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谰池上+番外BY青花玉龙子(下)(5)[高质言情]

语谰池上+番外BY青花玉龙子(下)(5)
·【语谰池上+番外 青花玉龙子(下)(88)】·流沙道:“遵命·”·便对一旁顾自己吃东西的穆修白道:“吃饱了出发罢·”·穆修白还是觉得,他根本就不了解李瑄城。
不发一言地跟着李瑄城去后院牵马·临别时流沙还道:“穆公子有缘再见哇”···冷池笙数谏围剿沧戟教,可惜沧戟教谋逆的证据并不充足。
这是一个以制毒为中心的教派·故而此事搁置拖延··如今红烛门扯着复陈的旗号,搅得吴喾乱作一团·祁夏朝中也便有些人心惶惶,沧戟教一事终于再次被拿到明面上来。
祁千祉道:“李瑄城除了语谰池,尚有一个沧戟教,一则医道,一则毒术,这并非不寻常·吴喾红烛门为乱,南梁也有寒山之乱,祁夏眼前应当务求安稳·沧戟教之事,且再看着。”
冷池笙道:“陛下三思·李瑄城若是只有一座语谰池,此不足为患,毕竟此事他不瞒殿下·但是沧戟教他却刻意隐瞒,一定是有猫腻,不会如表面上这般简单”·祁千祉道:“可你连李瑄城和沧戟教有染的证据都没有找出来。
浅夏是沧戟教教主之女,这在江湖广有人知,是浅夏贪李瑄城容貌非要入语谰池·陈年旧事了,你不知道”·冷池笙道:“浅夏姑娘毕竟一教教主之女,入语谰池为李瑄城禁脔,是沧戟教大耻。
江湖中并不会有哪个门派窝囊至此·”·祁千祉道:“故而沧戟教一向没有什么江湖地位·这也是说得通的·”·冷池笙道:“沧戟教如何没有江湖地位它一直是祁夏乃至中原制毒的大门派,没有一蹶不振,也不见有其他门派敢吞并它。
这本就不寻常·”·金相道:“冷卿,你说的不全对,沧戟教近年确实式微·”·冷池笙道:“金相,虽有式微,但不足为凭,它的规模依旧不容小觑。
且这教派神出鬼没,只知在燕山,燕山山脉横亘千里,根本无法知晓确切位置·这一点和语谰池相同·红烛门烧螣山,我们放任自流,语谰池却没有一点动静。
李瑄城总不可能抱木而死了罢”·祁千祉神色凝重,挑了挑眉示意冷池笙继续讲··冷池笙深呼吸一口,继续道:“李瑄城不是凡辈,一池之地是困不住他的。
我猜他应当已经脱离语谰池了·且红烛门之动,吴喾如今的情况陛下也看到了·李瑄城若有谋反的心,凭他对祁夏朝中的了如指掌……甚至可以说,他对陛下也了如指掌,这后果将不堪设想。
当务之急,我们必须找到李瑄城,至于沧戟教,我们应当先发制人,削他羽翼·还望陛下三思·”·祁千祉拿两指去揉捏额头,道:“此事交由校尉沈覃秋罢,沧戟教不能成为红烛门第二。”
又道,“不过……金相,和他说李瑄城不要杀,捉活的·”·金永旭长坐起,抱手称是··冷池笙再行一礼,道:“望陛下多派些高手,听闻李瑄城武艺高强,活捉……不易。”
祁千祉听这一句,抬了手示意他噤声,自己接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不能不明不白就杀他·他救过我,他是我舅舅,我们且是同门·”·冷池笙讷讷不言,而后小声道:“安知他不是为了私利才救陛下若是广沙王得了皇位,杀李瑄城便绝不会手软了。”
祁千祉道:“放肆”他的手正放在茶盏上,这一下怒目向冷池笙,那茶盏便一滑落地,碎成齑粉··室内无一人敢再出声。
··头顶上有飞鹰·穆修白已经注意到好几回了·他对李瑄城道:“这飞鹰不会就是莫特吉吉的鹰罢”·李瑄城只策马扬鞭,道:“你还跑得动我们就夜间赶路,跟上。”
穆修白不说话了,一会儿又看见那只鹰,道:“李瑄城,我们到下一个镇子买把弓罢”·这李瑄城倒是没有反对··日落的时候两人到了率卜最为边缘的城镇。
这个城镇靠近寒山,故而多有些汉人气息·气候所限,并不十分繁华·但也是率卜与汉人的商人中转的一个小镇·来时两人也曾在此地落脚··入了镇子便下马,李瑄城当即找了人买了两张弓,又买了箭筒,道:“凑合着用罢。”
又道,“凭你的功夫,也射不下雕来·”·穆修白撇撇嘴道:“我要是见着了,射给你瞧瞧·”·两人便这么说着,李瑄城将弓背好,把箭筒捆在马鞍边上,又上了马。
穆修白依样照做,见李瑄城又骑了马,便也只好起码跟上,道:“我们不会真要夜间赶路罢”·李瑄城回了他一个“恩”··穆修白不吱声了。
确实是越早出率卜越好·但是他确实精疲力尽了,还是省着点力气,少抱怨,多赶路··将要出镇子的时候,却见有一行率卜的人守在那处·走得近了,又见一只大型的牧羊犬冲到马前狂吠着,李瑄城措手不及,拉了马缰骤停。
大犬随后被拉走,一个只留一个小辫的光头上前右手抱肩道:“两位中原的客人,我家主人请你们一叙·”·李瑄城依旧拉着马缰,溜着那匹马来回走两步,道:“你家主人是哪位”·穆修白远远在后,眼见人群里一个胖子露着肚皮,长满毛发的臂膀上停着一只鹰。
他认得那只鹰··对面的人答道:“我家主人得了重病,还请语谰池主人前去医治·”·李瑄城尚在拖延时间,道:“几位官老爷莫不是认错了罢我哪里是什么什么主人”·穆修白放慢了步子,便见李瑄城一手背在后面做了个手势。
穆修白意会,摸出一个云雾行者,一面双脚夹了马腹叫马微微跑起来,将越过李瑄城时,弯下身子迅速贴地甩出·那云雾行者炸开时形貌可怕,似有火光,率卜人下意识退开,穆修白的马已经冲出人群去了。
李穆两人迅速出了城镇,身后烟雾骤起··  · ☆、章四十一 杀蚌取珠(一)·  ·一望无际的广漠,风中肆虐的狂沙··水壶里的最后的第一滴水已经被喝完了。
穆修白将它倒过来倒了三回,终于悻悻地收了起来·但是穆修白不抱怨,他一直在李瑄城身后沉默地跟着·李瑄城嘴唇干裂,面色颓然,回头看了穆修白一眼,仗着剑继续走。
【语谰池上+番外 青花玉龙子(下)(89)】·没有人知道这场沙漠之行什么时候是个头··照理,李瑄城来过率卜也有两回了·他虽不算熟知这里,总不至于落到这样的境地。
狂沙如刀,行风如剑,打在人面上,在肌肤上划出了一道道血痕·这一望无际的潜伏的巨兽,随时随地地觊觎着在这之上的困顿的行人·他们将无路可走,他们将精疲力竭,被日头炙烤得干瘪,被野狼撕得粉碎,最终被这滔天的黄沙巨怪纳入腹中……也许是成为这广漠里新的路标,累累可见的,细沙流动下的白骨。
人们将凭借这些白骨辨识,他们距离沙漠的边缘还有多远,他们是否还有机会到达绿洲··夏季来率卜是最不明智的·少数的几条河流往往在夏季干涸,露出龟裂的河床。
绿洲以肉眼可见的规模缩小·每一个率卜的人都翘首盼着雨季的来临·游牧民族和中原的人们不同,他们更直接地面对来自于自然的恶劣面孔·这里的沙漠并不好脾气。
除了商旅不得不牵着骆驼摇着铃行走于此间,没人愿意涉足这沙海·因而他们无比地羡慕中原肥沃的土地和充沛的雨水·如果他们感慨于绿洲是天神的恩赐,那么中原的沃野便是天神的偏向,毫无理由的,绝对的不公。
···……·这实在是最可怕的事情·他们失掉了司南·穆修白找遍了行囊,就是没有司南·早上的时候他们刚刚遭遇了风暴,那场风暴让他们失掉了他们的马匹,失掉了一部分的行囊,即便他们没有在风暴里死掉,但也不远了——这沙漠迟早会要他们的命。
穆修白实在走不动了·他把自己的四肢埋到沙子里,外袍罩在脸上·李瑄城见他停下,也便沉默地停了下来·他身上的衣裳虽是率卜的衣裳,却仍然是素白的,并不太愿意做这样的事情,把剑插到沙子里,在一旁打坐。
最后穆修白从沙子里爬出来,推着沙子把他埋了·“我们日落后再走罢·”穆修白道,“有北极星·”·李瑄城看着旁边的人一捧一捧地把沙子堆上来,道:“我自己来。”
穆修白看他把自己埋好,便回了自己的沙坑·虽然依旧酷热难忍,但他竟然慢慢睡着了····他醒来的时候听到了一声鹰的长啼,甚是凄厉。
用手扯掉脸上盖着的衣裳,便见李瑄城挽着弓的手刚刚垂下·日影西斜,天色向晚,这是该到赶路的时候了··李瑄城向他道:“你在这里等着·”·穆修白慢慢磨蹭起来,把衣服里的沙子抖落,又把剩下的行囊盘点了一下,往肩上背了。
李瑄城很快就回来,他手里拎着一只鹰,那鹰穿膛而过一支羽箭,尚在扑腾·李瑄城道:“你喝吗”·穆修白一愣,道:“什么”·李瑄城垂首将羽箭□□,又放回了箭筒里去。
箭筒里的箭并不多,也是在风暴中失掉了不少·那鹰还在挣,喙锋利如弯刀,羽翼油亮似老玉,浅褐色的眼睛睁得硕大,发出一些粗哑喘息的叫声,仍是十分凶狠的模样。
李瑄城便用手拧了它的脖子,便听咯地一声,那鹰的脑袋垂下去,眼睛也半闭着了··穆修白看着那个汩汩淌血的血洞,又看了李瑄城一眼,有些露怯道:“你先来”·李瑄城并不再催他,用手将边上沾的沙子抹了,低头用嘴吮吸那个血洞。
他吮吸的时候眼睑闭合·穆修白盯着他的喉结,见它微微蠕动两下··李瑄城将鹰血吞下,便抬头看穆修白·他的唇边沾了些血迹,有些狰狞·他把鹰递给了穆修白。
穆修白很顺从地接过,也便找着那个口子吮吸·鹰血的气味很腥,穆修白有些反胃,匆匆喝了两口,又递回给李瑄城·李瑄城却不接了,道:“你喝完它,别浪费了。”
穆修白道:“实在不是太好喝·”·李瑄城用手揉揉他的脑袋,笑道:“这鹰养成这样要花不少功夫·你可是赚大发了·喝罢,值钱。”
在那个小镇堵截他们的人,不出意外是莫特吉吉的人·这鹰也是莫特吉吉的鹰,两人都认得出来·追兵不远了··穆修白又努力地喝了两大口,实在是有些恶心,咽下去后便在一旁干呕。
李瑄城看得好笑,又见穆修白喝得也算够了,接了那只鹰,自己再吮出些血咽了,便把鹰放到行囊里去··“有力气没,把剑握手里·走·”···莫特吉吉族的人并没有遇上风暴。
且他们尚有骏马··沙漠之中月亮无比地硕大,虽不是满月,银辉铺洒,叫这广阔沙地都莹莹发亮·夜半十分,紫微星黯,空气里依旧干燥得没有一点水汽。
他们的鹰放出去侦查后就没有再回来,但是他们终于找到了两个中原人的脚印·一行人微夹马腹,加快了行路的速度··虽有月色,但不能看很远,他们并不知道脚印会延伸至何方。
照理,沙漠之中有风,脚印不能留存很久,他们应该离这两人不远了··沙漠的晚上很寂静,只剩他们的马蹄声,沙沙有如碎银滚地··行至某处,忽见远处一人披沙而起,噌噌噌便是数枚银针,为首光头带辫之人警惕心强,尽数打落,却有一人惨叫一声,原来是眼睛里入了银针。
·为首之人怒喝一声,叫同伴小心行事·随即投桃报李,两枚毒镖破风而去·穆修白一个后翻躲过,又摸出两排银针双手甩回··银针细小而飘忽,不宜看清。
且重不在伤人,在于淬毒·众人或打落或避开,皆有些吃力··为首之人忽而马身一矮,当头栽下,尚未作出反应,便见一柄银光没入胸腔·马嘶鸣了一声,跪在沙地上。
温热的血扑面而来,他竟然不知道是自己的血还是马血··李瑄城随即将剑拔出,在这匹断了腿的马背上一踏跃入半空,飞起两脚,一脚一个,将率卜人掀下马去·空了马鞍的马匹尚在奔跑,李瑄城便在鞍上踩了两脚借力。
那厢未落马的率卜人已经执兵器杀来,李瑄城拼了两剑,刺死一人,顺势坐在这第四匹马上··与此同时,落地的两人尚未站稳,便觉扑面一阵飞沙,穆修白已然掠了过来,剑锋过喉,血贱白沙。
顺势跃到一匹马上,握紧缰绳··马蹄乱尘沙,铮铮兵铁之声起,喊杀声亦有起伏··率卜人二十余人已去了三成·李穆两人脊背相抵,执剑拼杀·那率卜之人除去一人,其余功夫大都泛泛,甚于在穆修白之下。
李瑄城只与那高手缠斗,虾兵蟹将都交由穆修白抵挡··……·【语谰池上+番外 青花玉龙子(下)(90)】···南梁回堂三屠,楚无觞终于有些坐不住了。
他和寒山内的光复寒山的义士也有些联系,也曾往寒山输送过物资,也数次劝导他们长谋再起事·当年寒山灭时,只有枯木崖尚且起到了些抵挡的用处,余者不战而败。
如今这群人又是怎么只凭一腔热血不备而战·寒山是小国,只有南梁数郡之大,长年风调雨顺,无涝无旱,且有金铁之矿,有湖山之盐·南梁只欲得其地,是真不管寒山人死活的。
寒山覆灭以来,楚无觞无一夜不愁思,无一夜安稳··枯木崖远逃吴喾之时,仅剩百余人·近两年来,寒山流民流落至吴喾的,多有加入崖中,渐渐壮大起来。
但到底不比寒山境内众多国人·只凭借手上的兵力,叫他如今去夺回堂,反南梁,无异于痴人说梦··吴喾朝中对此的态度不甚明朗,他也曾见过吴喾的官员,请求吴喾发兵援助。
吴喾应承敷衍,给一些小惠安抚他·但是并无其他·他直觉得寒山国运维艰··未成眠,又至夜半··忽而叩门声起,却是钟合,他道:“无意姑娘回来了。”
··率卜月华之下,千里沙海之中,李穆两人并肩躺在沙丘之上·离他们不远处是两匹骏马·再远处横七竖八是十数具尸体··两人都疲累不堪,加之穆修白不慎被马蹄蹬了一脚,疼得不想动弹——率卜之马听主人号令,不服生人。
李瑄城看着头顶的天幕,忽而问道:“你以前杀过人吗”·穆修白没有回答·李瑄城便扭头去看他,发现他确实是睁着眼睛,眼睛里皆是星河,才道:“你疼得难受”·穆修白道:“没有。”
又道,“我没有杀过·”·李瑄城支起身子,侧过来,用手去拨穆修白额角的鬓发·穆修白却没有看他,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天··李瑄城将人的鬓发拨干净了,又用指腹去蹭穆修白脸上的血迹,可惜已经干透,蹭不掉了。
低哑的声音再次响起,他道:“你怕吗”·穆修白道:“我很害怕·”这句回答得很快··李瑄城笑了笑,道:“哦我见你倒是手法纯熟,未见得迟疑么我本要夸你,好歹是没有拖我后腿。
你回头就给我一句怕得很”·穆修白才动了眼眸去看李瑄城,重复道:“怕得很·我真的怕得很·”·李瑄城顿了半晌,缓缓而无奈道:“你莫不是良心不安罢……”·穆修白的胸膛尚且有些起伏。
他心下如汹涌的海面·他所害怕的是,他下手的时候竟然完全不去想自己将会背负的罪孽·可能是他见多了残忍,一并对这世间之事都有些麻木了··他长久地不说话。
李瑄城道:“往后你就会知道的·”·穆修白抢道:“我知道的·不是他死就是我死,当然是他死·”·  · ☆、章四十一 杀蚌取珠(二)·  ·李瑄城神色不明。
两人很快把这话题揭过··两人便静静在沙丘之上躺倒了天明·可幸的他们现在有了充足的水,往后走出沙漠就不是什么难事了··只是两人也都知道,出了沙漠后的路也并不会好走。
··莫特吉吉族长最珍贵的鹰纳吉死了,这遭到了巴阿尔亚人私底下的嘲笑,虽不至于到明面上来·莫特吉吉的人便道,尊贵的率卜王,我必派人去将杀我鹰的中原人捉拿,请准许我。
率卜王便准了··风陵君闻讯道:“哟,那兄弟死了看来往后我就可以亲自去率卜了·”·木铎道:“纳吉是一只忠诚且威猛的鹰。”
花信道:“怎么主上是怕那只鹰么”·风陵君哈哈一笑,毫不掩饰道:“那只鹰我也射过·没有射中。
我为了此事至今不敢去率卜·因为那东西认得我,见我就会来啄我·要是把我啄坏了,破坏了两国友谊可不好·”·花信便眨眨眼睛道:“主人为何要射那只鹰”·风陵君摸了摸手上的菩提子,道:“你没见过。
你见了,便想俘获它,叫它在你的手里挣扎死去,喷出热血·”·花信没说什么·风陵君便接着道:“你们知道这是谁射的么”·众人便面面相觑。
风陵君道:“其他人不知道,木铎你也不知道么”·木铎道:“属下愚钝,请主人教诲·”·风陵君道:“我猜,是祁千祉让李瑄城带着花间去寻药。”
木铎这才恍然,道:“原来是这样花间并没有死·而血龙骨只有率卜有·他们应当是寻了我师父老鸮·”·风陵君道:“并不绝对。
但我射不下来的东西,也不太有人能射得下来了·”···燕山在祁夏之南,山脉绵延,地势天险··沧戟教既然在江湖上叫的上声名,总是有迹可循的。
燕山虽险,不比螣山之怪谲,山脚下也散布着几个村落,往里了,也有偶见一户人家·再往高处便无炊烟,但也时有人迹··沈覃秋寻访燕山一带的村落,但这些人对沧戟教讳莫如深。
便决定潜伏在此地查访·这一潜伏便是月余,果然那些村民渐渐也就对他开了口·但是不同人的描述出入甚大,沈覃秋将这些人的话合起来想,便更觉这沧戟教云深不知处了。
··寒山明坊郡与南梁接壤,两人便是经由此地入的率卜,其时也曾在这停留些许时日··这是一个太富裕的州,即便寒山战后处于南梁人的统治之下,这里依旧繁华,起码是表面上的繁华。
与南梁接壤之故,这里素来与南梁通商,久而久之便也有些人混杂了南梁血统·不比回堂声嘶力竭的反抗,这里没有乱军,除了人们在繁忙之中仰头望天时偶尔会露出一些颓色,似是对寒山这个国号的追念,对铁骑蹄下的亡魂的悲悯,或者又是叹于寒山人皆为南梁刍狗。
骚乱很少,回堂第一次屠杀时,这里也有人试图刺杀郡守,不过并没有什么声势,往后了回堂的二屠和三屠,这里的人便有些麻木了·那位抬头看天的小二被掌柜一个呵斥声打断,赶紧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回道:“来了来了。”
嘴角挑起来,嘴唇翻起来,露出一个惯常的讨好的笑··寒山人讲话绵软,有如一啼三绕的鸟鸣——这一点在凛冬身上是完全体现不出来的,枯木崖上的人口音也不重,在于他们确实是寒山最刚硬的一支,也可能是因为寄居吴喾刻意掩藏了口音。
小二软着嗓子,把一句“来了”也喊得和莺啼一样··【语谰池上+番外 青花玉龙子(下)(91)】·穆修白是早就见识过的,虽然觉得不是太习惯,也便对道:“打酒的。”
便递过去一个葫芦···小二见他一身灰扑扑的衣裳,且有补丁,容貌普通,且似乎是和附近的脚夫一般的泥灰,可神色倒是一派淡然,还是问道:“可是要清酒么”·穆修白恩了声,小二才把伸到浊酒里的瓢收回来,舀了清酒装了,递上来道:“哎,给”这又是一声三转的。
穆修白把葫芦接过,给了银钱,便用手微微在葫芦口沾上一点,伸舌舔了,又低声问道:“你家最好的酒是什么酒”·小二照着往年早备好的台词道:“有那清冽至甚的秋露白,也有陈年的花雕。”
又道,“嘿嘿,那个贵了·比这里好一些的也有……”·穆修白便又拿出一个酒囊,低声道:“就要秋露白·”秋露白最合适不过了。
他要的便是至清至冽的白酒··小二道:“客官,我不是有意冒犯,可你得给我说好了,我拿了来,你可不能不要啊·这老贵了·你先把钱袋给我亮亮呗,不然我生意没做成,可会挨骂。”
穆修白便从袖筒里摸出一个银锭子,反手亮了亮,装作撸袖子似的又放下了·小二这下知道来人可能是不便华服,也很识趣地轻声道:“客官把酒囊给我,稍等嘿。”
不多时便装了一满囊来·穆修白把银子放在垆边,微微颔首算是和小二致意,便垂着头走了··将要出城的时候,便见有人在盘查·穆修白混在人群中间,倒是并无人觉察。
··他与李瑄城困在明坊郡,几于寸步难行··李瑄城在一株胡杨树下小憩·这株胡杨已算得上古木,树冠硕大,圆叶茂密,在这小庙后院里散发着自然之灵气。
天气已经入秋,胡杨之叶已有几片透出微黄,夕阳正好,将李瑄城的身影颀长地映照在虬曲的树根上·他们走了十多日便出了沙漠,但是却在明坊郡耽搁了·而那两匹扎眼的率卜骏马不得不被弃置。
如此扎眼的马必然会透露行踪,他们又不便直接放跑,便把马拴在了一户农户的柱子上·而明坊郡自从被南梁打下,马匹便有了严格的管制,不允许百姓随意买卖·李瑄城和穆修白只能步行。
穆修白曾道:“可以骑驴的·”李瑄城没有讲话·穆修白没有讲第二遍,李瑄城的表情和吃了屎一样,自然不可能了··穆修白提溜着葫芦迈进小庙的后院,李瑄城便闻声转过了身来,道:“小心些,别叫方丈看见了。”
穆修白嗯了声,又道:“使药已经不够了·”·李瑄城道:“换一味替着罢·”又道,“到了主城再去抓些·”·实则方丈即便见不到,也能闻得到,以酒煎药的酒香和药苦都是极为浓烈的,若是闻不出来才奇怪了。
可这方丈实在慈悲,见人是煎药的,又听李瑄城说一日不吃性命难保,便对穆修白生出些许怜悯来·只不过偶尔见小和尚闻了酒香走神,便气急地用戒尺打那些光脑门。
这恐怕是寒山唯一一座庙,方丈虽是寒山人,偶尔见来上香的却多是南梁的善男信女·穆修白对南梁这样的分化感到十分奇怪,一面是慈悲为怀的佛家语,一面却是好战和滥杀。
而佛教之于南梁,就如那串菩提子之于风陵君,似乎万佛金光只是为了来洗去血气,镇压邪灵·南梁人虔诚地相信着他们来佛前忏悔,往功德箱里捐了香火钱,便能将他们往日的罪孽一并清洗。
两人在庙内时,方丈便叫他们一起听早课,他不厌其烦地推销着这善恶有报因果轮回,又说那地狱有十八层,极乐净土无限美妙·这位方丈讲的是妙法莲华经,可讲得甚为枯燥。
穆修白曾见过南梁最大寺庙内的方丈了禅,那人生得便是面润天庭阔,身披镶宝无上衣,手持金花九环锡杖,无比庄严,无比华贵·行时步步生莲,坐下了便似一座佛,讲起经文来便也滔滔不绝。
穆修白便眼得他为风陵君那串菩提子祛邪··这小庙的方丈叫做法信,他不讲经的时候,和小和尚讲道理··吴喾对于红烛门下了格杀令,朝中与红烛门有染的官员也要尽数下狱,一时之间人心惶惶。
且远在南边,红烛门在吴喾的势力比想象中更加庞大,渐渐地所有牵扯的家族都慢慢浮出水面·李其威颇有些焦头烂额,连惜夫人都受了他的冷眼·李其威本觉愧疚,这时却听说相州的江家也在名单之列。
李其威盛怒,便去寻惜夫人·惜夫人受了一巴掌,却很平静,道:“匹夫之勇对不得万钧之敌,何况是个小女子·妾对陛下的情谊,陛下敢说不是真的。
妾已有身孕,三月有余了罢·”惜夫人且道:“妾有孕,红烛门必除妾,陛下杀我,正合其意·”此事便以李其威将其打入冷宫而告终··此事传到外头,便只知道李其威未杀惜夫人。
世间一片唏嘘声,只觉得李其威妇人之仁·小和尚问法信方丈,佛不杀生,那恶人当杀否法信一步步引导他,有人欺我寒山,我军遣人为间,此间恶否答否。
又问,红烛门与吴喾,熟为正答曰吴喾·法信便道,陈早于吴喾·小和尚便道,那么是红烛门是正·法信道,寒山晚于陈·小和尚便不明白了。
法信道,世间本无善恶,善恶自在人心·为人只求无愧于心·小和尚还是不明白·法信道,佛法慈悲,众生平等,你去读经,再来答我·穆修白偶尔听到,便觉得早上的日光之下,那方丈灰败的僧袍宛若金线绯底的袈裟,面上祥和的神情宛若慈眉善目的佛陀,而孜孜不倦的嗓音有如梵钟钟鸣。
·穆修白才觉得这方丈只是不知道如何讲早课··穆修白和李瑄城在庙里已经停留了多日,本来不必住这么久,在于李瑄城准备找个地方为穆修白多煎一些药来。
毕竟来日可能都是逃亡了·李瑄城一并做了一些丸剂,到底汤药不便,但是丸自然不如汤药有效·穆修白在沙漠里的时候吃的都是丸剂,李瑄城便不得不用内力催药性。
否则光靠丸剂是熬不过两年的··追兵并不只有一支·南梁的人已经闻讯而来·李瑄城不知道风陵君的嗅觉为什么会这么灵敏·寒山已经在南梁制下,李瑄城和穆修白一旦不慎暴露踪迹,就不再会有逃脱的可能。
故而李瑄城愈发谨小慎微起来,不惜费些力气将穆修白和自己的容貌改换得彻底些··“但这到底是毒物,入城的时候用·往后走小道,少走官道·”·穆修白道:“好。”
 · ☆、章四十一 杀蚌取珠(三)·【语谰池上+番外 青花玉龙子(下)(92)】·  ·法信坐在庙堂之上,对着一柄木鱼越敲越急,笃笃笃有如急行军的鼓令。
他嘴里惯常念着经文·小和尚们都盘腿坐在蒲团上,也都嘴里念念有词·木鱼声疾则铜磬声起,案上的香火燃得正盛,暗火时明时灭,萦绕着青青烟气··堂前的黄色幔帐随风飘起,一并入了几片秋叶。
便有一只黑靴在黄帐下面出现··来人道:“方丈可是在唱经”·法信并未搭理来人·但见他双目紧合,手中不辍··花信素来不是什么耐心的人,道:“我眼见得我的一只乌云盖雪往这里跑了,方丈可有看见”一面查看方丈的神色。
法信的一遍经文还是没有颂完,抬眼看了看来人,依旧念着他那妙法莲华经··花信道:“你要是不答我话,我自去寻了·”·法信自己手下停了,却还没有叫徒弟停下,他道:“我年纪大了,耳朵却还好,这庙里跑进猫来,我也还听得见。
小施主要找,恐怕在其他地方·”·花信道:“你这和尚好不讲道理,你方才钟罄声那么响,一只猫的声音你哪听得见·如果我非要进去看看呢”·法信道:“你要是真想把我这庙里数间房都看遍……小兄弟听口音是个南梁人罢,来我这莲华寺的都是南梁人,客随主便,我这里只能上香拜菩萨,小兄弟血气方刚,心性也未见得稳重,不如取两支檀香,拜一下佛主。
我自引施主去看看·”·“佛家是南梁大教没错,可未必人人要信它·我只是看看,又不会顺你东西·小气”虽说主上信它,可我偏不信的。
他到底不好冲撞寺庙,回去风陵君未必罚他,但是却是会为风陵君惹麻烦的——太后对佛家至诚,陛下亦然··“小兄弟未闻佛法,何以道信或不信。”
花信知道他这是打着太极拳,却也辨不出几分真几分假·他不敢硬闯寺庙,又料方丈没什么理由冒险替人在这里斡旋·只道:“方丈,我点一炷香吧点完不知是否让我进去”·法信面上的神色稍稍缓了下来,便让弟子替他取了一支。
花信低头飞快地翻了自己的钱袋,恭敬地接了香火,又给了一锭银子··花信便一个个菩萨拜过去,一面用眼神示意手下人木剑去外头守着,却见那小和尚燃了香,给木剑也塞了一根。
木剑便又看花信一眼,面上的尴尬之色掩藏不住·花信手上比了个暗语,叫他且先按下··就在此时,庙宇之外又有响动·花信耳朵一动,只觉得来人的人数不少,以为是一群善男信女,正好可以将方丈拖住,便匆匆在香台中插了香,道:“谢过方丈,你请先会会新客罢,我们捡了东西就走。”
就见方丈面上难得有了一丝裂痕,但并未发作,反而往庙前望去了··庙小果真是破败,几处的屋子都空空荡荡,一看便藏不了人·花信有些失望,道:“他们能往哪里跑,这附近就这一座破庙。
难道人真的不在这”·木剑只道:“这方丈多有古怪,只能抓他问问了·有些眼色,早就放行了·”·花信道:“主上不让对和尚动手。”
这句话才讲完,又听前院有金铁相撞之声,似乎是打了起来,和木剑对视一眼,道,“这破庙今儿还真热闹了去看看·”·两人正回到庙堂,便见一把□□刺向自己肩头空处,身形一侧短刀一抬便挡开,旋即拔了腰间长剑,和人交起手来,一面道:“敢打你爷爷,你是何人”那些小和尚到底不会功夫,除了几个大弟子喊着“不要打不要打”,“佛门净地”。
其余的都怕得很,抱着脑袋四散了··来者是祁夏一品带刀侍卫徐士毅,不过也就是江湖人士的装扮·自从菩提为间令祁夏国土几于全陷,祁夏对菩提之人的行踪就多有监视。
此番菩提动而祁夏动,祁千祉这是知道李瑄城在寒山了··“即便不是李瑄城,菩提出没的地方,总是会有惊喜的·”冷池笙如是道··对方的功夫却不见得太弱,花信掂量一下自己也不能几招之内获胜。
虽然怒于眼前人竟然出手挑衅他,倒也不想恋战,只道:“几位兄台,这是不是哪里误会了若无事,我们就此罢手,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路。
都是有主子的人,不要误了正事·”·此人是陈士毅手下一人,名为魏敏,只道:“你们可是菩提之人”·花信没有料到,神色没有掩藏住,口里道:“吓,菩提”·陈士毅把他脸上的神色看得明白,只道:“你把李瑄城交出来,我们便饶你一命。”
花信听着他们口音,就知道是祁夏人,笑道:“哎呦,你们祁夏的将军,怎么跑到南梁的庙里来出家,这可是叛国的大罪……”·魏敏道:“不要废话,交不交人”·陈士毅手下足有七人,且也都是个中高手。
而花信只有他与木剑两人·花信将刀架在身前,浑身警惕,他的大脑迅速地判断了下形势,又道,“谁饶谁还不一定呢不如你们告诉我们李瑄城在哪我们也正找他。”
此番话音一落,双方都不知道要不要再动手,显然李瑄城不在此地··花信看出来人的犹豫,小声道:“走”便和木剑一并使了轻功,往门口掠去。
魏敏与提剑阻挡,花信便生生往他肩上一踏·魏敏身形不稳,却也挥剑伤了花信的腿部·花信借力后掠得更快,众人便眼见这两人离了庙去··魏敏道:“为何不追”·陈士毅道:“花信你敌不过。
我们当今之计,还是要尽快找到李瑄城·”又道,“齐琼你跟上他们,离得远些·”·“是·”·李瑄城额上起了细密的薄汗,他在庙梁上潜伏了太久。
而穆修白紧贴着他·两人的鼻息都尽量压倒最弱··这是梁上唯一一处算得上盲区的地方,因着有高大的佛像···堂上陈士毅数人尚未远离·手下莽撞在先,陈士毅不得不向方丈赔偿,且叫手下一人向他道歉。
大弟子只哼了一声,道:“祁夏向道,我心向佛,你们道家就是这般行事的·”又道,“赶紧走·”·方丈法信也不多话,陈士毅给了多少就收了多少,又道:“走罢。”
陈士毅这一行也才算走了··【语谰池上+番外 青花玉龙子(下)(93)】·法信见人走,便去指责大弟子方才的言谈,也不招呼李瑄城和穆修白·李穆两人又在梁上躲了片刻。
穆修白才道:“我要掉下去了·”话毕,真的从梁上掉了下来,因为腿部酸麻,轻功用得不成样子,落地时且摔得有些疼··李瑄城嘲笑他一番,也便下了梁来,道:“快走。
这两拨人疑心都不小,恐怕会折返·”·法信便道一声:“阿弥陀佛·”·众弟子依样念诵一句··法信便离了庙堂,入了内室去。
也不再搭理他们··小和尚替他们把包袱取来,递与他们··穆修白也便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便随了李瑄城离了庙去··花信和木剑得幸逃脱,木剑便替他包扎腿上的伤口。
花信一面不甚在意——这伤算不得深,一面津津有味地道:“祁夏人也要杀他,他可真是个香饽饽·”·木剑道:“属下也好奇,为何祁夏要杀他,主上不是说李瑄城是祁千祉的左臂右膀么。
祁千祉杀他,岂不是算自断一臂”·“我也不明白·我没想到李瑄城混得这么差,祁夏好歹是他母家,长公主还是他养母·”又道,“你瞧,世上佛道皆无用,利字当头,谁都不说那些了。”
木剑道:“确实,我还看见他们庙内有酒葫芦,想必也不是什么正当僧人·说一套做一套的·”·花信忽而道:“你说什么”·木剑也反应了过来,道:“我们再回去一趟”·“走。”
 · ☆、章四十二 千眼菩提(一)·  ·四名山为:寒山之寒山,南梁之太丘,祁夏之燕山,吴喾之画岭··沈覃秋数月查探,终于明白山高不宜马蹄,谷深不便行人,故而人数节节减少。
且燕山愈深,多有未闻未见的草木虫豸,多有毒蕈瘴气,蛇蟒猛禽·一路·折兵损将,此时唯剩下二十余人·燕山主峰也遣人攀登过,山高之势迫人,雪顶之寒难胜,半途而折返。
沧戟教显然也不会选址在山巅·于是绕峰而过,往东·南去·寻觅又久,来到一处,但见千峰碧色,百丈白漈·翠石白潭之上,似有人家··此地便是沧戟教之所在。
建筑灵秀,格局井然·楼阁别于野林,洞窟布于峭壁,凿壁生阶,开山得石,泉自天引,花从春来·攘攘济济,耀耀天然,钟灵·毓秀,自成一国··事实上,因得地形怪谲,沈覃秋数次与此地擦肩而过,寻而未得。
他离得远时,并不能望见此地形貌,待到真容露出,已经近在眼前了··沈覃秋并不敢再踏近沧戟一步·他与他的手下站在此处,身着灰败的衣裳,连刀剑也都生钝,他们脸上是满面的风尘,他们疲惫不堪。
他们看着眼前的浩·大工程,直觉得自己有如灰头土脸的老鼠,眼睛也不能睁开·这就是沧戟教,为陛下所忌惮的教派··王朝的尊严不允许那么这副样貌去见他们的敌人,哪怕这只是将要被剿灭的反贼。
他们停下来,整理自己的衣冠·除了沈覃秋·沈覃秋直觉得不寻常,沧戟教既然是个心怀二心的教派,既然有藏身燕山的筹谋,沈覃秋查访的行迹应当早·被觉察了。
他示意周身的人噤声··只一瞬,他就下了另一道命令,他手臂利落地一挥,他道,我们走··手下的人自然说一不二,也有人尚未从震惊中缓过来而步履缓慢。
一行人磕磕碰碰地从这条窄道里退出,又退回那道白漈边上,漈下有潭,潭中有石·石上已多了一个老者··沈覃秋心下警铃大作,未作出反应时,已然不省人事了。
明坊郡,云州城,云州城内白云堂·这是一座当地有名的医馆,寒山天子在时,也曾入京师水寒为天子看诊··医馆主人名为云和月,其夫人叫做白小琼。
照理夫妇之姓冠于医馆之名,夫在前妇在后,可这里却是白在云前··穆修白在后院的床上一睡睡得浑天黑地,他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样舒坦了··李瑄城坐在他的床沿上,百无聊赖,拿了一把折扇去挑人的下巴。
穆修白已经变得比往常嗜睡·疲累是一个道理,还因为毒性的蔓延·他心里明镜一般··解药虽已求来,往后的路却并不会顺遂,他且要寻到一处纯阳之境,花上七七四十九日,方才能使毒性得解。
纯阳之境,语谰池本是上佳之选,如今却不能回··语谰池之外,尚有道家逍遥子灵虚山,率卜天池·率卜天池本是最好的选择,却叫司马泉给搅乱了·且灵玉之力到底比不过除珠……穆修白一日不能安定,·都是在折他寿命。
他端坐着,等着斜晖落下,觉得自己也有些喘不过气·脑中却忽而想到,滁山··风陵君为穆修白下毒,此次也知道了寻药之事,势必会在几处有名的纯阳之地守株待兔。
但一定不会守在滁山··滁山只在传说中··李瑄城几乎可以确定有这么一个地方·可他也不知道何处是··床上的人并没有因为李瑄城的折扇戏弄而醒来,他的眉尖蹙起,似乎在做什么不甚明朗的迷梦。
李瑄城收了扇子,怪自己弄得人不舒服了·却见穆修白倏·地睁开眼睛··穆修白道:“李瑄城,你快让我看看你的伤·”这是尚未睡醒的声音,中气也不足。
李瑄城道:“什么伤”·穆修白又愣愣地看了他一会,浑身绷紧的精神像是舒缓下来,他道:“几时了”·李瑄城道:“该用晚膳了,起罢。”
穆修白顾自坐起来,身上的薄被便滑落下去,他一边下床来,一边道:“这一路有些凶险,总不免多梦·”又道,“我见到一柄剑刺喉而来,你替我握住·了剑尖。”
还有一句没有说,他梦境可怖,李瑄城彼时浑身是血,握住剑尖已是强弩之末了··李瑄城便伸了右手,亮了折扇出来,轻佻地往他下巴一挑,道:“你说这样”·穆修白也不避开,认真地回想了下梦里的感觉,道:“原来是你在捣鬼。”
李瑄城道:“我原是来叫你吃晚膳,恐怕白术已经把东西撤了·”折扇便又往下去,穆修白衣带尚未束上,领口尚未合起,露出一些光溜溜的肌肤。
穆修白一心向饭,完全没有什么配合李瑄城调情的自觉·只道:“吃饭何等大事,你应该叫醒我·”·【语谰池上+番外 青花玉龙子(下)(94)】·李瑄城手上的扇子却已经挑开了些中衣慢慢地磨着骨肉。
穆修白本就敏感,浑身一颤,抬眼来就看李瑄城,一下把李瑄城眼睛里的不深不浅的□□看得明·白··穆修白觉得自己应该先吃饭,手上的衣服一收,将扇子也包在了衣服里。
李瑄城才叹道:“你好不知趣·”把扇子收回来,又隔着衣料划了一下穆修白的腰眼·穆修白没料到他抽了扇子还有后招,有些懊恼地伸手打开了扇子。
李瑄城便笑了声,把扇子往袖子了一拢,道:“收拾好了便走罢·我还不会不让你吃饭·”·穆修白道:“差点就吃不成了·”·李瑄城便站起来作势要往外走,只道:“你嘴巴越来越坏了。”
穆修白并没有再答话,他在李瑄城身后跟着,将出门时忽而就从身后抱住他··李瑄城没有料到,调笑道:“你这是不想吃饭了”·穆修白的面颊贴在李瑄城的背脊上,闷声道:“你往后要是到了救不了我的境地,就不要管我了。”
李瑄城想了想道:“你方才可能有些魇住了·先去院子里走走·”又道,“怪我,我见你生得实在好看,便忍不住要逗你·”·穆修白听他油腔滑调的答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猜李瑄城是不信他的,李瑄城素来以为他是贪生怕死之人·而他也确实是··他所知道的是,李瑄城绝对不会放心把后背交给他··医馆并不是全然安全的。
或者说,只要是医馆,就不会安全·当然它尚且安全··世上知道李瑄城即是语谰池主人的人很少·若是真有人四处在医馆寻他,那此人一定是祁千祉。
也未必,或者是率卜人·至于红烛门已是强弩之末·江湖·中人多知道语谰池主人开医馆,但也只知道螣山脚下那一座·且此地在寒山,率卜与祁夏都是鞭长莫及。
白小琼将近来的消息都报于他·吴喾之形势较之祁夏·当年更为惨烈·战况胶着,两方相持不下,频频出现血战·白小琼且道:“恐怕南梁也插手了,虽未出兵。
但红烛门作战的风格,颇有风陵君的影子·少主说·,他猜风陵君是遣了个小将去·”·四人两张案,相对用膳·在穆修白的意料之外,云白夫妇并未用膳,而是一直等着他们。
虽然知道白小琼大夫师从李瑄城,当年是语谰池出去的,他还是·有些觉得不妥··至于少主……是指江烟·李瑄城似是看出了他的疑惑,只对白小琼道:“你还是像他小时候一样叫他烟儿罢。”
白小琼扶了扶自己的矮髻,面上笑出两个梨涡,道:“烟儿大了,能主事了·我自然也要叫得正经些·”·穆修白心道,江烟这么厉害了。
他在李瑄城侧时,惯常是不讲话的·所有的话都会留到私下里去讲··李瑄城道:“我们帮一帮吴喾罢·”虽说他自身尚且难保,照理天下形势只是不过是观望罢了。
白小琼惊了一惊道:“我们为何要帮吴喾”又道,“主人准备怎么帮……用枯木崖么”·李瑄城道:“红烛门烧了螣山,我自然不能放过他们。
不过你别紧张,我并不想掺和到战局里去·你只消找人传播消息,说陈襄是申留国人,是冤死的辛太子之孙·”·白小琼抬了抬眼睛,奇道:“主人你一直在外,如何查出这些秘辛”·穆修白嘴里塞着东西,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心道,大概是瞎说罢。
李瑄城见穆修白只顾着吃,似乎没有听场上的对话,道:“远志,你倒是说说看·”·白小琼又好奇地看穆修白·穆修白听李瑄城提他名字,赶紧把嘴里的东西全咽下去,道:“说什么”见李瑄城又看他一眼,只好道:“这不必查。”
穆修白觉得李瑄城这是难为他,慢慢理了思路道:“主人的意思,大抵是说陈朝是他们的旗帜,陈襄的身份是最好的攻击点·红烛门的证据或为作伪。
可·反驳之人也拿不出证据·最好的方法,是证明他是其他人·申留姓陈,但不是陈朝之陈·复陈之说便空妄了·当然,主人应当没有证据证明陈襄是谁。”
白小琼似有体悟·云和月便插话道:“所以要我们造些证据证明”·穆修白不讲话了,侧头去看李瑄城·李瑄城道:“正是。”
白小琼恍然道:“原来这是假的么……所以只要消息出去,红烛门的士气一定会受挫·如今战况胶着,双方都没有占优,只看谁先露破绽。”
李瑄城道:“不完全是这样·吴喾毕竟是一国·红烛门看似强势,但是它输不起·就一场战役来说,红烛门胜面不小,但是它要吞掉吴喾,胜面极小。”
又道,“但若是南梁要正儿八经地插一脚,情况也就会不一样·”··穆修白道:“我以为南梁不会动作……南梁这次要是动作,祁夏不会袖手旁观的。”
李瑄城也道:“你说的对·南梁已经在祁夏广沙王一事上受挫,短期内不会有动作·但是吴喾耗不起了·”·  · ☆、章四十二 千眼菩提(二)·  ·李瑄城且吩咐云白夫妇注意近来风动。
便发现云州城内南梁人的动作不大,率卜人却浩浩荡荡地寻人··穆修白道:“为什么率卜人在寒山地界还能这样肆无忌惮…”·李瑄城道:“南梁素来和率卜有勾结。
率卜这次说是寻杀鹰之人,不问他事·而风陵君曾有射鹰之好,南梁便将计就计,以洗清嫌疑之故装模作样地放行他们·”又道,“眼前来看,率卜在明,南梁在暗,南梁且想空手套出率卜的情报,他们都为除沉珠来。”
穆修白重复道:“风陵君有射鹰之好这种小事也能知道……”·李瑄城道:“情报上这样讲·许是风陵君因为猎鹰和率卜有过龃龉。”
穆修白微微叹气··李瑄城利落道:“白云堂我们再住两日·我还要等一个情报·”·穆修白很快道:“什么情报”·李瑄城并未正面回答,只道:“还说不准呢。”
【语谰池上+番外 青花玉龙子(下)(95)】·穆修白也不再问·其时李瑄城正坐在席上,手上捏着一封密信,他就着油灯将那信纸点燃,火舌映在他微眯的眼睛里。
穆修白去外间拿来一盏白瓷杯,在里头注了水,往案上搁了,顺势也便跪在了李瑄城的席上·他从身后环住李瑄城,只把手指灵活地穿到他发间去,他的指尖细细搔着李瑄城的耳后,又去解了李瑄城的冠。
那乌发霎时在垂在肩上·穆修白抱紧他·他在这人身上感受到抽离·他说不明白,他只知道这不是他所期待的··李瑄城待那信纸烧得近于烫指,才浸入杯盏内。
火舌霎时灭了,水中只余一簇黑灰一角白·李瑄城便回身去捧着穆修白的面颊,用指腹去轻点那色淡如樱的嘴唇·他手指灵活地解开穆修白的发带,又去探入人的衣领,触上他敏感的肌肤。
他与他亲吻,眼睛里的情与欲都不再掩藏··穆修白的眼角再次瞟到杯盏里的余白·他不知道那些灰烬里曾经沾染的是哪种墨,又书写着怎样的字迹·李瑄城不会尽数瞒他,一如镜寒洞里的无字灵牌。
但绝对不会叫他知道他的全部·他不会去探寻,他自知甚笃·但他会惧怕·好似只有当烫如烙铁的巨物嵌进身体,他才能感受到这个人的存在·穆修白无法当着他的面质问他,因为他做得太周到,做得太完备,他竭尽了所能。
而穆修白却觉得抓他不住··中原人大抵不会在意率卜死了一只鹰·江湖上沸沸扬扬的皆是红烛门欺世的传言·红烛门所谓的陈后人陈襄,并不是所谓陈皇室的后裔,而是申留辛太子之孙。
申留国在陈朝时便是封国,但申留王之陈并非国姓之陈·此事揭开后,四方响应之人纷纷撤去了兵力财力,甚者倒戈相向·红烛门在泠崖一战以极小的失利而败。
此后退守,一败再败,如山崩如潮退··泠崖之战的主帅为慎王爷·慎王爷名傅任,是李岩驸马,吴喾仅剩的外姓之王·不过其妻湘公主早逝,亦未留下子嗣。
此一役,慎王爷的威望见长··白云堂之后,李穆两人便有了马匹,脚程也便快了起来··谁料李瑄城和穆修白前脚一走,云州城便满城通缉李瑄城,并盘查数个医馆,白云堂亦被盘查。
李瑄城知道此事时已经去云州城百里··穆修白道:“率卜只以你为语谰池主人,南梁制只你为李蹇之子·这样大肆搜查,是率卜和南梁互通情报了”·李瑄城道:“我料是如此。
但这是迟早的事·消息一旦走漏,只会愈传愈开·”·穆修白道:“白夫人会有事么”·李瑄城道:“说不准。”
穆修白便变得有些忧心忡忡·李瑄城也不再言语··李穆两人专拣小路,也不再入郭城,一路顺遂··追兵有好几路人马,但是他们很少交起手来。
偶尔有一两次,也被两人以云雾行者侥幸脱逃··在京师水寒郡城外农家再一次被发现时,穆修白和李瑄城都明白这次将会很艰险·往日都是被小股的人偶尔发现踪迹,但这路追踪的人马人数太多,为首的且是花间。
这路人马既有南梁人又有率卜人·或者说这一次是撞上的,花间尚且没有将人分作小股··冬日的天色黑得早,乌沉沉地压下来,穆修白和李瑄城遁入山林。
花信往山林望去,直觉得树木之顶全被盖得看不见了·于是点上火把,分了几路而行·他不太放心率卜人,便把他们全都拆开··李瑄城和穆修白脚下生风,极速地掠上山梁。
好在山林多有遮障,追兵且是分头而来·李穆二人一旦察觉追兵在后,避无可避之时,便埋伏起来,将来人尽数杀绝·夜色漆黑,穆修白一路疾走,他们且要防来人包抄。
两人便这么一前一后地跑,只往没有响动的方向跑·因为是朔月,极难视物,也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往何处去,直至脚下的路愈发难走,才知道恐怕已经入了山林深处。
两人只听得到自己的喘气声和脚下沙沙的步子声·到一处,穆修白忽地踩空摔倒,下巴磕在尖石上,磕得他整个脑袋都有些发晕·李瑄城便停下来,小声道:“怎么了”·穆修白道:“我方才忽然觉得浑身失了力道。”
李瑄城才回身将他搀起来,问道:“还能走么”·穆修白此时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嘶叫,有些疼痛难忍·自己提了些真气道:“还能走的。”
李瑄城一手已经捏上他的脉门,凝神半晌,道:“你把真气撤了·”又噌噌两下点了穆修白两处大穴,只道:“你切记不要再动真气,你有毒发之兆。”
话毕,又从袖中摸出两丸药,喂入穆修白口中··穆修白把药丸吞了,全身的力量半数都靠在李瑄城身上,他只听得自己的骨头在作响·他心下着急,只觉得自己这毒发真不是时候,却又不知道如何才好。
李瑄城正要搀扶着人走,穆修白立在那儿撕袖子,可撕不下来·李瑄城道:“你在做什么·”穆修白道:“走罢,无妨·”便只用手臂捂着下巴那道口,想了想一并把地上那块沾学尖石捡起来,拢到袖管里。
李瑄城搀扶着人走出数十步,干脆将人拦腰抱起来,眼见有一处浅得只容两三人的石穴,也便将穆修白放下,只道:“我们暂且在此地歇下罢·晚上不能视物,也不知道方向。
明日再走·”又道,“你好生歇着,这次是你力竭才催生的症状·”·穆修白心里有些底,听他这么说,也便靠着他沉沉睡去。
木叶是菩提木部之首,正单膝跪地,抱拳道:“主上,木叶完璧归赵·”·风陵君道:“我必不食言,往后,你便是我麾下一员大将·”·“木叶谢主上。”
又道,“花溪,或许回不来了·”·风陵君不言语,只把眼光投向那串菩提子串成的手串,他道:“你先起来·”便不再看木叶。
他将一粒菩提子从手串上取下,随意地从窗中丢弃,一面又仔细地用指腹摩挲与她相邻的一粒菩提子,道:“花翎功德圆满,花溪不日功成,花间无心插柳·且看祁千祉如何了。”
丢在窗外雪被之上的菩提子,和手串上每一颗一样,都是千眼菩提·那是上好的菩提木,且有无上的佛光··花翎为寒山柔美人,花溪为吴喾惜夫人,花间为祁夏望月公子。
风陵君又捏了捏那颗名为花朝的菩提子,自语道:“我倒是料不到,最敢于背叛我的人是你·你倒是什么时候回来·”·吴喾定晗三年冬,陈襄斩于印南东市,一并与他身后的乱众红烛门。
【语谰池上+番外 青花玉龙子(下)(96)】·果然不出所料的是,红烛门在背水一战之时,有一位军师潜逃·红烛门人往后招供时,明说此人是南梁风陵君手下·此人便是木叶。
李其威不杀之故,惜夫人对其情谊日深,不闻不问外事,不与江家求情·将产,跌落于宫中南鹊桥·母难产而死,其子名为李景,一月内夭折·李其威怜惜夫人,又有丧子之痛,精神郁郁。
随后恪相彻查惜夫人一案·惜夫人是江家所献·江家供出惜夫人实为菩提之子,名为花溪·李其威怒而将惜夫人画像毁去,三日不问朝事···  · ☆、章四十二 千眼菩提(三)·  ·寒山近北,冬日又无吃食,且有追兵在后。
两人已数不清杀了多少人,他们偶尔走回走过的路,便会见到枯枝败叶间的死尸··他们所庆幸的有一,他们一直没有正面和花信或者其他高手交手·不幸的事有二,一则他们在寒山山中迷路,二则祁夏人也入了寒山,或者还有旁人。
千里之外的翟陵,徐士毅手下之人已然将望月在世的消息送达··祁千祉听到这密报,半晌才哈哈大笑起来·他倒不是狂喜,他说不出他是什么感觉·他无比笃定地是,他最信任且崇拜的舅舅,和他最盛宠的枕边人,都背叛了他。
可笑,就如他相信李瑄城不求上进,他同样相信这个人只爱红妆不爱少年··他太年轻,现实总会教他把杜正带给他的正直和仁慈一并打碎··他摸摸身边磨墨的人的面颊,道:“你哥哥还活着。”
磨墨的人一下子跪下去道:“陛下,我料哥哥身上还中着千寒毒·”·祁千祉道:“是么·我去问风陵君要解药·”·风陵君道听闻祁夏有来使,欣然将血龙骨取了来,且将用法一并说了。
“纯阳境内七七四十九日便成·”便将人请出去了· ·步入内室时,嘴角便冷笑道:“祁夏小皇帝是不是脑子有毛病,花间是个男孩子,他给扮成女人,花朝是个女孩子,又要扮成男人。”
无人接茬,风陵君才料到这次追拿李瑄城,他可是把菩提的全部人都调动了·花信不在·而花朝更不在了··风陵君心下生出一些寂寥来。
便用手将手上的菩提子往袖子中捋了捋·这是个不自觉的动作·那串菩提子已然落了许多颗,不再如往日那般沉··穆修白一边用刀挖冻土,一边道:“这是有地热的,我们挖得深一点,便不会被冻死。”
李瑄城道:“果真”·其时寒山山中处处都是冰雪,山涧中也生了冰柱·能拿到的又都是些潮湿的木柴,根本生不起火。
穆修白道:“果真·”将挖下来的土捧了一把给李瑄城,道:“这个深度就已经不是冻土了,虽然不会多热,但会好很多·”·李瑄城用手去捻了捻土质,便解了短刀,一言不发地也去刨土。
穆修白一面挖,一面道:“追杀我们的起码有三伙人·”又道,“率卜和南梁如今算一伙,祁夏是一伙,除此以外还有人·”·李瑄城本来听他说三伙,就以为是南梁,率卜和祁夏,听了后半句才问道:“你可是见到了什么人”·穆修白道:“率卜和南梁要找除沉珠,不会杀你。
祁千祉应该也不会杀你·但是有一伙人是想杀你的·”·李瑄城轻轻嗯了声,示意他继续说··穆修白道:“我们走回头路会看见死人·我有一回见着两个,不太是我们杀的。
那两人一高一矮,高个子有几分像你·”·李瑄城道:“祁夏人和南梁人也起过冲突·毕竟他们目的相同·”·穆修白道:“但是不见得会把对方杀了,多一份力量搜寻你我的踪迹都是好的,还能坐收渔利。
他们也不蠢,便是要起正面冲突,也当是在你我被擒获的时候·”·李瑄城道:“那可说不准·若是杀对方只需偷袭不用力气,何乐而不为”·穆修白道:“你说的不无道理。
但我总会往另一方想·且看罢,若有人真是想灭口的……”··李瑄城口上虽然在辩驳,心下倒是左右思索,这会便接道:“真有人要杀我,可能是吴喾人也掺和进来了。”
穆修白便也循着这个思路,道:“说到底吴喾以李蹇为高祖,若我是李其威,我也要杀你·”·李瑄城道:“你可真狠心·”·穆修白闷闷道:“你可真抢手。”
穆修白这句虽是回了李瑄城的打趣,到底也眼前的境地联系起来,算不上什么趣话·两人也冻得厉害,专心挖泥了··两个人一直挖了半宿才停·李瑄城道:“这真是力气活。”
穆修白率先在坑底坐下了,道:“好歹还有半宿可以睡·”又摸了摸壁上的泥土,道,“在下面很容易听见响动,易于观察敌情·”·李瑄城用枯枝和大叶将洞口掩了掩盖,也跳下去。
他们挖的坑并不能使人平躺,李瑄城靠着泥壁,将穆修白环在身前,又用手托着穆修白的脑袋使他靠在颈侧··穆修白道:“你手上有泥,别蹭到我脸上…”·李瑄城的指腹又在他脸上磨了两下,待穆修白要发作时,才将人好好往怀里按了。
另一面,花信之人与祁夏之人确实偶尔有冲突,但双方也都十分谨慎,避免和对方正面交手·只不过这种诡异的平衡终有打破的一天·花信只觉得对方时时以地形优势压制他们,下手更加没有轻重。
只不过花信手下高手不少,便尚且没有显出十分的劣势··花信的人死了不少·他便有些烦躁起来·再一回见到祁夏之人与自己手下起了冲突时,便一个毒镖将人毙命了。
剩下的那个祁夏人一看形势不妙便要跑,花信正在气头上,也不顾那人已经逃了很远,追了他好几里将他杀了··那人一直在喊救命,喊得响彻山林,直到徐士毅闻讯赶来。
徐士毅赶来时还是晚了,魏敏已毙命·尸体边立着花信,面上沾着被喷溅到的血迹,正挑衅地看着他··徐士毅血气冲顶,也拔剑而向··这种并不明智的厮杀很快在寒山内蔓延开来。
花信将徐士毅也杀了,他将人头割下来,随意地往树上挂了·其时他也负了伤,一张精致的脸也微微有些扭曲·他的人过来搀他··【语谰池上+番外 青花玉龙子(下)(97)】·祁夏的人其实不算多,花信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
而他的人也不多了·他觉得自己很累,他从来没有怎么狼狈过·他觉得这次的任务有些完不成了,气得想哭··他们再次遇到凭借地形压制他们的人,方才觉得自己中了计。
木槿道:“对寒山这么熟悉的,只有寒山人罢”·花信道:“我也想到了,可惜晚了·”又道,“看来主上还是对寒山人太仁慈,应该杀光了才好。”
凛冬找到李瑄城和穆修白时,李瑄城在为穆修白疗伤··穆修白日来的行动逐渐迟缓,李瑄城虽然时时护着他,但是也免不了他因为偶尔地毒发而摔倒,最严重的一次,在碎石坡上滚出了好几丈。
凛冬面不改色,上前道:“主人,我带枯木崖中人来迎你和穆公子·”·李瑄城道:“还好,来得不算晚·”·李瑄城见来人中还有浅夏,又思忖凛冬到底是枯木崖的少主,便道:“浅夏领些人随我回问闲山庄。
凛冬回去枯木崖,崖中事务要需要你多留心·”·凛冬道:“是·”·时穆修白已然昏迷,李瑄城又问浅夏道:“你父亲那边如何”·浅夏道:“那红烛门不知好歹,将我们也供了出来。
明明我们没掺和他们的事·”·李瑄城眯了眯眼睛道:“你是说……我的身份是红烛门说的”·浅夏道:“沧戟中人偶尔在吴喾行走都是打红烛门的幌子。
红烛门只是赖于我们给他们兵器,才乐于替我们挡着·他们一旦没了路,便也拉我们下水·不过好在沧戟之地虽然和吴喾通达,到底是祁夏的地界……”·此话不假,沧戟之人本就是吴喾之人,自然是从吴喾退入燕山。
沈覃秋从燕山之西入燕山,本身就是错误的··李瑄城只道:“我叫你不要和红烛门有来往,你倒是不听·”·浅夏道:“不是我……”又道,“父亲以为红烛门不知沧戟底细。”
李瑄城再无话,有什么要说的如今也已经晚了·再者,追兵也不差吴喾一家·便自行去把穆修白抱起来,道:“我们回去罢·”·不知是和穆修白讲,还是和众人讲。
虽说是出了寒山,到底路上还是有各路追兵··李瑄城既然是要回语谰池的,也知道必然一路还是会有重重险阻··穆修白经过寒山的冰雪侵蚀,更加惧寒,动作也变得迟缓。
李瑄城把他放在马背上,他有时都不能夹住马腹··穆修白的药终于不够了,李瑄城不得不停留在一处医馆·然而这里的药还是不能抓齐,听这里的医女凭栏说正是缺了尚未去山上采,便又去山上找。
时已入了祁夏境内·这处的医馆也是李瑄城的·只不过地处偏远··穆修白在榻上躺着,有些百无聊赖,便见门帘一动,是浅夏端了饭菜来··穆修白便忙坐起来。
浅夏只是将饭菜给他,然后坐在一旁看着他吃··穆修白被看得不自在,便道:“劳烦浅夏姑娘替我端来,在下用膳慢了些……”·浅夏叹道:“穆公子真是好福气。”
又道,“你既然不习惯我看着,我就只好走啦·吃完了喊我呀·”·穆修白不明所以,然后明白过来浅夏大概指的是李瑄城··  · ☆、章四十三 浅夏有深(一)·  ·这江湖上总有几个人看热闹不嫌事大。
且说在定勉,“语谰池主人”为剑目山围追,五花大绑,被送上了翟陵去··祁景凉不但不阻拦,反倒十分乐意地提供了极其详细的线索·一面道:“罪过罪过。
我四弟一定是有事请你去帮忙·”·有人道:“殿下,这人不像是语谰池主人啊……”·祁景凉道:“怎么不是,还治好了我家尹乐。”
用的是月圆夜成虫的蟋蟀··那“语谰池主人”两眼一突,两脚一蹬,直接背过气去··穆修白两根细白的指头从那银具的两个眼眶处伸出来,勾了勾,那银具也随着动作而动。
穆修白道:“这面具你有多少个”·李瑄城道:“不少个·”·穆修白也带过,确实有不少个·穆修白便把面具往脸上一盖,道:“不如叫他们全戴起来罢”·李瑄城便一手托着他的后脑,一面隔着银具将额头与他相碰。
时穆修白只是将银具轻轻覆在脸上,并未将它真正带上·两人便将这面具顶着,隔着讲话··李瑄城道:“都戴起来”·穆修白恩了声。
李瑄城将那面具接过来,手上一翻,往自己面上覆了,眉眼弯弯道:“那你还认得出我来”·穆修白笑道:“认不出才好呢·”·四围的山林颇有山雨欲来前的沉寂,而又仿若乌云层层向这一座医馆压来。
·不多时,便见黑影频从山林出,将医馆团团围住··浅夏与众人早已提剑出去··也有人入了院子来,挨间查找人的踪迹·医女凭栏功夫不高,与众人面面相觑。
医馆尚有许多病人,也露出些惊慌的神色··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凭栏一面低声劝慰着病人,一面安慰那些同样瑟瑟发抖的童子们·心下也焦急不安,只听得那脚步声踏上阶石,手上握剑柄的力道也大了些。
凭栏将门开了条窄缝,宛若一抹流云从中侧身滑出,随即便挽了两朵剑花与来人相对·那人并不看她,仰着头·凭栏也便抬头一看,见一个身量挺拔的人在屋顶站着,面上的银具熠熠生辉,仿若藐视群小一般藐视他们。
几个刺客正欲上前,却被数十枚银针拦住退路··凭栏料是主人回来了,心下也稍安一些,见方才搜寻院内的人注意力也并不在她身上,也只是在门前把守着,观望情况。
此半面银具之人不是李瑄城,是浅夏部下,小满··来人皆向山林去,他们人数不多,但是配合融洽,将那白衣银具之人围得密不透风·且招招都是极险。
白衣人被围堵得步伐全乱,不时又要硬接几招·除了向山林高处逃去,别无他法··祁千祉派出在寒山寻人的人几于全灭,这叫他对风陵君和菩提恨之入骨。
而李瑄城顺利从寒山脱逃,音信全无··【语谰池上+番外 青花玉龙子(下)(98)】·同样音讯全无的还有燕山的沈覃秋一行人·他的副官牟天行回京复命,然而只说燕山地势天险,无法深入。
江湖传言甚嚣尘上,皆说那语谰池主人真身竟是当朝天子之舅,少府李德山之侄,长公主入幕之宾,新晋之威远将军,虚泷侯李瑄城··非为空穴不来风·一时间数个谜团都得解,为何祁夏虚泷侯毫无征兆地解甲归田,为何语谰池主人不再行医。
为何江湖人总会接到对李瑄城的杀令,为何螣山又被一把天火烧尽··可惜语谰池主人在祁夏素来得了一个好色喜- yín -的名声,又有攀权附贵之前史,不治贫救困,诊金天价,与百姓无恩。
而李瑄城的声名更加狼藉,生而无父,行止放浪,有戏后宫夫人在前,与乱臣贼子为伍(淮九兆)在后·更不必说祁千祉恨李瑄城掳穆修白,也在祁夏全境通缉李瑄城,再不留情面。
风陵君闻此事,只道:“我才得到这个消息,怎么天下人都知道了·”·说罢,又有密信来,木铎把信件呈上,只道:“主上,寒山里少说有三伙人,祁夏人,寒山人,吴喾人。”
风陵君哼了一声,道:“全到齐了”·木铎道:“正是,吴喾人似乎也知道李瑄城的身份了·”·风陵君道:“李瑄城的身份哪个身份他身份可多了去。”
木铎道:“吴喾人似乎已经知道李瑄城是吴喾高祖之子·”·风陵君哈哈大笑起来,道:“李其威连这都知道了·这下他可紧张了,有了李瑄城,他的皇位恐怕会坐不住。”
木铎不语··风陵君道:“这个天下若是姓不回陈,也绝对不会姓李·”·木铎道:“这天下自然会是梁的天下·”·风陵君道:“他是李蹇之子,这个消息,未来也瞒不久了。
我倒是好奇,他还有什么花样·”·木铎道:“我以为,寒山那场混战,寒山人的行径很可疑·”·风陵君道:“怎么个可疑法”·木铎道:“我疑心寒山人和李瑄城或许也有些关系。”
风陵君道:“不可能,寒山人向来交好吴喾皇室,只想借吴喾之手复国·”又道,“不过吴喾国力实在有限,不和寒山谈复国,寒山另投他处,也不无可能。”
木铎道:“吴喾境内的寒山势力素来莫不清楚·枯木崖当初近乎灭门,有传言说有一小股逃入吴喾,但是三年来从来没有异动·”·风陵君道:“你多费些心,查明白寒山混战的那股势力是不是枯木崖。”
“是·”·风陵君又道:“花信快回来没,我有账和他算·”·木铎只觉得自己的心下一颤,微微将脖子挺了挺,贴近领子后方,道:“还有三日到。”
再说祁夏,祁千祉寻觅多日终于得了语谰池主人在祁夏边境的消息,立即遣人前去堵截·一扑得空··又数日,得到新的音信,在泷上得一语谰池主人,却只是一个冒名的江湖郎中。
·往后陈州,梁下等地时而有语谰池主人行踪,然而行迹不明·往往搜寻多日,又无了踪迹··再后,祁夏地界,语谰池主人的消息如新笋出,何处下凡神医,何处回春妙手。
而伺机捉拿,却又是另有他人··李瑄城之踪迹,一瓢新酿入沧水,一痕雪片入白沙,再无可分辨··冷池笙道:“李瑄城所为,鱼目混珠罢了·”·祁景凉闻讯,道:“顺水推舟,好手段。”
李瑄城一行人不日回到问闲山庄,比往日想象得都要顺利··这个法子会死很多人·当然,不用这个法子也会死很多人··问闲山庄一如往日,七晋山人早已出了关,但是依旧不下山来。
浅夏一到庄子里,便登顶去那座道观··穆修白才知道绮春上山顶去了,潜心修道·李瑄城既然回来,她也便下来一趟·绮春素来讲究,即便是在山顶环境艰苦,用度也都一样不吝。
穆修白道:“绮春姑娘”·绮春道:“穆公子·”却是一副对任何事都不热忱的模样··问闲山庄有除珠,穆修白得了珠子,倏尔便觉得四肢像是回暖了。
他以往并没有那么强烈的知觉·李瑄城只道:“问闲山庄取药不比语谰池方便,我将血龙骨研磨炼制成丹药,便可借除珠进行医治·”·穆修白其时坐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医书,只抬头道:“丹药我还没有见你炼过那个。”
李瑄城道:“方士多炼丹药·我虽也用土石类的药材,只需水磨也可成药,或者用火的,炒、炙、烫、煅、煨、炮、燎、烘,用不上丹炉·”·穆修白道:“那要如何”·李瑄城道:“七晋山是道家山,我师父也有丹炉。”
·穆修白恍然,然后问道:“他老人家也炼丹么”·李瑄城道:“他早年也炼过些,现在不知道摆在那个旮旯,我得去讨来。”
穆修白摆出一副兴趣盎然地样子,道:“我倒想看看怎么炼·”·李瑄城道:“你来·这之前找几本炼丹药的书抱抱佛脚·那丹炉从山顶搬下来,也要费上一两天工夫。”
穆修白便道:“我这就换丹药的看·”又道,“还是回来好啊,有这么多书·”·李瑄城叹息一声,只道:“语谰池的书没法全搬过来……不然够你看了。”
穆修白道:“我连这些也看不完·”·李瑄城道:“怎么会看不完,我还担心你看完了我从哪里给你找·”·穆修白道:“我看完了书还有你,你总能……”·李瑄城便勾了勾嘴角,走近道:“你什么时候学会了说情话,进步不小。”
穆修白本来是想说李瑄城渊博,这会儿被李瑄城可以扭曲意思,不由止住了下半句·见李瑄城走近,道:“不是看你,你有哪里可看的”·李瑄城双手打开,道:“随你看。”
穆修白便抬眼瞄了瞄他,一副细心打量的样子·凑近了,用嘴一点点解了李瑄城的腰带·李瑄城眼见得他把腰带咬在嘴里,衣袍便散下来·穆修白抬起眼睛望着他,一对剑眉一双杏眼,里面说不明的挑逗的气息,甚而带了一点侵略性。
李瑄城便用宽大的手掌去覆上人的面颊,用一只指头伸进穆修白的嘴里慢慢翻搅··【语谰池上+番外 青花玉龙子(下)(99)】·他的手指亦在穆修白的贝齿之上摩挲,穆修白便一边看着他的眼睛,一边吮他的手指,红色的唇瓣贴着指头根部,柔软的舌尖挑弄着他的指腹。
李瑄城垂下眼眸,半眯着看着穆修白面上的神情·他的腰带也还在穆修白的嘴里,李瑄城眼见那腰带浸渍了唾液变得湿润,又往两边渗开深的色泽·他就着温热的口腔,在里面用指头将腰带绕起来。
穆修白的眼睛动了动,他感受到嘴里的动作,倒是用舌尖去打乱··穆修白的手也攀上来,探到李瑄城的里衣里,慢慢抚摸他腰部紧实的肌肉··李瑄城空着的手便去抓住那只胡乱动的手,也放到唇边亲吻。
穆修白近来在性[]事上总有无比的耐心·而李瑄城却屡屡不能解饿·李瑄城将解下来的腰带从穆修白嘴里拿下来,往他眼睛上蒙住了,然后在他耳边道:“你先等等。”
穆修白只觉得李瑄城走开了会,屋里便燃起了香·李瑄城回到床前,替他慢慢把披着的外衫褪了,又亲亲他的面颊,道:“你躺下来·”·穆修白如言,借着李瑄城托着后背的手慢慢躺下,仰着细长的脖子,有如一段天鹅颈。
李瑄城将锦被替人盖上,道:“你睡一会罢·”·穆修白道:“你……”·李瑄城道:“你体内寒毒浸骨,理应没有情[]欲之好。
且日来奔波,这事还是少些罢·”·穆修白在薄缎之下的眉头微微皱了皱·他其实一点情[]欲也不曾起,李瑄城说的都没错·但是他觉得,李瑄城哪怕和他多呆须臾都好。
·  · ☆、章四十三 浅夏有深(二)·  ·李瑄城步出屋子,见浅夏正走到院门·李瑄城道:“浅夏有何事”·浅夏微微抿了抿嘴,道:“浅夏近来练了一套荻花剑法。”
李瑄城一面步出中庭,往院门去,一面道:“你可要比给我看”·浅夏道:“夏儿想和主人切磋·”·李瑄城微微颔首,侧眼向身后示意,道:“他睡了,往你住处去罢。”
浅夏笑着道:“但凭主人吩咐·”·李瑄城是真有心试她剑法,可浅夏的心思明显不在剑上,一剑两剑都是体态婀娜,招式妍丽··李瑄城无奈地将剑背到身后,伸手在浅夏手腕处一弹,眼见得浅夏轻呼一声,长剑险些离手,退出去几步,李瑄城便道:“你这是醉酒呢,这套剑法练得太差了。”
浅夏不恼,倒是笑道:“这套剑法本来就是胜在好看啊·”旋即将握剑的手紧了紧,比开一招起势,掠向李瑄城··李瑄城眼见得她招式突变,步法奇诡,退开一步回剑相挡。
他尚有一只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上的剑舞得飞快·浅夏见状,红唇一抿,攻势更加猛烈·李瑄城单手抵挡数招,不得不后掠数丈,也换了同套剑法··两人剑舞翻飞,渐臻佳境。
李瑄城再不敢怠慢,全力和浅夏比试,直至浅夏的长剑离手,入了院中紫竹林中··浅夏双颊见红,微微喘着气道:“浅夏服输·”·李瑄城浅笑道:“进益不小。”
浅夏一面揉着腕子,嗔怪道:“得到主人的一句赞赏也够不容易的……”又道,“我们进屋去歇歇么·吟音,替我将剑取回来。”
吟音道是·浅夏便同李瑄城入屋内··穆修白就着香炉中袅袅的烟气,睡得很沉··一觉睡醒,暮色已经浓得很了··李瑄城不在,倒是外间里有人在打盹。
穆修白尚有些昏昏沉沉,又因为暮色浓重而更不易醒,便也就躺在那里发愣··却见一人从窗里进来,在夜色里左右一个摸索,才好好地站直了,轻手轻脚地往穆修白床前来。
穆修白眼见得那人因为没有习惯屋内的黑暗,慢慢往床前蹭的样子,出声道:“江烟,你这是干啥呢·”·江烟吓了一跳·外间打盹的周生也醒了,到内间来道:“江小少爷,你有门不走为什么非要爬窗啊”·江烟道:“周大哥在睡觉,我怎么能吵醒你呢”·周生撇撇嘴,显然不信。
江烟又道:“我以为李瑄城在你这里呢,他人呢·”·穆修白道:“他午时是在这,你去别处找找”·江烟道:“不是什么要紧事,你还没有用晚膳罢。
来来来,小爷陪你一块儿吃·”·穆修白道:“看着像个大人了,行事还是老样子·”·浅夏的情感素来热烈,且直白得没有一丝遮掩。
李瑄城知道这终有一次了结·他倒是还稀罕浅夏,浅夏是全心地喜欢他,又如此伶俐而姣好,他心下还是有些不忍的·他从不觉得自己对于内院中的女子有什么亏欠,不过就是各取所需。
只不过年少的时候以为能阅尽世间花,到底折在了独木下··他看着这个人在他面前哭得梨花带雨,艳若海棠的衣衫之上片片的水渍·他道:“浅夏,你早知道我不可托,也早知道有这一日。”
浅夏道:“浅夏从未料到会有这一日…”·李瑄城道:“你料得到,只是不愿去料·”·浅夏依旧断断续续地啜泣道:“主人好狠的心,往前你内院里无论有谁,你都不会不理浅夏……如今,却一点情面也不顾了。
是浅夏年老色衰了,主人看不得了”·李瑄城马上否决道:“不是这样……”又道,“你很美·”·浅夏难看地笑了笑,道:“其实我第一回见到穆公子,以为他真是个姑娘,那时就觉得他可真好看。
和他比,浅夏就不敢自称生得好了……”又道,“可是我又不会同他抢你·就如往日一样,不好么·浅夏素来不让主人烦心的·”·李瑄城道:“我意已决。”
浅夏听这句,似乎明白没有了回寰的余地,着急地道:“说到底就是穆公子容不下我们,想独占·主人不该惯着他呀,主人该将这语谰池的规矩和他讲讲明白才是……”·李瑄城见浅夏果然还是以“规矩”说事,道:“螣山都成了焦土,语谰池也废了,又哪来的规矩。
浅夏,我行事你素来都知道,我自有我的打算·”·【语谰池上+番外 青花玉龙子(下)(100)】·浅夏的话一下子收住了,便瞪着一双发红的眼睛,一直一直地望着李瑄城,那眼睛里饱含着无尽的悲伤,蕴着一汪无法言说的清泪。
李瑄城见她这般,便觉得心下一紧,但闭口不言了··浅夏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道:“霜叶有孕了·”·李瑄城移开的眼神又移回来看她,就听那清亮的嗓音继续道:“主人……也给浅夏留个念想罢。
浅夏跟了主人这许多年,无名无分……若是有个孩子,我也好多看几眼……”·李瑄城道:“好·”·浅夏一哽,蕴着的泪珠到底落了下来,凝在苦笑的嘴角边。
穆修白只听江烟眉飞色舞地讲着他近来的功绩·他道:“穆修白,我现在和以往不一样啦·你得喊我一声少主,可不能再叫我烟儿·”·穆修白捂嘴直笑,道:“好好,少主还有什么吩咐”·江烟回味了穆修白那句话,道:“你再叫一遍”·穆修白字正腔圆道:“我问少主还要小的做何事”·江烟蹙了蹙眉,转而向周生道:“周生,你平日怎么叫我的”·周生闻言,道:“少主尽管吩咐。”
江烟这才一拍大腿道:“你和周生讲的,怎么相差这么大”·穆修白笑道:“少主可能是还没有听习惯·”·江烟道:“你别讲了,我身上都要起疹子了,梳子一梳就能掉一把。”
穆修白笑着摇了摇头,也就不逗他了··一顿饭吃了过半,两人都有些慵懒·江烟道:“怎么李瑄城还没回来”·穆修白道:“他也没有和我说他去哪里,你要是有事,吃完自去找他。”
江烟撇撇嘴道:“他自己的院子里就没人,问那里的小童,只听他来你这·问周生,周生也不知道他去哪里·”··周生默默吞了口唾沫。
江烟道:“反正也不是什么急事·”·到底江烟还是寻到了李瑄城,虽说是第二日··李瑄城在东风坪上练剑·东风坪上种了一围的柳树,柳下便是溪。
秋冬时日只见枝条不见叶,徒增萧索··穆修白和江烟也正提了剑要切磋·见李瑄城的剑法正到最疾处,便都抱了剑,靠着柳树在一旁观看··这套剑法的走步范围极广,但见李瑄城在东风坪内四处游走,剑声啸啸。
又有白袍飞舞,袂能伤人··不多时收了剑背在身后,便向柳树下的两人过来·穆修白脊背一直,见江烟也是全身一绷,下一刻,江烟剑已出鞘,接了李瑄城的第一式,便是“锵”地一声剑鸣。
江烟“嗷”地一声,旋即入了东风坪中央,和李瑄城比拼起来·凝神接过了几招,道:“李瑄城,我和穆公子来比剑”·便见剑从面前来,提剑格挡至颈窝处。
李瑄城处处压他,便回身一个滚地,鲤鱼打挺起来,道:“我还要留着力气呢”·李瑄城道:“你和他比什么,他比不过你·”·江烟“咦”了一声,便被李瑄城一招从颈侧钉在了地上,心有余悸道:“你怎么出招这么狠,我事前都没有准备好。”
穆修白道:“看江烟方才的招式,和我比应该有余·”·李瑄城将剑收起来,便向穆修白道:“你活动下筋骨是好的·江烟不知轻重。
你还是自己找一套入门剑法练着罢·”·江烟难看地从地上爬起来,撇撇嘴道:“我也打不过你,你还非要和我打,你知道轻重·”·却见李瑄城眼睛一眯,两道剑眉也拧起来,神色甚是严厉,道:“你还和小时候一般无状。
我是怎么教你的”·江烟早就练就二郎神的天眼,识得出李瑄城到底是真怒假怒,一看情况不对,便恭敬地认错道:“爹,我知道错了·”·李瑄城道:“你昨日寻我是何事随我回去说明。”
又对穆修白道,“穆修白,你练剑不要超过半个时辰·”·穆修白应了一声,李瑄城便领着江烟走了··穆修白百无聊赖地舞了会儿剑,正待走时,见浅夏缓缓走来。
穆修白正要招呼,那人已经目不斜视地过去了··  · ☆、章四十三 浅夏有深(三)·  ·血龙骨已得,除珠性阳,万事俱备··问闲山庄虽无温泉,但也有石室引水,玉石作池。
李瑄城日来都繁忙,血龙骨制药,也要几道繁琐的工序·穆修白一早见那炉鼎从山上搬下来,便围着细看·一同做这件事的还有江烟··江烟道:“其实我爷爷炼过丹,这丹炉是我爷爷的。”
穆修白道:“哦”·江烟道:“不过我那时候还小嘛,忘得差不多了·他炼来吃的,子午爷爷劝他别吃·他们还吵过一架呢。”
穆修白道:“那为什么七晋山人还要留着这个丹炉”·江烟眼睛往那炉鼎一瞟,语调高昂道:“青铜做的呀,多值钱”·穆修白哭笑不得。
这也不是江烟第一次冒犯七晋山人了·虽然都是不自觉的··李瑄城也闻讯过来了,见这探头探脑的两人,笑道:“你们两个,看热闹比谁都快·”·穆修白道:“是你来得晚了。”
李瑄城笑着摇摇头,道:“我来得晚了,两位给我腾个位置我得看看这家伙还能不能用·”·江烟道:“那你赶快。”
便同穆修白退到一边··李瑄城便围着那青铜炉鼎转了两周,大致检查了下外围,便开了炉子去查看腹腔·穆修白在一旁看着他忙碌的样子,又觉解毒在望,心境亮堂得很。
李瑄城仔细地检查了会腹腔,便阖上了,再走两步,为青铜耳勒住衣领·穆修白便要上去帮他,就听李瑄城道:“江烟,你帮我看看·”·穆修白一时间也就没动。
江烟很快地搭了把手··李瑄城便对一遍等着的医女道:“清洗一遍,今天下午炼个丹试试·”·医女道一声是··穆修白其时已经看见了李瑄城颈侧的红莓。
他目光如常,面上一丝裂缝也无·他仿佛早就料定了是这样··【语谰池上+番外 青花玉龙子(下)(101)】·这个时候,只恨不得有一剑在手,和李瑄城打上那么一架。
然而他虽然生得比往日高些,寒毒又不许他多动作,成日像个废人·何况于李瑄城还是他恩人·这题重回无解了,或者说从来不得解··江烟对炉鼎的肚子好奇,彼时已经把脑袋伸入了腹腔。
穆修白也便走上去··李瑄城见江烟和穆修白又围到炉鼎边上,以为穆修白没有觉察什么·只管道:“你们两个看快些,还要留下时间清洗·”·江烟在炉鼎膛里道:“就好”·很快李瑄城便开始炼药,穆修白本来说要看,一下子没了心情。
李瑄城遣人来找他,也说身体不爽睡下了··头一回时李瑄城尚可以接受,便也只是在一日繁忙之后过来谈一谈人的脉,发现并无异状,才算放心下来··第二回医女楼月回他同样一句话时,便觉得有异了。
李瑄城道:“楼月,他确实是这么讲的”·楼月道:“确实·”又道,“主人不必担心,穆公子并没有异状,可能仅仅是疲累。”
李瑄城把手中之物往边上一放,道:“我亲自去叫,看看他还累不累·”·穆修白的任何行事都是有原因的·李瑄城深谙此道·他猜是穆修白看到了他颈上的吻痕。
李瑄城虽说哄人的本事是头等的,到穆修白这边半点也使不上·穆修白说一不二,十分难哄··倒不如还是把话讲明白好··芜山侧院已经建好,炼丹房正是设置在此地下风处。
李瑄城若是要寻穆修白,还得从这边远的西北角一路上行··问闲山庄三山之间路途颇远,都需车马,一山之内不置车马,但是若步行也稍远·李瑄城图快,便牵了一匹马循路上去。
到芜山主院下马步行·他走过那些回环往复的长廊,偶得一二个庄中之人,也只称一声怀公子,真以为他仅是庄中常客·这一趟他还遇到了一位长老,也只是向他点头致意。
李瑄城往穆修白的房前站了半晌,他尚没有想好辞谈·便听吱呀一声,是穆修白出来了·像是不意看见他似的,明显地一愣··李瑄城道:“是浅夏。”
穆修白眼睛微微瞪大了些,本来想问“什么”,却没有问··李瑄城道:“我说过的话就会算话·那是最后一回·”·穆修白才道:“什么”·“我本也没有想瞒着你。
浅夏想要一子·她随我这么多年,我总得应她这事·”·穆修白知道,这些都是孽债·他一面觉得与他共度余生的人应当专一,一面却喜欢上一个浪荡公子。
他没有料到李瑄城可以说出只他一人的话,因而奋不顾身地投身进去了·然而,全他一人之欲念,余下的内院中人却不得不各寻出路了·穆修白觉得自己是真的自私。
而浅夏终究会有这一朝·穆修白知道自己是对不起她的··穆修白“唔”了声,道:“你来接我去炼丹室”·李瑄城舒了一口气,遂道:“随我来罢。”
丹药炼制又花去旬日·穆修白终于入了石室内··石室内的池子是玉石砌成,且池中又投了数十块灵玉,都是暖玉·水本是引了闻溪水,这下便把溪水切了,架起数十口大锅,都用以烧水。
室内已然满眼的白色雾气,池内水也将满·池边都是来来去去添水的医女,一人一柄竹扁担,两头悬着小木桶·穆修白此时正侧靠在石床上,关节处都扎满了银针。
他的四肢无一不是麻痒和疼痛,这使得他额上全是细汗··李瑄城隔一段时间探一下他的脉,然后给了一碗引子药··穆修白已经被针灸扎得没脾气了,李瑄城一收针便迫不及待地把药喝了。
李瑄城一面笑道:“急什么,还有七七四十九日呢·”,便让边上的医女收了碗,又让人呈上一个锦盒,打了开,里面便是一枚丹药··血龙骨所制的丹药,便是一丸正红。
穆修白早已经见过的·彼时李瑄城将炉鼎揭开,那一丸红球就在炉膛内滴溜溜地打滚·李瑄城拾了起来,纳入锦盒··李瑄城也便将这丹药取出·那呈丹药的医女便也将锦盒收走阖上。
李瑄城却忽然盯着那医女看了半晌,旋即把目光投向收红的赤丸,他左右将这红丸打量了下,眉间蹙起,伸手将红丸投了出去,正中那医女的膝侧·那人身子一矮,跪在了地上。
·李瑄城遂站起来,震怒道:“你是何人”·满室注水的医女都微微受了惊,穆修白心下也是一凛。
李瑄城已然走到那个呈丹药锦盒的医女前面,道:“你不是楼月·”·那医女并不言语,除了眼里惊惶之色十分明显·她仰头看着李瑄城,脊背不自觉地微微弓了起来。
李瑄城随意点了个人,道:“青梅,你将她脸上的东西撕了·”·叫做青梅的医女便上前去,为难道:“主人,手上没有药水……”撕了怕将面部肌肤损坏。
李瑄城只扫了她一眼,没有接她的话·青梅只好在那人身边跪下,道一声“对不住”··那人未待青梅动手,便道:“……属下红笺。”
李瑄城听到这个名字,倒是一点都不意外,冷笑了下,又点了一人道:“昔年,你去把浅夏馆主请过来罢·”李瑄城从不称浅夏为馆主··穆修白默默地看完全程,他有些思绪纷乱。
他从希望里一下子堕到了地狱最深·可是他脑海里想的却是,一报还一报,盖当如是·他只在石床上坐着,并不知道要作何反应·正此时,却觉得胸中一寒,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李瑄城察觉身后动静,回身便见地上的血顺着细弱的水流入了池内,霎时绽开一团红纱·李瑄城再也顾不得红笺还是楼月,一步跨回石床前,就去点穆修白的大穴。
一众的医女都看得心慌,捂口无措·这里的人,唯有青梅是院主,她便上前逼问红笺道:“解药在何处你快说·”·红笺道:“在馆主那里。”
红笺也是院主,是浅夏一支,且是浅夏最得意的下属·她口中的馆主便是浅夏··青梅便回头去看李瑄城·她也有些心惊,不料引子药也已经下了毒。
李瑄城助穆修白将那药吐了出来·那秽物混着血一起吐出,李瑄城以吐毒之故任他吐血·秽物吐尽后血吐不止·李瑄城点他穴位止他吐血,手下飞快,但是效果奇坏,且千寒毒性奇特,不能以内力疗伤,他便更加无法施展。
他眉头皱紧,一面用手去捂穆修白的口,一面还在不断地尝试穴位·可除了从指缝里不断落下的血以外,他什么也没有得到·他恨自己的无能,他下手的劲道很大,他明显感受到身下人因为他制住穴道而痛苦,且因为体内浊气翻滚冲破了穴道而更痛苦。
那人的眼里已经蕴了泪·李瑄城可以知道这有多疼,然而他除了下手更重别无他法··【语谰池上+番外 青花玉龙子(下)(102)】·青梅从未见过他的主人如此惊惶。
李瑄城好容易才止住了穆修白的吐血·有些失力地回过身来,他显得有些狼狈,白袍子一角往地上一铺,印上了石砖上血迹蜿蜒的斑斓图画,且还在往上攀藤··他怀中抱着穆修白,一手还在探着穆修白的脉搏。
一探之下心便沉了下去,他一面探,一面眼睁睁地看着穆修白目中,耳中也都渗了血丝出来··他是个大夫,看多了死状,并不以为可怖·但他用手去揩掉穆修白眼下的血泪时,却在微微发抖。
“这毒是霜红,寒毒·青梅,你去药房抓药·这方子你知道么北疆虫草·”·青梅道:“是·”匆匆忙忙就出去了。
·青梅走后,石室内便只剩下静寂了·余下的医女也防李瑄城还有事情要讲,也都没有走··穆修白已经晕过去了·李瑄城脱了外袍将穆修白裹起来,盖住头脸抱了起来。
 · ☆、章四十四 一池谰语(一)·  ·没有解药··霜红是从一种北疆寒虫里提炼出来的寒毒,其解药有一味此虫所生的虫草·但是问闲山庄里寻不见这味药,自然是浅夏有备在先。
至于血龙骨所制成的那丸丹药,也早已被毁去·浅夏的性子热时是热烈的,自然冷时就是冷冽的··最终是芙儿将人绑了过来,叫她跪在芜山主院中李瑄城的住处前。
浅夏跪着,但是神色倔强,一派不服输的神情··不多时便听到李瑄城的脚步声,他入了小院,见到浅夏一身红衣,便想到穆修白血如花绽·浅夏也抬起头来看他,李瑄城的神色十分颓败,他的白衣全是血污,而又不同于往日沐血混战时的那般血腥凛冽,只有死气和萧索。
李瑄城扔给她一柄剑··浅夏哇地就哭了,连她自己都没有料到·她前一刻还是一派倔强的样子,后一刻却溃败得无以复加·她太容易被击溃了,或者说她杀穆修白,本就是她近于奔溃的结果。
她不停地哭,哭得撕心裂肺··李瑄城冷眼看着她,除了疲累什么也感觉不到··李瑄城看了她一会,道:“血龙骨呢”·浅夏没有理他。
李瑄城又问:“霜红的解药呢”·浅夏还是在哭,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似的,她的泪水不断地涌出,濡湿那艳红的衣裳·李瑄城有些烦躁,他素来不喜欢人哭,他道:“没有的话,你拿剑自尽。”
浅夏眼睛里的委屈都要溢出来了·她道:“你凭什么这样对我……”·李瑄城早从红笺那里知道了浅夏一点后路都没有留,他真的逼浅夏也无用。
他也了解浅夏,知道这人的性子·但是他不觉得她会这般不理智··浅夏的胸膛还在起伏,泪水涟涟·她仿佛也忽视了李瑄城在这,忽视了芙儿还在一旁看着。
她只顾着哭,她太难受了,难受得想现在就昏死过去,没有知觉··李瑄城拿她没有办法,就如浅夏所料的,他不会杀浅夏·他也没有力气去想怎么惩治她,他有些自顾不暇,他道:“你滚出去哭。”
浅夏噎住了·她不可置信地望着李瑄城,她道:“穆修白到底有什么好……自从惹上他,语谰池就不安宁主人为了他去率卜寻药,几番遇险;连小满都是这样死的……”·李瑄城道:“小满是替我死的。
那些人,都是替我死的·不若这样,我们只会死更多人·”·浅夏道:“为了他一个人,我们死了那么多人……”·李瑄城按了按额角,道:“芙儿会带你去禁室。”
浅夏还是在院里跪着,冬日的日光倒是正好,可寒风里的冷意也刮得人肌肤生痕·浅夏的手交叠在身后,捆上了一卷金绳·她哽咽着,微微阖上眼睛,面上的表情唯有苦笑,她的唇打着颤,她道:“主人,浅夏……这般爱慕你……”·李瑄城半句也不想再听,示意了一下芙儿,芙儿便吩咐了两个医女,一左一右将浅夏压走了。
李瑄城无比地疲累·他能料到绮春有异心,料不到浅夏行事·螣山之上,语谰池一池谰语,绮春是虚情,浅夏是真意·虚情之人他不可不防,真意之人他便疏忽至此。
语谰池……···李瑄城当日晚正启程时,江烟闻讯赶来·时车马已经下了芜山院,过了半途的石门·江烟面色焦急,步伐飞快,见那车马将出山门,踩了行云步,三步作两,一下子滚在了李瑄城车前,道:“爹,此事还望三思。”
李瑄城便掀了帘子,对地上跪着的人道:“你来了,我正好有事吩咐你·问闲山庄内事务,你多上心·近来风紧·不要放生人进来·记住了没”·江烟听他不缓不急地布置庄内事务,急道:“泷上已是虎狼之地,往语谰池去,岂非自投罗网”·李瑄城便道:“你让开罢,我自有打算。”
江烟喊道:“我不能让你去冒险我也想救穆公子,我们可以想别的主意但是你要是去语谰池,得不偿失啊”·李瑄城不再搭理他,合上帘子道:“走罢。”
江烟眼见得那车轱辘又要开始转动,便急切道:“爹,江烟也去语谰池·”说罢身形灵活地跃上车架··李瑄城听这一句,又见车上一重,怒掀车帘道:“你不能去。”
江烟道:“你是我爹,你不能留下我一个人·”·李瑄城冷眼道:“江烟,我以为你自小聪明·”·江烟道:“江烟虽说口上不敬,心里是真把你当爹的。
可是你不这样,你根本没把我当回事·”·李瑄城气得不行,只道:“你下去·”又道,“芙儿,将人扔下去·”·芙儿便上前,江烟素来打不过芙儿,一面躲一面挡,就是不肯下去。
李瑄城便当中丢了一颗问路石,制住了他穴道·江烟一下摔下去··李瑄城道:“走罢·”·芙儿遂起鞭····江烟正在路中央横着,不多时见头顶上伸来一绺白髯。
仔细看了,那是一柄拂尘·七晋山人用拂尘柄往他胸上一戳,道:“起来罢·”·江烟捂了捂胸口,爬起来道:“子午爷爷·”·【语谰池上+番外 青花玉龙子(下)(103)】·子午长邱立在那处,往山下望去,这处的角度正好能望到山门。
车马早已疾驰不见,山门兀自稳稳而立,徒见这问闲山庄的闲适和空寂··江烟道:“我爹他要回语谰池,你来晚了些·”·子午长邱道:“随他去罢。”
江烟道:“可是子午爷爷应该知道此去艰险·”·子午长邱道:“梅山道人这铺陈本就艰险,他日祸及问闲山庄,也不过是命数·”·江烟道:“那便放之任之”·子午长邱道:“一步走错,回天无术。”
江烟听这一句,惊得浑身起了冷汗,道:“爷爷讲话这么这般晦气…”·子午长邱道:“怀璧要是在翟陵好好做他一个浪荡闲人,倒是可以安然无虞的。
可沉珠非安定之物·捐珠后本也可以归山林,穆公子却阴差阳错带回了除珠·且旧事新怨,龃龉已生,祁夏已不能容他了·”·江烟听到此处,问道:“我爹也不是真想做闲人罢……”·子午长邱道:“未必不想。”
江烟没有讲话,他欲吞欲吐,满眼里都是疑惑··子午长邱道:“事无两可,他举棋不定,还待敲打·”···穆修白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陈暗的车厢。
穆修白浑身如被碾碎过一般,他只剩下疼痛,而又感受不到四肢·穆修白微微动了动脑袋,李瑄城在他视线可及之处,他稍稍安心下来··李瑄城似乎感受到了穆修白的动作,他微微垂下眼睑看穆修白,伸手按了按穆修白的脉搏。
穆修白本以为他会解释一下车马行进的方向,但是李瑄城显然不准备说,他探完脉搏,神色似乎没有变得更坏,但是也没有变得更好·然后他道:“饿吗你睡了一日一夜。”
又道,“后边的车马上温着粥,我让人舀一点出来·”·穆修白并没有感受到饥饿,他的五脏六腑也是疼痛,这种疼痛并不强烈,是悬石,如坠铁,是冷硬沉闷的钝痛。
车厢里明明燃着炭盆,身上明明盖着狐裘,却并不能让他感受到一点点和暖··他幅度很小地摇摇头,然后道:“我们去哪里”这一句话废了他不少劲,他一开口便觉得口中依然是浓烈的血腥味。
李瑄城道:“去求药·”·“去……去哪里求药”·李瑄城顿了一下,道:“灵虚山·”·穆修白笑了笑道:“你别骗我……”·李瑄城不语。
穆修白道:“我这回……是不是真的快要死了·”·李瑄城薄唇紧抿,道:“我不会让你死的·”·穆修白道:“我的解药太渺茫了,我们回问闲山庄罢。
现在外面全是要杀你的人·”·李瑄城拿手捧着穆修白的脸,眼神慢慢别开去,不讲话了·愧疚也好自责也好,他都无法在穆修白面前讲·他往日有一千种法子接下去不能接下的话茬,现在却像一只噤声的寒鸦。
车内光线不好,穆修白眼见得炭火将那人的面庞照得红彤,明暗分明,下巴上森青的胡茬,嘴唇干裂起的细皮,亦或是眼下的黢黑都看得一清二楚·这些衰颓之气,生生使得白衣光鲜的人也变得色调晦暗。
穆修白也不再继续方才的话题,只道:“我醒来了,你睡一会罢·”·李瑄城用手又摸了摸穆修白的面颊,将他乱闯的发丝拨到一边去·穆修白配合地转了脑袋,向李瑄城的手心里靠去。
就见李瑄城微微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吞咽了一下·他重新看穆修白,自责道:“穆修白,我什么也给不了你·”·穆修白疑惑地望着他··李瑄城又道:“你当时怎么就选上了我呢”·穆修白道:“你人又好,长得还好看。
我当然选你下手·”·李瑄城笑了笑,道:“是啊,你看不上我是没天理·”·穆修白道:“我们回问闲山庄罢,哪也别去·”·李瑄城又沉默了。
穆修白道:“我以为灵虚山不会有血龙骨,是引我们过去的·你一看丹药被毁,便放了消息出去寻血龙骨……”·李瑄城道:“也未必是假消息。”
穆修白道:“那灵虚山的血龙骨何处得来”·李瑄城道:“此事还在查探·”·穆修白吃力道:“以一赌万,不是你的行事。
何况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此去行程月余,我根本活不到灵虚山·再加上炼丹的时间,我没有万一的可能性能活下来·”·李瑄城听穆修白直指关窍,一阵沉默,半晌还是如实地道:“……我们先回语谰池,北疆虫草和语谰池可以让你再活上三个月。
往后再去灵虚山·”·穆修白惊道:“语谰池不能去·”·李瑄城道:“我自然是有备而去,你也不要忧心·”·穆修白还要说什么,李瑄城捂住他的口道:“此事我已决定了。
往下的话都别讲了,留着点力气罢·”·车窗外,天色干净得一贫如洗,山峦遥远得天人相隔··  · ☆、章四十四 一池谰语(二)·  ··李瑄城既然做了决定,穆修白无论如何是撼动不了的。
霜红加速了千寒的毒发,穆修白动作已经变得十分迟缓·大部分时间他都不动作,或者睡着,不睡着的时候便发呆·李瑄城偶尔说一段坊间的笑话·穆修白每回必笑。
一路北向,步入新年·他们终于在穆修白生辰前到了泷上··螣山到底是被大火焚得彻底,都是残枝败叶枯木焦土·好在雪花一落,便在这千里荒景上铺开一卷皑皑丰年。
泷上今年是少有的丰年,它已经少有如此风调雨顺的一个年头了··璇玑道在峭壁上,只有些火舌舔过后的焦黑,被这一年的光景也冲刷得七七八八,将原本的石色露出来了些。
·璇玑道阻隔的缘故,幻生洞府倒是幸免,幻生萝四季如一地滋长着,见着旧日的主人,也依旧露出攻击的獠牙·李瑄城素来爱惜这幻生萝,道:“幻生萝最怕火,好在他们寻不见这洞口。”
【语谰池上+番外 青花玉龙子(下)(104)】·又道,“可惜这一座螣山的药草都被毁了·”·语谰池与外界多有石壁洞府相隔,故而火势不能入。
穆修白明白这道理,也微微松了口气··幻生萝不顾情面,往来如风,穆修白勉强走完,已经气喘吁吁·李瑄城在他身后一路相护,额上也渗出一些细汗来。
一行人便终于踏上了久违的语谰池··语谰池处螣山深处,草木荒颓,鸟兽避之·堪舆人却言阴阳调和,不知其理·时而池气上浮,成白出岫,望若山盖,又似缠纱缠纱。
若循而去,亦不知其所在··入语谰池,风致未变,一如去日·一样的银墙白瓦,一样的雪落有声··素秋铜花矮髻,发上有落雪,肩上落了一只白鸽,她微微福身,行礼道:“素秋已侯多时。”
发上都累了雪,这是多时··去时也是冬季,回时四季已轮回,这显然是多时了··李瑄城道:“这一年,素秋受苦了·”·素秋道:“主人无虞,素秋才心安。”
又道,“语谰池不是久留之地·”·李瑄城道:“我知道·”·素秋不再继续这个话头,向穆修白道:“穆公子·”·穆修白回礼道:“素秋姑娘。”
再向芙儿道:“芙儿院主·”·芙儿也道:“素秋馆主·”·素秋向余下人都微微颔了首,道:“语谰池少打理,各位还请自行收拾。”
便回转过身,一人走了··李瑄城也便携人往主院去··语谰池性阳,可化腐寒,生肌骨··穆修白是不能直接入语谰池里治疗的,语谰池之至阳只会与他体内的寒毒相冲,弄得一个内脏受损,吐血不止的后果。
这亏穆修白吃过··李瑄城以十日醉为君药,以性温之药天山雪莲为引·可即便如此,穆修白接近语谰池时还是觉得胸中一滞,吐了口血出来·李瑄城慌得去拦他回来,穆修白却道:“这口血不碍事,我自己可以感觉得到。”
时穆修白衣裳尽除,露出一具多有暗疤痕的身骨·他的身材本该更加线条硬朗,被这断断续续地病痛折磨,被这寒毒所侵,只虚显肌肉不显力壮··李瑄城细细打量着他的身体,道:“你和那时,确实不太一样了。”
身量高了,四肢壮了,脸上的线条不再温润,脚下的步伐变得稳健,确实是青年初长成的样貌,不复少年了··穆修白道:“可我这是一病回归本初·”又道,“这些肌肉都是死肉,都用不上。”
他说这话的神情很自轻,他抑制住阴寒与至阳相冲的巨大压力,缓缓地步入池水·他沉下眉头,一句话也不曾喊··李瑄城眼见地那人动作迟缓地在语谰池中半躺下,靠在石枕上,道:“你感觉怎么样。”
穆修白没有讲话,他嘴唇边上尚有些方才吐完血后没有擦干净的痕迹,他的眉头依旧刻得很深·李瑄城便也皱起了眉头,正待走过去,便见穆修白吞咽了一下,然后张口道:“没事。”
李瑄城见血迹染得皓齿成红·不过穆修白在这些事尚尚有分寸,他说的没事,一般也便是真无事,也就安下心来·随后缓缓走到池边蹲下,再去探了探人的脉。
果然见他体内真气不再剧烈地相冲了··穆修白抬起头来问他道:“我要泡多久”·李瑄城见那人在池里,水面之下的肢体被水色所碍,被水汽相隔,似真似幻看不清楚。
答道:“泡上十数日就好·”·穆修白道:“那我岂不是要褪一层皮…”·李瑄城笑道:“每日只需半个时辰,谁让你连着泡”·李瑄城的目光便又落到穆修白扬起来的脸上,他的眉毛是剑眉,本就是极负英气的俊美,再加右眼处一寸疤痕两笔断眉,更添了一笔风霜血气。
可惜到底气血不足,面色算不得好·他的唇色也淡,唇缝中渗出的那点血污倒是唯一一点靓丽的颜色了··这时穆修白随手掬起了一捧水用以漱口。
李瑄城不自觉地皱眉道:“你也不嫌脏·”·穆修白倏地想起来,李瑄城的确是个有些讲究的人·便道:“我往后注意些·”·李瑄城道:“也不是……我本会叫人拿水器过来。”
穆修白又道:“问闲山庄的石室小,是容易弄脏水·语谰池这么大,望不到另一头·”便伸了一臂去划水,仿佛是将那处的水推出去了。
李瑄城只是一时嘴快,倒也不再纠结,道:“你现在的感觉呢怎么样”·“尚可·比方才好受些·”·穆修白料李瑄城是真的受不得那一口秽血,在水中慢慢站起来,道:“我们换一处好了。”
便一人在水中半游半走,迟缓地走出数十步··穆修白想是怕冷,露出水面的仅仅肩背以上,李瑄城就在他身后看他的肩胛骨·水中的阻力不小,那人的动作十分缓慢。
走了很久后便停下来回头看一眼,见李瑄城依旧在原处看着他,便道:“这里好了么”·池上白雾迷蒙的,热气直冒,那人的肌肤已经开始透红,面上也显出酡红。
但他因为走得慢,其实走出去不远··李瑄城尚没有表态,那人便扭头回去了,顾自道:“再远点罢·”·李瑄城也便沿着池边走动,走出百步,便到穆修白前头去了,道:“你不累么就这里罢。”
穆修白像是真的走不动了,喘着气应了声,便乖乖找了块好石头靠上去·他有点发困,道:“我有点困·”·李瑄城道:“困是对的。
我从旁看着·你尽管睡·”·穆修白恩了声·李瑄城便随意找了近旁一块尚算平坦的石头,坐下打坐了··李瑄城半途出去取药,让芙儿帮着看好穆修白,别让人乱动扑腾到水下去。
芙儿连声应了··入药房的时候素秋在··素秋见他取的药,道:“十日醉这药主人给穆公子用”·以她所知,这药化阳为温,使之入体,是功夫不精进之人欲以语谰池至阳修行时所用的。
此药带毒,与语谰池的阳邪相生相克,互为解·可惜极易上瘾,瘾作时似醉酒之态,面色酡红,实则透骨生寒,浑身战战·久之,使人不能离语谰池··【语谰池上+番外 青花玉龙子(下)(105)】·李瑄城没有否认。
素秋道:“十日醉的用法,素秋不明白·”·李瑄城道:“霜红也在纯阳境内才能解·他身尚有千寒毒,不能入语谰池·我只好以十日醉作引,化语谰池至阳侵蚀之气,再以北疆虫草解霜红,救他心脉。”
素秋没有马上接茬,略微思索,眉头便紧紧蹙起,道:“霜红解后,若是穆公子身上无毒,意志强韧些,或可以戒除·可他体内尚有千寒之毒,即便瘾头未深,瘾作时寒上加寒,也是离不了语谰池的。
入语谰池又必服十日醉,如此往复,必然瘾深不可戒,瘾深时发作,穆公子必死于至寒·”·李瑄城面色如常地听完素秋的叙说,道:“瘾深需服药半年。”
素秋道:“穆公子剩下的时日,已经不足半年了”·素秋一语中的,李瑄城倒是没有意外,只道:“你也该猜得到,原本我用药压制千寒,才争了两年的时间,算起来一年已过,还剩一年不到。
此次雪上加霜,又得霜红,未能及时解毒·他屡伤元气,剩下的时日哪里还会长……”·素秋追问道:“穆公子还剩多少时日”·李瑄城道:“三月。”
又道,“但我若是不解霜红毒,不救他心脉,便一月不到了·”·素秋面色凝重,好一会儿没有讲话··李瑄城道:“若这三月,我能再得血龙骨,穆修白便能活,若是得不了,就看天命了。”
便也不再多说,自取了十日醉走了··素秋用手往匣子里慢慢拨着十日醉,发出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  · ☆、章四十四 一池谰语(三)·  ·十数日过,霜红已经解了。
穆修白很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好了些,他的内伤也慢慢恢复·穆修白自己探了探脉,道:“霜红确实解了·”·李瑄城依旧在池边,看着水里的人露出一个稍有些轻松的表情,心下却一点欢喜也无。
他正握着一柄象牙梳打理着穆修白散下来的乌发·他不怎么擅长这些事·这会儿有因为走神,弄得穆修白有些疼··李瑄城便见穆修白微微倒吸一口气,伸了手往头上抓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刚从池水里伸出来,有些烫人·再听穆修白道:“我自己来罢……”·李瑄城停了梳子道:“你总得给我个机会·”·穆修白握着他手依旧不放,叮嘱道:“那你好好梳,别把我头皮扯了。”
李瑄城应了声,穆修白才把手收走了,空在李瑄城的手背上落下水痕·李瑄城轻笑了声,也就不再走神,用象牙梳将人的头发理顺·穆修白的头发乌黑柔顺,其实并不需要花多少力气,他方才也是走神到天边去了才会弄疼他。
李瑄城将乌发都握在手里,汇成一绺,取了根绳子替他捆成一束,搭在人的左边颈窝处·穆修白的头发是湿的,所以并不适合梳成冠··穆修白道:“表扬你。”
李瑄城在他耳边道:“怎么表扬我”·穆修白倏地便伸了只胳膊出来,一下子搂住李瑄城的脖子,将人掀到了水里来·这不需要力气,单需要时机和巧劲。
李瑄城措手不及,便吃了这一招··李瑄城的衣物穿得不少,没到水里浸得透湿·连冠都有些歪斜了·好容易在水里站稳,将脸上的水抹去·便听穆修白道:“梳成这样,还要表扬”·李瑄城忍俊不禁,道:“那我上岸去悔过。”
说着便要从水里上去··穆修白道:“慢着·”·李瑄城道:“我的祖宗,你又有什么吩咐”·穆修白哭笑不得,道:“你走罢。”
没想李瑄城真的上了岸去·穆修白有些怔愣,伸手扯了人的衣角道:“你当真不想”·李瑄城这回倒没有装傻,只道:“你还吃不消。”
·穆修白捏着他衣料的手依旧没有松,道:“你动作缓些,我可以的·”·李瑄城只是摇头,道:“你什么程度,我心里清楚。
你现在于我,只能隔靴搔痒,还不如免了·”·这句话说得没错·李瑄城在床事上是温和的,但是再如何他也是具有侵略性的··穆修白皱起眉头,一时没有讲话。
李瑄城便开始从穆修白手里扯自己的衣袍·他有些气血翻涌,他见着穆修白捏着他衣袍的手,忍不住顺着腕子再看到肩头·语谰池素来有些*情之效,他这数日其实有些难捱。
穆修白道:“我用嘴罢·”·李瑄城身形顿了一下,事实上他有些心动·但他又舍不得穆修白·穆修白原来有过一些旧事,故而李瑄城会尽量地在性事上体贴温和,而尽量免去诸如**之事。
李瑄城将衣袍从穆修白的手里扯出来,那只手指节分明,关节泛着热水里久浸的微红,且因为用力有些青筋陡现·但实则是虚浮无力的··李瑄城道:“往后罢。”
穆修白也知道自己心急了,只道:“你再等等我·”·李瑄城笑着摸了摸他的面颊,眼神无比地温和,道:“好·”··日头一沉下去,天便开始落雪,一直下得不停。
灵虚山的消息远远地传来,所谓血龙骨之事,确实是假的··李瑄城虽早就料到,不免懊恼,便写信去,叮嘱他们不要放过任何消息·他放走那只鸽子,负手在雪中独立。
这毒是率卜的古法之毒,在率卜也近失传,解药便也只有率卜才有·血龙骨虽难得,并非一味灵药,断没有什么流入中原的道理·三月之内,绝不够率卜来回。
而中原之地,唯有下毒之人才有解药了··这其实是一条非常明确而快捷的路·只是李瑄城和穆修白谁都没有提及··一是不愿被风陵君握住软肋。
二则风陵君不可信·其三,风陵君要的,必然是除珠··他不稀罕除珠·但是得到除珠的不能是南梁··非指有除沉珠便有天下·这东西到底是可以使名正言顺,进而或可使事成礼乐兴。
……·只是这条路,到底有不得不走的时候··李瑄城躺在主院的屋内,窗外雪落无声·穆修白正睡在他的身侧,呼吸平稳··本来就是穆修白捎来的,用在他身上,倒也适得其所。
【语谰池上+番外 青花玉龙子(下)(106)】·至于风陵君若是使诈,他也只能迎头直上了··雪霁对于语谰池也很寻常··穆修白虽在服药,也在语谰池中以阳化寒,但是霜红解后,他的身体并没有一路往好了走,倒是一天比一天坏。
李瑄城每日探他的脉·穆修白自己也探·两人都没有露出过轻松的神情··穆修白更加依赖于语谰池,半个时辰逐渐成了一个时辰,又成了两个时辰,终于忍不住问李瑄城,那碧玉一般的珊瑚珠到底是什么东西。
李瑄城道:“你再等等我·”·穆修白便没有再问·他并不希望李瑄城再为了他做那些明知不可为之事·他见李瑄城从白如新雪的白瓷到灰败如尘的灰瓦,他见那人眼里有疲惫。
他都觉得每一寸都挖他的心·他信任李瑄城,他不信任的唯有自己··李瑄城比以往缄默·穆修白一个人定定地望着窗外,语谰池边上的屋子都不是封闭的,一例是雕了鸟兽的漏窗,整个室内热气充盈,就连近处也落雪即干。
穆修白透过漏窗看远处的房屋,那里的檐上倒有积雪·檐下也有冰棱·日光挥洒下,仿若剔透的水玉··穆修白忽而道:“其实我之前的水玉镜做好了。
但是说没成·”·李瑄城本来有些思绪游走·听穆修白讲话,好半日才听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他对于水玉镜一事一直有些执念,便疑道:“成了欺我说不成,这是什么道理”·穆修白道:“井蛙不可语海,夏虫不可语冰。
秋水里这句,其实无关乎见识短浅,只是地不利,天不时·”·李瑄城一面思索,一面缓缓道:“你是说,你的来处,在方外之外你的年岁,越我之百年”·穆修白虽知不完全如此,但也应道:“正是。”
又道,“你能知道我在讲什么,换别的人,就以为我满口荒唐了·”·李瑄城叹息道:“确实如此·”·穆修白又道:“说不定我一死,灵魄又归了原位。
庄周梦蝶,你听过没有梦一醒,不过都是幻影·”·李瑄城皱皱眉,没有说什么··穆修白道:“说些旁的罢·”·他便有说不尽的话。
他素来寡言,这一回似要将以往欠下的都补上·前世今生,言与不能言,像是沧水之潮,忽从天水之界起,滂沱上岸,再也没有休止··李瑄城倒是每一字都听着,不轻易打断,只是偶尔说一句“我更想听你的事”。
而非那些高于这个世界很多的智慧··穆修白从善如流··穆修白数着日子·李瑄城还是不碰他·但他的身体已经变得很坏··他无时无刻不想和李瑄城亲近,他不厌其烦地亲吻李瑄城,啃咬他的肌肉,像是一头慌乱的兽。
李瑄城大部分时间会亲吻他,安抚他两下,便推开··李瑄城总以他身体不能承受为由··穆修白知道他说的没错·然而他对此的渴望超过往日的任何时候。
两人好像默认了这段时日的意义,将它作为最后的时日一般来过·穆修白从未抱有期望·李瑄城也弹尽粮绝··穆修白有些发狠,李瑄城只是亲吻他,退让着,像是连连溃败的军队。
穆修白直挑逗到李瑄城微微气喘,且也将自己的衣裳褪了去回应·穆修白眼见得那人解了衣带露出肌肉饱满有力的胸膛,便用舌头去顺着轮廓打转·随后慢慢在李瑄城怀里滑下来,然后含住了李瑄城的东西。
李瑄城这回没有拒绝,但是依旧隐忍,除了鼓励地揉了揉穆修白的脑袋,没有做更多的动作··……·隔靴搔痒·李瑄城微微吸气·那人身上的疤痕和肌肉似乎向他昭示着他不再羸弱,更让人想肆意地侵犯。
然而他事实上没有什么力气,连吞吐都有些勉强·李瑄城很想按住穆修白的脑袋,只是他的理智不允许他这么做··因为绷得太久,李瑄城这次缴械得有些快。
穆修白闪避不及,呛得面色通红··他到底不太习惯这种腥气,便挪到床边去吐掉·李瑄城从身后抱住他,滚烫的身体贴着穆修白的腰背,手也揉捏着他的□□,又托住他的下巴使他回过头来,他与他接吻,吻得惶急而热切。
穆修白一面与他深吻,一面被李瑄城整个儿抱到了怀里·李瑄城的身体愈发炽热,连口腔中的温度也变得极高·穆修白的两手缓缓抬起来,环住他的肩背。
李瑄城的身体在穆修白的身上磨蹭,双手一直在他身上的每一处揉捏·穆修白也急切地回应,即便他每一个动作里都可以感受到自己的迟缓无力·李瑄城抱着他亲吻他许久,又将他扑到锦被里,从下巴到锁骨,吻他的每一处地方。
可是这解决不了什么实质性的问题··穆修白的手探下去,触碰李瑄城又变得□□的家伙,李瑄城浑身一个哆嗦,哑声道:“你别碰它·”·穆修白并不管,伸手握住了。
李瑄城很轻易地把他的手拍开,道:“我又不是忍不得·”·穆修白便抬眼看他,道:“别忍了·”·李瑄城用双手捧住他的脸,只凑着嘴唇象征性地亲了一下,微微喘息道:“我上你一回,你起码少十日的寿命。
做点别的什么不好”·穆修白便有些难忍·他的牙齿微微咬紧,连同他的双目也有些痛苦地阖紧了··李瑄城便亲吻他,手托着他微微颤抖的腰身。
两具尚是温热的躯体贴在一起,只想将对方也纳入自己··穆修白道:“其实多一日少一日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分别·”·李瑄城很快道:“对我来说有。”
李瑄城的声音因为□□而更加低哑·穆修白的颤抖更加不可遏制·他的体温很低,但是李瑄城是**的,仿佛烧红的烙铁·他紧紧地贴着,像被灼伤了的飞蛾,他半跪着,环着李瑄城的脖颈,抱得很紧很紧。
李瑄城不再讲话,除了替他顺背,和偶尔发出一声叹息··穆修白道:“语谰池是一剂□□,你怎么忍……”又道,“其实我早该帮你的。”
李瑄城道:“你当时问我,是你尚觉得难做·你今日算是水到渠成一些·”·穆修白心下一颤,他不知道李瑄城想得这般透彻·他抱住李瑄城脖颈的手微微收紧,觉得自己有些不可抑制地想哭。
他想嚎啕大哭··他的愧疚无以复加,只道:“我太自私了……我真是不合格·”·【语谰池上+番外 青花玉龙子(下)(107)】·李瑄城道:“不,你很好。
你不知道你有多好·”又道,“我没有你想象得好·”·穆修白道:“你有·”然后许久地不讲话,他想说,遇到你才是我之大幸,可是他开不了口。
唯有抱着李瑄城,抱得很紧很紧··那人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叹气的时候比往常要多得多·· 作者有话要说:啊,河蟹掉了一些·  · ☆、章四十五 曲终人散·  ·喻朝河回泷上探亲,正探上喻庆实的六十寿辰。
喻庆实心下十分欢喜·老母身体康健,又有妻子在侧·去岁又是丰年,近来也无事太平··只不过喻朝河回乡不只为祝寿··宴上酒过三巡,喻朝河并不敢多喝,只装出一派醉醺醺的模样。
老夫人知道自己孙子日来受了些风寒,直叫他的狐朋狗友都少劝些酒··喻朝河又左右敷衍几回,说要早些回去,喻庆实的面色还没有拉下来,便被老太太推了一把,使眼色道:“你儿子好容易回来,你这当爹的怎么回事。”
喻庆实不敢多说,便放了喻朝河回去·心里一面唾弃,觉得喻朝河这小子绝对身体硬朗,一面有些委屈,只觉得他母亲爱孙子胜过儿子··喻朝河得了应允,被人搀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晃回别院去。
途遇烟雨廊,倒是只微微看了一眼·他入了别院,便让小厮下去,转而步伐稳健地走到一间屋子前,叩门三短两长,便推门入内··年轻的帝王在房间内坐着,正在调香,烟雾袅袅,有些看不真切。
道:“回来了”·喻朝河跪地道:“陛下·”·祁千祉摆摆手道:“不需虚礼,你称我为夏公子便可·来这边坐下。”
喻朝河遂道:“夏,夏公子前来……”·祁千祉道:“我遣你早些回来,你打探出什么消息了没语谰池上的那人是谁,可有动静”·喻朝河道:“入语谰池后,便无动静了。”
又道,“李瑄城若是回语谰池,也太明目张胆了些·”·祁千祉不以为然,道:“安知不是铤而走险喻将军,我猜此人一定是李瑄城。
我有直觉·”·喻朝河道:“夏公子可有什么主意”·祁千祉只问:“语谰池的入口还是没有寻到”·喻朝河道:“是。”
祁千祉道:“那你何时能寻到”·喻朝河顿了一顿,才道:“我在泷上长到弱冠,从未找到过入口·”·祁千祉便摆摆手道:“那好。
我不难为你了·你将螣山的各处出入口都看严了,别飞出一只鸽子·”·喻朝河微微皱眉,道:“属下明白了·”·雨落喻府,落别院,落烟雨廊。
祁千祉在院中行走,听那烟雨廊雨声零零,雨声中仿佛交错着一曲清乐,似是有人弹奏,便慢慢往那处步去··并无人·早春的紫荆只不过是丑陋的枯藤,绕在近于满圆的大理石砌成的回廊上,或许只是荒垣之像。
那日末,与喻朝河同过那条长廊,便道:“这条长廊,它叫什么名字”·喻朝河道:“夏公子,此为烟雨廊·”·祁千祉道:“可有什么来历没我听你这里的人说,廊下的紫荆可以奏乐,还可留声”·喻朝河道:“奏乐倒是真的,留声不过是些讹传。
烟雨廊,只不过是可回声罢了·”·祁千祉道:“哦奏的是什么”·喻朝河道:“‘烟雨几度’,不过仅是首句,烟雨廊此名也是由此来。”
祁千祉道:“当真,若是落雪呢”·喻朝河道:“雪便不行·声音都化到雪里了·”·祁千祉便不再提留声之事。
烟雨廊一事,也到此为止了··喻朝河倒是微微舒了一口气·他一面应对祁千祉对于一些朝事的问询,一面脚下的步子不觉慢了,他细细打量那条长廊·紫荆藤上已有细若米粒的芽苞,虽未呈现出新绿,也煞是生气盎然。
他见到江烟的第一次就是在这里···喻朝河半只后脚还在烟雨廊下,他听见一个声音熟稔地道,你晚上记得给我留个门··抬头前望,正逢一个信使来。
祁千祉只顾着展信细读,并未注意此处··喻朝河的耳边尚回响着余韵,这才从廊下慢慢走出来··到二月初的时候,穆修白已经不能自己行走··他更多的时候在语谰池水中呆着。
李瑄城自有一套法子叫他肌肤不被泡得发白·不过是每日要多喝一碗药··穆修白比他想象中的平静··他在水里靠着,因为嗜睡常常会睡着,李瑄城在一旁的石头上打坐。
大部分时间他们都是这样度过的··他睡醒的时候,往往已经日薄西山·他见李瑄城依旧在那块石头上,白色的外袍像描着金边·待眼睛能适应光线,才发现李瑄城在看他。
大概李瑄城已经看了他许久··白衣的男人从石头上身形矫健地跃下,站在浅水里,溅起一水的浪花·他将外衫除去,又除去内衫,线条优美的肌肉在夕阳里映成铜红色,呈出皮肤特有的油亮。
瑟瑟半池波光里,那些水纹在李瑄城的面上游走,他的神情晦暗不明··那人走近,俯下身来,托着穆修白的面颊问他,给我,好不好··穆修白毫不犹豫地点头。
这种*合仿佛是一个仪式,谁都没有从中获得性的**·李瑄城并没有很快地动作,只是就着怀抱着人的姿势与人接吻·穆修白可以感受到那人抱着他的手有些不可见的微微发抖。
口腔里的翻搅也十分缓慢,偶尔发出一声微咂,李瑄城的五指插进他的发间,在头皮上轻柔地移动·仿佛怕他碎了一般··而后他将将穆修白抱起来放在池边,看着穆修白的眼睛,缓慢而足够小心翼翼地抽动。
穆修白试着伸出双臂去抱住李瑄城,可惜只抱到上臂·李瑄城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手扶到自己的肩上去··然后垂头去亲吻人的眉心··穆修白无力的双臂在李瑄城宽阔的肩背上垂挂着,因为痛苦而微微抓挠李瑄城的皮肤。
李瑄城在他耳边,问他,疼么·穆修白摇摇头··【语谰池上+番外 青花玉龙子(下)(108)】·李瑄城吻着他道,很快便好了··穆修白恩了声。
然而这场并不漫长的性事结束的时候,穆修白还是晕了过去··李瑄城从水里将人捞起来,用白袍子包了,抱在怀里,步履蹒跚地从池子里上来·夕阳下,穆修白整个人像是泛着金辉的羊脂白玉,极其易碎。
李瑄城喂他吃了颗无梦丸,才抱着怀里的人慢慢地走,待将走出语谰池时,侧了侧头,下巴埋到穆修白的头发里,然后道:·“不要恨我·”·……·喻家宅别院,喻朝河确认左右无人,方才入了一间屋子。
那屋子里的人正吃花生米,抬起眉毛邪气一笑,道:“你可真够晚的·”·喻朝河怪道:“你小声些·”·江烟道:“好好·”·喻朝河道:“我不可能放李瑄城走。”
江烟道:“我又没说要让你放走他·”·喻朝河道:“你我还是把话讲明白些罢·我前几日是见你便犯浑·”·江烟道:“那钥匙也已经还你了,完璧归赵了,我果然不受欢迎了,我走便是。”
喻朝河道:“你”又道,“我说了不要让我再抓到你,否则我不会放你走·”·江烟梗着脖子道:“怎么你能硬留我”·喻朝河道:“烟儿……你我何必如此呢……”·江烟反问一句道:“何必如此”又道,“他不走,就是我走。
喻朝河,你可听明白了”·喻朝河得到确认的答复,反而气得笑了,道:“我就知道,你是你爹的乖儿子·李瑄城怎么能这么不顾颜面,要出卖你自己管跑”·江烟起了一掌就要向喻朝河招呼,口里道:“你闭嘴”·喻朝河一下便拦下江烟的手,道:“你接近我,是因为你爹,离开我,是因为你爹,如今回来,还是因为你爹。
真是至真至孝,天可怜见·”·江烟挣扎道:“你闭嘴不关李瑄城的事”·喻朝河道:“我倒是奇怪,你们父慈子孝,你为什么非得直呼其名。
是因为你喜欢李瑄城,是不是”·江烟道:“你放屁”·喻朝河便笑了,不可遏制,道:“我怎么如今才想明白,我早知道就该好好和李瑄城讨教……”·江烟便“刷”地挣开了喻朝河的钳制,反手就甩了喻朝河一巴掌。
喻朝河偏过脑袋,有一瞬地发愣··江烟哭道:“我怎么就看上了你”说罢便要冲出门去··喻朝河慌了,拦住人道:“别出去,往南就是陛下住处。”
江烟也知道不能出去,被这么一阻止,只道:“我夜半走·你滚吧,我不想见你·”·喻朝河道:“放李瑄城走不是难事·江小少爷答应在喻府长住,可是真话”·江烟一下子抬起头,半晌道:“真话。”
喻朝河道:“好·”便开门出去了··李瑄城在语谰池前独立,早春风凉,他仅仅着一件单衣··素秋从身后上来,替他披上一件披风。
李瑄城道:“此去语谰池,你便走罢·”·素秋的手一顿··李瑄城道:“你不过是来我这学医的,如今医术已成,该自立一家了·”·素秋道:“素秋是语谰池的人。”
李瑄城道:“你走罢,这里束你不住·”又道,“别说是我教出来的,省得讨人闲话·”·素秋道:“主人,为什么这么急着……赶我走”·李瑄城道:“想去的留不住,想留的赶不走。
你得我赎身,如今也还得差不多了·”又不等素秋回应,顾自道,“你祖上是在陈州,陈州郡一带九家,除却一家,往后便都是你的·院主我不能留给你,我有用。”
李瑄城已经说得那么明白,素秋便沉默了,不知如何作答·她从来就知道李瑄城不是常人,但她一门心思只扑在学医上,李瑄城的事,她知之甚少·而李瑄城的决定,从来也不能改变。
素秋道:“素秋陪主人出泷上罢·”·李瑄城道:“好·”·螣山之盛,在于春来·焦土生绿,残枝生花·语谰池碧瓦千屋,半壁仙泉,珍药抽芽,白云生池。
再无人问津··问闲山庄照常运作,浅夏以外,尚有五人与穆修白一事脱不了干系·其中一人即为霜叶··此五人皆施以笞刑,囚于后山·唯霜叶以身孕故免于此,留在自己的住处。
其后,霜叶产一子,悬院门自尽··浅夏郁郁成疾,小产··皆为后话··  · ☆、章四十六 君子不器·  ·穆修白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又在疾驰的马车里,他的脑袋下枕着人的膝。
穆修白便道:“李瑄城,这又是去哪……”·便有一个人声答道:“灵虚山·”·穆修白浑身不自觉地绷紧,他一下就醒了·他将眼睛睁大了些,他面前是金冠黄袍的年轻帝王。
穆修白怔愣地看着他,有些不能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然后他便伸手抱住脑袋,想往旁边缩去··祁千祉道:“除了我,没人能救你了·”·穆修白兀自蜷缩。
祁千祉将人抱住,免得他乱动,一面道:“我向风陵君要来了血龙骨·借灵虚山纯阳之境,便可救你·”·穆修白道:“放过我罢……”·祁千祉没有听清,附耳凑近道:“望月,你说什么”·穆修白一口便咬上了祁千祉的耳朵,祁千祉“啊”地一声,车马立刻便停了,窗外的侍卫道:“护驾”便有人要掀帘子进来。
祁千祉一面捂着耳朵,一面高声道:“无事,不要进来·”·穆修白低声道:“放过我罢·”·祁千祉将碰过耳朵的手拿到眼前来看,果真已经渗了血。
他呼出一口气来,道:“望月,你要我……如何呢·”·【语谰池上+番外 青花玉龙子(下)(109)】·穆修白并不看他··他眼前恍若闪过语谰池上的新雪墨瓦,李瑄城眉峰凌冽,而目光如水。
穆修白以为自己将死,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剖白,而李瑄城的每一句话都在道别·他恨李瑄城么他并不知道·穆修白心里仿若冰封,觉得比他经受骨寒的四肢更无知觉。
他的身体素来虚寒,如今有些发轻,他很明白这种感觉,十日醉的瘾要犯了,然而语谰池早已离远··他沉默着,阖上双目,那种冻裂之感从脚底慢慢升上来,顺着经脉上行,一寸一寸地错筋骨,蚀血肉。
穆修白的五指微微张开,浑身不自觉地一个战栗··祁千祉只当他是动作一下·他拨着穆修白的发丝,想说什么,却不知道如何开口··穆修白的面目开始酡红起来,祁千祉终于觉得有些奇怪,伸手去探穆修白额头的温热。
穆修白却双手紧紧地握住祁千祉的手,力道大得不似病中人··祁千祉忙令随行的御医来看·御医略微诊断,道:“陛下,望月公子这是犯瘾·”·祁千祉道:“什么瘾”·御医道:“臣查不出是何瘾,不过公子自己应当知道。”
穆修白双颊酡红,艳丽地如同醉酒之态,双眼血红,然而却有些迷离,对着祁千祉看着,时而瞳仁又有些无意识地颤动·他乱抓乱咬,难受得如同一条脱水的鱼。
他仿若真的受着极大的痛苦,他放开祁千祉的手去扒车壁,发出一阵刺耳的划声·祁千祉忙将人的手擒住,穆修白已经扒到指甲外翻·祁千祉看得便心疼,连忙唤人拿金创药来。
穆修白眼里蕴满了泪·他哭着道:“李瑄城……”·祁千祉正捏着他的腕子往上面倒药粉,听这一句,手下力道不免大了些,扭头盯着人的眼睛道:“看清楚我是谁。”
穆修白并不管旁的,他也并非神智不清明,他只是痛,比他往日承受的任何疼痛都要难忍,冻寒之痛似乎在削他的骨,将他的肉冻成石又碎裂成齑粉·挫骨扬灰也不过如此,刀山油锅也不过如此,他往日的疼由外至内,尚且像是事先和他打个招呼,这回的痛附骨而生。
他只剩下了痛,余下的五感都活生生消失了一般·这种疼痛激起了他出离的愤怒·他道:“李瑄城,你怎么不去死……”·祁千祉见穆修白的瞳仁涣散,终于知道也许现下穆修白看不见东西。
然而这人的神智或许是清明的·这句话在骂李瑄城,也在骂他··祁千祉舔了舔自己的后槽牙,手下还是给穆修白的指甲上药,慢慢道:“你说的我都会记着的。”
李瑄城不告诉他那药是什么·大概是知道他很可能会没有骨气地屈服··他忍了两回,就开始求祁千祉替他找药··祁千祉讽刺地笑了笑,道:“你要听话,我就给你找。”
穆修白见他笑得讽刺,自己也觉得很讽刺·穆修白想,李瑄城会不会知道他现在这么难看,还是早料到他会这么难看··他的所有的骨气和自尊,在祁千祉这里,总是被统统碾得粉碎。
但是祁千祉并没有替他寻成瘾的药,只将他关在灵虚山,让御医以血龙骨所成的丹药为其医治·翟陵物事繁忙,祁千祉先行归去了··时已近三月,是为吴喾定晗四年,李其威病死长乐殿,谥号昭。
无子·李家一脉素来薄弱,明帝李岩本是旁支,浩王李裕安死时亦无子,吴喾再无本姓之王·明伦太后临朝称制···三月,祁夏将军喻朝河本因不慎让李瑄城逃出泷上一事受重惩。
四月,吴喾慎王爷傅任上书欲“延国祚”,恪相恪怀闵拖延不回··五月初,慎王爷发兵往印南··五月中,南梁出兵吴喾··六月,李蹇之子出奇兵围江州,救印南,拿慎王爷。
七月,吴喾立新帝,奉除珠入太庙·慎王爷下狱··八月,灵虚山··祁千祉与从未料过会与李瑄城这般相见··李瑄城即便已成为一国之君,穿着仍然不避白衣,只在头顶戴了一顶金冠,算作是身份象征。
两人皆举杯向对方施礼··祁千祉道:“吴喾国君此次来,也不怕朝中不稳”·李瑄城道:“南梁在泠崖耽耽虎视,拥旁人对他们有什么好处”·祁千祉笑了声,转而道:“你来我灵虚山是为了何事”·李瑄城道:“率卜不日便会有异动。
眼下两国唯有结盟·”·祁千祉道:“我如何信你”·李瑄城闷了一口酒,自己又倒上,道:“你不信我,还能信谁南梁么”·祁千祉道:“你这人太聪明。
我不可不防·”·李瑄城道:“我要是聪明,会被你逼得山穷水尽人贵有自知之明,陛下·”·祁千祉自知他往日烧螣山,下格杀令,李瑄城如今不提及已是顾念旧情。
且两人此时不是两人,是为两国·勉强道:“怎么个结盟法”·李瑄城笑了笑:“霁齐以北归你,以南归我·”·祁千祉捏着杯子的手一抖,道:“你要反攻南梁就凭吴喾的兵力眼下吴喾内忧外患……”·李瑄城笑了声,道:“你真以为吴喾内忧外患”·祁千祉道:“难道不是么红烛门和慎王爷轮番起事,又有南梁入侵。
吴喾已经无兵了罢”·李瑄城道:“吴喾无兵,祁夏难道没有”·祁千祉道:“你凭什么我会借”·李瑄城道:“还是那句话,不借对你有什么好处”又道,“届时打南梁,也是我领兵去。
你只需在后方坐着就行·”
(本页完)

--免责声明-- 【语谰池上+番外BY青花玉龙子(下)(5)[高质言情]】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