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兄BY困倚危楼/困困(3)[高质言情]

为兄BY困倚危楼/困困(3)
·许风“嘭”一声阖上窗子,心慌意乱之下,差点儿夹着自己的手·他三两步走到门口,手已按在了门上,却迟迟不敢推门出去··他刚说了要考虑成亲的事,这时候去见周衍,岂非又是前功尽弃了·雨越下越大。
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了哗哗的雨声··许风闭了闭眼睛,终于还是推开那道门走了出去··周衍还是站着没动·他身上的衣衫已被雨水打湿了,水珠子顺着头发淌下来,雨那么大,许风几乎看不清他的面容。
许风一步步走过去,不一会儿身上也全湿了·他在离周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两人隔着雨帘,静默地望住彼此,都有些舍不得说话··后来还是周衍先开口道:“怎么没有打伞”·许风反问道:“周大哥呢为何站在这里”·周衍没有答他,只是道:“风弟,跟我回去罢。”
“去哪里”·“回去接着治手,别忘了,你右手的伤还未痊愈·何况这里毕竟是慕容府,你跟慕容飞又不熟,没道理长住下去。”
许风摇头道:“回去住在徐神医府上,一样也是寄人篱下·我的亲人早已过世,天下之大,其实并无我的容身之处·”·周衍的肩膀微微震颤,竟是动了气的样子,道:“你不是还有我这个兄长么”·许风苦笑一下,忽然往前一步,双手攀上周衍的肩,抬头去亲他的唇。
周衍吃了一惊,当即扭头避过了··许风这一吻落空,只轻轻吻在他鬓边·饶是如此,周衍的身体还是僵住了··许风觉得既可笑又难堪,不等周衍来推他,他就自己退了开去,道:“周大哥瞧见了吧我跟周大哥在一块儿,总会有情难自禁的时候,你难道不怕吗”·周衍缓缓转回头来,摸了摸自己的鬓角,接着又伸出那只手,似乎想碰一碰许风的脸。
最后却只在他颊边停住了,涩声道:“风弟,你根本什么也不懂·”·“我何必要懂”许风握住周衍的手,将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道,“我只知道我喜欢周大哥,这就足够了。”
这是他第二回 当着周衍的面倾诉情意,但是周衍眸色沉沉,依然是无动于衷··大雨下个不停··雨水落进许风眼睛里,他只觉一阵儿刺痛·随后那水又顺着脸颊淌下来,直淌到他嘴里去,尝着尽是又苦又涩的味道。
许风松开周衍的手,道:“都是我的错,我又让周大哥为难了·不过这是最后一次了,往后……我会去喜欢别人的……”·他说罢转身就走,却听周衍在身后问道:“喜欢谁慕容飞吗”·许风怔了一下,不明白怎么会扯上慕容飞他就算说要考虑,也是考虑慕容姑娘。
不过他已转过了身,就绝不能再回头了,因此也没多解释,抬脚朝屋内走去··他刚走了两步,就被周衍捉住了手臂,周衍的力道极大,一下将他扯了回去··许风脑海里有一瞬的空白。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落进了周衍怀里··周衍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肆无忌惮地抚上了他的脸·他像是在描摹一幅画般,由下巴、到嘴唇、再到眼睛,一点一点地摸索上去,最终停在许风的眼角边,轻轻揩去上头的雨水,用手指反复摩挲着那一处。
许风心头发热,颤声道:“周大哥……”·周衍似乎就等着这一声·他捏住许风的下巴,低头吻了下来··许风头一回知道亲吻是怎么回事。
·他主动亲过周衍几次,每次都只是轻轻一碰,周衍却像要吞了他似的,吻得他透不过气来·他撬开他的嘴,舌头舔过他的齿列,引来一阵难以形容的战栗。
许风怕得想逃,周衍却扣住他的腰,更深地吻着他,舌尖缠绵的勾住他的唇舌·许风背脊发麻,觉得浑身都是软的··这时有一道惊雷落在不远处,近得像是就打在俩人身边。
许风吓了一跳,叫了声“周大哥”··周衍神色不变,还是那么抱着他·他的手牢牢环着许风的腰,连一丝一毫也没有松开··“别怕,”他的唇覆在许风的唇上,嗓音低沉而温柔,“有我在,什么也不用怕。”
第十五章·到夜里雨才下得小一些··周衍没有替换的衣裳,就取了许风的一套内衫,到隔壁房间去换了·许风也将湿衣服换了下来,坐在床边上,用帕子擦拭湿漉漉的头发。
周衍……在倾盆大雨中吻了他··许风到这时仍有些恍惚,觉得一切都不真实·周大哥对他明明只有兄弟之情,为何……·他想得正出神,就见周衍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因穿的是他的旧衣裳,多少有些不合身,周衍又只着了内衫,许风只看了一眼,就扭开头不敢再看了··周衍倒是态度自然,走过来道:“怎么没把头发擦干一会儿吹了风当心着凉。”
说着抽走他手中的帕子,微微俯下身给他擦头发·他动作格外细致,将许风的发一绺绺捧在手里,用掌心慢慢搓揉··许风面上微红,仿佛连发梢也有了知觉,能清楚感觉到他的碰触。
他从前也被周衍这样宠着,并未觉得不妥,这时点破了心意,反而不自在起来,找了个话题打破了沉默:“周大哥这几日住在哪里”·“我在附近找了所宅子。”
周衍道,“咱们明日就搬过去吧住在别人府里,多少有些不便·何况那个慕容飞……”·他没把话说完,只是重重哼了一声。
许风这才想起他误会的事,道:“我跟慕容公子只是普通朋友,周大哥怎么会以为我对他、对他有意”·周衍也是一怔,提起他在树后听到的话:“说什么就算瞧不上他堂妹,也该瞧得上他哼,他那相貌也值得夸耀么”·许风心道若连慕容公子的容貌也不值一提,那还有谁算得上好看不过也怪慕容飞,非要把结拜的事跟成亲的事混为一谈,也难怪别人要误会了。
【为兄 困倚危楼/困困(45)】·许风忙将此事解释了一番··周衍听后,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冷冷道:“不准·”·“不准什么”许风抬头看他,问,“是不准成亲还是不准结拜”·周衍沉默片刻,瞧着他道:“都不准。”
许风的心剧烈地跳了一下·他不由得伸过手去,握住了周衍的手··两人忽然都安静了下来··许风压抑着自己的呼吸,顺着周衍的手腕摸上去,道:“周大哥的手这么凉。”
周衍一下抽回了自己的手,将那块帕子扔在一边,道:“头发已经擦干了,你早些休息吧·”·边说边转过了身,只是他还没迈开步子,许风已经从后面抱了上来。
他将脸贴在周衍背上,觉察出他的背脊都绷紧了,便低声道:“周大哥不必怕我,我知道,你的心意……跟我是不同的·你方才会亲我,只是看重我这个弟弟,为了哄我高兴,是不是”·周衍似被他说中了心事,一时没有做声。
许风心中一阵失望,但又知道这才是理所应当的·他靠在周衍背上,接着道:“我从未奢望跟周大哥两情相悦,只要……只要周大哥别再拒我于千里之外,说什么要跟我兄弟相处的话,我就心满意足了。”
周衍听后仍旧没有出声,只是拨开许风环在他腰上的手,抬脚走了开去··许风抱了个空,觉得自己心里也是空荡荡的,被周衍亲吻时的那种欢喜,一点一点的消失不见了。
他听着周衍的脚步声越走越远,原以为他要推门出去,却听见“嗤”的一声,是他吹熄了桌上的蜡烛· ·屋里顿时暗得什么也瞧不见了。
许风在黑暗中喊:“周大哥”·周衍的脚步声又折了回来··即使一片漆黑,他也循着许风的气息寻到了他,双手捉住他的胳膊,将他按倒在了床上。
这样的周衍叫人觉得陌生··许风挣扎了一下,又叫了一遍:“周大哥”·周衍没有应声,只是抓起他的手,领着他探进自己衣内。
许风的手便碰触到了他赤裸的胸膛·他像被烫了一下,急着缩回手来,周衍却紧紧按着不放··许风只好问:“周大哥,你这是做什么”·黑夜中,周衍的声音异常沙哑,道:“让你瞧一瞧我的心。”
那心跳声坚定有力,透过薄薄的肌肤传递过来·许风掌心灼热,虽然目不能视,却仿佛亲眼看见了周衍的心··周衍俯下身来,在他耳边问:“我记得你说过,唯有我才是你的解药,是不是”·许风当初一时情热,确实大着胆子说了这话,现在想抵赖也来不及了,只得小声道:“……是。”
“那就够了·”周衍的唇擦过他的耳廓,自言自语似地低喃道,“什么天理伦常,都及不上叫你欢喜·”·这句话似另有深意,但许风还来不及细想,周衍已经拉起他的手吻了下来。
他吻着他右手上的旧伤··嘴唇贴上狰狞的伤痕,一寸一寸的亲吻上去,到手腕处时又停下来,改为用舌头细细舔弄·许风有种连伤口都被他的舌尖顶开,直接吮住了血肉的错觉。
他整只手都是麻的,一点力气也没有,只能胡乱踢动双腿,叫道:“周大哥……”·周衍压着他的腿,慢慢伏下身来,彻底覆在了他身上··这情景似曾相识。
许风打了个寒颤,恍然间想起另一个夜晚,他被那个魔头压在身下……·身体仿佛还记着被撕裂的痛楚,许风的手抵着周衍的胸膛,急促道:“周大哥,蜡烛……能不能点上蜡烛”·周衍在黑暗中轻轻喘息了两声。
他手指摸着许风的眼角,已是初春的天气了,那指尖仍似在大雨中一般冰凉·但他的声音却是温和动听的,哄着许风道:“别怕,没事的·”·周衍用那只微凉的手撩开许风的衣襟,低头去吻他的脖子。
他故意吻得极慢,舌尖在许风的喉结上打个转,再试探着用牙齿咬了咬··“啊……”·许风抑制不住地发出低吟··周衍继续吻着他,一只手滑下去,在他胸口上捻了捻。
许风觉得身体里腾起一股热意,不由自主地曲起身体·周衍略直起身,三两下褪去他的下裳,用膝盖顶开了他并拢的双腿··许风哆嗦了一下,紧紧闭上双眼。
因着从前那些经历,他对此事十分抗拒,但若是周大哥的话……许风咬紧牙关,觉得这一切都是可以忍耐的··他等了许久,想象中的疼痛却并未到来。
他只等着了一个吻··那亲吻落在他腿根处,如烙印般烫得吓人,激起一种甜蜜的颤栗·他腰眼又酸又软,半弓起身来,叫道:“周大哥,别……别碰那里……”·周衍低笑一声,只把他僵硬的双腿拉得更开,用唇舌反复折磨着那处嫩肉,又用牙齿咬住了,微微往外拉扯。
许风觉得一阵刺痛,但更多的却是难以言说的欢愉,先前那股热意直往下腹涌去·他连脚趾都蜷了起来,央求道:“周大哥……嗯,不要……”·到后头连声音都变了调。
周衍这才放过他··许风刚松得一口气,就觉下身一热,却是落入了一个温暖湿热之处·他双眼逐渐习惯了黑暗,能看见一些模糊的轮廓,只见周衍埋首在他胯间,竟是张嘴将他那物含了进去。
许风霎时头皮一麻,惊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扭腰挣动道:“周大哥,快放开啊,不行……”·周衍嘴里塞着他的东西,一时出不得声,只挑起眼角看了他一眼。
许风虽瞧不清他的神色,却也猜得到那是何等风情,登时腰肢一软,又塌了回去,胯下那物胀得更大了··周衍牢牢按住他的双腿,含着那物吸吮起来··许风从未受过这样的刺激,顶端渗出黏湿的液体,更加方便了周衍的动作。
他耳边听着“啧啧”的水声,羞耻得浑身发抖,两腿不住打战,说出口的话都变成了带着鼻音的哭腔:“别、别舔了,好脏……啊,周大哥,饶了我……”·【为兄 困倚危楼/困困(46)】·周衍平日里事事顺着他,这时却仿若未闻,卷起舌头戳弄他顶端的小孔。
许风长长叫了一声,连尾椎骨都是麻的·他伸出手去推拒,却被周衍捉住了手,引着他去摸下面那物··许风摸到一片湿润,吓得缩回手来··周衍笑了笑,终于放开了那物,用嘴唇亲了亲挺立的柱身,然后伸手揪住底下的两个囊袋,变着法子揉弄起来。
许风头一回尝到这等滋味,身上又是痛快又是难受,再也没有挣扎的力气,只拿胳膊遮住了脸,胡乱叫着周大哥··周衍应了一声,复又含住他胯下的硬物,让那东西刺进喉咙里,模仿着交合的动作吞吐起来。
许风只剩下了气音,不住叫道:“周大哥,我受不住了……快放开……”·周衍稍微退开一些,舌尖在他顶端脆弱之处扫过,然后再重重一吸。
“啊——”·许风拔高音调叫了一声,再也忍耐不了,挺着胯在周衍嘴里射了出来··宣泄过后,他失神地睁大双眼,有那么一瞬,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过了好一会儿,那魂魄才晃悠悠地回到身体里··周衍重新覆上来搂着他,问:“喜欢么”·许风哪肯回答喘着气儿不说话。
周衍便掐着他的乳尖,将刚射出来的那点浊液抹在他胸口上·许风被他这么一弄,敏感的身体又是一阵痉挛,这才小声地“嗯”了一下··周衍甚觉快意,亲了亲他被汗水打湿的鬓发。
许风闻着一股腥膻之味,想到周衍方才尽顾着让自己快活了,便道:“周大哥还没有……”·周衍顿了一顿,道:“无妨·今日你已累得很了,等下回罢。”
许风怕下回不知是哪一回了,趁着周衍看不见,伸手摸了下去,隔着裤子摸到了他那处·那地方本是半软半硬的,被许风这么一碰,就迅速地膨胀起来,变作了鼓鼓囊囊的一团。
许风从前恨极了这些淫邪之事,但是跟他的周大哥在一起,非但不觉厌恶,反而有些情动·他学着周衍的样子抚摸那物··周衍按着他手道:“风弟,别这样,不成的……”·许风在他耳边低语道:“我也想要周大哥。”
周衍深深地吸了口气··隔了一会儿,许风又听见他叹息一声,终于解开自己的裤腰,将那炽热勃发的阳物刺入他双腿之间··“周大哥”许风被烫了一下,情不自禁地低呼一声。
周衍并不进入他的身体,只这么嵌在他双腿间,搂着他的腰抽动起来··他一开始动得很慢,到后头却渐渐快起来,顶得许风的身体不断后仰·他在许风耳边道:“风弟,腿再夹得紧些。”
暗哑的嗓音听得许风一阵耳热,却还是听话地夹了夹双腿·周衍捏着他下巴亲吻他,那物在他腿间进进出出,又是一番狂风骤雨··许风被他弄得神魂颠倒,胯下那根又有了情动的迹象,不知不觉半挺起来,贴在两人的小腹间。
有时周衍插得用力些,硬硬的耻毛由上头刮过,惹得许风颤抖不已··“周大哥,太快了……”他声音也是发颤的,“啊啊……慢一些……”·周衍吻着他道:“乖,一会儿就好了。”
下身仍是耸动不休··也不知过了多久,许风实在经受不住,下身又泄了一回,点点白浊溅在两人腹上,弄得那处一片泥泞··周衍用手指沾了一些,塞进许风嘴里搅弄。
许风浑身虚软,主动舔了舔他的手指··周衍的动作愈发激烈,忽然将许风翻了个身,由侧面抱住他,粗长的阳物依旧挤进他腿间顶弄··许风被他顶得滚到了床边,两腿间又烫又热,被磨得快失了知觉,嘴里一个劲求饶道:“周大哥,我真的不行了……嗯,哥哥……”·周衍听得这句话,不由得闷哼一声,胯下那物又胀大了几分。
他扣着许风的腰,又凶又狠地抽插了数十下,才在他湿滑黏腻的腿间射了出来· ·许风第二日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了··周衍比他起得早些,已换回了自己的衣服,一身清爽的坐在窗边,正把玩着一样东西。
许风披衣起身,悄声走过去瞧了瞧,见他手中握了面镜子,手指慢腾腾的自镜面上划过··许风心中好奇,凑过去问:“周大哥在看什么”·周衍不知想着什么,竟没察觉他的接近,被他吓了一跳,“啪”一声将镜子扣在桌上,回身道:“没什么。”
许风取过那镜子一看,见是原先就摆在房里的,确实普通得很,并无什么稀罕之处·他念头一转,忽又记起一件事来·当初周衍被困井下,出来时脸似乎肿了些,过得几日又恢复如初了,他也没有在意,难道……·他急忙扭头去看周衍,问:“周大哥的脸没事吧”·周衍说:“没事。”
许风半信半疑,正待将他看个仔细,周衍却伸手一扯,把他扯进了怀里,一只手覆上他的眼睛,低笑道:“昨夜还没瞧够么”·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许风耳畔,弄得他一阵面红耳热。
其实昨晚黑灯瞎火的,他根本什么也没看见,但是俩人肌肤相亲,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亲密了··许风想起那番旖旎情事,身上又有些发软,伏在周衍怀里没再做声··周衍也安静了一会儿,始终没撤开那只手,蒙着他眼睛问:“风弟,你当真喜欢我这张脸”·许风怔了一下,不知他何出此言他喜欢的自然是周衍这个人,跟他相貌是俊是丑,又有什么干系·不过他想到慕容飞拉着自己结拜的事,倒是明白了过来。
他素来知道周衍的脾气,便拣着他爱听的话,说:“当然·在我心里,周大哥可比慕容公子好看多了·”·话音刚落,就觉眼前一亮,原来是周衍移开了手。
雨过天晴,许风被窗外的日头晃了一下眼,周衍坐在那片的光影里,眼底的神色深得叫人看不透,低声自语道:“既然如此,那我——”·他语气一顿,却没再说下去了,只望着许风笑了笑。
许风闹不明白他在打什么哑谜,只觉他今日古怪得很,倒像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想到周衍的情意并不如自己一般,莫非是过得一夜,他又后悔了·【为兄 困倚危楼/困困(47)】·许风心中七上八下,刚想问个明白,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这个时辰会来敲门的唯有慕容飞了,许风一下忘了前事,只忧心怎么把周衍藏起来·转眼一看,却见周衍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显然是没打算藏了··许风无可奈何,只得硬着头皮开了门。
慕容飞原本是来问他考虑得怎么样的,乍见他屋里多了个人出来,自是呆了一呆··许风好不尴尬,连忙解释了一番·他当然不能提起昨夜之事,只说周衍是今天一早寻来的。
慕容飞看在许风面上,便没计较周衍擅自入府之事··两人寒暄几句,慕容飞又提起他那堂妹来··许风当着周衍的面,哪里敢有片刻迟疑立刻婉拒慕容飞的好意,连那结拜一事,也是一并拒绝了。
慕容飞好生失望,不过还是尽足了地主之谊,道:“既然你周大哥来了,那我命人收拾下隔壁房间让他住下吧·”·“不必了·”周衍在旁道,“我在外头已找好了宅子,我跟风弟会搬过去住。”
“这怎么行许兄难得来苏州来一趟,说好了住在我家里的·许兄,你说是不是”·周衍只淡淡叫了声:“风弟。”
许风两面为难,不过在这事上,他总是顺着周衍的,便向慕容飞赔了个礼,道:“这些日子让慕容公子费心了,我也不好一直打扰下去·”·慕容飞劝他不住,就把气出到了周衍头上,用眼神狠狠剜了他两眼。
周衍将许风拉到身边来,根本懒得搭理他··许风下午特意去街上买了四时果品,谢过了慕容飞这段时日的照顾,第二日才跟周衍搬了出去··周衍说他住的宅子就在附近,果然近得只跟慕容府隔了一条街。
地方比临安城那处屋子更大些,窗边临着湖,景致极好,最要紧的是带着厨房的,方便许风下厨··屋子也仍是两间·许风推开其中一间看了看,见两扇窗上各贴着窗花,一张是喜鹊迎春图,做工精巧、活灵活现,另一张是两枚圆乎乎的脑袋,看上去颇有些傻气。
许风料不到周衍把这个也带来了,一时眼角发红,像怕惊扰了窗花上那两个互相依偎的身影似的,放轻了脚步一点点走过去,然后伸手摸了上去··周衍走过来问:“觉得这宅子怎么样”·“好得很。”
“比之慕容府如何”·许风听他处处要跟慕容飞相比,忍不住笑了一笑,回眸道:“是我跟周大哥的家,别处怎么能比”·周衍目光一动,也跟着伸过手来,轻轻叠在许风手上,道:“你若是喜欢,咱们便长住下来。”
“长住”·许风怔了怔,他飘零江湖,住哪里都不打紧,可是周衍却不同·“周大哥不打算回去了吗”·“我原本……原本就是继承了义父的家业,交给别人打理也不要紧。”
“可我记得周大哥是出门寻人的,你不找你那失散的弟弟了”·周衍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收拢五指握牢许风的手,道:“若是命中无缘,怎么找也找不着,若是有缘分的,说不得早已见过了。”
说着瞧了许风一眼,道:“还是顺其自然罢·”·许风想到人海茫茫,要找一个人确实不容易,但也不能为了他的缘故,耽误周衍寻亲之事,便说:“其实我早想着四处走走了,不如等我的手好了以后,周大哥陪我游览名山大川,顺道寻访一下你那弟弟的下落。”
周衍颔首道:“这样也好·”·许风的手伤未愈,周衍也是武功暂失,此事便按下不提,两人安心在宅子里住了下来··自那夜起,许风就跟周衍住在了一间屋里。
只是那等亲密之事,却未曾有过了,有时候许风主动贴上去,周衍也只是用手抚慰他一番·许风料想周衍心中仍有犹豫,也不敢逼得太过··因他们住的地方离慕容府甚近,慕容飞几乎天天跑来串门子。
周衍一见到他就皱眉头,若不是许风中意这处宅子,他早搬地方住了··慕容飞除了来蹭吃蹭喝外,还陪许风比划了一下剑招·许风从前的武功比慕容飞差了一截,如今虽然还是敌不过他,却能在他剑下走上几招了。
慕容飞也替他欢喜,道:“许兄真是精进不少·”·许风笑笑,说:“是周大哥教得好·”·他这么勤学苦练,一来是为了报仇,二来则是为了周衍。
照徐神医的说法,周衍必须用内力压制体内的蛊虫,一旦妄动真气,让那蛊虫钻进心脉里,就再也取不出来了·许风可不敢冒这个险,他这会儿练好了功夫,将来若遇上什么事,也好冲在前头顶一顶。
他这心思从未对周衍提过,只望了望立在不远处的那人,转过身继续练剑··慕容飞自那日陪许风练过了剑法,也不知为何,连着几日都没再现身·周衍正是求之不得,趁着天气晴好,陪许风将苏州城逛了一遍。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之处,但他们两人在一道,总觉得另有一番意趣··如此玩了几天,忽一日,慕容飞又提着点心上门了·他带来的点心小巧精致,闻着有一股香气,仍是那位慕容姑娘做的。
许风早拒绝了这门亲事,如今周衍在场,自然更不肯收了··慕容飞笑道:“放心,我堂妹没别的意思,只是谢你那天替她捡了风筝·”·许风正想着要不要吃,周衍已先取过一块吃了,尝过味道之后,转头对他道:“不及风弟你做的好吃。”
许风听得一愣,一面觉得心中微甜,一面又对慕容姑娘过意不去,很有些不好意思··慕容飞被他气得牙痒·不过他也知道周衍的脾气,便将人撇在一边,拉了许风小声说话。
“许兄,我这几日没有过来找你,实在是有些缘故的·”·周衍在边上听见了,凉凉道:“慕容公子来或不来,其实并不要紧·”·慕容飞瞪他一眼,接着道:“你也知道我爹前些日子出门办事了,我以为又是去化解什么武林纷争,没想到他这回倒是办了一件正经事。”
许风好笑道:“慕容前辈德高望重,江湖上谁不敬服,他去办的自然是正经事了·”·“那也未必·”慕容飞嘀咕了一句,道,“你还记得前些日子新娘失踪一事吗自迎香阁被烧后就断了线索。
我们虽救回几个女子,却还有一些下落不明的,我爹就是去追查此事了·” ·【为兄 困倚危楼/困困(48)】·这事跟极乐宫脱不开关系,许风心中一紧,忙问:“结果呢”·“结果……”慕容飞附在许风耳边,压低声音道,“我爹循着那块令牌追查下去,竟捉到了极乐宫的一个堂主。”
第十六章·周衍坐得不远,将这番话听得一清二楚,手中捏着的杯子晃了晃,溅出来一点茶水·他不动声色,慢慢用衣袖拂去了桌上那点水痕··许风倒是走了一下神。
他在极乐宫中呆了几年,知道那宫主座下共有四位堂主,其中只有柳月跟他还算熟稔,他当初能逃出极乐宫来,也是得了柳月相助··许风绝非恩怨不分之人,虽然心中恨透了极乐宫,却也不愿见柳月遇险,便问:“慕容前辈捉到那人……是男是女”·“我也不大清楚。”
慕容飞道,“我爹提防极乐宫的人前来救人,一回来就将那人关在府中的地牢里了·你若是想知道,改天我悄悄带你进去瞧瞧·”·许风在慕容府住了些时日,知道府中的地牢防守甚为严密,等闲并不得进,忙道:“这恐怕不太妥当。”
慕容飞笑道:“这有什么打紧的我跟许兄你是生死之交,我难道还信不过你么”·话音刚落,就听坐在一旁的周衍哼了一声,显然对生死之交这个说法不甚满意。
慕容飞可不理他,又同许风说了会儿话,约好了过几日带他去看那极乐宫的堂主·他原本还想留下来蹭饭吃的,不过在周衍的瞪视下,最后还是依依不舍地走了··天色渐暗,许风简单拾掇了两个菜跟周衍吃了。
他自从听慕容飞提起极乐宫的事,就有些儿魂不守舍,夜里虽早早睡下了,睡得却并不安稳··他梦见那一日在官道上,毒辣的日头刺得人睁不开眼,他奄奄一息的躺在地上,被挑断了筋脉的右手血流如注。
他眼前的人影也是模糊的,只瞧见一只如玉雕琢的手·那只手落下来,轻轻按在他脖颈上··许风觉得一阵恶心·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身体却是动弹不得,那只手慢慢在他身上抚过,如一条毒蛇爬过身体。
接着那毒蛇吐出信子,恶狠狠地捣进他体内,几乎将他撕成两半··许风疼得受不住,“啊”的大叫了一声,由梦中惊醒过来··他睁眼瞧见一片黑暗,一时想不起自己是在极乐宫中,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
这时有人伸过一只手来,摸了摸他被汗水打湿的鬓角,问:“风弟,你怎么了”·许风听见这熟悉的声音,一颗心才定了下来,但他的身体仍陷在方才的梦境中,疼得微微发颤,道:“没什么,我……做了个噩梦而已。”
周衍问:“你梦见什么了”·许风想起梦中那只冰凉的手,又想起他在极乐宫受辱的三年,一番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最后又压了回去,道:“我记不清了。”
周衍静了静,随后被子里响起一阵窸窣声,却是他伸手将许风揽进了怀里··他俩这些日子虽是同床共枕,但周衍平日极有分寸,睡觉时总隔着许风几寸远,一副守身如玉的样子。
这时陡然发力,倒叫许风怔了一怔,一头撞在他温热的胸膛上··周衍起先还有些僵硬,后来就放松下来,手掌摸到许风的后颈处,力道适中的揉了两下,然后顺着他的背脊滑下去。
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吓的猫,又怕拿捏不好手劲,只得摸一下停一下,动作笨拙而温柔··许风听见他说:“时辰还早,你接着睡罢·”·许风从前做了这样的梦,后半夜多数是睡不着了,但被周衍这样哄着,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接下来几天连着下了几场雨··许风整日闷在家里,想到极乐宫掳掠新娘的事,总有些心神不宁·天一放晴,慕容飞就又来找他了··周衍一见他就皱眉头,故意刺了他一句:“慕容公子难道没有别的朋友吗”·慕容飞毫不在意,朗笑道:“我朋友虽多,却没有哪一个像许兄这般投缘的。”
说完就拉着许风走了··许风跟他去了慕容府,才知他还记着前几日的约定,不知用什么法子弄来了他爹的腰牌,要带许风混进地牢里见一见那极乐宫的堂主。
地牢是在慕容府的西南角,因着年代久远,走进去寒浸浸的好不吓人,且又阴暗潮湿,不时传来一两声惨叫声·尽头处的一间牢房尤为特殊,另有两个人把守着,慕容飞纵有腰牌也不能靠近,只能远远瞧上几眼。
许风借着火把的微光望过去,见牢中那人下身浸在水里,上身的琵琶骨给铁链穿过了,身上的衣裳被血染得看不出本来颜色,只是瞧他身形,倒是个男子无疑··许风松了口气,再细看他的容貌,虽是满脸血污,却生着一副妖妖调调的眉眼。
许风一下认出他是那宫主手下一个姓楚的堂主,不但相貌生得好,办事也算得力,无论床上床下都极受宫主宠信,极乐宫内能与他一较高低的,就只有那位林公子了··如今他折在这里,也不知那宫主是何等心疼·许风想到这里,心中颇觉快意。
他跟慕容飞毕竟是混进来的,只站了一会儿就走出了牢房·知道被抓的人不是柳月,许风也就没了顾虑,正打算告辞离去,却被慕容飞一把扯住了··“许兄,”慕容飞神神秘秘道,“我爹从那堂主口中问出了不少极乐宫的消息,如今他正在谋划一件大事。”
“什么事”·“极乐宫的妖人作恶多端,早该诛之了,我爹打算召集天下群雄,一举剿灭极乐宫·”·许风吃了一惊,却听慕容飞接着道:“此番我是非去不可的。
我知道许兄你是侠义之人,你可愿同我一道去”·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没有哪一日不想着手刃仇敌的·此时这机会摆在眼前了,许风却迟疑片刻,道:“此事事关重大,我一时难以决断……”·“无妨。”
慕容飞摆了摆手,道,“反正此事还在谋划,我爹还要跟几位武林前辈商议一下,你大可慢慢考虑·”·他说这话时神采飞扬,好像恨不得这就杀上极乐宫去,一剑杀了那魔头为民除害。
若是在三年前,许风定然也会像他一样热血沸腾,但他经历了这许多事,心境不比当年,思虑得也更多些·此番正道人士围剿极乐宫,固然是胜算极大,却也凶险得很。
尤其像他这样的小卒子,当真遇上危险时,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为兄 困倚危楼/困困(49)】·许风并非贪生怕死之辈,若只得他一个人,自然是拼上性命也要报仇的,但如今……他已不再是孑然一身了。
他跟周衍情意相通,这大半年来更是形影不离,这样一桩大事,周大哥岂会让他独去要么就是拦着他,要么就是陪他一块去··周衍的功夫虽好,但为了压制体内蛊虫,暂时不能妄动真气,要是去了极乐宫,根本没有自保之力。
许风想起周衍被困井底的事,至今仍觉得心有余悸,哪敢再让他去冒险·或者……瞒着周衍呢·但他的周大哥聪慧过人,恐怕立刻就能识破了。
许风为了此事烦心,也不再跟慕容飞多聊,匆匆告辞而去·他一路上琢磨了不少法子,但思来想去,总归没有两全之法·只要他还执意报仇,就难免会牵扯到周衍身上,除非……·许风心中蓦地生出一个念头,将他自己吓了一跳。
右手的旧伤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他连忙用另一只手紧紧按住了,不敢再想下去··许风在街上逛了大半日,回去后发现周衍没在家里·他偶尔会这样出去一趟,每次都赶在吃饭前回来,许风早已习惯了,倒没放在心上。
果然到了夕阳西下时,周衍背着手慢吞吞踱了回来··许风心中虽然烦扰,见了他还是露出笑容,道:“周大哥回来了我正打算做饭,你晚上想吃什么”·周衍没有答话,只一步步走到他面前,背在身后的右手往前一伸,那手上竟握着一支红艳艳的糖葫芦。
许风呆了一呆··周衍已将那支糖葫芦塞进他手里,道:“给你的·”·“周大哥怎么买了这个”·周衍轻咳一声,说:“没买着别的糖,就拿这个凑数了。”
许风想到周衍一本正经地挤进孩子堆里买糖葫芦,再一路举着这玩意走回来,不禁有些好笑·他小时候倒也嘴馋过糖葫芦,只那时连肚子都填不饱了,当然没机会一尝滋味。
这会儿周衍既然买了,他也没有客气,低头咬了一口··他先是尝到一嘴的甜味,甜得牙都泛疼了,接着又酸得人一个激灵,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周衍含笑看着他,忽然问:“甜吗” ·许风嚼着满嘴的甜酸,一时说不出话,只点了点头。
周衍就说:“我尝尝·”·他说着倾过身来,却没碰许风手里捏着的糖葫芦签子,而是咬上了他的唇··许风瞧着周衍近在眼前的面孔,差点儿忘了呼吸。
两人交换了一个缠绵的亲吻··末了,周衍又舔了舔许风的唇角,才缓缓退了开去,道:“好甜·”·许风僵了一会儿,脸上才后知后觉地热起来,闷着头把剩下的糖葫芦吃了。
只是酸得要命的山楂吃进嘴里,全都变成了甜味儿··周衍在他身边坐下来,问:“风弟,你是不是心里有事”·“周大哥何出此言”·“你连着做了几夜噩梦,白日里也没什么精神,尤其是练剑的时候,一套剑法能错好几处。”
许风这才知道周衍什么都看在眼里,又是买糖回来,又是跟他亲近,不过是为了叫他高兴·他自知瞒不过去,只好叹了口气,道:“周大哥,我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什么事”·“我……”他想了想,道,“咱们先喝一杯酒罢·”·周衍自无异议。
只是家里没备着酒,许风找了一圈,最后翻出他做菜用的料酒来倒了两杯·他先将自己那杯一饮而尽了,再看周衍还没碰杯子,干脆也抢过来喝了··周衍瞧得好笑,说:“当心喝醉了。”
许风酒量不佳,两杯下去确实有了些醉意,借着酒劲说:“周大哥,我心中常常在想,若是能早些遇见你就好了·”·周衍面色微沉,手指一下按在了桌上,又惊醒过来似的松开了,问:“如今可是迟了”·“不迟。”
许风道,“我跟周大哥在一起的时候,每一日都快活得很,只是从前……”·“那就将从前的事忘了·”·周衍的语气异常冷静,说完就伸手一扯,把许风拉进了怀里。
许风想要抬头看他,却被周衍牢牢按住了··“风弟,”周衍的唇落下来,贴在许风的耳朵边上,似乎带着一丝颤意,“忘了从前的事·”·他声音低沉至极,透着点哄诱的味道,说:“以后还有几年、几十年,我一直陪着你,只会比现在更加快活。”
“周大哥……”·许风给他这么抱着,很有些意乱情迷··但他的右手又在隐隐作痛··他知道这痛从何而来·他仿佛看见从前的那个自己倒在血泊中,脸孔因痛苦而扭曲起来,挣扎叫喊着要报仇。
他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一个报仇的机会……·但这也及不上他的周大哥··许风把心一横,将右手的疼痛连同那个绝望的自己一并压了下去,开口道:“周大哥,我是想跟你商量,等我的手治好之后,咱们接下来去哪里”·“你想去哪”·“久闻金陵盛名,我还未曾去过。”
“那就去金陵·”·想象中的那个自己双目赤红,几欲滴下血来·许风抱紧周衍,闭了眼睛不再去看··那魔头十恶不赦,自然有别的人去对付。
他只管养好了伤就离开苏州城·没有什么极乐宫,也没有什么报仇雪恨,只有他跟周衍两个人,携手相伴,仗剑江湖··儿女情长,英雄气短··许风连报仇的执念也放下了,一心只想跟周衍厮守,隔日慕容飞再来找他时,他自然回绝了同去极乐宫的事。
慕容飞听后好生失望·他像是将这除魔卫道的大事当做了郊游踏青,如今少了一个朋友,连他也兴致大减了··许风可不敢说自己是为了周衍才决定不去的,只推说是右手的伤还没治好,实在不能成行。
慕容飞这才想起他右手有伤,倒也不再勉强,只叫许风好好养伤·许风与他闲聊几句,又问起被抓的那个楚堂主··慕容飞道:“我也只那日见过他一次,后来我爹就不准我再接近牢房了。
不过我爹虽防得严密,这极乐宫堂主被擒的消息还是走漏了出去,现下苏州城里风声鹤唳,也不知混进了多少极乐宫的探子来·”·【为兄 困倚危楼/困困(50)】·许风心中一动,道:“那宫主……会不会亲自前来救人”·当初只为了抓一个慕容飞,那人就摆出那么大的阵仗来,如今得力的手下被擒,他岂会坐视不理·慕容飞夷然不惧,拍了拍腰间佩剑,道:“那可来得正好,我就在这苏州城里会一会他,省得再千里迢迢地跑去极乐宫。”
许风苦笑一下,心想,你可不是他的对手··不过慕容家的家主绝非等闲之辈,想来对此也早有提防,即便是那宫主亲至,怕也没那么容易救人··许风既已决心置身事外,就没再多提此事,只跟慕容飞在街上逛了逛。
路过一家绸缎铺子时,他的脚步顿了顿,有些走不动路了··慕容飞凑过去一瞧,见也没什么稀奇的,只是那铺中有一块上等的料子,虽是素净的白色,却用银线绣了缠枝花纹,摸上去又轻又软,若是做成衫子,定是十分飘逸好看。
许风伸手摸了摸,道:“这料子倒是极配周大哥·”·慕容飞一脸难以形容的表情,暗暗咋舌道:“这料子配我还差不多,配他真是暴殄天物。”
也亏得许风没听见这句话,否则非要跟他理论一番了··在许风看来,他家周大哥当然样样都好,再好的料子也不过是锦上添花,勉强衬得上他的气度而已。
上回买的那件湖蓝色的衫子,周衍倒是格外喜欢,若非他生性爱洁,怕是要天天穿在身上了·因此许风早想着给他再做一身衣裳了,如今既然挑中了合适的料子,问了问价钱也算公道,便干脆买了下来。
许风回去后并未提起这事,只是悄悄量了周衍的尺寸,第二日就去找了裁缝做衣服··因许风要求繁多,这衣裳做起来颇费功夫,就在裁缝忙活的期间,各大门派的几位掌门也陆续到了苏州城。
许风被慕容飞拖去开了开眼界,可惜这些个武林中的泰山北斗他一个也不认得,唯有一位林庄主看着有些面熟,后来许风才知道,他就是那位林公子的爹··这之后没过多久,就有一群黑衣人夜闯了慕容府。
他们的目标自然是西南角的地牢,不过慕容家的人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这些人非但没救着人,还折损了好几个高手··隔天慕容飞描述起当夜的那场大战,端的是惊心动魄、险象环生,末了却说:“不过极乐宫的几个堂主并未现身,那宫主更是连影子也不见。”
许风沉吟道:“看来这批人只是前来探路的,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头·”·“我爹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打算将那姓楚的换个地方关押·”·“一动不如一静,这时候换地方……慕容前辈是打算以此为饵,钓一条大鱼上钩了”·慕容飞笑道:“正是如此。”
许风按了按右手,恨不得自己也能出力,哪怕只是跑腿打杂也好·想到不能参与此事,他心里多少有些惋惜,好在数日之后,他给周衍定做的那身衣裳总算是完工了。
裁缝的手艺绝佳,那衫子抖开来,能看见若隐若现的银色花纹,针脚细密、做工精致·许风爱不释手,拿在手里瞧了又瞧,料想周衍穿着必定好看··他这天出门时还是晴空万里,取完了衣裳却下起雨来。
滂沱大雨铺天盖地的落下来,许风没有带伞,怕雨淋坏了新做的衣裳,便站在路边的铺子前等着,想等雨小些了再回去··不料这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歇的架势。
路上早就没有几个行人了,一天一地都是茫茫的雨水,连远处的景色都变得朦胧起来·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打着伞由街上走过·雨下得那么大,多数人都行色匆匆,唯独他不徐不疾的走着,身上湖蓝色的衫子被雨打湿了大半。
许风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周衍,正想出声叫他,却见他走到了路边一辆马车旁·那马车上的帘子一掀,露出半张如玉面孔··许风隔着雨幕看清那张脸,如同被人点住了穴道,一时动弹不得。
是……极乐宫的那位林公子·他怎么会在此又怎么会跟周衍相识·许风只恍了一下神,周衍已上了那辆马车。
马车在大雨中缓缓向前驶去··许风脑海中一片空白,等他回过神来,已经不由自主地追了上去·他一面紧紧跟着那辆马车,一面不断地对自己说,应当只是他眼花认错了人,绝不可能是林公子。
周大哥……绝不会跟极乐宫扯上关系··本来他并无这等追踪的本事,只是跟周衍学了半年功夫,轻功和敛息法练得尤为用心·再加上今日下着大雨,哗哗的雨声遮过了其他声响,竟没被马车上的人察觉。
·马车一路驶出城去,在城外的一间破庙前停了下来··许风藏身树上,远远看见周衍下得车来,那林公子也跟着跳了下来,却是站在一旁替他打伞。
许风身上早就被雨淋湿了,只觉冷得发颤,什么也不敢去想·这时破庙中迎出一人,亦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柳月仍是一副娇滴滴的样子,风情万种的福了一福,开口道:“属下参见宫主。”
许风陡然睁大了眼睛··……什么宫主·极乐宫么·天下之大,能被柳月唤做宫主的人应当只有一个,可她为何对着周衍说这句话·许风心中一片混乱,明明已猜着了答案,却怎么也不肯承认。
他屏着呼吸,紧盯着那穿湖蓝色衫子的人,见那人摆了摆手,轻轻“嗯”了一声··这声音轻得很,在这大雨之中,实在微不足道·但是听在许风耳中,却如落下来一道惊雷,震得他耳边嗡嗡作响。
这声音曾无数次出现在他的噩梦里,许风自然不会认错·但如果眼前这人是极乐宫的宫主,那他的周大哥去了哪里·是有人故意扮做周衍的样子,还是……他的周大哥根本就不存在·许风手脚都是僵的,一动不动地伏在树上,看着那三人陆续走进了破庙里。
除了柳月之外,庙中另有几个人候着,似乎极乐宫的几位堂主都已到齐了·只是隔得太远,说话声亦是模模糊糊的,听着不太真切··其实就算听得清楚,许风也根本无心去听。
他想起第一次遇见周衍,就是在极乐宫断崖下的山谷里,之后他误触机关,两人落进极乐宫的藏宝之地,也是周衍想办法寻到了出口··现在想来,哪有这般凑巧的事·他以为自己千辛万苦逃出了极乐宫,从此后天高地阔、重得自由,却没想到,从头到尾都仍在那个人的掌心里。
【为兄 困倚危楼/困困(51)】·可笑他还一心想着报仇··可笑他竟对那个人说了喜欢··许风想到这里,觉得像是有一只手伸进他胸膛里,将他的五脏六腑尽皆搅在了一处。
他疼得蜷缩起来,紧紧咬着牙关,才没有叫出声来·他用手按了按胸口,感觉到那个地方微微起伏着,方知道自己仍然活着··但他恨不得自己早就死了··死在极乐宫的断崖底下,或者再早一些,死在那烈日炎炎的官道上。
似乎过了许久,又似乎只过了片刻,那雨势渐渐小了下去·许风耳力极好,听见破庙里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那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道:“楚惜并非鲁莽之人,此次被慕容慎所擒,当中必是有些蹊跷。”
那几个堂主立时跪了下去,纷纷道:“属下对宫主一片忠心……”·“罢了,”那人轻笑一声,像是并不甚信,又像是真出了叛徒也不在意,道,“如今救人要紧,别的事日后再提吧。”
柳月道:“只是那慕容府防得似铁桶一般,要救出楚堂主怕是不易·”·林公子道:“慕容府人多嘴杂,怎么可能做到滴水不漏宫主已想到救人的法子了……”·许风知道没有了雨声遮掩,他若是再听下去,随时可能被极乐宫的人发现。
但他一时又不肯离开,恨不得当真给他们察觉了,叫那人一剑杀了自己才好··他一颗心像被抛在油锅里煎着,咬得嘴唇都快出血了,才慢慢直起身,悄无声息地跃下树来,随便拣一条路走了。
他一开始走得极慢,后来又渐渐快起来,到最后几乎是发足狂奔了··许风不知自己跑了多久,雨点砸在身上,每一下都是生疼·他抬手抹了抹脸,只觉得脸上全都是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等到大雨停歇时,许风已跑得精疲力竭了·他这一阵狂奔时根本没有看路,现下也不知跑到了哪里,入眼是大片的农田,有几个人在田里干活,见了他浑身是水、狼狈不堪的样子,如在看一个疯子。
许风也不去理会,只一个劲地往前走着··因为刚下过一场大雨,地上甚是泥泞,不时有几处小小的水洼,许风一脚深一脚浅的走着,如同许多年前,他也是这样跟在兄长身后。
后来兄长不见了,他变成了孤身一人·再后来他遇上周衍,以为寻到了毕生知己,却没想到,一切都是假的··他始终不知那宫主为何捏造一个假身份来骗他,是为了拿他当消遣,还是为了通过他来接近慕容飞·他整个人浑浑噩噩,满脑子仍旧想着周衍。
一会儿是元宵灯会那天,周衍提了琉璃灯送他,一会儿又是同样的雨天,周衍在大雨中吻了他……·许风想得出神,一时没有留心,被脚下的石头绊了一下,一跤跌在了地上。
他这一摔,抱在怀里的一样东西也跟着摔了出来··是那件新做的衣裳··许风先前怕大雨淋坏了衣裳,便用油纸包了,一直牢牢地护在怀中,就是狂奔的时候也未丢下。
因此他身上虽然湿透了,这油纸包却只被雨打湿了一点,里头的衣裳更是平安无事··许风怔怔瞧了一会儿,记起自己找裁缝做这件衣裳时,想象着周大哥穿上后的样子,心中不知何等欢喜。
可这世上并无周衍这个人··许风心如刀绞,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他游目四顾,见不远处就有一方泥潭,积了水后看不出深浅·他便踉跄着走过去,将那件衣裳狠狠掼进了泥潭里。
泥水一下就将衣裳吞没了··许风捏紧了拳头,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快意·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往前走·但只走了几步,他又猛地定住了脚步,像发了疯似的冲回来,跳进泥潭里找那件衣裳。
泥潭深及腰部,许风半个人都浸在泥水里,但他不管不顾,只拼了命地找寻着··……如同在找他的周大哥一般··等许风费尽力气找到那件衣裳时,原本纯白无暇的料子上早已沾满了污泥,而他浑身上下也都是泥水,样子更为不堪。
许风静了一会儿,忽然放轻了动作,慢慢拨去衣服上的泥渍,小心翼翼地叠好了抱在怀里·他摸着那件衣裳,小声地叫了句“周大哥”,而后嘶哑着嗓音大笑起来。
他觉得自己只如一个笑话··第十七章·许风是这日一大早就出的门·他为了给周衍一个惊喜,没有提那件衣裳的事,只说一整天都要呆在家里,趁着天气好打扫一下屋子。
结果,竟是他自己得着一个出乎意料的“惊喜”··许风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时,已经过了中午了·他满身都是泥污,衣服湿漉漉的贴在身上,样子狼狈至极。
他却没有急着换过一身衫子,只在这熟悉又陌生的屋子里呆立片刻,转身去了慕容府··他在慕容府呆了大半个时辰,出来时脸色比先前更差,连嘴唇都是发白的·但他心中倒是冷静下来,趁着那人还未回来,迅速换下那身沾满泥渍的衣服,找个地方藏了起来,又将屋内打扫一遍,掩盖住自己曾经出门的痕迹。
许风做完这一切,直如与人恶斗了一场,全身力气都用竭了,倒头躺在了床上·如今正是初夏时节,天气很有些热了,他却扯过被子来盖在身上,只觉浑身上下都透着寒气,躲在被子里一阵哆嗦。
许多念头纷至沓来··他却情愿什么也不想,就此沉沉睡去,再也不用醒来··周衍天黑前回来时,许风已经生起了病,额头烫得吓人··周衍握着他手叫了几声:“风弟。”
许风双目紧闭,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胡话,分明是神智不清了··周衍见他病势凶猛,忙叫人找了大夫过来·他手底下的人办事利落,才刚入夜,苏州城内几个略有名气的大夫就已聚在这小屋里了。
就这样周衍还不满意,若非临安城离得太远,他恨不得将那徐神医也抓过来给许风治病··好在许风病得不重,几个大夫诊过脉后,一致说是寒气入体,染了风寒而已。
许风本就是习武之人,身体比常人强健,一点小病自不打紧,大夫们商议过后,给他开了一副方子·周衍叫人煎了药,亲自喂许风喝下了,到半夜再探他的额头,果然没有先前那么烫手了,不过他丝毫不敢松懈,一整夜都在床边守着。
许风这一夜睡得不甚安稳,梦中呓语不断,周衍离得这么近,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隐约听见他叫了一声“哥哥”·隔了一会儿,许风忽然又拔高音调,大叫道:“周大哥”·【为兄 困倚危楼/困困(52)】·声音凄厉又无助。
周衍心口一蹿,见许风满头是汗,有一滴顺着他眼角淌下来,在这银练似的月光之下,就如同泪珠一般··周衍看得怔了怔,不由得叫道:“风弟·”·停了一下,又将声音放得更轻,说:“弟弟……” ·许风始终没有醒来。
周衍便叹了口气,轻轻伸手拭去了他额上的汗··许风这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到第二日已是好了大半·只是他中途虽醒了几次,举止却十分古怪,一会儿抱着周衍不肯放手,一遍遍地叫周大哥,一会儿却对他又踢又咬,声嘶力竭地叫他滚出去。
周衍只当许风是病糊涂了,将一干正事搁着不理,只一心一意地照顾他·如此过了两日,到得第三日时,许风的病总算是好了·他这几日只喝了些粥水汤药,刚清醒过来时,身体仍旧虚弱得很,盯着周衍看了好一会儿,才像是终于认出了他,用微微沙哑的嗓音道:“周大哥。”
周衍笑了笑,扶他从床上坐起来,又端了刚热好的粥来喂他··许风瞪着那递过来的勺子,身体微微一僵,但他很快就克制住了,张嘴吞下了温热的粥··周衍一面喂他,一面问:“身体好些了吗”·许风的反应有些迟缓,慢慢说:“嗯,好多了。”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生起病来”·许风思索一阵,道:“那天早上起来就觉得头疼,怕是夜里着了凉·”·“下回小心点。”
虽是夏天,周衍还是郑重其事地给许风掖了掖被角,又见一缕头发落在他颊边,便凑近身来,替他整了整鬓发··许风闭上眼睛,竭力控制着面上的表情,听见周衍问:“你这几天夜里总说梦话,可是做噩梦了”·许风睁开双眼,眼珠缓缓转动一下,最后将视线落定在周衍脸上,一字一字说:“没有。
我什么也没梦见·”·再可怕的噩梦,也及不上……他如今身处的这个现实··许风当日骤然得知周衍的身份,加之又淋了场雨,回来后确实是病了一场。
但他的病并不似表面上这般严重,他这几日虽在病中,头脑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故意装作神志不清的样子,不过是为了骗过周衍罢了··他那日满身泥污的走回来时,心中尽是与那人同归于尽的念头。
后来去了一趟慕容府,倒是将这念头压了下去·他自知本领不济,就算豁出性命也未必能伤那人分毫,还不如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再另寻机会报仇··许风向来是直来直去的性子,并不擅长隐藏情绪,若是跟那人玩心眼,怕是立刻就被识破了,所以他假装病得厉害,借着生病的名头,就算举止有些异样也不易被察觉。
如今看来,他果然是过了这一关··然而许风可不敢松懈下来·接下来的几日里,他每日都过得如履薄冰,白天要同那人如常相处,时刻担心自己有没有露出破绽,夜里则要跟那人同床共枕,几乎整夜都无法入眠。
·好在周衍忙着谋划救人的事,每日总要出去一两个时辰,许风方得喘一口气··他那日走回来时,怀里一直牢牢抱着那件新做的衣裳,后来去了趟慕容府,出来时却是空着双手的。
过了几日后,慕容府上差人送了样东西过来,许风打开来一看,正是他给周衍定做的那件衣裳··衣裳已被人细心浆洗过了,纯白的料子上纤尘不染,直如新的一般。
但许风心中知道,毕竟是跟从前不同了··他捧着那件衣裳看了又看,一个下午就这么过去了·周衍自他大病一场后,再不敢离开太久,办完了正事就赶了回来。
许风听见外头的动静,猛地从桌边站了起来,再慢慢地坐回去,用手指抚平衣衫上的一丝皱痕··人家既然特意送了东西过来,他就不该浪费这番筹谋··等到周衍推门而入时,许风唇边已经挂上了笑,用轻快的语气道:“周大哥。”
周衍应了一声,目光一扫,很快就发现了他怀里那件衣裳··许风笑了笑,将那衫子抖开来,在周衍身前比划了一下,说:“我叫裁缝照着周大哥的尺寸做的,不知道合不合身”·周衍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面上虽然没什么表情,却微微眯了下眼睛,乌黑瞳眸里透出来一点笑意··这是他真正高兴时的模样··那一场大雨之前,许风想象着这番情景,心中不知多么欢喜。
而如今,他却只能强迫自己装出一个笑容来··周衍接过了那件衣裳,问:“送我的”·“嗯·”·“什么时候做的”·“是在我生病之前。
那天跟慕容公子一起逛绸缎铺子时瞧见了这块料子,觉得十分衬周大哥,就干脆买下来了·裁缝费了好几日的功夫才做好,我今天刚去取回来的·”·这番话许风练过许多遍,自认是毫无破绽了,周衍却道:“难怪你这几日总是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原来是惦记着这件事。”
许风暗暗心惊·他自以为隐藏得很好,没想到还是给周衍看出了端倪,好在有个现成的借口在,他就顺水推舟道:“周大哥快穿上试试吧·”·周衍便进了里屋换衣服。
他俩互明心迹之后,周衍总不肯跟许风太过亲近,便是换衣服这样的事也总是避着他·许风从前猜不透是为什么,后来知道了那人的身份,自然什么都懂了·那人……那人眼高于顶,向来瞧不上他,从前的种种柔情蜜意,不过是因他还有利用价值,所以敷衍他一下而已。
可笑他竟动了真心··正想着,周衍已经推开房门走了出来·这时正是夕阳西下,漫天霞光从窗外漏进来,正洒在周衍身上··许风瞧着那一袭翩翩白衣,看得呆了一下。
周衍眉峰一挑,问他道:“好看么”·“好看·”·许风觉得眼前有些模糊了·他的右手藏在袖中,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才将那一点水雾逼回去,含笑道:“这世上,再没有人及得上我的周大哥。”
说出这句话的一瞬间,他简直分不出自己是真心还是假意··周衍倒是十分满意这番夸赞,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握了许风的手道:“晚上吃些什么”··【为兄 困倚危楼/困困(53)】许风知道这场戏还得接着演下去,强撑着笑了一下,说:“都是周大哥喜欢的菜。”
他想了想,又道:“难得今日高兴,不如咱们开一坛酒来喝”·自那回许风嚷着说要喝酒,最后却只找着做菜用的料酒后,周衍就买了几坛酒回来备着。
这时听许风提起,他便开了一坛出来,给俩人各自斟上一杯··菜是早就洗切好的,许风快炒一番后就上了桌·他手艺不错,几道菜色香味俱全,但他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子,只一直注意着周衍的酒杯,那杯子一空,他就立刻满满的斟上酒,卯足了劲儿要灌周衍喝酒。
周衍故作不知,一杯接一杯的饮着,酒过三巡之后,忽然笑着睨了许风一眼,道:“风弟这是打算把我灌醉吗”·许风背后渗出薄薄一层冷汗,强笑道:“周大哥的酒量这么好,我是想瞧瞧你会不会喝醉。”
周衍淡笑一下,又继续喝起酒来··许风为防他起疑,也陪着喝了几杯·他原本是三杯就倒的酒量,但这日因着心中有事,几杯下去竟还没醉,反而是周衍喝着喝着,突然一头栽倒在了桌上。
许风吃了一惊,霎时什么也忘了,扑过去道:“周大哥”·周衍伏在桌上,侧着头看向许风,目光里浸着一点醉意,冲他眨了眨眼睛,说:“风弟,你再靠得近一些。”
许风神使鬼差般的凑了过去··周衍直起身,伸手一扯,就将他抱了个满怀··许风登时僵住了,进不得也退不得,只好任他这么抱着··周衍收紧双臂,嘴唇轻轻擦过他的耳廓,叹息似的叫:“风弟……”·许风不由得问:“周大哥,你怎么啦”·周衍低低地笑,说:“你不是想看我喝醉么我自然要醉给你看。”
许风一颗心扑扑直跳,也不知他是真醉还是假醉,半边脸颊烧得烫起来,在他怀里挣动一下··“别动,”周衍的气息间带着浓浓酒味,牢牢制住了他的双手,说,“让我好好看看你。”
他嘴上说要看,却是伸手抚上了许风的脸,由眼角开始,手指一寸寸的摸索过去,最后落在了他的唇上··许风屏住了呼吸,以为周衍要亲吻下来··周衍却只是用手碰了碰他的唇,凝目望着许风,那眼神昳丽温柔,足令铁石动心。
接着他收回手去,当着许风的面吻上了自己的手指··这比真正的亲吻更叫人面红耳热··许风别开眼睛,道:“周大哥既然醉了,还是回房去休息吧。”
周衍仍是那样望着他,道:“风弟,你扶我进去罢·” ·许风虽不情愿,还是不得不架起他的胳膊,把人扶进了房里。
他见周衍像是真的醉了,担心他酒后胡来,正想着这一夜要如何混过去,等到了床边一看,却见周衍双目紧闭、呼吸平缓,已是靠在他肩上睡着了··许风松了口气,忙把人弄到了床上,自己则在床边坐了下来。
·四下静谧无声,这一夜跟去年的中秋何其相似·那夜……那人喝醉了酒来敲他的门,许风差点就用烛台杀了他·他当时不知那人是不是装醉,现在当然是知道了,从他逃离极乐宫的那一刻起,就已在那人的掌握之中了。
他武功平平,相貌普通,自知没有什么值得利用的地方,唯有一点,就是他曾经救过慕容飞·后来他打算在小镇上隐居,周衍却提议他来临安城找神医治手,结果就在半路上重遇了慕容飞。
这一切与其说是巧合,倒更像是有人精心安排的·掳走新娘的既然是极乐宫的人,当日井底的一场大战自然也是做戏,甚至连那徐神医都可能是假的·什么蛊虫治伤,什么雌蛊雄蛊,恐怕都是无稽之谈。
是他太蠢,竟真的以为会有人为了他豁出性命··许风咬了咬牙,转头看向躺在床上的人··这人仍旧顶着他倾慕过的那张脸·许风原以为他是戴了人皮面具,后来仔细察看过,并不见面具的痕迹,料想他是用了什么易容的药水。
若没有那一场大雨,若周大哥只是他的周大哥……·许风心中一恸,不敢再想下去··他手中若有一柄匕首,即刻就可取了那人的性命,但他却什么也没做,只是坐在床头,静静看向那人熟睡的容颜。
桌上的蜡烛烧到半夜时,“嗤”的一声熄灭了··屋里一片漆黑·许风分明什么也看不见,却还是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定定地望着那个方向··这一夜过得实在太快。
不知不觉间,天际已经泛起了微白··他们这间屋子临着街,许风能清楚听见街角传来的开门声、说话声、切菜声,随后是由远及近的马蹄声,直向这边而来··许风知道来的人是谁。
昨日见到那件衣裳时,他就知道,慕容家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着……他将那人骗入局中··那马蹄声在门外停下来后,很快就响起了敲门声··许风定了定神,打算起身去开门。
不料他在床边坐了一夜,一双腿早已麻了,站起来时脚下一软,又重新跌回了床上·他这一下正撞在周衍身上,熟睡中的人皱了皱眉,慢慢睁开眼睛··因着刚刚醒来,他目光不似平常那般清明,反而像笼了一层薄薄雾气,专注地瞧向许风。
许风离得他那么近,只要一仰头就可吻上他的唇·有那么一刻,他简直忘了自己身在何处,情不自禁地抬起头来——·“嘭嘭嘭”·再度响起的敲门声将他惊醒过来,许风双手在床板上一撑,猛地直起身,道:“周大哥醒了”·周衍轻轻“嗯”了一声,嗓音里仍带着点酒后的沙哑。
许风不敢再同他对视,转开头道:“我先去开门·”·说罢转身出了屋子··他走得太急,快到门口时还差点绊了一跤,等他打开房门一看,门外站着的人果然是慕容飞。
慕容飞跟许风混得熟了,早把他当做了自己人,一边走进来一边道:“怎么这么久才来开门”·他说着扫了许风一眼,疑惑道:“许兄你是……刚刚才起身”·许风这才想起自己一夜未睡,连身上的衣服都没换过,样子定是颇为狼狈,苦笑道:“是慕容公子来得太早了。”
【为兄 困倚危楼/困困(54)】·“我一会儿还有事要办,顺道过来看看你·”·“难怪慕容公子是骑马过来的·”·许风招呼慕容飞坐下了,自己先去洗漱了一番,接着又转进厨房给周衍煮醒酒汤。
慕容飞见他一直忙着,便也跟进厨房来,在边上走来走去,道:“你不问我要去办什么事”·许风微微笑道:“慕容公子要办的,必然是件大事。”
慕容飞见他不问,自己却憋不住了,只好主动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我从我爹那儿打听到,那极乐宫的宫主……也已到了苏州城了·”·许风故作惊讶,道:“当真”·其实此事就是他透露给慕容慎的。
当日他心乱如麻,想到自己就只有慕容飞这一个朋友,就去慕容府找他商量,没想到却遇上了慕容慎·也正是因此,方有了如今这一番布局·倘若换成慕容飞,才不会管什么阴谋阳谋,恐怕直接就提剑杀上门来了。
慕容慎深知自家儿子的性情,所以慕容飞至今还被蒙在鼓里··“我爹既然这么说,自然不会有假·”慕容飞道,“许兄,你当日在官道上救我的时候,可曾见过那极乐宫的宫主”·“没有。
我……只跟他手下的堂主过了几招·”·“那你这回可有机会见着了·”·“怎么……”·“我爹想了一招诱敌之计,打算将极乐宫的人一网打尽。”
慕容飞说着,对许风耳语几句··原来慕容府里混进了极乐宫的内应,慕容慎已将人揪了出来,打算借他之手传出假消息,诱使极乐宫的宫主前来救人··许风听后道:“虽是好计,但只怕极乐宫的人将计就计,当真把人救了出去。”
“所以为防万一,我爹让我明日先将那姓楚的送走……”·“慕容公子,”许风打断他道,“此等机密之事,不该告诉我这个外人的。”
慕容飞笑说:“你哪算是外人你我同仇敌忾,我还信不过你么”·许风心想,怕只怕隔墙有耳··他抬眼望了望隔壁那间屋子,连他自己心底也不知道,究竟是希望那人听见了这番话,还是什么也没听见。
慕容飞得了他爹的吩咐,明日要送楚惜去别处看押,今日自然得先做些准备,所以跟许风说过话后,急匆匆地骑马走了··许风煮好了醒酒汤端进屋里时,周衍已经起来洗漱过了。
许风见他神色如常,也不知他听见了多少··慕容慎说此事若是太过刻意了,难免会露了痕迹,所以连慕容飞也瞒着,只借他的口说出计划,至于那人会不会中计,就只能看天意了。
许风担心自己演不好这出戏,昨夜还特意灌醉了周衍,现在回想起来又有些后怕,怕自己弄巧成拙,反而给他看出了破绽··他因为记挂着此事,一整天都有些坐立不安,晚上做菜时还把一道菜烧糊了。
·周衍也不多言,仍旧一口一口的吃着菜·吃到一半时,许风听见他说:“风弟,我明日要出门一趟·”·许风的手一颤,勉强握住了手中的筷子,问:“周大哥要去哪儿”·“有一件棘手的事,必须我亲自去办。”
许风点点头,说:“……好·”·他嘴里嚼着那道烧糊了的菜,不知为何,竟觉苦得难以下咽··周衍夜里睡得很早·许风木然地在他身边躺下了,觉得自己似乎睡了一会儿,又似乎根本没有闭上眼睛,天就已经亮了。
周衍起身后,并不急着换衣服,只是将那件湖蓝色的衫子同那件白色的衫子一并放在床上,认认真真地挑了许久·最后实在挑不出来了,就问许风道:“风弟,你说穿哪一件”·许风心里发虚,走上去拣起那件白色的衫子,说:“这件吧,周大哥穿着好看。”
周衍笑了笑,接过来道:“那就这件·”·他换过衣服后就出门了··许风瞧着他朝门外走去的背影,到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他们的计划成了一半,那人正一步步踏进陷阱里。
他蓦然觉着一阵钻心剧痛,大叫道:“周大哥”·周衍回过头来,眸色沉得似水,深深看他一眼,问:“什么事”·许风怔怔看着他,隔了许久才道:“没什么……周大哥的腰带歪了。”
他说着走上前去,在周衍身前站定了,伸手整了整那根本没歪的腰带·他低着头,察觉到自己的手指微微发抖,却怎么也控制不住··周衍瞧着他的发顶,道:“你上回说想去金陵的,等我办成了这件事,咱们就去吧。”
许风没有应声··他的动作再慢,也不可能把手黏在周衍的腰带上·他的借口已经用尽了,不得不退开一步,说:“好了·”·周衍却一伸手,将他揽进了怀里,在他耳边道:“等我回来。”
许风眼角发涩,心知周衍若是踏入陷阱,定然是有去无回了·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说出多余的话来· ·周衍松开手,又仔仔细细地瞧了许风一眼,才转身走出门去。
许风在门口呆立片刻,才记起自己的身份立场,忙去开了窗子,将平日盛菜用的一只青花瓷碗摆在了窗台上·这是他跟慕容慎约好的暗号,之后的事情,自会有慕容家的人安排。
他麻木又茫然地做完这一切,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忽然觉得安静得可怕··过了今日,无论那人是生是死,总不会再回到这里来了·而窗子上还贴着红艳艳的窗花,依然是喜气洋洋的样子。
许风只看一眼就不敢再看了,从屋里翻出自己的佩剑来抱在怀里·他当初在救新娘时遗失了宝剑,这剑是后来找来替代的,虽不及那柄宝剑锋利,但也足够……手刃仇敌了。
过了约摸半炷香功夫,外头响起了敲门声··来敲门的是慕容府的管家,许风去找慕容飞时曾见过他几回·这时只见他弓了弓身,恭恭敬敬道:“许少侠,我家家主在马车上等你。”
许风握紧手中的剑,跟着他往外走·他见那管家虽是其貌不扬,但眼中精光湛然,走路时落步无声,知道他定然是个内家功夫的高手··【为兄 困倚危楼/困困(55)】·街角处停着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许风上了车一看,见里头已经坐了三个人了。
头一个自然是慕容慎·他相貌跟慕容飞有几分相像,但慕容飞俊美无双、容色逼人,他爹却是温文儒雅,说起话来也是和风细雨,大有君子之风··其他两人却是一个和尚同一个道士。
那和尚圆圆的的脸盘圆圆的眼,满脸堆笑,笑嘻嘻地瞅着人·那道士却瘦得跟麻杆似的,一脸肃杀之气··“许少侠来了·”慕容慎对许风点点头,介绍两人道,“这位是碧云寺的住持,这位是青峰观的观主。”
都是武林中泰山北斗的人物··许风吃了一惊,忙向两位前辈问安·那和尚笑着应了一声,那道士却只掀了掀眼皮,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许风不过一介无名小卒,做梦也料不到能跟这俩人同乘一辆马车,但旋即想起他们都是为了对付那人而来,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慕容慎吩咐一声,马车便辚辚地向前驶去··许风想到那人已经走了半日,也不知现在是否中了埋伏,很有些坐立难安,忽听慕容慎问:“他穿上那件衣服了吗”·许风的心往上一提,顿了一顿,方道:“……穿着。”
慕容慎便笑了笑,说:“此番若能擒住那极乐宫的宫主,许少侠当居首功·”·那道士冷哼一声,道:“使这些歪门邪道的手段,算什么英雄好汉”·许风被他说得一阵脸热,慕容慎倒是半点声色不露,依然笑如春风,道:“若虚兄说得是,不过这手段是我想出来的,许少侠胆识过人,不惜以身犯险与那魔头周旋,当得上一句少年英雄。
至于我么,只要此次能一举击溃极乐宫,又何惜这一点小小的名声”·他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那道士大觉无趣,就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许风给人这样夸赞,也觉得浑身不自在,便拔出了怀中佩剑,用衣袖缓缓擦拭剑刃。
马车行着行着,忽然猛地晃了一下,接着就停了下来,那慕容府的管家在外头道:“家主,出事了·”·“什么事”·“是府里出事了,有人放了求救的信号弹。”
众人一听,忙掀了帘子往车外看,只见慕容府的方向燃起一缕袅袅青烟,确实是出了大事的样子··慕容慎沉声道:“是极乐宫的人……闯进府里救人了。”
那道士“嘿”的一笑,说:“做贼的反被偷了你百般算计,设下了圈套谋算别人,却反而被人把老窝给端了,嘿嘿,真是可笑。”
慕容慎没有做声,只扭头看了许风一眼··许风回想起这几日的情形,心中也是懵的,说:“我不知他有没有识破……”·那管家道:“家主,要不要立刻赶回去”·慕容慎摆了摆手,道:“飞儿那边怎么样了”·“先前已经派人去打探情况了,应该快回来了。”
慕容慎道:“那就等一等罢·”·这等待的时刻真是度日如年··许风尤其觉得心乱如麻··那人是早已识破了他们的计划,反过来利用他吗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醉酒的那一晚他生病的时候还是……他躲在破庙外偷听的时候·只等了片刻,就有人骑了快马回来,远远的在马上道:“家主,少爷那边截住人了只不过……”·“不过什么”·“不过,只有那极乐宫宫主一人。”
众人听后皆是一愣··那宫主既已识破了圈套,何必再来自投罗网他是活太久了嫌命长,还是另有阴谋·慕容慎当机立断,吩咐管家道:“我们过去瞧瞧。”
管家领命去了,马车很快就重新上路·这回的速度比先前快上许多,一路颠簸得厉害··那和尚望了望慕容府的方向,道:“慕容兄的府上……”·“府里也不是毫无准备,只是人手不足,怕是留不住那姓楚的了。”
那和尚笑道:“擒贼先擒王·只要能擒住了那极乐宫的宫主,便是十个堂主也抵得过了·”·“哼,”那道士在一旁凉凉道,“你倒是有本事抓得十个堂主来”·“贫僧虽无这个本事,若虚兄难道就有么”·两人竟在此时斗起嘴来,慕容慎哭笑不得,只好在一旁打圆场。
他们闹得厉害,许风却是听而不闻·马车晃个不停,他一颗心便也跟着起起落落,心中不住地想:那人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来·他想起那人认真挑着穿哪一件衣裳时的神情,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猜不透,只牢牢握紧手中的剑。
慕容慎原本选了一处位置极佳的山谷伏击极乐宫的人,如今虽只截住了那宫主一人,地方倒是没变·他们离得本就不远,马车疾行一阵后,便听慕容府的管家道:“到了”·许风心中一凛,想着若是有人打斗,必然听得见刀剑相击之声,此时什么声响也没有,莫非已经……·他忙不迭掀了帘子往外头看,初夏草木郁郁,这山谷清幽静谧,确是伏击的绝佳之地。
此时地上已横七竖八的躺了好些个人,另有十来个人将一人团团围住了,瞧他们的穿着打扮,俱是慕容府中的护卫·慕容飞也在其中,他脸上收了平日的骄矜之色,一副如临大敌的神气,有汗珠从他鬓发间淌下来,他也顾不得擦一擦。
许风的目光由众人脸上掠过,最后落在了当中那一身白衣的人身上·那袭白衣纤尘不染,上头用银线绣了缠枝花纹,在日光下若隐若现,煞是好看·这是许风亲手选的料子,也是他今早亲眼看着周衍穿上的,但此刻他的视线沿着衣襟一寸寸移上去,瞧见的却是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俊眉修目,颜如美玉,是一遍遍出现在他噩梦中的那张脸··虽然早已知晓了真相,但乍然看见自己恨之入骨的人,许风仍觉得心头剧震,几乎抓不牢手中的剑··这时马车已停了下来,慕容慎等人相继下了车,许风也跟了下去,听见慕容慎道:“飞儿怕不是那人的对手。”
那和尚道:“若虚兄可要出手”·【为兄 困倚危楼/困困(56)】·那道士傲得很,双眼一翻,说:“我是听闻极乐宫的人会来劫人,才答应出手相助的,如今只那宫主一人……哼,我可做不出以众欺寡的事。”
那和尚讪讪而笑,给他这一番言语挤兑,倒也不好动手了··反而是慕容慎道:“那宫主孤身前来,料想还备着什么后招,有两位在旁掠阵,当真是再好不过了。”
一句话又将两人绕了进去,接着扬声对慕容飞道:“飞儿,你先退下,让我来会会这极乐宫的宫主·”·“爹,这魔头的轻功好得很,小心让他跑了。”
慕容飞提防着那宫主突然发难,丝毫也不敢松懈,只领着人慢慢后退·那宫主却是气定神闲,一手负于身后,一手提着剑,转过眼来望向许风这边··碧云寺的住持,青峰观的观主,再加上慕容家的家主,这三人皆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但此时竟一个也不在那人眼内。
他连眼风也不扫一下,只专注地望着许风这个无名小卒·他虽是神色淡漠,但因相貌生得好,未语未笑,也自有一番风流情态··许风只觉一股气血直冲上来,登时也顾不得身在何处,出声嚷道:“慕容公子,我来助你” ·说罢提了剑冲杀上去。
慕容飞好生惊讶,刚想将他斥退,那宫主却先动手了·先前双方对峙时,慕容飞百般试探,那人都是不动如山,此刻动起手来,却是剑光如电,只听“嗤”的一声,慕容飞胳膊上已被划出了长长一道口子。
“少主”·眼见自家少主受伤,那些慕容府的侍卫立刻一拥而上,与那宫主缠斗起来·场面变得如此混乱,慕容慎自重身份,自然不好再上前围攻了,只能跟那两个和尚道士一起站在一旁“掠阵”。
许风挤在人堆里,被人推来搡去,根本近不得那人的身·反观那宫主却是游刃有余,除了慕容飞能勉强招架几招之外,其他人都不是他一合之敌··“乌合之众。”
那宫主哼笑一声,道,“慕容先生若再不拦我,在下就只能先走一步了·在下家中……还有人在等我·”·他这番话虽是对慕容慎说的,眼睛却一直盯着许风。
许风心中惘惘,不知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还指望自己装着什么也不知道,仍旧回到那屋子里与他兄友弟恭何况慕容慎早在那件衣服上动了手脚,他今日是绝对走不脱的。
果然慕容慎静立一旁,并不急着拦他,而那人经过一番厮杀后,出剑的动作已渐渐慢了下来·饶是如此,他脸上也丝毫不见慌乱之色,且常使出些莫名其妙的多余招式,明明可以用剑,他却偏要使掌,明明不用避开的,他却偏要使出轻功来。
许风一开始还看不明白,后来猛地醒悟过来,知道他这般耗费心思,不过是怕血渍弄污了身上那件衣裳··到了这般地步,这魔头竟还如此惺惺作态·许风气怒交集,手中长剑舞得泼风一般,直往那人身上招呼。
那人与他目光一对,便又轻轻错开了,并不与他交手··许风硬提着一口气,死死追了上去·那人无可奈何,便想突围而出,但慕容飞好不容易困住了他,岂肯让他走脱忙冲过来堵住了他的去路。
那宫主眸光一沉,终于下了狠手,一掌劈向他的左肩·慕容飞的胳膊刚受了伤,不敢与他硬拼,只好往旁边躲了一躲·谁知那人原就是要取他的右手,紧接着就是一剑斩出。
这一剑若是斩实,慕容飞的整条右臂都要废了,许风情急之下,纵身扑过去撞开慕容飞,自己替了他的位置··那宫主见许风笼在他剑光之下,脸上骤然变色,硬生生改了剑势,手中长剑在地上划出长长一道剑痕,他自己也被内息震得后退了一步。
他凝剑不发,许风却是毫不留情,剑花一挽,剑招连绵不绝的使了出来··那宫主只好举剑来挡··许风自练了左手剑,只有一招剑法练得最是纯熟,就是周衍从前教他的那一招杀人剑。
这时仇敌当前,他几乎是想也不想,自然而然地使了出来··那宫主先是一愕,随即弯了弯嘴角,道了一声:“好”·他剑法远比许风精妙,但两人同时出剑,许风的剑竟堪堪避过他剑尖的锋芒,贴着剑身直冲上去,一下刺中了他的胸口。
轻而易举地像是早已练习过无数遍··许风从前学这招剑法时,心中就觉得奇怪,他的对头又不是块木头,岂会站在那里任他斩杀直到真正出剑的那一刻,他才知道那宫主的剑法中原有一处破绽,而周衍教他的,正是破解之法。
他早将自己的死穴送到了他手上··许风的剑已刺入那人胸口,只要再往前递进一寸,就可取他性命了·但他手上青筋凸起,无论如何也使不出劲来了,只心中茫茫然地想,眼前这人究竟是他的周大哥,还是那作恶多端的大魔头·这样燠热的天气,仿佛连空气也凝固住了,只蝉鸣声愈响愈烈。
那宫主眸光流转,忽然微微一笑·他白衣墨发,面如冠玉,直如画中之人,慢慢抬手捉住了锋利的剑刃··许风眼瞧着那一只白玉般的手掌被血染红,听得那人道:“你忘了我从前说过的话么你只有一次杀我的机会,要取我性命……应当这样才对。”
说着,手上往前一送,剑尖霎时没入了他的胸膛··许风耳边嗡的一响,眼见大片的血色在他胸口晕染开来··那人低头瞧了瞧,唇角也沁出了一缕血痕,他却浑然不觉,兀自笑了一笑,低声自语道:“可惜了风弟送我的衣裳。”
第十八章·许风梦见铺天盖地的红色·他醒过来时夕阳西下,霞光漫天,正如血色一般·许风拥被而起,觉得心间扑扑跳着,眼前朦胧一片,看什么都像浮着一层红。
隔一会儿慕容飞推门而入,见他醒了,不由欣然道:“许兄弟,你可算是睡醒了·你饿不饿我去拿些吃的过来·”·“不用,”许风摇摇头,眯起眼睛打量四周,料想自己是在慕容府中,问,“我睡了多久”·“整整一天一夜。”
慕容飞在桌边坐下来道,“你昨日跟那魔头斗剑,一剑刺出之后,忽然就倒了下去,可将我吓了一跳,还当你跟他同归于尽了·还好智空大师精通医术,说你只是心力交瘁晕了过去,身体并无大碍。”
·【为兄 困倚危楼/困困(57)】许风的记忆只到那一柄没胸而入的长剑,后面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原来他是晕了过去·后来怎么样了那人……是生是死·许风还没问起,慕容飞已先说了起来:“这回能擒住那极乐宫的大魔头,许兄弟你可是立了大功。”
听得“擒住”两个字,许风一直惴惴的心终于归于平静,问:“那宫主没死么”·“你那一剑刺得倒是够狠,可惜差了些准头,未能伤及心脉。”
慕容飞边说边倒了杯茶,紧接着想起许风才是病患,忙把茶递了过来,“照我的说法,当时就该再补上一剑,干脆结果了那魔头的性命,也免得夜长梦多不是可我爹偏说现在还不能杀他。”
许风接了茶杯,嘴上虽然不说,心里却知道慕容慎为什么这么做·极乐宫势大,光杀一个宫主济什么事倒不如利用他的身份,将余下的人一网打尽。
只是那人何等骄傲,就算重伤被擒,亦不会任人摆布,慕容慎这回怕是白费心机了··天色渐渐沉下去,许风眼前浮着的那层红雾也跟着散开了·他抬眼望向窗外,目光慢悠悠地荡开去,忽道:“我想见他一面。”
慕容飞一时没反应过来,直愣愣问:“谁”·许风语音艰涩,说:“那宫主应当是关在慕容府中的地牢里吧”·“不错,就是从前关那楚堂主的地方,不过看守的人可比上次多了许多。
说来也怪,那楚堂主被抓的时候,极乐宫不知派了多少人来打探消息,如今换成宫主了,外头竟一点动静也没有·我爹恐防有诈,等闲不许人再进地牢了……”·“我只想进去问他一句话,问完就走,绝不会叫慕容公子为难的。”
“此事倒也不难,只是不知你要问他什么”·许风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做声··好在慕容飞也不追问,只说:“明白了,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不过今日天已黑了,我明天再想法子吧,你先吃些东西,好好休息一下·”·说罢叫人送了吃食过来··许风其实没什么胃口,不过在慕容飞的催促下,多少还是吃了一些。
但他已睡了一天一夜,可实在是睡不着了,待慕容飞走后,便仍旧在床边呆坐着··窗外一轮残月在云层中时隐时现,许风算了算时日,这才发现又是一个月过去了,再过几天便是月初,也是他体内蛊虫发作的日子。
前几个月他都是靠周衍的血熬过去的,至于这次……·月色苍茫,许风心中木然地想,大不了疼死罢了··他这一夜几乎没睡,到天亮前才迷迷糊糊地躺了一会儿,等醒来时,慕容飞已拿到了他爹的腰牌。
只这回牢房的戒备森严得多,慕容飞没法陪他混进去,只能让他一个人进地牢了··地牢里那条路仍是阴暗潮湿的,许风一路走过去,见别的牢房都已搬空了,只尽头处那间还有人把手着。
因没了那偶尔传来的惨叫声,反显出另一种阴森的味道来··可能是慕容慎事先打过了招呼,许风扬一扬手中的腰牌,两个看守的人就放他进去了·锈迹斑斑的铁门打开时,发出一种怪异又刺耳的声响,牢房里暗得很,许风走得近了,才见水里浸着一个人。
那人因为伤重,只一条右臂被铁链锁着,他整个人就伏在那只胳膊上,靠着这点力道勉强站立·他身上还穿着原来那件衣裳,胸口大片的血渍早已干涸,变成了一种黯淡的深褐色,若非胸膛还微微起伏着,简直让人以为他已经死了。
许风从未见过他这样狼狈的样子,像画中人落进凡尘里,被狠狠踩进了污泥中·他心中腾起一点近乎疼痛的快意,刚踏前一步,那人就抬起了头来· ·那人散下来的黑发遮住了半边脸孔,剩下一半也沾了血污,只一双眼睛透着微芒,有点像他易容时的样子。
有些像……他的周大哥··许风恍惚了一下,却听那人开口道:“风弟,你来了·”·像是早料到许风会来·他声音虽然低得很,却不似假扮周衍时那般沙哑,显然是撤下了所有伪装。
许风霎时清醒过来,深恨自己鬼迷心窍,到了这个地步还要来见他·但他心头那点疑问如同卡在喉咙里的刺,实在不吐不快,于是道:“我今日来此,只是要问你一句话。”
“问什么”·许风没去看他的眼睛,只盯着他衣襟上那一片暗红,问:“为什么教我那一招剑法”·明知自己要找他报仇,为何还要亲手教他杀人的剑法若只是为了利用他,何必做到这个地步若是为了别的……许风想不出还有别的理由。
许风等了许久,才听那人道:“我说过的,一切都会如你所愿·”·这话他听周衍说过不止一次,当时听着只觉甜蜜,如今却又是另一番滋味了·他捏住拳头,终于抬头与那人对视,仍是问:“为什么”·那人低声笑起来。
这一笑牵动伤口,笑声中便夹了些咳音,到最后断断续续的,几乎不成调子了·他笑过之后,方半阖着眸子,缓缓道:“这已是第二个问题了·”·许风被他气得不轻,上前一步揪住了他的衣领。
那人闭了闭眼睛,轻轻喘了一下·许风这才觉得不对,拉开他衣领一看,只见他身上布满了各式伤痕,除了胸口那处剑伤潦草包扎过之外,其他几无一块完好的皮肉。
许风的视线顺着那些血肉模糊的伤口看下去,最后没入浑浊的水中,这样的伤浸在水里,滋味可想而知··许风怔怔看了会儿,突然想到一事,伸手去碰他遮在脸上的头发。
那人抬手拦了一下,有些吃力的说:“风弟,别看·”·但他手上没什么力气,根本也拦不住·许风拨开那头乌发,借着牢房外的微弱火光,看清他脸上一道血淋淋的鞭痕——从眼角一直蜿蜒到下巴处,将半张脸都毁了。
许风眼底映着骇人的血色,问:“他们对你用刑了”·“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么慕容慎不杀我,自然是为了从我嘴里探听些消息。”
那人动了动左手,似乎想抓住许风的手,但终因气力不济,慢慢滑落下去,“只我身上这件衣裳曾用特制的药材熏过,能压制住我的内力,若打坏了就派不上用场了,倒是因此幸免于难了。”
许风一惊,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为兄 困倚危楼/困困(58)】·“就是你生病的那几日·你平常有什么心事都写在脸上,那几天……装得实在不像。”
许风背后沁出一层冷汗··若这人当时就发难,岂非功败垂成,一切都不一样了·“既然你早知那是陷阱了,为何还要孤身前来为何要穿我挑的衣裳”·“你送我的东西,无论什么我也喜欢。”
那人面容苍白,脸上更有一道狰狞鞭痕,原是奄奄一息的样子了,但是望向许风的眼神里,仍旧透着一股温柔多情的劲儿,道:“风弟,我对你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
若非不小心被你发现了真相,我原本是想瞒你一辈子的·”·许风只觉可笑··“堂堂极乐宫的宫主,难道就只会坑蒙拐骗吗一面说着真心,一面又打算一直瞒我,当真是好手段”·他说着说着,不由自主地按住了自己的右手。
那人也跟着望过来,静了一会儿才道:“确实是我对不住你,你恨我也是应当·那一剑可够解恨么若是不够……”·他顿了顿,眼睛瞥向牢房的角落里。
许风转头看去,见地上扔着一根鞭子,鞭上生了倒刺,俱是乌沉沉的颜色,也不知沾过多少人的血·许风明知那人是故意挑衅,还是克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冲过去拾起了鞭子。
而后一步步走回来,举高了鞭子对着那人··若只是极乐宫中的三年折辱,那一剑也抵得过了,许风真正恨的,是这世上唯一待他好的周大哥,竟然也是假的··他瞪着那人身上的伤痕,举得手都酸了,这一鞭才重重落下。
却是“啪”的一声打在了水面上,激起来一阵水花··那人诧异地望他一眼··许风却没看他,扔下手中的鞭子,径直出了牢房·他脚下走得甚快,没多久就穿过那条长长的甬道,走出了阴暗的地牢。
外头艳阳高照,一下落在身上,刺得人眼睛疼·许风这才缓住脚步,停下来按了按眼角··一切如他所愿么·许风从未说过,除夕那夜他许下的心愿,是岁岁年年都与周大哥相伴。
……以后亦无机会再说了··慕容飞一直在外头等着,见许风出来,便迎上来道:“许兄弟,怎么样问着你想问的话了吗”·许风有些走神,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叹了口气,说:“是我想得太多,根本也没必要去问。”
他顿了一下,道:“我见那人……那魔头身上似乎有伤,不知慕容前辈打算如何处置他”·“我爹自然是想一口气灭了极乐宫,只是拿那宫主做饵,极乐宫的人却并不上钩,如今只能另想办法了。
我爹说只要留着那魔头一条命就行,别的也顾不得了·毕竟那些被掳走的女子至今下落不明,总得救她们回来不是”·许风原本极不赞同慕容慎的做法,邪道之人手段残忍,他们正道中人若也一般行事,又何来正邪之分只是想到那些女子被掳去极乐宫,也不知要受多少欺辱折磨,登时又没了说话的立场。
·他跟慕容飞聊了几句,便回自己房间休息了··接下来几日风平浪静,极乐宫像是一夜间在江湖上销声匿迹,再不闻半点消息·越是如此,慕容慎越不敢掉以轻心。
许风听慕容飞说起,知道他后来又对那人动了几次刑,但始终没问出想要的东西··许风因那日又救了慕容飞一回,在慕容府中被奉为上宾,不仅慕容飞每日拣好吃好玩的送过来,连慕容夫人也给他送过几次东西。
许风原只是心力交瘁晕了过去,这些天里早把身体养好了,但他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仍是一日日的在慕容府里住了下去··这天夜里全府的人都已睡下了,到半夜里却被一阵喧哗声吵起来,原来是慕容慎连夜找了几个大夫进府。
许风披衣起身,站在窗口望了望,远远看见慕容府的管家举着火把,引着几个人往西南角的地牢走去·火光照亮那些人的脸,许风看着眼熟,认出来是自己假装生病那会儿,周衍找来的苏州城的名医。
这一行人走入地牢,那一点微弱的光芒很快就被浓重的夜色吞噬了··地牢里如今只关着一个人,慕容慎半夜找大夫来是为了什么,不用猜也知道了··许风在窗口立了会儿,直到风起得大了,撞得窗棂哐哐响,他才伸手关了窗子,合衣躺回了床上。
他这几日精神不济,原是倦得很了,这时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只睁大了眼睛瞪住床顶··夜里静得可怕,许风独个儿躺在那里,总觉得听见地牢那边传来了声响。
待他急匆匆地跳下床时,却发现不过是虚惊一场,除了静夜里偶尔的一两声犬吠,根本什么也没有··他的心提起来又沉下去,到最后索性不睡了,只坐在床边等着。
直等到天际泛白,也不见什么动静,倒是府里的小厮丫鬟们轻手轻脚地起来干活了··许风熬了一夜,这时也不打算再睡了·他穿戴齐整后,瞥一眼桌上的镜子,看见镜中一张苍白麻木的脸,脸上丝毫生气也无,简直将他自己吓了一跳。
过一会儿服侍他的小厮送吃的过来,许风含含糊糊地问起昨夜府里出了什么事·那小厮甚是机灵,知道他想问的是什么,回道:“西边的事情咱们打听不到,不过听冯管家的语气,昨夜府里可没有死人。”
许风听罢,也说不清是不是松了口气··他赏了那小厮一块碎银子,小厮喜滋滋地去了,刚出得门,就听见外头喧闹起来·许风忙把人叫了回来,问:“出了什么事”·那小厮也是一头雾水:“像是有人在府外闹事,我出去瞧瞧。”
许风心神不定,干脆也跟了出去·半道上遇见慕容飞,他倒是知道些原委,一面走一面同许风说:“还不是为了那魔头的事我爹留他一命,可有许多人为此不满。”
许风到了门口一看,果然见许多人聚在慕容府的大门外,有些是曾经见过的,有些则陌生得很,乱哄哄的闹成一团,嘴里嚷着什么“除魔卫道”、“诛杀魔头”。
·极乐宫作恶多端,在江湖上树敌无数,如今宫主被擒,自然有不少人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这会儿群情激奋,管家出来劝了几次也劝不住他们,只好叫护卫牢牢守住大门,免得有人冲杀进来。
倒是慕容慎闭门谢客,任外头闹得天翻地覆了,也是不理不睬··【为兄 困倚危楼/困困(59)】·到了傍晚时分,才有一人进了慕容慎的书房·这人许风也认得,正是林公子的爹林啸。
听闻这林庄主乃是慕容慎的挚交好友,两人年轻时闯荡江湖,彼此都救过对方的性命,后来相继成亲,更是早早的定下了儿女亲事·慕容飞的妹妹就是聘给了林庄主的次子,只因极乐宫一事耽搁了亲事,两人至今还未完婚。
林庄主这时前来,也不知要谈些什么·慕容飞胆子大得很,拉了许风去书房外头偷听,只是他俩不敢离得太近,只隐隐约约听到几句话··“……林兄说这等话,实在是叫小弟为难。”
“慕容兄将那魔头关在府内,可是担着天大的干系,与其将来招来祸事,还不如现在就……”·两人在书房里密谈了半个多时辰,慕容慎才出门送客。
他城府甚深,明知慕容飞在外头偷听,脸上却是半点声色不露,直到送走了林庄主,方把慕容飞和许风一块叫进了书房··“飞儿,我跟你林伯父已经谈妥了。”
慕容慎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一阵,而后转过头来,一字字道,“三日之后,当众诛杀那极乐宫的宫主·”·慕容飞挑眉道:“如此说来,三日后就是引那些魔道妖人出来的最好时机了。”
慕容慎笑笑,说:“若他们并不上钩呢”·慕容飞噎了一下,道:“那、那杀了极乐宫的宫主,也算是大快人心了·”·慕容慎目光一转,落在许风身上,问:“许少侠觉得如何”·许风眼皮急跳,没听清他说了什么,直到他再问一遍,才点头道:“如此……甚好。”
那人十恶不赦,当有此报,没有什么不好的··要当众诛杀极乐宫宫主的消息一传出去,又陆陆续续地有不少江湖人士赶到了苏州城来,慕容府的大门外人满为患,来来去去的都是些佩刀佩剑的江湖汉子。
还有人觉得一剑杀了那宫主太便宜了他,叫嚷着要什么凌迟处死、五马分尸·若非慕容家在苏州城颇有根基,上上下下打点好了关系,这些人怕是早被官府捉去了··三日忽忽而过。
到了最后一天的夜里,慕容慎突然将许风请去了书房·他也不说旁的,只把一壶酒递给了许风··许风一时没反应过来:“慕容前辈这是何意”·“那人临死之前,想要见你一面。
你跟他毕竟有些交情,说不得能劝他一劝,只要他答应同我合作,我自然有办法保他性命·”·许风道:“酷刑加身也无法令他点头,我又如何劝得动他”·慕容慎意味深长地瞧着许风,说:“那可未必。”
许风推脱不过,只好答应下来··这一日已是月末,天上无星无月,夜色浓得像是要择人而噬·许风得了慕容慎的腰牌,提着壶酒进了地牢·他没拿火把,摸黑走完了那一条甬道,到尽头处才看到一点火光。
牢房里那人的样子比前几日更为凄惨,两条手臂都被铁链吊了起来,身上旧伤叠着新伤,胸口包扎过的伤处往外渗着血·他穿着的衣裳也被血染透了,若不是许风亲手挑的布料,根本辨不出原来的颜色。
·许风脚步一滞,觉得他可能撑不到明日就要断气了··但是当牢房的铁门发出声响时,那人还是勉强抬了抬头·见来的人是许风,他暗沉沉的眸子里像是多了些生气,只是他连说话的力气也无,便仅是轻轻牵动一下嘴角。
许风脑海里空白了一下,才明白那人是朝自己笑了笑·他胸口堵着一口气,过了会儿才说:“慕容前辈叫我来送你一程·他说你若是肯改邪归正,他自有办法留你一命。”
事关生死,那人却是听而不闻,只专心致志地盯着许风,像是要把他的脸刻进眼底·待看得够了,那人才动了动嘴唇,声音嘶哑的说:“你知道不可能的。”
是了,正邪不两立,唯有你死我活这一条路可走··许风早料到答案了,因此不再相劝·他开了手中那壶酒,而后移步上前,将酒壶递到那人嘴边,道:“明日之事,你应当已经知晓了若你只是周大哥,我原本……”·他声音低下去,终于没能把话说完,只是道:“可惜你不是。”
那人正就着许风的手喝酒,听了这话,忽地咳嗽起来,酒液渗着血水从他嘴角淌下来··许风见了那刺目的红色,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擦,触着那人的嘴唇时,那人竟侧了侧头,趁势亲了一下他的指尖。
许风的手一颤,连忙撤了回来··那人的眼睛里透出一点笑意,哑声道:“风弟,你靠近一些,我有句话同你说·”·不要听··没什么好听的。
许风在心里这么说,人却已经凑了过去·他俯下身,那人的唇就贴上他耳边,亲昵得犹如亲吻,缓缓说道:“再过几日就是月初,你身上的毒又快发作了·我那日动了真气,蛊虫已入心脉,若是我死了,你就将我的心挖出来……”·“嘭”·许风手中的酒壶落下去,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他往后退了一步,不肯听那人再说下去·明明这人身受重伤,被铁链锁着动弹不得,在许风眼里却如洪水猛兽,逼得他步步后退··他退到了铁门边上,才想起自己是来替慕容慎传话的,该劝的已经劝过,那人既然不听,自己也没必要再留下去了。
许风转身欲走,却听那人叫了声:“风弟·”·许风的身形僵了一下··那人的声音其实离得有些远了,却又像近得就在他耳边:“风弟,我明日就要死了,你不再回头看我一眼么”·第十九章·许风没有回头。
他在原地呆立片刻,然后伸出微微发抖的手,推开了那道铁门·吱嘎吱嘎的声响震得耳膜生疼,门外的两个看守隐在角落里,一时看不清脸,只腰间都佩着明晃晃的刀子。
许风告诫自己什么也别去想,迈步向前,一步步走入黑暗里·这条道长得看不到头,他一脚深一脚浅地踏出去,刚走得几步就跌了一跤,一下摔在地上··这一跤摔得也不甚重,但他不知伤到了哪里,觉得一股钻心的刺痛直窜上来,疼得蜷起身体,几乎捱不过去。
有个看守走上来踢了踢他的腰,嘴里嘟囔道:“磨蹭什么还不快走”·许风慢慢爬起来,抬手摸了摸脸,才发现脸上一片湿凉。
【为兄 困倚危楼/困困(60)】·那看守又来推他,许风回手一挡,正巧摸着他腰间佩着的刀,便顺手将刀子抽了出来··那看守吃了一惊,瓮声瓮气道:“糟了,这小子要劫狱”·另一个连忙也抽出刀子,朝许风围攻过来。
许风一跟他过上招,就知道自己不是敌手,不过地牢里地方狭小,再好的功夫也施展不开,许风并不跟他俩交手,虚晃两招之后,一头冲回了牢房··劫狱两个字,他连想也未曾想过。
他只是……·只是回头看那个人一眼··许风闯进牢房里,正撞上那人望过来的目光·四目相对,他停住脚步,心中蓦然知晓,自己已是万劫不复。
那两个看守很快追了上来,许风恍若未觉,站着动也不动·其中一个马上缴了他抢走的刀子,另一个却上前几步,高举起手中的钢刀,朝被铁链锁着的那个人狠狠砍落。
那一刻电光石火,许风什么也来不及想,便合身扑了上去··他的手碰着了那人温热的胸膛·是周大哥也好,是大魔头也罢,至少此时此刻,他爱过也恨过的这个人仍是活生生的。
许风吁出一口气,紧紧闭上了眼睛··但是预料中的疼痛并未到来··他听见“铮”的一声脆响,那一刀斩落下来,竟是落在一旁的铁链上,将锁住那人右手的链子斩断了。
那人的手一得自由,就绕过来揽住许风的腰,把他牢牢地按进了怀里··许风不知出了什么事,惶然地转过头,见刚才动手的那个看守跪了下去,开口竟是一把娇滴滴的女嗓:“属下见过宫主。”
另一个看守也走上前来,挥刀砍断了剩下的铁链,同样跪下去叫了声宫主··那人没了铁链支撑,在水里踉跄了一下,却将许风抱得更紧· 他低下头来,嘴唇轻轻吻过许风的发顶,道:“风弟,我早知你舍不得我死。”
许风这下什么都明白了,心凉得像是浸在水底,抬起头道:“你又骗我·” ·那人没有做声,只出指点住了许风的穴道,对跪在地上的女子说:“柳月,把药拿来。”
那女子把脸上的人皮面具一撕,果然露出一张千娇百媚的脸·她从怀里取出一枚药丸,却犹豫着没有递过来,嘴里道:“宫主,这药药性太强,你又有伤在身,万一……”·那人淡淡瞥她一眼,道:“拿过来。”
柳月不敢有违,忙把药递了过去··那人仰头咽下了,闭着眼睛调息一阵,脸色顿时好看了不少·待他睁开双眼时,眸中精光内敛,竟是已经恢复了内力,抱着许风从水里一跃而出。
那假扮看守的另一个人也卸下了面上伪装,跟柳月一左一右的迎了上来·许风瞧着他有些眼熟,只记得他姓秦,也是极乐宫的堂主之一··柳月朝许风眨了眨眼睛,说:“傻小子,好久不见。”
许风心中恹恹,应了声:“柳堂主·”·柳月道:“你这没良心的,方才我还以为你当真头也不回的走了·宫主说你若是不回头,咱们谁也不许拦你,到了明日,他就……”·那人出声道:“柳月。”
柳月媚眼一转,立时噤了声··许风冷笑道:“你家宫主运筹帷幄,早想好了脱身之计,又岂会轻易赴死”·那人胸膛震颤,搂着许风道:“死在你的手里,我自是心甘情愿。
但旁人想取我的性命,却未必有这个本事·”·他面上含笑,扫了那秦堂主一眼,和颜悦色的问:“秦烈,你说是不是”·秦堂主立刻又跪了下去,战战兢兢道:“宫主,属下……”·他话未说完,就猛地将手一扬,由袖口里射出两支黑沉沉的箭来,直朝那人飞去。
许风穴道被点,一时间动弹不得,眼看着那两支箭飞到近处,身旁那人才抬一抬手,轻而易举地接住了其中一支,接着再借力使力轻轻一拨,另一支箭登时倒飞回去·这一下的力道比射出来时更大,瞬间贯穿了秦堂主的肩膀,将他死死钉在了地上。
“啊……”·秦堂主血流如注,躺在地上惨叫起来··贺汀州却看也不看一眼,只低头把玩手中的那支箭,道:“你只有这么点手段,如何杀得了我嗯,难怪你要勾结外人,出卖极乐宫了。”
那秦堂主亦非等闲之辈,叫过一声之后,立时咬紧牙关折断了肩上那支箭,然后捂着伤口站了起来,道:“你早已知道了”·“有些猜测而已。
为了引你露出破绽,可真费了我不少功夫·”·“原来如此难怪、难怪你这么轻易落入慕容慎的陷阱……哼,宫主对叛徒从不手软,我怕是活不成了吧不过慕容慎将慕容府守得铁桶也似,我们那日是扮做大夫才混进来的,你们今日……可绝对闯不出去了。”
贺汀州笑了一笑,说:“谁说我要硬闯出去的我明知你就是那个叛徒,还命你和柳月一道进来救人,你猜是为了什么”·秦堂主面色变了数变,像是忽然明白过来,扭身逃了出去。
柳月早在旁边侯着了,窈窕的身影一晃,拦住了他的去路,笑吟吟道:“秦堂主,咱们许久不曾切磋过啦,今日正可比划比划·”·秦堂主逃不出去,只好大喝一声,同她动起手来。
极乐宫的几个堂主武艺当是不相上下,但柳月能得宫主青眼,自然有她的本事·何况秦堂主肩上先受了伤,又没工夫包裹伤口,半条胳膊很快被血染红了··柳月也不同他客气,出手时专挑着他伤处攻去,俩人斗到三十招开外时,已是分出胜负了。
只那秦堂主犹如一头困兽,始终不肯束手就擒··贺汀州便道:“柳月,小心别失手杀了他,坏了我的事·”·“宫主放心,奴家知道分寸。”
柳月嘴上虽这么说,出手却更狠了几分,终于一招制敌,纤纤细指扼住了秦堂主的喉咙··贺汀州这才松开环在许风腰上的手,对他道:“风弟,你若不爱看这些,就将眼睛闭上。”
许风岂肯听他的非但没闭眼睛,反而狠狠瞪了他一眼··那人也不动气,只在许风脸上捏了一把,这才走到秦堂主跟前,转了转手中那支利箭。
【为兄 困倚危楼/困困(61)】·柳月问:“宫主,不问问他是跟何人勾结,将掳掠女子的事栽赃到极乐宫头上”·贺汀州笑道:“秦烈,你会说么”·“呃……啊……”·秦堂主嘴里逸出痛苦的呻吟,却是一字未答。
“他自知必死,又怎么会说不必在他身上费心了,那幕后主使迟早有一天会浮出水面·”·说着,手中利箭毫不留情地刺入了秦堂主的胸口。
那秦堂主刚要痛叫,就被柳月堵住了嘴,最后两眼一翻,闷哼着晕了过去··贺汀州拔出箭来,随手丢在了地上·他虽满身血污,却还是拿衣袖仔仔细细地擦净了手掌。
柳月则点了秦堂主几处大穴,又随意包扎了一下他胸前的伤口,接着找来条鞭子,往他脸上重重抽了一鞭··许风看到这里,总算猜出他们打算如何行事了·接下来果见柳月巧施妙手,在秦堂主脸上施展易容之术,不多时,那人就变作了贺汀州的模样。
柳月擦一下额上的汗,道:“时候不多了,请宫主赶紧换上许公子的衣服逃出去,外头已安排了人手接应·”·“你先走·”贺汀州瞧着许风道,“我跟风弟留下来。”
“宫主离天亮还有好几个时辰,宫主重伤在身,岂可、岂可……”·贺汀州面沉如水,说:“你不听我的吩咐,是也想坐一坐这宫主的位子吗”·“属下不敢”柳月吓得脸都白了,却还是劝道,“或者……宫主跟许公子一道出去呢”·“进来的是一个人,出去的却是两个,是怕旁人看不出有古怪吗”·贺汀州也不跟柳月废话,径直走过去换了秦堂主的衣服。
柳月无法,只能跟许风互换了衣服,又往秦堂主身上添了些伤,重新将他用铁链锁了起来··在昏暗的地牢里一看,确能以假乱真··柳月又认真摆弄了一番,说:“像是极像了,可惜及不上宫主半点风姿。”
人都狼狈成那样了,哪里来什么风姿·贺汀州被她气乐了,把先前假扮看守用的人皮面具贴在脸上,道:“别耽搁了,快些出去罢·”·柳月把剩下那张面具贴在许风脸上,临走之前,在他耳边小声说:“傻小子,宫主说你若是不回头,他明日就甘心赴死,且吩咐我挖了他的心出来治你的病。
他待你一片真心,你可别再害了他·”·许风心中一跳,咬着牙没有做声··柳月说完这句话,便拿着慕容慎给的腰牌出了牢房·除开昏迷不醒的秦堂主,地牢里又只剩下两个人了。
贺汀州叫了许风一声,许风正自出神,一时没有应声·他便走过来问:“风弟,你在想什么”·许风这才回神,牙根一错,说:“我在后悔……方才没有头也不回的走出去。”
“是么”贺汀州笑一笑,伸手捏住许风的下巴,唇慢慢压下来,低语道,“你现在后悔,那也来不及了·”·许风不由得绷紧了身体。
那人的唇却只落在他眼角边,轻轻碰了一碰,便即退了开去,说:“天亮之前应该不会再有人进来了,我们先坐下来歇一歇·”·他说着找了处还算干净的地方,让许风一块坐了下来。
许风穴道被制,只好随他摆布·两人相对坐着,许风想起他先前说过的那番话,问:“掳掠新娘一事,当真不是极乐宫所为”·“极乐宫行事,何曾这样遮遮掩掩过”·“是,极乐宫的人作恶多端,自然不差这一桩一件了。”
贺汀州按了按胸口,轻咳一声,说:“关于那些女子的下落,我这边已有一些线索了,待我伤好之后,咱们再一起去查个究竟·”·他语气亲密自然,像仍是许风所熟悉的那个周大哥。
因他脸上戴了面具,瞧不见那张叫人痛恨的脸,许风不禁多看了他一眼,却见他指缝间洇出一点血色来··许风脱口道:“……流血了·”·贺汀州并不低头去看,只说:“方才动手时伤口裂开了,不打紧的。”
许风道:“柳堂主让你先走,你为何不走”·贺汀州没有答话·他的脸藏在面具之下,瞧不出是什么表情,仅在这一片昏暗中,挑起眼角望牢许风。
·分明一字未说,却仿佛已将什么话都说尽了··许风心头五味杂陈,只恨被点了穴道,不能避开他这眼神,最后干脆闭起眼睛不再看他。
谁知那人竟探出手来,捉了他的手去按在自己胸口上··许风触到一片濡湿的血迹,睁开眼道:“你做什么”·“帮我按着止血。”
许风呆了一下,气得说不出话··贺汀州反倒笑起来,说:“别气·我以后总不能整日点住你的穴道,像这样握着你的手……怕只这么一时半刻了……”·隔着一层布料,他的心在许风手掌下微微跳动。
许风觉得手指热得发烫,但因挣扎不脱,只能任他握着··这一时半刻远比想象中漫长得多··地牢里不见天日,也不知外头到了什么时辰,许风一夜没睡,到后来就有些昏昏沉沉的。
他好似迷迷糊糊地做了个梦,正不知梦着什么,就听见地牢外传来了响动声··贺汀州原本半阖着眸子,一听这声音,便即站了起来,伸指将许风的哑穴也点住了,低声道:“风弟,再忍上一会儿,我们就可脱身了。”
说完将许风拉到了铁门旁的角落里,自己则在对面立着·俩人各自顶着一张陌生人的面孔,半隐在黑暗中,乍看之下,只像是两个普通看守··许风目视前方,见那人衣襟上沾了血迹。
这样要紧的关头,他心中却忍不住想,不知那伤口的血止住了没有·这念头还未转完,已有一大群人冲进了地牢里·这伙人举着火把,一个个面目狰狞,许风见领头那个十分眼熟,像是前日在慕容府大门外闹过事的。
他看也不看两旁的看守,一头闯进了牢房里,见了被铁链锁住的秦堂主,就大声喝道:“这魔头在此了”·余下的人一拥而上把秦堂主放了下来,嘴里高声嚷着:“杀魔头杀魔头”·【为兄 困倚危楼/困困(62)】·这时慕容飞也一阵风似的追了进来,跟许风擦身而过,叫道:“你们别胡来”·但是群情激奋,即使慕容慎在此,恐怕也拦他们不住了。
混乱中许风被人撞得倒在了地上,直到这群人抓着秦堂主又冲了出去,贺汀州才过来扶起许风,解了他的穴道问:“风弟,你没事吧”·许风盯了他一眼,没头没尾的说了句:“是你。”
“什么”·“是你命人将极乐宫宫主被擒的消息散布出去,又在暗中煽风点火,引得他们来慕容府大闹,甚至逼着慕容慎当众诛杀魔头。
如此,才有了现在这逃出去的机会·你早已布置好了一切,根本一刻也未想过……要死在我的剑下·”·贺汀州撕下脸上的面具,脸色白得吓人,刚要开口说话,就听地牢里响起了柳月的声音:“宫主,慕容府的人已被引开了,咱们要赶紧离开这里。”
贺汀州便抓紧了许风,道:“出去再说·”·许风这时已得自由,岂肯再让他碰着右掌一挥,狠狠推了他一把··他这样好的武功,竟是没能避开,被许风推得倒退几步,撞在了迎上来的柳月身上。
柳月扶住他胳膊,惊叫一声:“宫主”·跟柳月一道来的几个人也都围了上来,纷纷露出惊慌之色,一迭声的叫:“宫主……”·许风被他们隔着,看不见是什么情况,只闻到一阵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而后听见那人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无妨,是药劲过了而已。”
第二十章·隔一日,极乐宫宫主的人头被悬在了城墙上··许风乘着的马车刚好从城下经过,他掀了帘子望过去,瞧见血淋淋的一颗头,远得看不清面目。
“他们瞧不出这是假的吗”·“人都已经死了,谁还会仔细去验”天气太热,柳月拿手当扇子扇着风,说,“秦烈既然背叛了极乐宫,他手底下的人也不能用了,宫主借假死脱身,正可以将这些人整顿一番。”
许风听她提起那人,顿时没了说话的兴致,眼睛盯着窗外,听马车辚辚的声响··柳月赶紧探过来拉上了帘子,说:“傻小子,你不会又想逃吧我上回已放跑了你一次,这次若再让你跑了,宫主非生吞了我不可。”
许风转回头来道:“上一次……难道不是那人故意让你放我走的吗”·柳月故作委屈道:“宫主有命,我哪敢不从”·许风原本只是猜测,听她这么一说,便知自己逃离极乐宫一事,果然尽在那人计划之中。
柳月见他面色不佳,忙出言劝道:“不管怎么说,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昨日见宫主伤成那样,楚惜可差点当场杀了你,若不是有我拦着……”·正说着话,行在他们前头的马车忽然停了下来,她方才提到的楚惜楚堂主提着剑下了车。
柳月“咦”了一声,忙叫车夫也停了车,跳下车问:“出什么事了”·那楚惜穿了一身红衣,因前不久刚受过伤,便衬得脸孔格外得白,眉眼妖娆,比之柳月亦不逊色。
他先是看了坐在马车内的许风一眼,然后才对柳月道:“那药……再给我一颗·”·“你疯了”柳月面色丕变,道,“宫主为了处置秦烈,昨日已吃过一颗药了,岂可再吃第二颗”·楚惜眼角发红,说:“宫主若是不吃,怕是连临安城都到不了了。”
柳月闻言,哪里还站得住立刻说:“我去瞧瞧宫主·”·她自上了前头的马车,楚惜却还立在原地,目光凛冽如刀,直向许风射来。
但许风并未将他放在眼内·他暗自调息,发觉内力完全被制住了,就算没有柳月看着,他也逃不了多远··那边柳月上了马车之后,车里响起一阵压抑过的咳嗽声,接着是柳月低低的说话声,但因隔得太远,许风听不清她说了什么。
没过多久柳月就下了马车,面上神色难辨,对楚惜道:“宫主已吃了药,赶紧去临安罢·”·楚惜又狠狠剜了许风一眼,这才回了车上··马车重新上路后,行得比先前更快了,一路颠个不停。
柳月原本还同许风有说有笑的,这时却沉着气不再吭声了··许风料想那人的伤势更重了,却忍着没有打听,隔了一会儿,听见柳月开口道:“宫主吃的那药,乃是我极乐宫的秘药,能在短期内激发人的潜能,可药劲一旦过了,就是油尽灯枯之象了……我劝宫主别再服药,可是他说……”·柳月停了一下,转开头看向窗外,接着道:“他说,楚惜已视你为眼中钉,他若死在这里,怕我一个人护不住你,所以无论如何,也要撑到临安。”
许风听后一言未发··他缓慢地握起拳头,觉得指甲深深陷进了肉里··临安城离得不远,他们这般紧赶慢赶,到第二日也就到了·极乐宫在临安原有一处分舵,但出了秦堂主这个叛徒后,那地方也弃置不用了,另换了一处据点,由林公子主持大局。
他们到的时候正是夜里,得知宫主重伤,众人皆乱成了一团·许风没见着林公子的面,只被安排住进了一处小院里·说是暂住,但外头有人守着,也就形同软禁了。
当夜不断有人在隔壁院落里进进出出,偶尔传来楚惜骂人的声音和徐神医叫人取针取药的声音,到了天亮才消停一些··许风连着几夜没有睡好,因为不能出去,只能从给他送饭的小厮嘴里听到些只言片语,什么“宫主一直昏睡不醒”、“宫主又吐血了”或是“楚堂主气得拿鞭子抽人”之类的。
如此过了数日,徐神医倒是过来瞧了许风一回·他一进门就拉长着脸,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说:“臭小子,我当初真不该一时心软给你治病,如今惹上了这样的煞星,真是甩也甩不脱。”
许风给他倒了杯茶,道:“你跟他们不是一伙的吗”·徐神医正喝着茶,被他气得呛住了,一边咳一边说:“我若跟他们……咳咳,是一伙的,那姓楚的怎么会拔了剑架在我脖子上,说我要是救不了他们宫主,就杀了我给他陪葬。
我好好的行医治病,小小赚些银子而已,这是招谁惹谁了真是无妄之灾,无妄之灾·”·【为兄 困倚危楼/困困(63)】·邪道之人行事就是如此,许风早见怪不怪了,握着茶杯问:“那你究竟救得了他吗”·徐神医捻了捻胡子,说:“若非我妙手回春,他能活到现在只往后却不好说了,他若是这几天能醒过来,自然还有得救,若是醒不过来……”·他没再说下去,叹了口气道:“总之听天由命吧。”
徐神医的性命现在同那人拴在了一块,自是半点也不敢轻忽,跟许风略说了几句,就急着回去煎药了· ·许风没有起身送他,仍旧握着杯子坐在桌边,待徐神医走后,他的手才一颤,将杯中的茶也打翻了。
他却没有理会,反而脸色发白的伏在了桌上··又是月初,他体内的蛊虫之毒如期发作了··这回疼得比任何一次都要厉害·许风的鬓发很快就被汗水打湿了,他捏紧自己的手腕,死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以前出声叫痛,是因为知道有一个人会心疼他··如今却没有这个人了··无论从前吃过多少苦,一旦知道有人宠着自己,就难免变得金贵起来,一点点疼也受不住。
现在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顿时又被打回原形,再怎么痛也只能忍着了··许风疼了大半夜,中途似乎晕过去了一回,后来又挣扎着醒过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喝,方觉得好受一些,硬撑着躺回了床上。
他这一觉直睡到第二天下午,送饭的小厮来了两次,都没有将他叫醒,最后是被屋外的喧闹声惊醒的·睡着时还好些,一醒过来,手腕处那种被万虫噬咬的痛楚便又席卷而来,疼得他再也睡不着了。
外头又吵得厉害,不知出了什么事,许风想了一想,还是掀被下床,起身去看个究竟··他昨夜出了一身汗,衣服湿了又干,黏在身上极不舒服,但他也没力气再换过一身了,就这么走过去开了房门。
他住的院子地方不大,这时却有两个人在院中打斗··一红一白两道身影,红衣的楚惜一手握剑一手使鞭,招式迅捷无比,看得人眼花缭乱·另一个白衣人却无兵刃,空着一双手与他过招,竟是丝毫不落下风。
许风定睛一看,才发现这白衣人正是那位最得宫主宠幸的林公子·他久闻林公子的大名,今日在近处见了,果然是个芝兰玉树般的人物·楚惜相貌虽好,但与他站在一处,亦是高下立见。
只是不知他们两人怎么会打起来就算是争风吃醋,也不必打到他的门前来吧·许风正自奇怪,就见柳月走进来道:“宫主还在病中,你们两个在此胡闹什么”·楚惜闷不吭声,手上剑法使得更急。
倒是林公子笑道:“楚堂主非要与我过招,在下只好奉陪了·”·柳月娇声斥道:“楚惜,快住手”·两人同为堂主,楚惜自然不会听她的,甚至连话都没接一句。
柳月也不着恼,只瞧了许风一眼,忽然说:“宫主醒了·”·她这句话说得甚轻,但在场众人,皆是听得清清楚楚··许风心头一震,知道那人既然醒了,徐神医当有法子救他,说不出心中是何滋味。
楚惜则最是激动,立刻连架也不打了,随手把鞭子甩在一边,提了剑问:“当真”·柳月没好气道:“我是不要命了吗拿这等事来消遣你”·楚惜这才信了,道:“我去瞧瞧。”
说完转身就走··柳月也不理他,径直走到许风跟前,说:“傻小子,宫主说要见你·”·许风呆了一呆,还未答话,楚惜已折回来道:“我不准宫主会受这样重的伤,全都是此人害的,岂可让他再见宫主”·他说话之时,明晃晃的剑尖已对准了许风。
林公子往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了一挡,说:“在下倒是不知,原来这极乐宫里的事……如今都是由楚堂主说了算”·他语气温和谦逊,便是说这番嘲讽的话,也听得人如沐春风。
楚惜却不买账,冷笑道:“宫主伤重,我自然要替他着想·刚才若不是你在门口拦着,我早已一剑杀了这小子·听说他跟慕容飞走得挺近,林公子如此相护,看来是还念着旧情哪。”
林公子微微笑道:“我心中只念着宫主,因而要护着他想护的人,免得叫旁人胡乱杀了·”·许风听到这里,方知自己刚在鬼门关走了一圈·然而他无心去想,只对柳月道:“柳堂主,我想先换身衣服。”
柳月道:“行,我在门外等你·”·其实他既是去见仇敌,这副模样也能出门了,但许风还是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又将头发梳了梳·做完这两桩事,已费了他不少力气,等他再次开门时,门外只剩下柳月一人了。
楚惜跟林公子在极乐宫时就势同水火,也不知是不是一言不合,又跑去别处一决胜负了·柳月没提,许风也就没问,跟着她出了院子··那人住得不远,许风走了一段路后,就被柳月领进了一间屋子里。
屋里没有伺候的人,只桌上燃着熏香,香味浓郁得呛人·许风闻了一阵,才猛然意识到,这香味是用来盖住血腥气的··床上的纱帐也都放了下来,看得见朦朦胧胧一道影子,半靠着坐在床头。
柳月朝那道人影福了福,说:“宫主,人已经带过来了·”·许风屏息等了半天,方听得那人轻轻“嗯”了一声··柳月不待他吩咐,就悄声退了出去,许风独自站在屋内,听见他说:“过来坐。”
许风站着没动··床帐里便响起一阵窸窣声,接着从里面探出一只手来·许风想起头一回见他,这人握着马鞭的手修长白皙,看得人移不开眼睛·而今这只手却是嶙峋得多了,掩在宽大衣袖下的手腕似缠着白纱,掌心里则躺着一枚暗红色的药丸。
隔着一帘帐子,那人对许风道:“过来,把药吃了·”·许风盯着那药,鼻端嗅到一股浓郁的血味,重得连熏香也遮不过了·他前几个月都曾吃过,当然知道这药从何而来。
只是今非昔比,当时为他取血入药的,是他一心爱慕的周大哥,如今在他面前的,却是毁了他右手的极乐宫宫主··手腕处传来一阵剧痛··他始终记得那人是如何漫不经心地出剑,笑着挑断他手上筋脉的,现在要他吃下罪魁祸首用血制成的药,他怎么吃得下·【为兄 困倚危楼/困困(64)】·许风默不作声站了会儿,没有伸手去取那药,反而掉头走出了屋子。
屋外有两个极乐宫的人守着,房门一开,就拦住了许风的去路·他们出手极有分寸,丝毫不敢伤着许风,只管挡住了门不许他出去·许风武功尚在的时候,或许还能闯上一闯,这会儿内力被制,自是冲不出去了。
他刚一退回来,门就“嘭”一声又关上了,那人的手仍旧伸在床帐外头,说:“风弟,过来吃药·”·还是从前哄着他时,那种温柔且无可奈何的语气。
许风转回身来,终于开口同他说话,道:“我不会吃的·”·那人说:“你吃了药,我就放你出去·”·许风仍是僵着没动··“今日已是月初,你再不吃药,蛊虫之毒就要发作了。”
那人顿了顿,说,“还是说已经发作了”·许风下意识地握住了右手,再慢慢松开来,道:“与你无关·”·“风弟,我是为了你好……”·“废了一个人的手,再假惺惺地给他治伤,这也算待他好么”·那人静了静,紧接着床帐里爆发出一阵咳嗽声,隔了良久,那声音才渐渐平息下去。
他的嗓音本就低得很,这时更是几乎听不见了,说:“大错已经铸成,难道就没有补救的机会吗”·许风木着脸道:“太迟了·”·他若从未假扮周衍,在自己眼里也不过是个十恶不赦的淫贼,报过了仇也就丢开了,岂会像现在这般……时刻要去猜,他哪一句话是真心,哪一句话是假意·那人叹了口气,将握着药的那只手收了回去,换了种轻浮的语调说:“风弟不肯吃药,看来是舍不得走了。
正好我这儿缺一个暖床的人,你就留下来替我端茶送水、更衣换药罢·”·许风料不到他这样颠倒黑白,气得大骂:“无耻”·冲过去一把掀开了床帐。
自那天出了地牢,许风已有多日不曾见过他了,他此刻靠坐在床头,身上披着件滚了银边的黑衣,样子着实清减了许多·不知是徐神医妙手,还是极乐宫的丹药特别灵验,他脸上那道鞭痕已经结痂,变作一道鲜红的血印子,映在那张白玉似的脸上,反添了几分艳色。
许风原本满腔怒气,但见到他毫无血色的脸时,竟是怔了一下··那人伸手一扯,就将许风扯进了怀里··许风急于挣脱,却被点了穴道,那人紧紧按着他道:“别动,我身上有伤,不这样怕制不住你。”
·说着就将那枚药递到他嘴边来··许风紧咬着牙关不肯就范··那人也不迫他,笑了笑说:“我早知你不肯吃药,所以特意让徐神医制成了药丸。”
边说边将那药送进了自己嘴里··许风正觉惊讶,那人已低下头来,温热的唇轻轻覆在他唇上· ·许风的心猛地一跳。
那人贴在他唇上亲了一会儿,用舌头顶开他的牙齿,把带着血腥气的药丸推进了他嘴里·许风想将药推回去,却被他勾住了舌尖搅弄起来··“唔……”·许风被他吻得透不过气,唇齿纠缠间,已将那药咽了下去。
那人的舌头一点点扫过他的齿列,许风一阵战栗,突然发起狠来,一口咬了下去··那人给他咬个正着,由鼻腔里发出一声闷哼,却没有急着退开,反而捉住他的下巴吻得更深。
淡淡的血味在两人嘴里蔓延开来,缠绵的吻了许久,那人才舔了舔许风的嘴角,分开了他们紧贴在一起的唇··许风那一下咬得够狠,那人唇上也沁出了血珠子·他微微喘息着,用手指揩去了唇上那抹血色,眼睛却只望着许风,说:“不错,这样也算是吃下我的血了。
许风只恨已将那药咽了下去··那人捏着他下巴说:“不想再来一遍,明日就自己把药吃了·”·他说完这句话,神色倏然变得冷峻起来,伸指解开许风的穴道,将他从怀里推了出去。
许风双腿发麻,一下跌在了地上,听见那人扬声道:“叫林昱进来·”·外头自然有人通传·林公子很快走了进来,有些惊讶的瞥了许风一眼,道:“宫主。”
那人重新拉起了纱帐,摆了摆手说:“找人送他回去·”·又低声道:“你留下来·”·林公子虽觉疑惑,但一句话也没问,只又叫了两个人进来。
许风的腿仍是麻,给那两个人扶起来往外头走,临出门前回头望了一眼,见林公子坐在床边,正握着那人的手细声说话··随后房门就彻底关上了··许风吃了这一副药,手上的痛楚果然减轻许多,这一夜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
第二日那人没再叫他过去,倒是徐神医跑来给他把了把脉,又教训了他一通·无非是骂他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蛊虫之毒发作了也瞒着不说·当初徐神医说半年左右就可治好许风的伤,如今已过去六、七个月了,许风的右手眼看着即将痊愈,却也是蛊虫毒性最强的时候,一时不慎就可能前功尽弃,甚至还会伤及性命。
徐神医说了一堆,许风都只唯唯应着,到下午是林公子送了药过来··许风身份尴尬,旁人仍当他是宫主的男宠,平常都叫他许公子,唯独林公子却称他作许少侠,说:“在下没有宫主那等手段,只能请许少侠卖我一个面子将药吃了,也好让我回去复命。”
许风是吃软不吃硬的脾气,若别人狠霸霸地逼他,他定是宁死也不肯吃的,但林公子这般彬彬有礼地相劝,他反倒不好拒绝了·他想了想道:“林公子先把药放着吧,我晚一些再吃。”
“好,”林公子在屋里坐了下来,慢悠悠道,“宫主说这药得连吃数日,定要我亲眼看着许少侠吃下了才能回去·”·说罢也不再提吃药的事,只与许风攀谈起来。
举凡琴棋书画、刀剑武功,林公子几乎无一不精,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能说得妙趣横生··两人相谈甚欢,不知不觉天都黑了·林公子留下来吃了晚饭,依然没有离开的意思,似乎许风不吃那药,他就打算住下来秉烛夜谈了。
许风着实无奈,拿剪子剪了剪烛台上的灯芯,问:“林公子何必如此”·林公子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淡笑一下,说:“宫主便是在病中也挂心此事,我自然要叫他安心。”
【为兄 困倚危楼/困困(65)】·他句句话不离那宫主,显是痴心得很,许风忍不住问:“林公子出身名门正派,为何……为何要自愿到这极乐宫来”·林昱功夫甚高相貌又好,当年初入江湖的时候,人人都道他是难得一见的青年俊杰。
谁知他后来倾慕那极乐宫的宫主,竟是自甘堕落,舍下一切进极乐宫当了男宠,从此沦为武林中的笑柄··许风听说过许多关于他的传言,心中早有疑惑,这时便问了出来。
屋里的窗子半开着,传来不知哪一种花的幽微香气·林公子凝视着那跳跃不定的烛火,面容清雅,目光明澈,仿佛仍是当年那个名动江湖的青年剑客,说:“许少侠若真正喜欢过一个人,就明白我是为什么了。”
许风听后静默良久··然后他伸手取过放在桌上的药,当着林公子的面送进嘴里,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和着水咽了下去··林公子见他吃了药,这才告辞离去。
待他走后,许风重新拿起茶杯一看,见茶水里已经晕开了一圈血色·原来他刚才使了一招障眼法,吞下药后先是压在了舌根下,等喝水时再弄进了茶杯里··他端起茶杯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暗沉沉的夜色,想起林公子那一番话,心中莫名觉得害怕。
他怕的人是他自己··他当然也曾喜欢过一个人,只是将那个名字藏在了心底,不敢想也不敢碰·他怕若是治好了手上的伤,等日子过得久了,渐渐也就淡忘了那些仇恨与折辱。
或许哪一天他也会如林公子一般,忘了师父从小教诲的正邪之分,心甘情愿地成为众多男宠中的一个,一心一意地等待某个人心血来潮的一次眷顾··……那样可太过不堪了。
茶杯中的药已化开了,将茶水染成了血红的颜色,也不知用了多少的血,方制得这样一枚药··许风没再想下去,只是手一扬,把杯子扔出了窗外··黑暗中那茶杯不知扔在了何处,发出“噗”的一声响。
这声音敲在许风心头上,他心里像被蛊虫啃过了一遭,既觉难受得要命,又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许风这夜早早的睡下了··接下来几日都没有那宫主的消息,连楚惜也不再闹腾了,只林公子天天送药过来,看着他吃了药才肯走。
许风就依样画葫芦骗过了林公子,只是除了第一回 ,他没有再扔过那药,而是另找地方藏了起来··没了药性压制,他体内的蛊虫之毒很快又发作起来。
许风撕了自己一件旧衣,用布条将右手紧紧地绑起来,方觉得好过一些·他白日里装着没事,夜里却疼得睡不着,不过几日就消瘦了下去··其实那些药就藏在他枕头底下,伸一伸手就能碰着,但他硬撑着一直没吃。
这日许风正跟林公子说着话,忽觉眼皮发沉,胸口一阵绞痛,竟自栽倒了下去··“许少侠”·许风听见林公子叫他的名字,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睛,很快那声音渐渐远去,终于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醒来时已经躺在床上了,有一只手覆在他额角上,轻轻揉捏着他的眉心·许风是睡糊涂了,眼睛还未睁开,就情不自禁地往那掌心底下凑,嘴里呓语道:“周大哥,我做了一个噩梦……”·梦见他心爱的人,一夕之间变成了最痛恨的仇敌,这世上怎会有如此荒唐的梦·许风觉得好笑,可是刚弯起嘴角,就霎时间清醒过来,蓦地睁开双眼。
那一点旖旎的温情消散得无影无踪··他的周大哥不见了,他发现自己正躺在贺汀州的怀里··贺汀州垂着眼睛看他,神色间瞧不出是喜是怒,淡漠地问了声:“醒了”·说着捉起许风的右手,将他绑在手上的布条解下来,随后又拉高他的左手,把他的两只手捆在了一起。
许风没来由得觉得心慌,问:“你做什么”·贺汀州的手指抵住他的唇,指腹反复摩挲着他的唇瓣,说:“要解你身上的毒,也不是非用我的血不可。
你既然不肯吃药,那只好换过一种法子了·”·他呼出的热气细细地钻进许风耳朵里,烫得人脸上发热·许风懵了一下,才听明白他话中的意思,登时全身的寒毛都倒竖起来,叫道:“滚开”·许风急着起身,却忘了自己这几天受尽蛊虫折磨,身上早没有力气了。
贺汀州在他腰间一扯,他立刻又摔了回去,重新陷进了柔软的床铺中··贺汀州翻身覆在他身上,嘴唇贴住他的唇,亲吻一般的慢慢擦过··许风料不到他受了伤还有心思想着这等事,又是害怕又是厌恶,惶然地叫:“放手别碰我”·贺汀州眼里带着点冷意,根本也不理他,手顺着他的腰线滑下去,很快就剥了他的裤子。
许风上身仍穿得齐整,下身却露出光裸的两条腿,胡乱地在被子上踢动着··贺汀州顶开他的膝盖,捉着他的脚踝往旁边拉开,硬挤进了他的双腿间··许风记起头一回受辱时,也是被他这样分开双腿,而后火热的硬物闯进来,将他的身体撕成两半。
回忆与现实交织在一起,许风冷汗直冒,越发激烈的挣扎起来··贺汀州重伤初愈,一时竟制不住他,给他逃了开去· ·许风忙侧过身,手脚并用的往床外爬去。
贺汀州冷眼瞧着,见他快挨着床沿时,才伸手掐住他的腰,把人硬生生拖了回来·他将许风扣在怀里,用指尖挑开他的衣领,探进手去轻轻抚弄··许风嘴唇发颤,不住的叫:“不要……”·贺汀州凑到他耳边,压着嗓音说:“你不是要杀我么你不是想逃出去吗你不治好手上的伤,便什么也做不成,只能像现在这般——任人鱼肉。”
他话中含着怒气,手上的动作却并不粗暴,反而耐心十足,撩拨似地从许风身上捻过··许风怕得不行,但身体还是在他手底下起了反应,一半凉得彻骨,另一半像是被火烧着,一双腿不住打颤。
贺汀州再次分开他的腿,从床上的暗格里取出一盒软膏,尽数抹在了许风的双腿间·软膏遇热即化,变成了黏腻的水状,把许风下身弄得一片湿滑,连原本紧闭的孔穴也逐渐柔软起来,一张一阖的等待着更深的进犯。
贺汀州的手指摸到那处,试探般的伸进一指,极为熟稔地捣弄起来··许风耳边响起淫乱的水声,他双目发红,屈辱地咬着唇,紧紧握住了被绑在一起的手··【为兄 困倚危楼/困困(66)】·贺汀州只弄了一会儿,许风那处就软得不行,紧吸着他的手不放了。
他便撤出手指,重新压回了许风身上·他到这时也没脱过衣服,胯下那物隔着裤子顶住许风,又热又硬,仿佛要这样肏弄进去··许风整个人都抖了一下··贺汀州拨开他鬓边的发,正要俯下身去吻他,却猛地顿住了动作。
许风的双手虽被绑着,但好在还能动弹,他刚才一言不发,原来是在暗中蓄力·贺汀州低头一看,见许风那双手正抵在自己胸膛上··许风摸索着按住他的胸口,眼中尽是仇恨之色,问:“我那一剑……是不是刺在这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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