爱的……醒过来……”·求求你老天啊，求求你……·靠近他的脸，Julian听到了Ashley微弱的呼吸声，他稍微笑了一点，抬起Ashley的肩膀把他靠在自己胸前，拍打他的脸颊——下手重了点，顾不上那些了。
没有反应，连一点声响都没有——Julian害怕了，一股他不愿确认但很清晰的情绪在头脑中扩散——绝望·更紧地抱住Ashley，亲吻他的额头、睫毛、脸颊……再也抑制不住了，他抬起头，张开嘴断断续续地吸进一口气，闭上眼睛……·“Ash……”·再次把脸贴上那似乎冰凉的皮肤，灼热的液体沾满Ashley苍白的脸，Julian的目光无助地打量起周围的景致——一大片苜蓿，翠绿的，漂浮着粉红的斑点……·【告别煎熬-Rid of Sufferings—Kamiavee(21)】··※※f※※r※※e※※e※※··医院，还有警察。
没想到在英国跟这两桩麻烦的接触会如此频繁，而且总是由同一个人引起的··Julian面无表情地坐在急救室外的板凳上，头抵着白色的墙壁，喉咙不停地吞咽着，双手的手指交叠放在腿上——好像全世界的人都挤进了背后那间屋子，留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等待判决。
“真是万幸啊”刚刚走入这边过道的Jones警官摘下帽子，擦抹着稀疏的头顶说·“要不是你打那儿路过，可怜的家伙准没救了。”
叹一口气··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可医生一个也没出来告诉他Ashley到底怎么样了，以为他只是一个碰巧过路的好心人吗·“原因是沸腾的开水把炉火浇灭了，天知道——他怎么睡得那么沉连那鬼叫声儿都听不见每次我老婆烧茶的时候我都得把眼睛眯上才受得了”·好吧，我们来猜猜是什么原因让Ashley Spenser这么失落：他喜欢的沙丁鱼吃光了还是某个美国来的傻瓜对他脆弱神经的冷血刺激·他妈的……·“真是巧到家了——”胖警察说话的腔调像老练的脱口秀主持人。
“我们这儿很少出什么状况，一年下来都没几桩大事，可看看这礼拜，一下子来两摊，老天全让你遇上了你、还有不幸的Spenser，你们俩算是倒霉到家了……”·“闭嘴”·其实他根本没听清老Jones说了些什么，只是不能忍受有人在他面前用那种随便的语气唠叨个没完——无视他的心情。
那么，他的心情是怎样的心脏像被人扯走了一样……·脸埋进手心，深深吸一口气，无法抑制肩膀的颤抖··电话响·Julian的手僵硬地伸进裤袋取出手机——是Gibbons，地产经纪人。
“噢，Caces先生，我想知道你什么时候来事务所签字事实上，Bratte先生已经到了……”·“等等，我遇到点麻烦……”他不知道是怎么开口的，只听到自己空灵的话音在头脑中回荡。
“会耽误很久吗我是说，如果拖延的话，Bratte先生可以考虑改天……”·“我，不知道……”·“是什么要紧的事吗不如你现在过来一趟……”·“不，我不能，……不别说了不他妈的那房子我不卖了”·“——去你妈的”·啪——·无辜的机器被抛向墙壁，当即就碎成了两块，并溅落到坚硬的瓷砖地面上，几颗细小的零件滚出了好远。
老Jones睁大了眼睛，啧啧嘴——幸好他及时安静，否则那些碎片可能就是他了···※※f※※r※※e※※e※※··他静静地躺在那里，紧闭双眼和嘴唇，脸色在日光灯照映下更加淡薄了，可这些都让Julian感到惬意，尤其是看到Ashley的胸口随着呼吸起伏。
太好了没事了……·几分钟前，医生才同意他进去的——好心的Jones警官跟他们解释了一番，说他是病人的远亲之类·一靠近对方，Julian就上去拉住Ashley的手，扣紧手指，也不管是不是太用力会把他惊醒——依然冰凉，能握在手里却已经是莫大的感激了，经历了刚才的磨难，他疏忽不起。
“过一两个小时他就会醒，你不用担心·”最后一名护士离开的时候对Julian微笑着说·“现在已经是午茶时间了，到楼下餐厅坐坐吧你需要放松放松”·“谢谢。”
他看了看Ashley，对亲切的女士抿嘴一笑：“我不想离开——他害怕一个人醒来·”·“看来你很爱他·”理解的笑容。
“是的，”手捏得更紧·“我爱他·”·然后，空敞的病房只剩下他们俩，一个清醒，一个沉睡……或者，两个人都在沉睡。
Julian觉得，如果Ashley没有注意他的存在，他似乎也感觉不出真实了··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确定一些事意味着把自己暴露在绝对中，再没有遗憾……·轻快地把气呼出，他把手支撑在额头，对自己笑笑。
他现在在做梦吗·该死的一氧化碳虽然令Ashley险些丧命，但却给了他难得的安详表情：脸上的景象像半开的玫瑰，舒展、亲切、纯洁……Julian贪婪地打量着那副面孔——很漂亮，如果不是一个乖僻的人，这样的长相应该很容易引起别人的好感，过分的紧张和冷漠破坏了他应有的亲和气质。
不，那样就不是Ashley Spenser了，Julian不确定他对“正常的Ash”是否能像对现在这个“神经质的怪人”一样倾心，不知道……因为假设是不存在的。
“Ash……”·把脸埋在Ashley冰凉的手上，Julian呢喃起他的名字，不敢相信一切真的已经过去了，有那么一段时间，他简直恐惧到极点·闻到了那股不存在的松节油气息，他把英国人的手移到自己唇边……·等Ashley醒来该对他说些什么Julian不认为对方会因为他的救命之恩而对他尽弃前嫌的，他差不多了解了英国人的怪脾气，所以，也很清楚该怎么办——他要守候着他醒来。
“Julian……”·赫——·惊恐着睁开眼睛，抬起头——什么东西搭在了他的肩上·Victoria Cantle。
站在他身后，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搁在他的右肩，手的主人面带微笑··这位略显高大的女士仰望起来实在有些威严感，Julian吸吸鼻子，红着脸站起来跟对方打招呼——刚才那幕过分投入的景象一定被她全程观望过了。
“我不知该说什么了……可怜的孩子……噢……”zybg·没等Julian开口说什么，Cantle抽出随身的手帕，蒙在脸上抽泣起来。
不知怎么的，Julian很不以为然，看着Cantle夫人难免夸张的“表演”——Ashley又没死，她哭得这么悲切干什么·“好了，Cantle夫人，一切都过去了，他已经没事了……”已经不知道给了这位夫人多少慰问的拥抱了，Julian皱起眉毛——她的声音是不是太大了点，Ashley就在旁边睡着呢·【告别煎熬-Rid of Sufferings—Kamiavee(22)】·也许是意识到对病人的打扰，Victoria Cantle渐渐收住抽噎，把眼睛擦干净——这次她没有画眼线，看着倒也干净。
“好吧，我们别打扰到他休息了·”Cantle夫人对Julian客气地笑笑，示意他跟她一起离开··“不，我想……”Julian看看躺在那儿的人，希望对方明白。
“噢，亲爱的Julian，我想跟你聊一些事，关于Ashley的·”·她的眼神在那个瞬间居然充满思索，这个虽然很快被他当成错觉的画面使Julian选择了服从，因为她提到了Ashley——如今，还有谁能告诉他关于Ashley Spenser的事情，除了他本人··位于一楼的茶餐厅很小，像一家小咖啡馆——这里本来就是家不大医院；Julian环顾一下，之前跟他讲话的护士发现了他，对他友好地摆摆手，Julian微笑示意，端着盘子准备坐到Cantle夫人对面。
（本页完）
--免责声明-- 【告别煎熬-RidBYofBYSufferings—Kamiavee[高质言情]】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