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兄BY困倚危楼/困困(4)[高质言情]

为兄BY困倚危楼/困困(4)
·贺汀州直直看了他片刻,才道:“不错·”·许风就说:“我当时真该刺得更准一些·”·贺汀州低低的笑,说:“那招剑法你练得再熟不过了,为什么会失了准头,你自己知道缘故。”
许风像是被他揭穿了最隐秘的心事,气得咬了咬牙,双手重重往他伤口上按去··贺汀州脸色发白,却还是一点点压下身体,仍然要来吻他··许风死死按着他的伤口,每多用一分力气,他的脸就更白一分,但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许风最后还是抵挡不住他的力气,叫道:“你不要命了”·贺汀州道:“反正你也不想活了,咱们正可以死在一处·”·说着,他毫无血色的唇终于吻到了许风。
许风的双手搁在两人之间,觉得那伤口肯定又裂开了,可那人浑若未觉,只动情地吻着他··贺汀州吻得够了,才除了下身的裤子,那狰狞的硬物放脱出来,在许风腿间来回蹭动,只要稍一用力,就可彻底占有他的身体。
许风眼前一片模糊,如同回到了那个折磨他多年的噩梦里,又低又惨的叫:“周大哥”·他无助地抵抗着,声嘶力竭地喊:“周大哥,救救我……”·贺汀州心中一痛。
他方才被许风按住伤口时,也未觉得如何疼痛,这时却痛得直不起身·他隔了一会儿才缓过劲来,忙解开绑着许风双手的布条,又扯过被子来裹住他半裸的身体··许风的双手一得自由,就伸过来抱住他脖子,在他怀里喃喃地叫:“周大哥……”·他是一时没认出他来。
贺汀州觉着嘴里尽是苦味·他想亲一亲许风的眼睛,却没能亲得下去,最终只碰了碰他的发顶,哑着声道:“风弟……弟弟,别怕,我在这里。”
第二十一章·徐神医走进屋内一看,见床上一片狼藉·许风卷着被子缩在贺汀州怀里,已经累得睡着了·贺汀州只着一件中衣,雪白的衣襟上透着点点红痕,显是刚愈合不久的伤口又不好了。
徐神医气得胡子都吹起来了,痛心疾首道:“臭小子不肯吃药,你硬灌进去不就成了何必弄得这样血淋淋的你这伤才好了多久就算是再好的武功,也经不起这样折腾”·贺汀州神色阴晴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被徐神医念叨了半天,竟也一言不发。
徐神医就接着道:“何况那蛊虫已入你的心脉,看来是取不出来了,那万虫噬心的滋味……”·贺汀州摆了摆手,打断他道:“行了,过来治伤。”
徐神医的身家性命也捏在他手里,自然不敢怠慢,忙取了伤药出来··贺汀州却小心翼翼地从被子里挪出许风的一只手,说:“先瞧瞧他的手·”·许风的手先前被绑了许久,手腕上勒出一道青紫的痕迹,但也算不得多严重,跟贺汀州胸口的伤自是不能比的。
可他坚持让徐神医给许风的两只手都上了药,才解开衣服治自己的伤··许风睡得不甚安稳,贺汀州便抱着他没放,就着这个姿势让徐神医给他换了伤药,又重新包扎了一遍伤口。
完事之后,徐神医抹了抹额上的汗,千叮咛万嘱咐道:“还好这回只是出了点血,伤口没有裂开,不过绝对不能再有下一次了,否则谁也救不了你了·”·贺汀州没当一回事,只是瞧着怀里的许风,问:“他若一直不肯吃药……会怎么样”·“非但右手的伤治不好,甚至还会有性命之忧。”
“这话你也同他说过了”·“当然·”·贺汀州摸了摸许风的鬓发,自言自语地说:“他是真的不想活了,是不是”·徐神医只被他盯了一眼,就觉后颈上凉嗖嗖的,这时哪敢应话当真是连大气也不敢出了。
好在贺汀州也没要他答话,接着又问:“他若肯好好治伤,你多久能治好他的手”·“这手已经治了大半年了,我估摸着再过两个月就可痊愈了。”
“两个月……”·贺汀州望了望窗外,忽而一笑·只是他眼睛里殊无笑意,竟像是有些伤心的神色,说:“再过两个月,便又是中秋了。”
许风昏睡了一夜,到第二天早上才醒过来·他醒来发现自己仍旧躺在贺汀州的床上,而那人则倚在一旁的软榻上,手中正拿着本书翻看·他披了件外裳,头发随意用金冠束着,旁边的窗子半开,微风吹进来一些细小的花瓣,零星地落在他发间,很是倜傥的样子。
他听见床上的动静,就抬起头来看向许风,温言道:“你醒了要不要吃些东西”·跟昨日简直判若两人··但许风还记着昨日所受的羞辱,对他又是憎恨又是惧怕,双目环顾四周,想找找有什么东西能充作兵刃的。
贺汀州见他不答,就叫人送了一碗粥进来·那粥是早就煮好的,一直在灶上温着,端进来时仍是热腾腾的··但许风连看也不看,更别说是吃了··贺汀州睨着他道:“怎么怕我在粥里下毒”·许风心想,若是当真有毒,他倒愿意一口气吃下去了。
贺汀州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说:“你不肯吃药,也不肯吃东西,看来是一心求死了·”·许风嘴里发涩,说:“我早在四年前就该死了·”·初次遇见这人的时候,那一剑不是毁了他的手,而是取了他的命,也就没有后来这许多事了。
贺汀州的眼神狠狠颤了一下·他掩饰般的低下头去,看着那书页上的字,说:“嗯,你自己虽不在意生死,但这世上总有叫你挂念的人吧我记得你有一个师父想必也有不少同门师兄弟吧”·【为兄 困倚危楼/困困(67)】·许风听了这话,只觉得背脊生凉,问:“你想做什么”·“我若是命人将他们抓了过来,一个个在你面前杀了,你说你肯不肯吃药”·许风气急攻心,一下从床上冲了下来。
但他身体本就虚弱,又一直没吃过东西,双腿软得没有力气,刚下床就摔在了地上·他身上到处都觉着疼,咬牙切齿地瞪住贺汀州,叫道:“别动他们”·说不清是痛骂还是求饶。
贺汀州靠在榻上,看着他在地上挣扎了一阵,才起身走到他跟前,伸出一只手碰了碰他的脸,说:“瞧见没有你现在这个样子,连自己在乎的人也保护不了。”
许风闭上眼睛道:“你杀了我吧·”·贺汀州却道:“我上回听你说过,你还有一个失散多年的哥哥”·许风又陡然睁开了双眼。
贺汀州苍白的脸上露出一点笑容,用平日里哄他吃药时的那种语气,低声说:“你好好将手上的伤治了,我就让你们兄弟相见……你看如何” ·许风脑海里空白了一瞬。
过了半晌,他才茫然地仰起头,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不可能·”·“以极乐宫的势力,要寻一个人有什么难的我当初坐上这宫主的位子,也是为了……”贺汀州咳嗽几声,像是站得久了,有些支撑不住,但他还是伸过一只手来递给许风,说,“先起来再说吧。”
许风并不理他,只是问:“你当真寻到我哥哥了他现在人在何处”·贺汀州没有答话,一直伸着手望住他。
许风毫无办法,只好握住了他那只手·贺汀州一使劲儿,就将许风从地上拉了起来,而后整个人靠在他胳膊上,说:“扶我回榻边·”·其实到榻边不过几步路,他自己走一走也就到了,这是有意要支使许风了。
许风心里憋着气,但为了探听兄长的下落,还是强自忍下了,扶着他走了过去··贺汀州重新靠回软榻上,闭着眼睛养了会儿神,才开口道:“他如今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至于以后如何,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许风不知是不是那蛊虫的缘故,搅得他双腿软绵绵的,像是踏在云端上,分不清是否还在梦中·但即使是在梦里,他也没这么容易相信贺汀州说的话。
“怎么证明那个人真是我哥哥,而不是你随便找了个人来糊弄我”·贺汀州仍旧闭着双目,缓缓道:“你爹娘都姓陈,你们一家原本住在冀州新阳县,二十年前冀州大旱,你爹娘在逃难路上染了疫病相继过世,后来你又跟着兄长颠沛流离了一段时日。
你生肖属龙,生辰是九月初七,你那兄长大你六岁·你俩失散的时候,你不过四岁年纪……”·许风听他娓娓道来,倒确有几分像是真的,只是他跟兄长失散的时候年纪尚幼,许多事都记不清了,一时也分不出真假来。
贺汀州见他犹疑不定,便说:“此事我是交给柳月去办的,你若不信,也可找她过来问一问·”·比起贺汀州来,许风自然更相信柳月,当下就要出去找人。
贺汀州却拦着他道:“等一下,先把桌上的粥吃了·”·许风站着没动··贺汀州道:“你一整天没吃过东西了,是想跑出去再摔一跤吗快点吃了,否则你那哥哥恐怕也得挨饿了。”
许风被他捏着软肋,实在无法可想,只好乖乖坐到桌边去喝粥··贺汀州一面看着他吃东西,一面叫人找了柳月过来··柳月甚会察言观色,一进屋见这对冤家没有闹腾,反而和和气气地坐着,就不禁笑了一笑,问:“宫主有何吩咐”·“前些日子,我是不是叫你去找过一个人”·柳月一愣,说:“宫主指的是……”·“就是二十年前,冀州大旱时……走散的那个人……”·柳月这才明白过来,瞄了瞄坐在一旁的许风,道:“确有此事。”
许风忙插嘴道:“后来呢柳堂主找到了吗”·“毕竟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了,我手下的探子很是费了一番周折,才寻到了宫主要找的人。”
“那他人在何处”·“这……”柳月的眼珠骨碌一转,说,“探子送来的密信,我可不敢私拆,当时就直接交给了宫主。
他人在哪里,怕是只有宫主知道了·”·贺汀州点点头,挥手让她退下了,问许风道:“这下你可信了”·许风仍是半信半疑。
瞧柳月的样子,倒不像是跟贺汀州串通过的,只是她说话遮遮掩掩,似乎另有什么隐情·他心中虽然盼着跟兄长团聚,可是害怕这不过是一个骗局,自己又要空欢喜一场了。
毕竟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说要找人就真的找着了那个人究竟是真是假,恐怕只有真的见着了才能确定··许风这时已把粥喝完了,因心中有了念想,就连精神也好了些,问:“我什么时候能跟我哥哥见面”·贺汀州脸上微现笑意,说:“你先把今日的药吃了。”
说着撩起袖子,道:“我叫徐神医进来制药·”·许风见他手腕上仍缠着白纱,立刻别开了眼睛,道:“不必了,那些药……我都藏在枕头底下。”
贺汀州闻言先是一怔,随后扬起嘴角,眉眼间仿佛有些欢喜之色,说:“我以为你早已扔了·”·许风见他这样,心中觉得一阵难受,问:“你命人大费周章地找到我哥哥,只是为了让我治手上的伤”·“不然还能为了什么至于我为什么这么做,你心里应当知道,只是不敢去想,更加不敢信我。”
许风记起他的周大哥,心中更觉酸涩,问道:“你这一回……有没有再骗我”·“没有·”·贺汀州说了这许久的话,像是累得很了,手紧紧按在榻上,用尽了力气一般地说:“风弟,我往后再不会骗你了。”
许风当然不会信他的话·他已上过一回当了,岂肯再轻易陷进去可是对于贺汀州寻到他哥哥一事,他倒是有几分信了··【为兄 困倚危楼/困困(68)】·或许是他私心里盼望这是真的,盼望他那兄长当真未死,再过不久,他们兄弟就可团聚了。
就算是假的,贺汀州也不过是骗他治手上的伤,又不是骗他去杀人放火,试一试也是无妨··许风于是将那药找出来吃了··贺汀州仍不放心,又叫了徐神医过来给他把脉。
徐神医给他们俩人折腾得够呛,诊脉时便没什么好脸色,板着脸说:“幸好药吃得及时,再拖上几天,可是连我也救不了了·你若不是这么胡来,好好听我的话治伤,这手上的伤早已好了。”
许风自知理亏,低着头听他教训,一句话也不敢反驳··他吃了几服药下去,再加上有徐神医给他调理身体,不几日气色就好了起来,体内的蛊虫受了压制,手也不再疼了。
这期间,贺汀州派人将远在极乐宫的锦书接了过来,仍旧服侍许风·锦书跟了许风三年,一直对他忠心耿耿,见了面差点哭出来,吸着鼻子说:“公子,我还当再也见不着你了。”
许风哭笑不得,只得好好安抚了他一阵··多了锦书在旁伺候,许风像是又回到了从前在极乐宫的那段日子·贺汀州尚在养伤,自是不好过来了,只每每找了他去陪着吃饭,有时又叫许风念书给他听。
许风若不乐意,贺汀州也不动气,就那么随口来一句:“天气转凉了,也不知服侍你兄长的人尽不尽心,有没有给他加件衣服”·许风气得想把书砸他头上。
但为了自家兄长,只好忍着气捧起书来,一句一句的念给他听·许风念得认真,等念完了书抬头一看,见那人已靠在软榻上睡着了··他睡着的样子倒比清醒时瞧着顺眼些。
薄唇微抿,鼻梁挺直,夕阳的余光落在他脸上,衬得那侧脸沉静俊美,只脸色仍是一种病态的青白·徐神医给他换药时,许风有几次也在边上,知道他的伤势好得极慢,尤其是胸口那处伤,反反复复的始终未能痊愈。
许风拿着书看了他一阵,而后起身走出了屋子·过一会儿又折返回来,拿起床上的一件外裳,也不管会不会吵醒熟睡中的人,随手往他身上一扔,这才真正走了··比起贺汀州的伤来,许风的手明显好得更快。
等到入秋时,他的右手已能握住筷子了··许风自己也料不到有这一日,怔怔地握着那一双筷子,直到手上没了力气,筷子才骨碌碌地滚到了地上··贺汀州走过来捡起筷子,拿在手里看了又看,像是在看着许风的手似的,然后直接丢了两张银票给徐神医,乐得徐神医眉开眼笑。
许风心中也挺高兴·他这会儿倒有点后悔当时不肯吃药了,他自己的生死也就罢了,但他哥哥若真的还活着,知道他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那该多心疼呀··许风的手好了些,就开始琢磨起什么时候能跟兄长相见了。
照徐神医的说法,过完这一个月,再吃过一轮药之后,他的手就能彻底恢复了,只是筋脉虽接上了,还得勤加练习才能灵活如初··虽然只剩下一个多月了,许风还是有点等不及,陪着贺汀州吃饭的时候,就旁敲侧击地打听他哥哥的事。
“我哥从小个子就高,现在是不是也长得比我高”·“他大了我六岁,是不是早已成亲了”·“我有嫂子么”·“有侄子么”·贺汀州当然不会平白透露消息给他,指着一桌子菜说:“夹菜。”
且不准许风用左手,一定要用右手给他夹菜·许风知道自己若是不肯,只怕他哥哥又要吃不饱穿不暖了,只好用右手握起筷子来·其实他私底下也偷偷练过好多回了,但右手毕竟太久没用,动作实在笨拙得很。
偏偏贺汀州还故意为难他,一会儿要吃鱼尾,一会儿又要吃四喜丸子,每样都难夹得很· ·许风额上渗出了汗,损失了一条鱼尾三颗丸子之后,终于把最后一颗丸子夹进了贺汀州碗里。
贺汀州也不忙着吃,只笑了笑说:“继续·”·许风成功了一次,后面就顺当得多了,又接连夹了好几样菜·他每夹一样,贺汀州就答他一个问题。
“是比你高·”·“没有·”·“没有·”·“都没有·”·许风好生奇怪,小声嘀咕道:“他相貌是随了我娘,应当生得不差,怎么这个年纪还没娶亲”·贺汀州道:“或许他这些年里,一直也在找你。”
许风就问:“真的”·贺汀州却没接话·他眸子微微垂着,叫人看不清脸上的神色,只是筷子一动,将许风夹给他的那颗丸子,重新放进了许风碗里。
许风怔了一下,捧着碗无所适从·后来想到自己连他的血都吃过了,也不差他夹的菜了,就胡乱扒拉了几口,算是把这顿饭吃了··这以后贺汀州更爱使唤许风了,整天叫他干这干那,要么是端茶送水,要么是摆盘布菜,总之定要用上右手。
如此过得不久,许风使起筷子来已是跟常人无异了··等过完了这个月,到月初又吃过一轮药后,贺汀州就找了柄剑来给他试·许风的右手太久没握过剑了,刚入手只觉沉得要命,提也提不起来。
但因贺汀州在旁边瞧着,他不肯输了气势,硬提着口气举起剑来,歪歪斜斜地挥出一剑··这一剑毫无章法,可说是破绽百出,若是同别人过招,怕是连衣袖也刺不中一片,可是于许风而言,意义却非同寻常。
他咬了咬牙,手腕翻转,磕磕绊绊地将整套剑法都使了出来,最后收剑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一剑挥在了地上··但无论如何,总算是将剑招使完了··许风心中激荡,擦了擦额上的汗,回头去寻那道熟悉的身影,一句话脱口而出:“周大哥,我的手能使剑了……”·他看清楚身后的人,声音陡然消失不见。
贺汀州负着手立在树下,微风轻轻吹动他的衣角,这样好看··但不是他的周大哥··贺汀州也正望着他··两个人都没说话,安静地对视良久,最后是许风先转开了目光。
他满心的欢喜像是被一盆凉水浇熄了,忽然间觉得心灰意冷·他将那柄剑扔了,揉了揉酸软的手腕,走过去道:“我的手已经治好了,是不是能见我哥了”·贺汀州盯着他的手,面上神色难辨,说:“这伤有没有好,要徐神医说了才算。”
【为兄 困倚危楼/困困(69)】·许风就转身找徐神医去了··徐神医正窝在屋子里数银票,冷不防被许风进来打断了,很有些不乐意·不过他见贺汀州紧跟在后头走进来,马上又笑开了。
近来许风的伤恢复得不错,贺汀州的银子大把大把的撒出去,砸得徐神医乐不思蜀,连家都不想回了··他这时自然也仔仔细细地给许风把了脉,又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他右手上的伤,最后问了许风几个问题,摸着胡子沉吟道:“筋脉是已经续上了,身体也无大碍,还差最后一步就大功告成了。”
许风问:“是不是要将蛊虫取出来”·“不错,这蛊虫乃是疗伤保命的圣物,可稀罕得很,当初花了我许多心血才寻来的。”
徐神医一脸肉疼的表情,小声道,“那雄蛊取不出来,只能白白浪费了,如今只剩下这雌蛊了·”·许风心中一动,抬眼瞧了瞧贺汀州··贺汀州却没看他,只是问徐神医:“要如何取出蛊虫”·“放心,”徐神医白他一眼,说,“这蛊虫又没入心脉,取起来容易得很,不会吃什么苦头的。”
说着对许风道:“我过几天再开一剂药,你吃下去就行了·”·许风欲言又止·但因贺汀州在场,终究什么也没问,只点头应了下来··接下来几日,许风一直忙着练剑。
他手伤初愈,右手上没什么力道,许多剑招都练不好,但起手时那剑花一挽,已是极有气势了··入秋之后,天气渐渐凉了,贺汀州的伤见不得风,便支起半扇窗子,在屋里看他练剑,有时也会出声指点两句,只是许风埋头苦练,多半不去理他。
午夜梦回的时候,许风偶尔仍会梦见周衍的样子,不过他牢牢管着自己的嘴,无论梦里梦外,都没有再提起周大哥三个字··数日后徐神医总算配成了那副药,亲自熬好了端来给许风喝。
那药黑浓得像墨汁似的,一股难闻的腥味,许风仰起头,屏着气喝了下去·过不多久,他就觉胃里一阵翻搅,竟张嘴吐出一地黑水来··徐神医早备好了装蛊虫的竹筒,又燃起一根细细的线香,香味散开去没多久,就见一条小虫从黑水里爬了出来。
那虫子色彩斑斓,唯独头部是碧绿的颜色,因在许风体内呆了半年,比上次见时大了一圈,晃晃悠悠地蠕动着,看得许风又是一阵恶心··贺汀州忙把收回蛊虫的徐神医赶了出去。
他倒了杯水给许风漱口,又取出一盒药膏来,看着许风手上那道蜈蚣似的疤痕,道:“这是去伤疤的药·”·他自己脸上那道鞭伤已经淡得看不见了,可见极乐宫的药确实管用。
许风却没有接,冷冷道:“用不着·”·贺汀州轻轻把那盒药放在桌上··许风问他:“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我们兄弟相见”·贺汀州说:“先把药涂上。”
许风被他威胁得多了,也懒得讨价还价,拿起那盒药膏来,胡乱往手上抹了抹··贺汀州看不过去,一把捉住许风的手腕,自己动手给他涂药·他一边抹开药膏,一边揉着那处旧伤,问:“还疼吗”·许风早不觉得疼了,这时给他握着右手,只觉得手腕微微发痒。
他低着头没说话,贺汀州就道:“再过几日就是中秋了,等过完了中秋,我就让你……见你兄长·”·许风暗地里算着日子,也知道中秋将至了,如此佳节,他自然期盼着跟亲人团聚。
此时听贺汀州这么一说,顿觉失望至极,问:“为什么不让我在中秋时见他”·贺汀州已抹完了药,却一直没松开许风的手,能握一会儿是一会儿,说:“因为你那天要陪我吃饭。”
许风呆了一呆··贺汀州深深看他一眼,不等他说出拒绝的话,就接着道:“往后每年中秋,你都可同他相聚,只这一次,不能陪一陪我么”·第二十二章·他若是出言要挟,许风再不情愿也只能应下了,可他偏偏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一下将许风的心架在了火上,进也不得退也不得。
许风还在犹豫,贺汀州已先笑起来,说:“那就这么定下了·”·他终于松开许风的手,道:“这几日记得涂药·”·许风自觉吃了大亏,怎么想都不划算,暗自琢磨了一番,道:“既然中秋前见不着我哥哥,那我能不能叫人捎些月饼给他”·贺汀州微微垂着眼睛,说:“行。”
许风又追问道:“那地方离得远不远一日里送得到吗”·贺汀州当然不会透口风给他,模棱两可地说:“就算离得再远,快马加鞭地送过去,一日也就到了。”
许风心中有数,知道软禁他兄长的地方绝不会太远,说不定就在这临安城里·只是他自打离开慕容府后,几个月来一直被困在这一方小院里,就算知道他哥哥被关在何处,也没办法逃出去救人。
如今只能希望一切都是真的,等过完了中秋,贺汀州当真让他们兄弟相见··若这一次又是假的……·许风简直不敢想下去··离得中秋越近,他越是患得患失,连着几夜都没睡好。
到了八月十四那天,许风一大早就起来了,跟锦书俩人摘了些桂花,接着和面、做馅、擀面皮,忙活了一个上午,才做出来一炉月饼··月饼馅里加了新鲜的桂花,闻着香气扑鼻,锦书在旁边直咽口水。
许风就让他吃了两个,自己挑了一些留给他哥哥,剩下的则装在食盒里送去给徐神医·许风的右手能够痊愈,多亏了徐神医尽心医治,他不像贺汀州那样能漫天撒银子,只能送点月饼表表心意了。
徐神医吃人的嘴软,尝了许风做的月饼,连说话都变得和气多了,还主动给他诊了脉,叮嘱他好生调养身体··许风连声应是·他跟徐神医天南地北的聊了会儿,这才绕到正题上,问起那一对蛊虫来。
提到那对蛊虫,徐神医又是一脸心疼:“想当初啊,我听说极南之地有这么一对绿头蛊,就不远千里的跋涉而去·南方多瘴气,当地人又会用蛊又会使毒,我可是历经九死一生才得到这对蛊虫,万万没有料到……” ·徐神医一唠叨起来就滔滔不绝,许风耐着性子听了半天,总算寻到机会问他:“你说过那雄蛊的毒性甚为霸道,若一直留在体内,会不会伤人性命”·【为兄 困倚危楼/困困(70)】·“这是保命的灵蛊,岂会害人性命就算钻进心脉之中,也不过是啃噬血肉罢了。
若是有人撑不住,硬生生给疼死了,那也不是蛊虫的错·”·“……会有这么疼吗”·“那雌蛊在你体内呆了半年,当中滋味如何,你自己不是最清楚么”·许风的右手不禁一颤。
蛊虫发作时那种刻骨的疼痛,他至今记忆犹新,而雄蛊毒性更烈,自然远胜于此了·若换作是他,恐怕早疼得在床上打滚了,而那人谈笑自若,竟是半点声色不露。
许风发觉自己从来看不透他··“我不明白……他为何如此”·为何甘愿受他当胸一剑为何扮做周衍与他相识为何一心一意治好他的手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究竟哪些是真心哪些是假意·徐神医见许风面色不佳,就说:“你若想知道原因,当面问他不就成了”·“我从前问过,但是他不肯说。”
“俗话说酒后吐真言,明日又正好是中秋佳节,你将他灌醉了……”·许风苦笑道:“他酒量甚好,我怕是灌不醉他·”·难得有两次看似醉了,也不过是那人装出来哄他的。
徐神医笑道:“这有何难”·他站起身来,在屋里一阵儿翻箱倒柜,最后找出一只瓷瓶递给许风,道:“这是我闲着无聊……不对,是我精心研制的‘一杯倒’,喝下后如饮醇酒,一杯能抵一坛,任他再好的酒量也要醉了。”
许风开了瓷瓶一看,见里头有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药丸,闻着就是一股酒香··徐神医说:“你将这药化在水里,尝起来跟寻常的美酒无异,喝得多了也不伤身。”
许风知道徐神医素来喜欢钻研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想来确有此效,便谢着收下了·他在徐神医处耽搁得久了,也是时候告辞了,只是临走之前,还是忍不住多问一句:“那蛊虫入了心脉,当真再也取不出来了”·“原本还有其他法子的。”
徐神医苦着脸道,“但我听说那人自幼被极乐宫收养,并无父母亲人,那法子也就等于没有了·”·“没有亲人吗可我记得他说过……”·许风说到这里,眼皮倏地一跳,没来由一阵心慌。
他抬手按了按额角,没再说下去··徐神医问:“他说过什么”·“没什么,”许风摇摇头,近似自言自语的说,“是他捏造的假身份,自然一切都是假的……”·许风离开徐神医的住处,一路往自己住的小院走去,眼皮一直跳个不停。
他记得初次遇见周衍的时候,那人就说他是出门找寻弟弟的,之后也多次提及他有个失散多年的兄弟·后来他的身份被揭穿,许风只当一切都是假的,甚至不愿去回想他编造的那些谎话。
但……万一是真的呢·若那人当真有一个弟弟……·许风觉得头疼欲裂·明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他心里空茫茫的,竟不敢再想下去。
他住的地方离得不远,走一会儿也就到了·锦书一直在院子里等着,见他回来,忙迎上来道:“公子,你怎么去了这么久这天都快黑了,你晚上想吃些什么”·“不吃了,”许风摆摆手道,“我头有些疼,先进屋躺一下。”
“公子早上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头疼起来了是不是吹了风着凉了我早说这几日天凉,该多加件衣服的·”锦书跟上来念叨了几句,说,“对了,那月饼已有人来取走了,可惜没给宫主留上两个……”·许风听了这话,不由得停下脚步,慢慢转回头来。
锦书觉着他神色有些吓人,忙问:“公子,你怎么啦”·“我有一件事想不明白·若有一个人原本视你如草芥,但有一日,忽然就待你好起来,为了你连性命也可不要,你说这是为什么”·锦书服侍得许风久了,多少猜到一些端倪,说:“那人必是真心喜欢公子的。”
“若不是因为喜欢我呢”·“这、这我可猜不出来了·”·许风就自己答道:“或许是因为……”·他顿了顿,心中隐隐有一个猜测,却不敢再说下去了。
甚至只是想上一想,都让人觉得恐惧··“罢了,”许风摸了摸他藏在袖中的那只瓷瓶,轻声自语道,“反正到了明日,就能知道真相了·”·他说完转身进了屋子,换过身衣服就躺下睡了。
他这一觉睡得挺沉,晚上锦书叫他吃饭也没醒,第二天醒过来时,日头已经透过窗子照进来了··又是一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许风记起去年中秋,天气也是这样好,那一晚的月色格外动人。
没想到隔了一年,兜兜转转,他又落回到同样的境地··早知如此,他何必千方百计地逃出极乐宫安安分分地当一个男宠,也好过现在这般了。
许风披衣起身,在窗前站了站,中午同锦书胡乱吃了些东西,下午也没做什么事,一日就快过完了·天刚刚暗下来,贺汀州就派了人来接他过去··锦书早等着这一刻了,喜滋滋地翻出许风压箱底的一套衣服,要伺候他换上:“虽然不在极乐宫里,但中秋夜宫主选了公子相伴,可见是把林公子比下去了。”
许风觉得好笑,想,如何比得过·他没换衣服,只把头上的一支木簪换作了碧玉的,随后就踏着暮色出了门··贺汀州伤势未愈,这一顿中秋宴就没摆在外头,只在他屋里设了一席。
许风走进去一看,见桌上摆了几样家常菜,虽然菜色普通,但都是他平日里爱吃的··贺汀州随意得很,已握着筷子先吃起来了,见他进来,就抬起眼将他打量一遍,说:“坐。”
又说:“今日的菜做得不错,只是不及你的手艺·”·许风心一动,问:“那月饼好吃么”·贺汀州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停。
许风手心里渗出来一点汗,说:“昨日送去给我哥哥的月饼,你没有截下来几个吗”·【为兄 困倚危楼/困困(71)】·贺汀州盯着他看了看,忽地一笑,说:“何必费这个劲,徐神医处不是也有吗”·许风给他将了一军,心里突突直跳。
他袖子里还揣着徐神医给的那枚药,但贺汀州怕是什么都已知道了,他当然没机会再动手脚了··贺汀州又说了一遍:“坐·”·许风才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贺汀州动手给两人都斟了杯酒,举起酒杯道:“徐神医说我不可饮酒,看来今日只能喝这一杯了·”·许风没有跟他碰杯,只看着他问:“去年的中秋夜,你究竟是真醉还是假醉”·贺汀州捏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转一圈,最后送回到自己嘴边,说:“你觉得是真的就是真的,你觉得是假的……那就是假的。”
说着,正要仰头饮酒,许风却伸手夺过了他的杯子,自己一口气喝尽了·他酒量不佳,一杯下去就有了些醉意,借着酒劲直视贺汀州,道:“你现在滴酒未沾,应当清醒得很吧我只要你一句真话。”
贺汀州空出了一只手,竟像是无处安置,只能叠在另一只手上,说:“你想问什么”·“至今为止……你所做的一切,总该有一个理由吧”·贺汀州歪着头瞧住许风,分明没有饮酒,却像是有点醉意的样子,道:“我若是说了,你可会信”·“只有今夜,只这一次。”
贺汀州点点头:“反正今日不说,明日也是要说的·”·他说罢站起身,打开了屋里的一扇窗子··此时月华如练,映着窗外一株稀疏的桂树,依稀闻得见醉人的香气。
贺汀州倚着窗赏了会儿月,然后转回头来,那目光也如月色一般,仿佛脉脉含情,说:“难得今日相聚,咱们吃完了这顿饭再说·”·也不管许风答不答应,就坐下来重新拿起筷子,往许风碗里夹了许多菜。
许风心里装着事,自是食之无味··贺汀州却吃得极慢,把每样菜都细细尝了一遍,这才放下筷子道:“这些都是我娘的拿手菜,我小时候爱吃得很·”·他话锋一转,接着又说:“那月饼我尝过了,味道确实不错。”
·许风愣了一下··而贺汀州已伸出手来,将他抱了个满怀··许风心跳加遽,刚要挣扎,贺汀州紧紧按着他说:“别动,我什么也不做,只这么抱你一会儿。”
他的手慢慢抚过许风的头发,似乎有一丝轻颤··月光温柔地倾洒下来,许风听见他在耳边说:“阿弟,我抓着你了·”·许风小时候特别贪玩。
屋里的大水缸,屋外的草垛子,都曾是他玩耍的地方·但无论他藏在哪里,有个人总能找到他·那个人个子比他高,力气比他大,一把就将他抱起来,怀抱温暖得不可思议。
有一回许风爬到树上去玩,玩够了却下不来了,抱着树杆哇哇的哭·那个人就站树底下,伸开双臂等着接他,阳光落下来,在他眼底铺满了细碎的光··许风就闭着眼睛跳下去。
兄弟两个抱成一团,骨碌骨碌地滚了好几圈··地上乱石嶙峋,但许风完全不觉得疼,那个人牢牢地抱着他,一点也没让他伤着·他自己肩膀上却被石头豁开一个口子,汩汩地往外冒着血。
许风急得又哭起来··那个人没有叫疼,只是摸了摸他的头发,说:“阿弟,我抓着你了·”·许风由回忆中惊醒过来,猛地推开了抱住他的人。
他力气用得太大,碰翻了桌上的酒壶,带出“哗啦啦”一声响··月光白惨惨的一片,映得他脸色也是惨白,像是溺了水的人,犹自挣扎着问:“我哥在哪里我已陪你吃完了这顿饭,什么时候让我见他”·贺汀州坐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瞧不清脸上神色,只平静道:“我就是你哥哥。”
许风的心彻底沉进了冷水里··他茫然四顾,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或许一切都是假的,他只不过是又落进了一个骗局中··“你是不是又在骗我你根本就没有寻着我哥哥,所以随便找了个借口冒充他,是不是”·“别的事都可做假,只这一桩,如何冒充得来当初在极乐宫里,我已取了你的血,请我师叔滴血验亲了,你若不信,也可让徐神医再试一次。”
许风面无血色地站起来,说:“我不信……我哥哥在哪我自己去找他·”·他说完就转过身,开了房门跑出去。
院子里没有点灯,但月色太好,照得四下里亮堂堂的··天地茫茫,许风也不知要去何处找这样一个人·找那个会抱他会哄他,会轻声细语地讲故事,也会威风凛凛地打跑恶犬的兄长。
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跑,经过那一株桂树时,听见身后有人叫:“风弟,小心”·话音刚落,他已被地上的石头绊了下,身不由己地倒下去。
但他并不觉得疼··有个人抱着他在地上滚了两圈,一点也没让他伤着··“怎么样摔疼了吗”贺汀州将许风扯起来搂在怀里,仔仔细细地看他的脸。
许风嘴唇发颤,还是说:“放开……我要去找我哥哥……”·贺汀州气极反笑:“我就在这儿,你还要去哪里找”·他说着解开了自己的衣襟。
月光照着他的胸膛,那上头布满了已经结痂的伤口,是他被慕容慎用刑时受的伤·而胸口那处剑伤仍未痊愈,此刻还缠着厚厚的绷带··贺汀州捉了许风的手按上他的肩膀,道:“记不记得有一回你爬到树上去玩,跳下来时我接住了你,肩上却摔出了一道口子当时你抱着我哭了许久。
你自己摸一摸,这伤疤到底是真是假”·许风的手微微退缩,却被贺汀州强按着摸上去,触到一处凹凸不平的旧伤··贺汀州接着道:“当年我俩走散之后,我被极乐宫的人收养了,这些年来一直都在找你。
直到一年前,我由探子那里得到消息……”·他似是说不下去,歇了一会儿才道:“后来的事你都知晓了,我怕你一时接受不了,才假借周衍的身份接近你,谁知弄巧成拙,反而……”·【为兄 困倚危楼/困困(72)】·贺汀州说到这里,声音蓦地顿住了。
有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正打在他的肩膀上,烫得那处旧伤一片灼热的疼··“是假的·”·许风缓缓抬起头来,看着他道:“我亲生的哥哥早就死了,我的周大哥……也已被你害死了。”
第二十三章·贺汀州一怔,只觉得万箭穿心··许风脸上满是泪痕,贺汀州伸出手去,想要像儿时那般,亲手拭去他眼角的泪水·但他的手有些发颤,还未碰着许风的面孔,已被他一掌打开了。
许风面无表情地站起来,嘴里喃喃着“哥哥”两字,继续往前走去··贺汀州急着追上去,可稍稍一动,胸口就是一阵剧痛,竟疼得他站不起身·他怕许风出事,只好叫了柳月过来帮忙。
他先前被囚于地牢时,受了那样重的伤,依然神色自若,谈笑间就制住了背叛的秦烈,何曾有过这样狼狈的时候柳月赶过来时,见他脸色灰败的坐在树下,亦是吓了一跳,也不管他如何吩咐,自作主张将人送回了屋里,这才派人去寻许风。
已经睡下的徐神医当然又给挖了起来,昏头昏脑地被人拉来治病,不过他诊了半天的脉,也没诊出什么毛病··“奇怪,伤口好好的,蛊虫也未发作,怎么会疼得厉害”·贺汀州自己明白是怎么回事,挥了挥手让他下去了,就坐在床上等柳月回来复命。
等了小半个时辰,柳月才打着哈欠款款而来,福了福身道:“宫主·”·“他怎么样了”·“一直闹腾着要出去,属下没有办法,只好点了他的睡穴。
这会儿林公子在旁看顾着,应该出不了什么大事·”·“嗯,”贺汀州这才放心一些,说,“明日……多派几个人看着他·”·柳月偷眼觑他神色,道:“宫主已将一切都挑明了那傻小子师承江湖正派,脾气又倔得要命,怕是受不住这个。”
“既然瞒不了他一辈子,那迟早是要说的·”·“是,傻小子若不是这副脾气,那也不像他了·当日在官道上,他傻乎乎地放跑了慕容飞,坏了宫主的好事,结果宫主非但没取他性命,还将人带回了极乐宫,我就知道宫主待他非同一般了……”·贺汀州面色一变,沉声道:“够了”·柳月果然不敢再说,只小声嘀咕道:“咱们极乐宫的人可不讲究什么伦常道义,喜欢就是喜欢,有什么不敢认的”·贺汀州也不知有没有听见这句话,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精疲力竭的模样,说:“你先下去吧。”
柳月只得告退了··贺汀州屋里那半扇窗子一直开着,前半夜仍有月光照进来,到后半夜忽然变了天,一阵儿狂风骤雨,把窗棂都打得湿透··屋里那人不知睡了没睡,始终没起来关上窗子。
第二日雨倒是停了,但一场大雨让树上的桂花落了个干净,鹅黄的花瓣铺了满地,一夜间香气零落,再闻不着半点了··贺汀州身体好了些,就去许风屋里看他··谁知许风昏睡不醒,过了一天一夜也没醒过来。
徐神医给他瞧了又瞧,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点了他睡穴的柳月更是提心吊胆,深怕是自己不小心点错了穴道··贺汀州没理这些,只在床边守着许风·后来撑不住睡着了,才有人将他送回自己房里休息。
他连着几夜没有睡好,这一觉便睡得格外的沉,醒来时见明艳艳的日头挂在半空,分不清是什么时辰,只听得有人来报,说是许公子醒了··贺汀州一下清醒过来·他也顾不得仔细梳洗,只胡乱抹了把脸,披上件衣服就赶了过去。
走到许风住的那院子外头时,已听见一阵笑语声··他不由得放慢了脚步··正好锦书出来倒水,见了他就道:“宫主·”·贺汀州的目光落在紧闭的房门上,问:“怎么回事谁在里面说笑”·锦书面色古怪,吞吞吐吐道:“今早公子终于醒了,一醒来就喊……就喊饿,所以林公子正陪着他吃饭。”
贺汀州听出他说的不是实话,但也没有追问,自己上前几步,将那扇门推开了一半··屋里飘出来一阵饭菜香··透过半开的房门,他瞧见许风和林昱坐在一处,桌上摆了好几样菜。
许风的精神仍不太好,脸色微微苍白,但唇角却往上扬着,分明是欢喜的样子·他用右手握着筷子,夹了一筷菜放进林昱碗里,连眼睛里都透出笑意,说:“哥,你尝尝这个。”
·他从前叫他“周大哥”时,亦是这般神情··贺汀州静了一会儿,问跟在一旁的锦书道:“怎么回事”·锦书知道瞒不过去,战战兢兢道:“公子一早醒来,就抓着林公子喊哥哥,我、我也不知他是怎么了……”·贺汀州脸上不见什么情绪,只轻轻“嗯”了一声,将剩下那半扇门打开了。
他没控制好手上的力道,门板重重撞在墙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屋内的两个人连同锦书都被吓了一跳··许风转过头来,一见着他面,原本就苍白的脸色又白了几分,伸手扯住林昱的衣袖,道:“哥,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大魔头……”·林昱倒也入戏,拍了拍他的手,顺着他的话说:“别怕,他不会伤你的。”
贺汀州神色漠然地听他俩说话,目光在许风脸上转过一圈,而后迈前一步··许风的身体微微一僵,待贺汀州走到近前时,他忽然冲过来挡在了林昱身前。
贺汀州停住了脚步··许风瞪着他道:“别动我哥哥·”·贺汀州竟笑了一下,问:“他是你哥哥么”·“是。”
贺汀州靠得更近一些,眼睛直盯住他,道:“再说一遍,他是吗”·“是,”许风往后退了退,竭力避开他的目光,说,“你说过的,我治好了手上的伤,就让我见他。”
“嗯,”贺汀州点点头,“我的确是这么说的·”·他说完就抬手捏住了许风的下巴··【为兄 困倚危楼/困困(73)】·许风如落入了陷阱中的猎物,浑身都颤抖起来,双手拼命扳开他的手,叫道:“别碰我……”·贺汀州没用什么力气,一下就让他挣脱了。
许风立刻转开头干呕起来·他一早到现在没吃多少东西,这时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是恶心得难受,不一会儿就出了一身冷汗··林昱拍了拍他的背替他顺气,锦书则忙进忙出的给他倒水递帕子,只贺汀州站着没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脸色平静得可怕,对锦书道:“去找徐神医过来·”·锦书连忙应声去了··徐神医来得很快,还未进门已先在门口骂起来:“你们俩就不能安安稳稳、没病没伤的过上一天吗连个中秋节都不让人好好过,要是哪天我死了,你们是不是也不活了”·楚惜前些日子被贺汀州派出去办事了,徐神医有恃无恐,骂人骂得挺顺。
可等他进门后瞧见贺汀州的样子,立时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了,乖乖地提了药箱去给许风治病··许风这时已缓过劲来,直嚷着自己没有生病,林昱劝了几句,他才伸出手来让徐神医把脉。
可惜徐神医看了半天,却是连连摇头道:“治不了,治不了·”·贺汀州道:“有什么病是徐神医你不能治的”·“有句话叫‘心病还须心药医’,宫主没听说过吗旁的病还好治,只有这个病,就算给再多的银子,在下也是无能为力。”
说着提起药箱就要走··贺汀州拦住他道:“徐神医留步·”·徐神医可不给他面子,毫不客气地说:“他为何变成现在这样,宫主不是最清楚吗他如今只是认错了人,神智却还算清醒,宫主若是强求……难道是想把人逼疯么”·贺汀州眼神一震,缓缓垂下手,说:“走罢。”
他接着又提起声道:“你们也出去·”·锦书还在发愣,已被林昱拖了出去,临走前还带上了房门··许风见林昱走了,忙追上去道:“哥哥……”·却被贺汀州一把扯了回来。
许风像是怕极了贺汀州,连忙避过一边,连衣角也没给他碰着··贺汀州倒不在意,只扫了一眼桌上的菜·他来得不巧,许风跟林昱才刚吃上,几样菜都没怎么动过。
他便拉着许风在桌边坐下来,道:“饿不饿再陪我吃一点吧·”·许风当然不肯,反而将筷子掷在他身上··贺汀州哈哈大笑。
笑得够了才问:“还认得我吗”·许风胸膛起伏,眼里又露出那种刻骨的恨意,咬牙道:“化作了灰我也认识·”·“那我是谁”·许风就道:“极乐宫的宫主,十恶不赦的大魔头。”
想了想又骂一句:“淫贼”·贺汀州记起当初在官道上见着许风时,他也是这样骂他·他问:“还有呢”·许风反问:“还有什么”·“嗯,没有了。”
贺汀州伸手遮住那一双流露出恨意的眼睛,想象许风方才对着林昱微笑时的表情,低声道,“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许风一下摔开他的手·他像是跟他呆在一个屋内也觉为难,很快就站起身来,打开房门跑了出去。
贺汀州这回没有拦他··可能林昱就等在外头,他听见许风叫了一声“哥哥”,随后那声音就飘得远了··桌上的饭菜已放得凉了,贺汀州弯下身,将许风刚扔掉的筷子捡起来,端端正正地摆了回去。
他现在想同他一起吃顿饭也是不能了··或是过了中秋的缘故,这时的风吹在身上,很有几分萧索的味道,贺汀州这样好的武功,竟也觉出一点凉意来·他略坐了一会儿,便也起身走了出去。
林昱极有分寸,哄着许风在院子里说话,没有走得太远·他不知说了些什么,两个人笑成一团·见到贺汀州出来,许风才收起了笑,林昱则叫了声:“宫主。”
贺汀州没有做声,只那么瞥了他一眼··林昱向来是最善解人意的那一个,立刻说:“宫主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贺汀州又转过眼去看许风。
许风将头一低,再次避开了他的目光··贺汀州便摆了摆手,独个儿走了··他回去后就生了一场病·不是旧伤复发,而是普普通通的风寒,印象中,他有许多年不曾这样病过了。
小时候生病,娘亲会抱他在怀里,唱着歌儿哄他·等到再大一些,双亲都过世了,他跟弟弟两个人颠沛流离,就再不敢生病了·他若是病倒了,谁来照看弟弟·后来入了极乐宫,他亦是步步为营,不敢有片刻松懈。
没想到这一回,倒是结结实实地病了一场·他连着几日都是昏沉沉的,只手底下的人如常来报告许风的情况,说是许风这几天跟林昱形影不离,每日好吃好睡,气色好了许多。
这期间徐神医也来了几次,提起许风时,故意挖苦他道:“他见不着你的面,连病也好得快些·”·贺汀州不置一词··隔两天他身体好了点,就听说分舵那边出了事。
楚惜早被他派出去处置秦烈的人了,柳月要负责宅子里的安全,贺汀州想了一圈,最后便让林昱去了··林昱那天早上刚走,等过了中午,许风就找过来了··贺汀州喝过药,正闭了眼靠在榻上休息,听见那熟悉的脚步声踏进来,他也不忙着睁开眼睛,只是静静等着。
许风一开始走得甚急,待离得近了,才放缓脚步,慢慢到他跟前立定了··屋里一时安静无声··贺汀州又等了一会儿,忽然就睁开了眼睛··许风给他吓得一怔,往后退了半步,但很快回过神来,问:“我哥在哪儿”·贺汀州瞧他一眼,反问道:“你是三岁的小孩吗一刻也离不开他”·许风被他气得不轻,说:“我自己去找。”
说罢转身就走··贺汀州原想将他捉回怀里,但记起他那日激烈的反应,到底不敢碰他,只探起身,揪着他衣带把人拉了回来··许风一阵儿挣扎。
贺汀州扯住他不放,说:“头发乱成这样,你也到处乱跑”·【为兄 困倚危楼/困困(74)】·指着他略有些歪了的发髻,问:“谁给你梳的头”·许风颇有些骄傲的说:“我哥哥。”
贺汀州一下没了声音·隔了片刻,才由他喉间传出来低低的笑,说:“手艺真差·”·他手一挥,就拔下了许风束发的簪子·许风一头黑发散开来,衬出了他脸上的惊慌之色,问:“你做什么”·贺汀州用两只胳膊圈着他,道:“只是给你重新梳一下头发,别怕,我不碰着你。”
他顿了一下,一副要笑不笑的样子,自语道:“嗯,只是碰一碰你的头发,不算碰着你吧”·许风的肩膀微微发抖··榻边正好放着梳子,贺汀州就取了过来,手势温柔地给他梳头。
一边梳一边问:“你那哥哥……待你好吗” ·许风没有理他··贺汀州就说:“看来是不太好了。”
许风马上说:“好得很我小时候若没跟他分开,就该是现在这个样子·”·贺汀州的手一顿,说:“嗯·”·过了会儿又道:“林昱是大少爷脾气,样样都有人伺候着,怕是连自己的头发都梳不好。
我以前带着弟弟逃难时,倒是常常给他梳头·后来我们俩失散了,我就时常会想,不知他有没伤着病着、渴着饿着有没有被人欺负没想到,他真的被坏人给欺负了……”·贺汀州说到这里,已经给许风重新挽起了发髻。
他忍了又忍,像是终于忍耐不住,轻轻摸了摸许风的发鬓,说:“好了,回去等着你哥哥吧,他明日就回来·”·他说罢就松开了手··许风连一刻也未多留,立即站起身来,跟来时一样匆匆走了出去。
等出了贺汀州的院子,他才停住脚步,抬手碰了碰刚梳好的发髻·但很快就像被烫着了手似的,将手重新缩回了衣袖里··他如今除了不能出门,其他地方都可自由来去,便四处去逛了一圈,到了天快黑的时候,才走回自己住的小院。
锦书正巴巴地等着他回来吃饭,一见他就问:“公子,你见着宫主了听说宫主这几天病得厉害,不知现在怎么样了”·许风说:“我又不是特意去看他的,怎么知道他身体怎么样”·锦书只好问:“那林公子呢”·许风深吸一口气,面上终于露出点笑容来,说:“我哥明天就回来。”
他瞧了瞧桌上已摆好的几样菜,道:“明天让厨房做几样我哥喜欢吃的菜吧,我记得他最爱吃……”·他声音一滞,突然间说不下去了,脸孔微微扭曲了一下。
锦书忙问:“公子怎么了”·“没事,”许风按了按眉心,道,“我有些头疼,想不起我哥喜欢吃什么了·”·“忘了就忘了吧。
徐神医说公子手伤刚愈,如今正该安心静养,不宜思虑过多·我明日让厨房多做几个菜,总会有林公子爱吃的·”·许风应了声好,坐下来将晚饭吃了。
他夜里睡得早,第二天便也起得早,见这一日天朗气清,就动手打理了一下院子里的花草··锦书跟在一旁给他打下手,说:“公子以前在极乐宫里,就爱侍弄这些花花草草,可惜你走了一年之久,那花都开得败了。”
许风不爱提起这些,问他道:“我叫你去打听的事,你去办了吗”·“已在悄悄打听了,不过公子要知道这些做什么”·许风道:“整日呆在这宅子里,不嫌闷得慌吗改日叫我哥带我们出去逛逛。”
锦书比许风小着几岁,正是爱玩的年纪,听了这话,当即拍手叫好,心想林公子若真是他家公子的哥哥,那也好得很啊··两人忙活了一天,总算把院子里的花草收拾得能见人了。
等到晚上吃饭的时候,正好林昱也赶了回来··他虽出了趟门,却仍是一派从容模样,一身白衣纤尘不染,也不知是如何做到的··锦书提前跟厨房打过了招呼,这日的菜就格外丰盛,摆得桌子都快满了。
许风又叫锦书烫了壶酒,自己给林昱斟酒··林昱握着筷子道:“今日怎么这么多菜”·“我不记得哥你爱吃什么了,就叫厨房多做了几样。”
林昱笑了笑说:“其实我什么都爱吃,不像宫主那么挑食·”·许风的手一顿,倒进杯里的酒就洒了一些出来··锦书忙过来擦了擦桌子,说:“公子,还是我来倒酒吧。”
许风还未发话,林昱已对他道:“不必了,你先下去吧,留我们兄弟俩个自在点说说话·”·锦书瞧了瞧许风的脸色,见他并无异议,便悄声退下了。
许风也不倒酒了,放下酒壶道:“哥你这趟出门,事情办得怎么样”·“分舵那边出了些状况,一点小事而已,已经办妥了·”·“那分舵离得远吗”·“就在这临安城里。”
“我许久没有出门了,不知外头好不好玩”·“刚过完中秋,离过年又还远着,这几天没什么好玩的,大概只有庙会还可逛上一逛。”
许风“哦”了一声,看了看桌上的菜,拣几样瞧着好吃的往林昱碗里夹·他不知想着什么心事,堆得碗都快满了,也没有停下来··林昱并不出声阻止,含笑看着他埋头夹菜的样子,忽然道:“许少侠……可要我帮你逃出去”·许风低着头没有做声,依然夹了一筷子菜到林昱碗里。
林昱接着道:“我有一个弟弟,也跟你差不多年纪,只可惜他现在怕是不肯认我了·宫主是关心则乱,一时被你瞒了过去,难得徐神医也肯配合你·但恐怕过不了几日,他就会觉出不对了。”
许风停下筷子,直到这时才抬起头来·他神情冰冷,脸上连一丝一毫的笑意也寻不着了,开口问道:“林公子为何帮我”·林昱端起许风方才给他倒的那杯酒,微微抿了一口,道:“宫主的心尽在你的身上,我将你送走之后,于我自己当然大有好处。”
“林公子不像是会争风吃醋的人·”否则也不会对楚惜处处忍让了··【为兄 困倚危楼/困困(75)】·林昱眨了下眼睛,问:“那你瞧我像不像是会堕入魔道、委身侍人的人”·许风一时语塞。
林昱便笑了笑,起身开了屋里的一扇窗子·这时已经入夜了,外头暗得什么也看不清,他却静静看了许久,忽道:“我听说,许少侠跟十二是至交好友”·许风怔了一下,才记起十二是慕容飞的小名,他只听慕容家的人这样叫过,由外人嘴里说出来,倒还是头一回。
“我跟慕容公子确实有些交情·”·许风知道林昱和慕容飞本是青梅竹马,后来林昱入了极乐宫,慕容飞就同他割袍断义了,两人该是有多年不曾见过,便问:“他日我若遇见慕容公子,林公子可要我替你带话”·林昱一身白衣,身上别无饰物,只腰间佩着一枚如意扣。
他这时用手指轻轻拨弄如意扣上的流苏,垂着眸子道:“不必了,也没什么要说的·”·之后就不再提起此事,只跟许风探讨了一下如何助他逃出去·近来没什么大事,想来想去,也只能在庙会上做文章了。
“我过几日提出带你去逛庙会,想来宫主是会应允的,最多找几个人在后头跟着·要避过这些人的耳目,当是轻而易举的事了·”·许风的一身武功早已恢复,只要出了这座宅子,临安城这么大,必然能有办法逃走,他只怕因此连累了林公子。
林昱倒是不在意,道:“放心,我既然敢帮你,自然早想好了应对之法·”·他这样尴尬的身份,能在极乐宫里站稳脚跟,且一直最得宫主宠爱,肯定是有过人的手段了。
许风想明白这一点后,也就不再担心了··第二日许风去了趟徐神医处,跟他聊了大半个时辰才出来··过几天正逢上初一庙会,林昱就将出去逛庙会的事跟贺汀州提了。
贺汀州竟是十分爽快,说:“行啊,不过我也一起去·”·“宫主伤还未愈,徐神医说吹不得风……”·“只这一个晚上,有什么打紧的”·他都这么说了,林昱当然不好再拦着,回去跟许风一说,许风好生失望。
林昱只好安慰他道:“在宫主的眼皮子底下行事,那是太过冒险了,不过就算这次不成,以后也多的是机会·”·许风唯有苦笑··到了庙会那日,贺汀州点了几个侍卫,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出了门。
许风曾在临安城里过了元宵,这庙会虽不及元宵节那般热闹,却也是人声鼎沸,街边摆满了各色摊子,看得人眼花缭乱··许风失了这次逃走的机会,心中闷得很,但先前已在装疯卖傻了,这会儿只能继续装下去,拉着林昱四处乱逛。
若瞧见什么新奇玩意,还得装出一副笑容来,将他累得够呛··贺汀州走得慢些,一直跟在他俩身后,见许风瞧上什么,就叫手下的人买下来·不过一会儿功夫,几个侍卫手上都挂满了花花绿绿的小东西。
本来一行人走得好好的,中途遇见一个杂耍班子,许风停下来看了几眼,等回过神时,已经跟林昱走散了·那些个侍卫也不见了踪影,只贺汀州仍不远不近的缀在他身后。
许风不愿同贺汀州单独相处,忙回头去找林昱,只是人渐渐多起来,街上人潮涌动,一时倒不见林昱的踪影·许风一心想着找人,也没顾上别的,被旁边经过的人撞了好几下。
·接着就有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将他轻轻揽到一边,贺汀州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来:“你走路都不看路吗以后没有人这么牵着你可怎么办”·许风有些发懵。
而贺汀州已经飞快地松开了手·他望了望边上熙攘的人群,指着某处道:“那边是在卖豆腐花么”·许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见许多人围着一个小摊子,也不知是在卖什么。
贺汀州却道:“去帮我买一碗回来吧·”·“啊”·“怎么这样小气,连一碗豆腐花也舍不得我可给你买过不少东西。”
许风说不出话来,一颗心却怦怦直跳·那边人那么多,他只要钻进了人堆里,任谁也找不着他了··贺汀州在夜色中看着他,像是怎么也看不够似的,过了一会儿,才在他肩上推了一把,说:“快去罢。”
许风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两步··庙会这样热闹,四周传来各式各样的声响,但唯有一个人的声音无比清晰·许风听见他说:“阿弟,一直往前走,千万别再回头了。”
一瞬间,许风身上如同中了一箭,搅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置··原来,根本什么也瞒不过那个人··许风跟着拥挤的人群往前面走去,走过了那卖豆腐花的摊子,也没有停下脚步。
他清楚记得,当初跟兄长失散之前,那人也说过同一句话··而后世事茫茫,一别就是二十年··第二十四章·剑光如电··许风一剑挥出,正刺中那人的胸口。
那人不闪不避,反而用白玉般的手指握住了锋利剑刃,将剑尖更往前送了一寸··大片血色晕染开来——·许风一下睁开了双眼·日头已经升头老高了,春日的阳光有些晒人,照得他眼睛一阵刺痛。
他望了望寂静无声的山林,料想今日不会再有什么收获了,便从树上一跃而下,拾起先前猎到的几只野兔,往肩膀上一甩,提着弓箭下了山··许风的住处就在山脚下,边上另有几家猎户,同他比邻而居。
他回去的时候,隔壁王猎户家的闺女正在门口洗衣裳,见了他就道:“许大哥,你回来了”·许风在此住了半年,跟她也算熟识了,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王姑娘擦了擦双手,站起来道:“你今日好像回来得比平常晚一些”·“我本领不济,没猎着什么东西,所以多耽搁了些时辰·”·“许大哥也叫没本事么”王姑娘直瞅着他,抿唇笑道,“前边山头上的那伙山贼,不都让你给收拾了吗”·许风自然清楚自己的斤两,道:“不过是几个山贼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一边说,一边抬脚跨进了自家院子里··那王姑娘也跟了进来,道:“许大哥,我瞧你的衣服都磨坏了几处,要不要我给你缝补一下”·【为兄 困倚危楼/困困(76)】·“不必了,我自己会补上。”
王姑娘颇为失望,往他屋子里望了望,最后目光落在一扇窗子上,道:“已是三月里了,许大哥你窗上还贴着窗花哪”·许风没有抬头去看那窗花,只闷着声说:“嗯。”
“这窗花都褪了颜色,要不要换过一幅”·许风脚步一滞,声音顿时冷下来,道:“不敢劳烦王姑娘·”·王姑娘听出他话里的拒绝之意,心中也不大痛快,就撇了撇嘴,扭过身走了。
许风知道自己可能得罪了人,却也没放在心上,自回了屋里,将今日猎到的几只野兔处理了··他这屋子地方不大,但打扫地颇为干净,墙上挂了几张动物皮毛,朝南的一扇窗上,则贴着一幅窗花。
这窗花有些时日了,已褪去了当初鲜艳的颜色,依稀瞧得出是两颗脑袋,亲密地挨在一处··许风干完了活,停下来歇了歇,怔怔地望着那窗花出神··当日在庙会上,他跟着人潮一直往前走,自己也不知该去往何处。
后来不知不觉,竟又回了苏州城·他以前住过的那座宅子没什么变化,仍旧是那一天,他送周大哥离开时的样子·只是久无人住,到处都积了灰尘,许风在屋里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有带走,只揭下了那一幅窗花。
之后他辗转到了金陵,自己一个人游览了各处名胜,然后在城外不远的一处山脚下住了下来··王姑娘对他的心思,许风并非毫无察觉,若不曾经历过从前那些事,有这样一个女子倾心于他,许风必然不会辜负,可如今却是绝不可能了。
好在山中不知岁月··过得五年、十年,或者更长的时日,终归能让他忘掉一个人的··下午时刮起来一阵风,像是快要下雨了·许风怕雨水淋坏了窗花,走过去轻轻关上了窗子。
第二日王猎户去城里釆买,回来时给许风带回了一封信··许风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写来的·他那次回苏州时正好撞见了慕容飞,许风被他纠缠不过,只好把自己要去金陵的事说了,之后俩人就时有书信来往了。
慕容飞的字迹跟他的性情一样,瞧着龙飞凤舞、跳脱不羁,他每次写信都是洋洋洒洒地一大篇,且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什么大事小事都能扯上几句··许风拆了信看下来,很快就知道他爹新结交了几个朋友、他娘新做了几件春衫、以及他屋里的丫鬟跟哪个护院好上了。
直看到信的末尾处,慕容飞才总算写了一件正事··三月十八,宜嫁娶、纳釆、订盟··是慕容飞的妹妹嫁入林家的日子··慕容飞就只得这么一个亲妹子,打小跟林家的二公子定了亲,本来两人去年就该完婚了,只因极乐宫掳掠新娘一事闹得人心惶惶,这门亲事也就耽搁了下来。
如今江湖上没什么风浪,慕容家跟林家结亲的事也算一桩大事了,听闻林庄主要大摆三日的流水宴,宴请各路英雄豪杰·林家的落枫庄离得金陵不远,慕容飞就邀许风也去喝杯喜酒,到时候他送亲过来,两人正好聚上一聚。
许风原是不想去的,耐不住慕容飞一封信一封信的写过来,最后只好应下了·他平日穿的几件衣服都已旧了,就去成衣铺子里买了身新的,这才收拾了包袱出门··林庄主仗义疏财、交友遍天下,许风这一路行去,遇上了好几拨江湖人士,想来都是去喝喜酒的。
他到的时候才只三月十五,但庄子上下已是张灯结彩,布置得喜气洋洋了··慕容飞要过几日才到,许风跟林家的人毫无交情,当然不好意思上门叨扰,只在附近的镇子上找了间客栈落脚。
跟他同住一家客栈的还有不少江湖客,都是跟林庄主攀不上什么情面,只过来凑凑热闹的··许风吃饭时听他们谈起林家二公子,说他相貌堂堂,武功亦是甚高,在年轻一辈里也算出类拔萃了,只是比起他的兄长来,终究差着一些。
提到林家的大公子,不少人扼腕叹息,但也有人骂他不知羞耻,为了一个男人自甘堕落,丢尽了林家的脸面,两边的人各执一词,差点为此吵起来··许风不愿招惹是非,吃过了东西就回房休息了。
不过他心中也忍不住想,自家弟弟成亲,不知林昱会不会回来瞧上一眼··想到林昱,就不可避免的要想起另一个人来··已过去大半年了,他的伤应当好了吧·也不知徐神医找齐了拔除蛊虫的药材没有·这半年里,许风尽量克制着不去想他,也只有在这样夜深人静的时候,才会放任自己想上一想。
第二日许风起得甚早,因闲着无事,就在镇上逛了逛·这镇子原本不大,这会儿来来往往的都是些江湖人,倒颇有几分繁华味道了··许风走进一间书铺,在里头转了半天,拣了几本自己爱看的书,付了银子出来时,迎面走来一个年轻妇人,扯住他胳膊就问:“你有没有瞧见我的孩子有没有瞧见我家阿宝”·她一身粗布衣裙,双目发红,脸上满是焦急之色。
许风不知这阿宝是谁,只好摇头道:“没见过·”·那女子便松开他的手,紧接着又去抓住另一个人的胳膊,仍旧是问那句话:“你有没有瞧见我家阿宝”·许风听见边上有人道:“这不是何家的嫂子吗怎么这副模样”·“听说是前两天丢了孩子,正急得到处找。”
“咦我听说隔壁镇上也有人不见了孩子……”·许风也是自幼便与亲人失散,听了这话,不由得多看了几眼·他见那女子一个人一个人的问过去,走到路口时,忽然有一辆马车疾驰而来。
她只顾着找孩子,根本毫无察觉,眼看着就要被马车撞上了··许风叫了声“小心”,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一把将人推到了一边·但他自己却躲不过了,只好施展出轻功来,腾身在半空中一拧,这才险险避了过去。
·那驾车的人也是吓了一跳,急忙勒住了缰绳,因为停得太急,马车狠狠震了震,车内响起来一声惊呼·随后就见帘子一掀,一个锦衣少年探出身来,问:“怎么回事”·“公子,”驾车人指着许风道,“这人挡在半道上,差点就撞上了。”
那少年生得唇红齿白、眉清目秀,脸颊边有一处浅浅笑涡,连蹙眉的样子也颇具风情·他瞥了许风一眼,问:“你是不要命了吗站在路中间做什么”··【为兄 困倚危楼/困困(77)】许风低声说了句“对不住”,侧身让出路来。
他由马车旁经过时,见车内伸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揽在了那少年的腰上,接着就响起来一道低沉动听的嗓音:“出了什么事”·许风听见这熟悉的声音,如被一只手捏住了心脏,霎时间动弹不得。
他僵硬地立在原处,既盼望那人能多说几句话,又害怕再听见他的声音··那少年甜甜一笑,仰头倒回了马车里,道:“没什么,有个怪人挡住了路而已·”·车内那人不知低声说了些什么,惹得他一阵大笑。
然后马车重新上路,渐渐去得远了··许风隔了一会儿才回过神··不过是短短一句话··他不知当真是他心中所想的那个人,还是嗓音也有相似,叫他恰好遇见了。
若是那人,他又岂会在此难道是为了林家的亲事而来·许风想到这里,才惊觉自己想得太多了,他暗摄心神,回头去找那丢了孩子的妇人,却见人海茫茫,早已不见她的踪影了。
许风摇了摇头,只好捧着书回了客栈·他吃过饭后原想在屋里歇上一天的,不料到了当天下午,慕容飞就找了过来·慕容飞此番是来送妹妹出嫁的,这会儿送亲的队伍还在半路上,他是为了见许风一面,才快马赶过来的,明天一早还得快马赶回去。
许风得他这样相待,心中也颇为动容,头一回去掉了公子两字,只叫他做慕容··慕容飞乐得不行,拉了许风的手道:“走走走,咱们喝酒去”·只是许风住的客栈实在简陋,没什么好酒好菜,慕容飞又是娇生惯养的人物,当即拉了他去镇上最好的酒楼。
走在半路上时,一辆马车从他俩身边经过·那马车的四个角上悬着香囊,掀起一阵淡淡的异香··许风心中一动,待回头细看时,那马车却已转过了街角。
许风自失一笑,跟着慕容飞进了酒楼··这时已到了吃饭的时候,酒楼里人来人往,比起许风住的客栈,确实是堂皇得多了·慕容飞阔气得很,一进去就嚷:“小二,上一桌酒菜”·那小二忙迎了上来,引两人坐了窗边的位子,不多时就上了一桌好菜,并一坛子美酒。
慕容飞拍开酒坛子,往两人杯中斟满了酒,招呼许风道:“许兄弟,咱们许久不见,今日可定要喝个不醉不归·”·一边说,一边仰起头来,咕咚咕咚灌下一大杯酒。
许风听得好笑,道:“明日就是慕容姑娘大喜的日子,你这当兄长的还要送嫁,岂可喝得烂醉如泥”·“正因如此,我才跑来找你喝酒的。”
慕容飞气哼哼道,“许兄弟你不知道,我那妹子啊……从小就生得聪明伶俐、玉雪可爱,我们全家人都把她捧在手心上宠着,到头来却便宜了林显那个臭小子,可不气煞人也”·许风知道他是舍不得嫁妹子,便安慰道:“我听闻林家二公子一表人才,与慕容姑娘甚是相配。”
慕容飞摇了摇头,借着酒劲把未来妹夫痛骂了一顿,末了才道:“不过嫁给林显那个臭小子,总好过嫁给林昱……”·许风还是头一回听他提起林昱,道:“林家的大公子与他有什么关系”·慕容飞连喝了几杯酒,已有了几分醉意,也就没那么忌讳这个名字,接着道:“我爹跟林伯父是刎颈之交,俩人各自成亲不久,就已定下了儿女婚事。
按说林昱是兄长,我妹子原该聘给他的,只因他娘亲是侧室,他虽样样出挑,却一直不得林伯父器重·后来谈婚论嫁时,林伯父跟我爹商量了一番,到底还是将我妹子许配给了林显。”
许风惊讶道:“难道林公子……对慕容姑娘有意”·“这我可不知道啦,当年我喜欢的那个女子钟情于他,却被他一口回绝,他只说心中已有倾慕之人了。
我至今也猜不透,他是为了赌这一口气才堕入魔道的,还是当真瞧上了那极乐宫的宫主如是后者……哼·”慕容飞重重哼了一声,显然是觉得林昱眼光太差。
许风听他提到那极乐宫宫主,捏着酒杯的手震了震,洒出来一些酒水·他没动声色,只一口饮尽了杯中的烈酒··许风的酒量本就不佳,这一杯酒下去,顿觉心里烧得厉害。
慕容飞倒没发觉他的异样,醉眼朦胧地拍了拍他的肩,道:“许兄弟,你这半年来隐居在金陵城外,可觉得痛快么”·许风静了片刻,道:“不过如此。”
纵使踏遍大江南北,也再没有哪一处的风光,及得上某一年的元宵节,临安城的那场灯会··“当日诛杀那极乐宫的魔头后,你忽然就不辞而别了,究竟是为了什么缘故还有你那周大哥……”·“没有什么周大哥。”
许风打断他的话,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从来也没有过·”·后来慕容飞说了些什么,许风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自己又喝了不少酒,最后直接趴在桌上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似乎有一双手轻轻揽住了他的腰··许风觉得身上轻飘飘的,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睛,等到醒转过来时,已是第二天早上了·他躺在客栈的床上,房门被人敲得咚咚响。
他头疼欲裂,勉强爬起身来,开口道:“进来·”·店小二推门而入,手上还端着个盘子,道:“公子醒了”·许风揉了揉额角,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了,问:“我昨天是怎么回来的”·“您昨晚醉得厉害,是一位顶俊俏的公子送您回来的,他还吩咐我一早就送醒酒汤过来。”
说着将一碗黑糊糊的汤放在了桌上··许风料想是慕容飞送他回来的,便问:“他人呢”·“那位公子早已走啦·”·今日送亲的队伍就该到落枫庄了,慕容飞想必是一大早就赶了回去。
许风摆了摆手让小二下去了,喝下那一碗醒酒汤后,方觉得身体好受了些·窗外日头高挂,眼看着快到正午了,他怕耽搁了时辰,草草梳洗一番后就出了门·饶是如此,等他赶到落枫庄时,庄子外头早已人满为患了,都是等着来看新娘子的。
许风在人堆里挤来挤去,凭他这等武功,竟也被人狠狠踩了好几脚·他早上没吃东西,等得前胸都快贴着后背了,才终于听见一阵锣鼓声··【为兄 困倚危楼/困困(78)】·“来了来了”·人群激动,许风被挤在当中,只看见黑压压一片后脑勺。
待那喧天的鼓声愈发近了,他才瞧见一队送亲的人走过来,当中一顶大红轿子被好几个人抬着,到了庄子门口,才缓缓落下轿来··大伙儿都翘首等着新娘子下轿··谁也料不到,那花轿中银光一闪,竟探出来一柄寒芒凛冽的利剑。
那剑尖一挑,首先就朝离得最近的林家二公子招呼过去··林显一身大红喜服,原本满心欢喜地等着接新娘子下轿,不料轿帘一掀,竟跳出来一个戴面具的高大男人,一出手就是致命的招式。
也亏得他武功不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避了开去,只肩头上中了一剑,霎时间血流如注··他这新郎官当然不可能佩着兵刃,只好捂着伤口退了两步,喝道:“你是何人燕儿在哪里”·那戴面具的人嘿嘿一笑,说:“这便送你下去同她相聚。”
说罢右手一扬,从手中射出来一枚形状古怪的暗器·那暗器没有向着林显飞去,却是射中了一旁给新娘子跨的火盆,且遇火就烧了起来,燃起一蓬黑色的烟雾。
浓烟很快四散开来··变故突生,许多人都还懵着,有见多识广的人喊起来:“是毒烟”·众人纷纷掩住了口鼻·林显离得最近,不留神吸了一口,当即倒在了地上。
那戴面具的人高高举起手中的一块令牌,朗声道:“宫主有命,将在场的人统统杀了,一个不留”·话音刚落,那一队敲锣打鼓的送亲队伍就撕下了伪装,一个个抽出刀剑,借着浓烟砍杀起来。
在场的多是江湖人士,连忙也亮出了兵刃接招,只是一来毫无防备,二来不少人已吸进了毒烟,很快就觉得手脚发软,渐渐使不上内力了·没过多久,便有人被砍翻在了地上,一时也不知生死。
·许风一只手捂着口鼻,另一只手握着剑,与围上来的人不断厮杀·浓烟中难辨敌我,他一面竭力自保,一面四处找寻慕容飞的身影。
慕容飞今早回去之后,究竟出了什么事为什么慕容姑娘会被调了包此事当真是极乐宫所为么可是瞧那人戴的面具,倒更像是当初掳掠新娘的人。
许风稍一走神,就见浓烟中寒芒一闪,一柄剑斜刺过来·他急忙侧身闪避,但因吸着了毒烟的关系,身手到底慢了些,即使能避开要害,也难免要受点伤了··这时只听“铛”的一声,不知打哪儿飞来一枚石子,正击在那柄剑上,撞得剑尖偏了一寸。
许风趁势一躲,回手就是一剑··对方“啊”的叫了一声,显是被他刺了个正着··许风又是刷刷刷连环数剑,总算是逼退了敌人··此刻烟雾渐散,许风周围的人多数挂了彩,林显身上又添了几处伤,却还是强撑着站了起来,仅凭一双肉掌与那面具人战成一团。
许风见他落了下风,正想上前相助,却见一直紧闭的庄门终于开了,从里头连滚带爬地冲出来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嘴里叫道:“二少爷,方才庄里来了一个大恶人,庄主、庄主已遭了他的毒手……”·在场众人无不大惊。
林显双目赤红,大叫了一声“爹”,便即冲了进去··那面具人倒没拦他,只提剑追了上去··这时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进去救林庄主”,余下众人也都纷纷闯进了庄内。
许风跟着人群冲进去,见庄内已是一片狼藉了··来观礼的宾客不少都遭了暗算,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尸首,还有些受了伤的人正在跟黑衣人混战·正厅本来布置做了喜堂,此时连墙上都染上了血色,仍旧是红艳艳的一片。
当中的椅子上,坐着个穿戴齐整的中年男子,双手垂在身侧,心口钉了一柄明晃晃的长剑,显然是已经气绝了··“爹”·林显双腿一软,登时跪倒在了地上,膝行着扑了过去。
“林庄主”·众人见此情景,无不同仇敌忾,正想上前,却见内堂里转出来一群弓矢齐备的黑衣人,那面具人一声令下,便是一阵密密麻麻的箭雨落下。
许多人本已受了伤,这时又都挤在一处,根本来不及躲避,只听惨叫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鲜血流了一地,场面十分惨烈··许风反应极快,仗着轻功避开了箭矢,但很快就被两个黑衣人盯上了。
他扫了眼庄内的形势,自知不可硬拼,只能且走且退,经过园中那座假山时,忽从暗处伸出一只手来,一把将他扯进了假山后面··原来假山后有一处石窟,虽然地方不大,却是隐蔽得很,恰可容人藏身。
许风吃了一惊,挥剑就刺,不料一下就被对方制住了·那人由身后扣着他的腰,另一只手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唔……”·许风正要挣扎,却觉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有人在他耳边道:“别出声。”
第二十五章·那嗓音略微低沉,却带着点清冽的味道,如琉璃相撞之声,直叩在人心弦上·许风呆了一下,立刻停住不动了·但他的身体却控制不住的,有一丝轻微的颤抖。
那人见他不再挣动,就慢慢挪开了捂在他嘴上的手,只另一只手仍旧扣着他的腰,气息微微急促··外面喊杀声震天··许风却觉所有声音都已离他而去,耳边只剩下了自己的心跳声。
直到那打斗声渐渐消失不见,许风才一下醒过神来·他挣开腰间那只手,飞快地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人··石窟的缝隙处落下光来,正照在那人身上·只见他着一袭玄衫,头上戴了顶黑色帷帽,遮住了大半面容,仅露出一小截雪白的下巴。
许风只看一眼,就认出他是谁了·他藏在袖中的手握了握,忽然抬手打落了那人戴着的帷帽··帷帽飘然落地··许风见了他面,不禁呆了一下··那人脸色苍白,面上虽略有风霜之色,但是玄衣墨发、长眉入鬓,依然是许风记忆中的模样。
许风心下恍然,觉得这一见犹如隔世了·他不敢多看,立刻转开了眼睛,听见贺汀州低声道:“许少侠,方才多有得罪了·”·语气十分疏离。
许风心中一颤,但很快镇定下来,平静道:“阁下怎会来此”·贺汀州瞧着他笑笑,说:“今日来这里的人,不都是为了喝杯喜酒么我自然也是一样。”
【为兄 困倚危楼/困困(79)】·许风心想那伙黑衣人可不是来喝喜酒的,便问:“今日之事……可是极乐宫所为”·贺汀州的侧脸俊美如昔,他抱着胳膊靠在石壁上,淡声道:“许少侠觉着是,那便算是吧。”
许风心知此事另有蹊跷,但极乐宫宫主既然在此现身,也未必没有别的阴谋,因而不再多言,只盘腿坐了下来,体内真气运转一周,缓缓逼出方才吸着的那点毒烟。
待他清了体内余毒,再度睁开眼睛时,贺汀州已经背转身去,透过假山缝隙查看外头的情形··许风也起身瞧了瞧,见这一场恶战已近尾声,那伙黑衣人占了上风,将一众正道人士斩杀殆尽,正从从容容地撤出庄子。
那面具人押着受伤的林显走在最后面·林显面色灰败,大红喜服上满是尘土,颈上还架着一柄长剑·那剑在日光下寒气逼人,瞧着犹如一泓秋水,一看就是柄摧金断玉的利剑。
许风见了那剑,心头不禁一跳··当初在极乐宫后山的密洞里,周衍曾冒险取了一柄宝剑送他·后来他们在救慕容飞时遇险,许风失手被擒,宝剑也不知去向,一直久寻不见。
不料辗转经年,竟在此处见着了··因是周衍所赠之物,隔得这么远许风也认了出来,不禁朝贺汀州望了一眼·不料贺汀州也正转过脸来看他,两人目光一触,又各自避了开去。
贺汀州倒没有提起那柄剑,只蹙眉道:“他们放火烧庄了·”·许风这才见内堂里冲起一阵火光,滚滚黑烟弥漫开来··这假山后面是不能再躲了,贺汀州伸手将许风胳膊一拽,招呼道:“风……许少侠,快走。”
情势危急,许风只好跟着他闯了出去··贺汀州走得极快,但始终跟许风隔着几步的距离,让他不至于跟不上他··四处火光冲天,许风瞧着他的背影,记起自己小的时候,也是这般跟在兄长身后,不论外头有多少风雨,总有这么一个人给他挡着。
中秋那夜贺汀州说的话,其实许风心里早就信了,只是一直不肯承认而已·若贺汀州当真是他哥哥,那他从前爱过的、恨过的,又算什么·是不敢认。
也是不能认··等他俩冒着大火冲出庄子时,这名动江湖的落枫庄,已被熊熊烈火吞噬了·一场大火将一切痕迹都烧了个干净·许风原本还想探查一下那伙黑衣人的来历,如此一来也没了头绪。
·这时只见一人飞骑而来,到贺汀州跟前停下了,下了马抱拳道:“宫主,他们往南边走了·”·“南边……”贺汀州负手而立,点点头道,“柳月那边布置好了吗”·“柳堂主说一切已经准备妥当,只等宫主吩咐了。”
“让她可以动手了·”贺汀州笑了一下,说,“记得留几个活口,我要瞧瞧……究竟是何人打着极乐宫的名头胡作非为·”·“是”·报信的人领命去了。
贺汀州在原地踱了几步,也牵了马过来,翻身上了马背·却又回头看了许风一眼,说:“我派人送许少侠回去·”·“不必了,”许风道,“我落脚的客栈就在附近,想来路上没什么危险。”
贺汀州也不勉强他,颔首道:“那你路上小心·”·说罢鞭子一扬,往南边去了··许风方才听他们说话,料想贺汀州早安排下了天罗地网,准备伏击那一伙黑衣人了,只是不知能不能成暗算林庄主的人尚未浮出水面,若是跟他遇上了,怕是不好对付。
许风虽然挂心此事,但自知武功不济,就算跟了过去也只有拖后腿的份,想了一圈之后,还是自己回去了·不过他没回客栈,而是走了慕容飞送亲的那条路··新娘子被调了包,送亲的队伍里也混进了恶人,就是不知慕容飞去了哪他是又被抓了,还是侥幸逃走了这么一个大活人,总不会凭空消失不见吧·许风一人独行,沿着那条路仔细查找,心想若是有过打斗,总会留下些蛛丝马迹的。
他找了许久也是一无所获,正想停下来歇一歇,忽听见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的传过来· ·他回过身去,见远处尘土飞扬,有一人正策马而来。
那人一身玄衣,头束金冠,风吹得衣袂翻飞·待离得近了,许风才见他衣襟上染了点点血迹,显是刚经了一场恶战··贺汀州勒住缰绳时,离得许风只有几步之远了,他也不下马来,仅是深深望了许风一眼,问:“许少侠可有撞见那面具人”·“没有。”
许风这才发现他额上渗着汗,问,“出什么事了”·贺汀州似松了口气,说:“刚才出了点状况,让那面具人逃了·”·他眸色沉沉,控着马绕着许风打了个转,忽然伸出手道:“上马”·许风一怔。
贺汀州道:“此地不能再留了,你是也想给人抓了去,跟慕容飞作伴么”·说罢伸手一捞,就将许风捞上了马背··许风自知绝非那面具人的敌手,但是跟贺汀州共乘一骑,又难免觉得别扭,就问:“那面具人是怎么逃走的”·“我让柳月事先设下了埋伏,本来已成合围之势了,谁知……”贺汀州顿了顿,接着却是一笑,“看来我身边的叛徒,可不只秦烈一个。”
“你可见着那幕后主使了”·“没有,除了面具人之外,并无其他高手露面·”·“林庄主应当是死在他的剑下,可他杀过人后,为何没有跟手下的人一道离开”·“或许他还不想这么早暴露身份。”
贺汀州道,“林啸是落枫庄的庄主,在江湖上跟慕容慎齐名,普通人在他手底下走上十招也难,什么人能轻易取他性命”·许风自然而然地接口道:“要么是武功比他高上许多的,要么就是……极得他信任的。”
他说到这里,心头蓦然浮现出一个名字·他被这猜测吓了一跳,因着此事关系重大,倒也不敢再乱猜下去了··贺汀州原本是想送许风回客栈的,不料行到半道上,突然听见“咻”的一声,不远处有一支响箭冲天而起,直往南面去了。
许风心知有异,与贺汀州对看一眼,立刻知晓了彼此心意·贺汀州便放马而行,循着那支响箭的方向追了过去··【为兄 困倚危楼/困困(80)】·追了一阵之后,并未见什么人影,不过贺汀州倒是勒住了缰绳,从路边的树上摘下一片叶子来,拿在手里仔细看了一下。
许风凑过去问:“怎么了”·贺汀州便将那片叶子递了过来··许风认真看了看,见青色的叶脉上渗着一点暗红的血色·他顿时明白过来,道:“有受伤的人从这条路上经过。”
贺汀州翻身下马,在四周仔细查找了一番,果然寻到些被遮掩过的马蹄印,他便重新扬鞭追了上去·可惜没过多久,天色就渐渐暗了下来,夜里危机四伏,贺汀州同许风在一块儿,倒是不敢托大,想了想道:“先找个地方休息吧。”
许风原本是来喝喜酒的,不料折腾了一天,连一顿饭也没吃上·好在贺汀州随身带着干粮,又在山林里猎了只山鸡,生起火来烤着吃了,勉强算是填饱了肚子。
之后又找了处避风的地方,铺上些树叶当做床铺,让许风睡在里头,自己坐在外面守着火堆··许风许久没有风餐露宿了,此情此景,倒有些像他跟周衍刚相识的时候。
当时许风只以为自己遇上了一个怪人,而贺汀州已知他们是兄弟了吧他是怀抱着何种心情来接近他的后来他深陷情网,那人又是、又是如何看他的·许风心烦意乱,怎么也睡不着了。
他原本是靠内侧躺着的,翻一个身,就对上了贺汀州的背影··贺汀州拨弄着面前火堆,显然也无甚睡意·不知是不是在忧心极乐宫的事·许风忍不住道:“不知背叛极乐宫的人是谁应当不会是柳堂主吧”·贺汀州没有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许风以为他不会接话了,正想闭上眼睛睡觉,却听贺汀州的声音响起来:“无论是谁都不重要,在极乐宫里,唯有权势和武功才是第一位的·”·夜风习习,贺汀州坐在这夜色里,背影竟有些萧瑟寂寥。
他笑了一声,低声道:“除我自己之外,并无可信之人·”·许风听了这话,只觉心中一阵绞痛··在他心目中,他的兄长自然是无所不能的·后来遇见的极乐宫宫主,也向来是武功高强、运筹帷幄,他几乎忘记了,他们失散之时,那人也不过是十来岁的年纪,他一个人在极乐宫这魔窟里,又是怎么一步步走到如今的·许风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快要碰着那人时,却又猛地收了回来。
若他只是周大哥,他自然天涯海角也跟着他走了·若他只是贺汀州,他纵使再刺他十七八个窟窿也不会舍不得··可偏偏不是··偏偏……他既是那个替自己遮风挡雨的兄长,又是那个折磨得自己生不如死的魔头,叫他爱不得恨不得,唯有远走天涯,江湖两忘。
许风咬了咬牙,慢慢放下手掌,触到那人落在地上的一点影子··他记不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等到醒过来时,天色已经大亮·他尚未睁开眼睛,已觉得跟前立着一道人影,可真正睁眼一看,贺汀州早就转过身去,背对着他道:“醒了就快些起来吧,咱们要赶路了。”
许风坐起身,见自己身上盖着贺汀州的一件外裳,忙起来还给了他··贺汀州不知打哪儿找来两枚鸟蛋,已在土里闷得熟了,分了一枚给许风·许风三两下吃下之后,两人重新上了马背。
昨日寻到的马蹄印子还在,贺汀州一路循迹而去,走得不算太快,到中午时路过了一处小村落·刚巧他们的干粮已吃得差不多了,贺汀州就找了户农家,花银子买了些吃食。
那家的男主人颇为热情,不但卖了些肉干给他们,还给两人的水袋都灌满了水··许风向他打听道:“可有看见一伙黑衣人打这儿经过”·“什么黑衣人没有,没有。”
贺汀州则问:“有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声响”·那农户想了半天,犹犹豫豫道:“昨天半夜的时候,像闷雷似的响了那么一阵,也不知是不是我听错了。”
贺汀州凑近许风,对他耳语道:“可能是在马蹄上裹了布·”·两人正说着话,就听里边那间屋子里传来女子的哭声··许风一下把手按在了剑上。
那农户满脸尴尬,说:“是我那婆娘在哭·前几天娃娃跑出去走丢了,一直没找回来·”·许风心中一动,问:“附近还有人家丢了孩子吗”·“应该没了。
哦,听说邻村老李家的闺女也不见了,不知找回来了没有·”·许风想起落枫庄外的镇上也有人丢了孩子,觉得此事应当不是偶然,因此一走出农户家就对贺汀州提了。
贺汀州听后脸色微沉,说:“童男童女么再加上失踪的新娘,听起来像是……”·“是什么”·“是有人在练一种邪门的功夫。”
“究竟是什么功夫要如此大费周章”·“眼下还不能确定,不过至少我们找对了路,接着往前走吧。”
他俩共乘一骑,越往前走,四周的景色就越是荒凉,到后来完全是荒山野岭,见不着一户人家了·好在俩人都是捕猎的好手,倒也不至于挨饿··如此追了一天一夜后,忽然所有线索都断了。
他们走到了一条死路上,面前横着一座大湖,两边都是绝壁,根本无法再往前走了··是一开始就走错了路还是对方会飞天遁地·贺汀州倒是不急,四下里看了看,道:“看来就在附近了。”
他轻功绝佳,干脆攀上一旁的悬崖峭壁探个究竟·许风就留在湖边等着··那湖面平静无波,颜色青碧碧的,犹如一块上等的美玉·时有水鸟飞来,落在那湖面上嬉戏。
许风看了片刻,突然发现有些不对·每隔一段时辰,湖心处就会打起一个漩涡,过一会儿又消失不见了·那些水鸟都聪明得很,一只也不敢朝湖心靠近··许风心知有异,忙叫了贺汀州的名字。
贺汀州离得不远,马上赶了回来·许风将漩涡的事一提,他二话不说就脱去外裳跳进了湖里··贺汀州练得有龟息闭气的功夫,在湖里呆了半炷香才浮上来。
他浑身都湿透了,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水痕,道:“湖下确实有东西,我要下去瞧一瞧,你……”·他目光落在许风身上··许风提着剑道:“我也去。”
他怕贺汀州不允,又加了句:“我去救慕容·”·【为兄 困倚危楼/困困(81)】·贺汀州眼睫上仍挂着水珠,在日光下晶莹动人·他嘴角扬了扬,瞧着许风道:“就算你不提,我也不会留你一人在此。
这世上最安全的地方,唯有在我身边·” ·第二十六章·许风心下一跳,避开了他的目光,道:“不过我水性不佳,到了湖里怕是坚持不了多久。”
“无妨·对方还抓了童男童女,不可能真的从水里进去,若我猜得不错,此处应当另有入口·”·说罢沿着湖边找起来··许风捡起贺汀州刚才脱下的外裳,丢给他道:“先把身上的水擦一擦。”
贺汀州眼里犹含着点水雾,转过脸来轻轻扫了许风一眼,这才随意抹了把脸·幸而三月里的阳光已有些晒人了,他身上的湿衣服没多久就干了··贺汀州是机关暗器方面的行家,如今既知湖里有古怪,四处搜寻一番后,果然在旁边的崖壁上发现了一块凸起的圆石。
那圆石打磨得十分光滑,显然是人力所为,贺汀州试着转了一下,虽然能够转动,但并没有什么动静·他思索一番后,举目看向另一面的崖壁··许风心领神会,当即跑了过去,很快就在对称的位置寻到了另一块圆石。
俩人同时转动圆石,只听得“喀锵、喀锵”一阵闷响,湖边的一块巨石缓缓移动,现出了藏在底下的一条石阶··那石阶阴暗潮湿,一直蜿蜒向下,看来正是通往湖底的。
贺汀州取出辟毒的丹药,让许风预先服下了,又拣了树枝充做火把,率先走下了石阶··许风紧跟着走了下去··一开始外头的阳光还能透进来,但越往下走,四周越是黑暗,到最后只剩下火把的那点微光。
湖底潮气甚重,石阶也是又湿又滑,贺汀州不时举着火把回过身来,让许风留神脚下··他俩走了约摸半炷香的功夫,面前就出现了一道石墙·墙上影影绰绰,像是画着画儿。
许风一个激灵,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待走到近处,贺汀州举着火把一照,见那墙上画的果真是一幅春宫图·只是图上交欢缠绵的,并非普通的男男女女,而是一群青面獠牙的妖魔鬼怪,摆着各种淫靡姿态,显得既血腥又香艳。
·许风只看一眼,就觉得心中不适,别开头道:“这地方有点像……”·贺汀州道:“像极乐宫后山的藏宝洞·”·只是极乐宫后山那道墙上的画,颜色早已斑驳,而眼前这幅画色彩鲜明,该是近几年才绘上去的。
“难道此处与极乐宫有关”·“进去看看就知道了·”·贺汀州仍照从前的手法,按上图中一人殷红的乳首,顿时触动机关,那石墙缓缓开了。
贺汀州拦着许风,自己先迈出了一步··墙后倒没什么机关暗器,仅是空荡荡的一间石室,当中空无一物,只四面墙壁上依然绘着春宫图··许风举着火把一照,见图上仍是画着些青面獠牙的鬼怪,只是多了几个寻常女子,被迫褪尽了衣衫与那些怪物交媾,越往后看下去,画面越是淫秽不堪。
到最后几幅图时,那几个女子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满地的断臂残肢,而两个童男童女却被推上了高台……·贺汀州夺过他手中的火把,说:“别看了·”·许风问:“这些画的是什么”·贺汀州斟酌着说:“是一门邪派功夫,修习这门武功的人,需在每月十五那日杀一对童男童女祭天,且用斩下的头颅当做酒盏,饮下催情助兴的秘酒,再找来一个处子交合,行采阴补阳之术,方可功力大增。”
许风听得背脊生凉,一股心火直烧上来,骂道:“竟然有此等邪法”·他念头一转,又问:“这门功夫……可是出自极乐宫”·贺汀州也不瞒他,道:“确实出自极乐宫。
但因这武功太过阴毒,百年前就已被禁了,直到二十多年前,极乐宫的一个堂主偷走了这卷被禁的武功秘籍·”·“难道是这人……”·“不是,那堂主后来遭黑白两道围攻,早已身死了。
只是武功秘籍却下落不明,不知落到了谁的手里·”·“为何有人会练这等害人性命的功夫”·“这功夫虽然歹毒,却也精进极快,练上一年,抵得上别人十年之功。
但凡习武之人,有几个抵挡得住这等诱惑想来秦烈也是为此背叛极乐宫的·”·两人说话之时,已将这间石室看过一遍,除了四面墙壁,并未找到其他出口。
许风走向最后那面石壁时,脚下不知踩着什么机关,只听“喀”的一声,那绘着春宫图的墙面忽然翻转过来··接着就听得“咻咻”声响,从黑魆魆的墙壁上射出数枚暗器,直朝他二人飞来。
“小心”·贺汀州上前一步,立刻挡在了许风身前·而许风也已拔出剑来,挥剑护住周身·两人为了避开暗器,不知不觉后退了几步,许风的背脊靠在另一道墙上,耳边又响起了“喀锵”一声。
原来这墙上也有机关,墙面一翻,现出了一条暗道··许风猝不及防,一头跌进了暗道里··他的身体直往下坠,听见有人大叫了一声:“风弟——”·紧接着那墙壁就重新合上了。
暗道是倾斜向下的,许风连滚了数圈,才算停了下来·他手中没拿火把,四周漆黑一片,只闻得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许风不敢大意,挣扎着爬起来,正想从原路走回去,却听“砰”的一声巨响,方才的那堵墙像是受了重击,忽然间碎裂开来,石块四散而飞。
飞扬的尘土中,许风先是瞧见了一丝微光,接着就看见了笼在光晕底下的贺汀州··贺汀州一手拿着火把,另一只手掩在袖中,一步步地走向许风·他呼吸有些急促,火光下神色难辨,举着火把将许风照了一遍,问:“风……许少侠,你没事吧”·许风知道自己的样子肯定狼狈,掸了掸身上的尘土,说:“没事。”
贺汀州没再说话,只那么盯着他看··许风给他瞧得不大自在,看了看被他用内力震碎的那堵墙,道:“你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恐怕要打草惊蛇了·”·【为兄 困倚危楼/困困(82)】·正说着话,就见贺汀州伸出手来,与他的手碰在了一处。
许风忙收回了手··贺汀州却紧跟着贴上来,一把攥住了他的手··“你……”·许风刚要说话,已被贺汀州按在了墙上·他倾身覆上来,一只手握牢许风的手,另一只手却将火把扔了,在许风身上细细摸索一遍,才长出了一口气,用那略微低哑的嗓音道:“嗯,没有受伤。”
许风离得他这么近,仿佛连呼吸也混在了一处·隔了一会儿,才醒过神来,沉下声道:“我当真没事,你可以放手了·”·贺汀州静了一下,手慢慢抚上来,却没碰着许风的脸,只挑起他散落在颊边的一缕发,轻轻别至耳后,方退了开去,道:“……是我失礼了。”
说罢飞快地转过身,捡起地上的火把道:“许少侠没事就好,我们走吧·”·声音里有种刻意压抑过的冷漠··许风这才觉得掌心一片濡湿。
他低头看了看,却瞥见一抹暗红的血色··是那人震碎石墙时受的伤么·许风犹豫再三,到底还是撕下了一截衣袖,递过去道:“手上的伤……包扎一下吧。”
贺汀州接在手里,低声道了声谢·火光之下,他脸色比先前苍白得多了,连双唇也失了血色·凭他的功夫,即便方才耗了些内力,当也不至如此,除非……·许风眼皮一跳,猛地想起一件事来,忍不住问:“你体内的蛊虫如何了”·贺汀州正专心包裹手上的伤口,仿佛没听见他这句话。
许风只好再问一遍··贺汀州这才抬起头来,漫不经心道:“徐神医妙手回春,已将那蛊虫取出来了·”·许风不太信他,问:“当真”·贺汀州就瞧着他笑笑,说:“假的。”
许风听得一怔·贺汀州却不再多说了,举起手中火把,顺着暗道往前走去··许风只好紧紧跟上··这一条暗道刚开始宽敞得很,越往后走就越是狭窄,到最后仅容一人通行了。
贺汀州拿火把一照,见暗道两旁是数个深不见底的巨坑,底下黑影重重,不知藏着什么东西··贺汀州停下脚步,点亮一枚火折子扔了下去··火光一闪即逝。
但只这么短短片刻,已能看清那坑底盘伏着密密麻麻的蛇群·被火光一照,蛇群苏醒过来,在黑暗中吐着信子,发出“嘶”、“嘶”的声响。
许风虽不怕蛇,但听了这个声音,也难免觉得头皮发麻,问:“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贺汀州继续朝前走去,道:“这一条应当是通往祭台的蛇道。
祭天结束后,会有人将祭品扔进两旁的巨坑中,喂饲底下的蛇群·”·所谓的祭品,不就是……·许风心中一寒,道:“那些被掳走女子,该不会都已遭了毒手……”·“应当不会。”
贺汀州安慰他道,“每月十五祭一次天,就算练上几年的邪功,也杀不了这么多人·”·但那些女子落入这淫窟里,所受的凌辱折磨,却恐怕比死更难熬。
许风想到这里,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希望此番能这地宫里打探到她们的下落··这一条蛇道并不算长,不多时就走到了尽头·尽头处矗立着两道石门,一道门上画着个赤身露体的美人,神姿妙目、尽态极妍,另一道门上却画着个青面獠牙、双目赤红的恶鬼,两幅画并在一处,有种说不出的妖异之感。
贺汀州沉思片刻,选了右手边绘着鬼怪的石门·此处的机关同极乐宫的颇为相似,他没费什么周折,就开启了那道门·门后又是逼仄的暗道,不时有水珠滴落下来,走了十来步后,眼前霍然一亮,竟出现了一排石牢。
只是这些石牢内静悄悄,并无一点声息··许风奔过去一看,见每间石牢都是空的,非但没有慕容飞的踪影,连那些失踪的童男童女也不见一个,只地上还残留着一些已经干涸的血迹。
许风四下转了一圈,道:“怎么回事难道人不是关在这里”·贺汀州俯下身,拈起地上的血渍仔细看了看,接着眸色一沉,起身道:“这地方有些古怪,我们先退出去再说。”
“怎么”·“我们这一路闯进来,并未遇上任何阻碍,走得未免太顺当了些,此处地宫……极有可能是一个陷阱。”
陷阱那是针对谁的·自不会是许风这种无名小卒,那么,只会是冲着贺汀州而来了··许风的心怦怦直跳,说话间,已跟着贺汀州退出了石牢,重新回到了蛇道上。
贺汀州低头瞧了瞧蛇道上的血痕,道:“果然如此·这个月的十五刚过,蛇道上却没有留下新鲜血迹,说明此处许久不曾祭天了,这一处废弃的地宫,不过是引我们进来的诱饵罢了。”
他们既已入殻,接下来就是杀局了。·许风心知肚明,却没有多说什么,只道:“快走吧·”·然而这条蛇道刚走过一半,他们眼前就亮起了火光。
一群黑衣人从贺汀州震碎的那堵石墙后转出来,手中皆握着弓箭,面容一片冰冷··贺汀州脚步一顿,拉着许风转过身··此时只听“喀”、“喀”数声,那一道绘着裸身美人的石门也缓缓打开了,门后同样涌出来一群弓矢齐备的黑衣人。
四个角上的长明灯依次亮起··数十把弓箭牢牢对准了贺汀州和许风两人··腹背受敌··两边的巨坑里藏着蛇群,任你武功再高,落下去也是尸骨无存。
许风手心里尽是冷汗·在落枫庄见着这箭阵时,他立刻施展轻功避了开去,此刻避无可避,他却只踏前一步,挡住了贺汀州身上的要害··贺汀州将火把扔了,伸过一只手来,轻轻握住了许风的手,问:“风弟,我教你的那套剑法,你还记得几成”·许风料不到他会问起这个,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贺汀州凝目看他,忽的一笑,说:“嗯,那就是全都记得了·”·这等生死关头,他眼中竟透出来一点欢喜,又将许风看过一遍,方扬声道:“在下久闻你家主人的大名,听说他也在修习极乐宫的功夫,特来寻他切磋一番。
怎么这就是尔等的待客之道”·【为兄 困倚危楼/困困(83)】·那一群黑衣人没有做声,倒是暗道里响起一阵大笑声,有人远远说道:“贺宫主远道而来,真是有失远迎。”
那声音由远及近,说第一个字时,仿佛还离得很远,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却已近在耳边了·足见来人轻功之高,内力之强··许风抬眼看去,见来的正是那面具人。
贺汀州哈哈一笑,说:“阁下前几日才伤在我的剑下,怎么这么快就已治好了你家主人在何处”·那面具人被他戳到痛处,重重哼了一声,道:“贺宫主来得不巧,我家主人另有要事,早几日便已离开了。
他与贺宫主缘悭一面,想必也是惋惜得很·”·说着,缓缓抬起了右手··只要这只手一落下,就是万箭齐发的场面·贺汀州却是夷然不惧,只问:“前几日那一战,阁下可是诈伤佯败”·“伤倒是真伤,败自是佯败,要请得贺宫主来此做客,那可大不容易。”
“这有何难只消提前放出风声,说你们打算在落枫庄动手,我哪有不上当的道理我只奇怪一事,你们如何确定……我一定会来落枫庄”·“曾有人向我家主人提过,此番慕容家与林家结亲,有一个人必会到场。
那个人既然来了,贺宫主自然也会来·”那面具人一边说,一边似有若无地扫了许风一眼··贺汀州眸中煞气大盛·但只一瞬,就被他压了下去,反而大笑起来,道:“说出这番话的人,倒当真是我的知己。
可惜无论此人是谁,那都是非死不可了·”·那面具人道:“待贺宫主到了地下,自可慢慢去寻他报仇·”·说罢,他的右手终于落下,冷冷道:“放箭。”
贺汀州同那面具人说话时,一直紧握着许风的手,在他手心里悄悄写了几个字·此刻利箭一发,贺汀州就念出了他教许风的一招剑法:“有凤来仪·”·许风早有准备,剑尖斜挑,剑招随心而走,自然而然地使了出来。
贺汀州旋即转过身,与许风后背相贴,同样使出了这一招“有凤来仪”··两人同使一套剑法,一模一样的剑招连绵不绝地使出来,恰好互相弥补了破绽,登时威力大增。
漫天剑光将他俩护得泼水不进,只听“叮叮当当”一片声响,四周飞来的箭矢纷纷坠地··一轮箭雨过后,竟是丝毫伤他们不得··那面具人咬了咬牙,道:“任你们武功再好,内力总有用尽的时候,接着放箭。”
贺汀州气定神闲,继续念出剑招:“白虹贯日·”·许风手腕一抖,横剑斩落飞来的箭矢·这一招“白虹贯日”之后,接下来该是一招“镜花水月”,贺汀州却没有说下去,只压低声道:“风弟,抓紧我的手。”
说话间,他暗扣在掌心里的几枚暗器激射而出·只听“嗤”、“嗤”数声,四个角上的长明灯皆被打灭了,四周又陷入了黑暗之中。
贺汀州伸手揽住许风的腰,纵身跃下了蛇道··第二十七章·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许风的一颗心简直要从胸膛里跳出来,快落进坑底时,下坠的趋势忽然一缓,揽在他腰间的手紧了紧,牢牢扣住了他的腰。
原来是贺汀州将剑斜插进了石壁中,一手握剑,另一只手抱着许风,两人就这么晃晃荡荡地悬在了半空中··若非身负绝顶轻功,普通人可不敢这样冒险··许风缓过一口气来,听见头顶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依稀听得有人嚷道:“人不见了”·“怎么回事”·“是不是摔进蛇坑里了”·“快找”·也有人举着火把往坑底照过来,但他俩藏身于石壁的凹陷处,一时倒未被发觉。
四周是深浓的黑暗,脚下是嘶嘶吐信的毒蛇,半空中不好着力,许风只得紧紧地攀着贺汀州的胳膊·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眉心一热,有黏湿的液体落在脸上··许风抬手一抹,闻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这才想起贺汀州握剑的那只手刚受过伤。
他不由得低声道:“你手上的伤……”·“无妨,咱们过一会儿就爬上去·”·“不如换我来握剑吧”·贺汀州低笑一声,下巴从许风颊边擦过,搂紧他的腰道:“别乱动。”
他俩贴得极近,那低沉的嗓音钻进耳朵里,勾得人心头发痒··许风心神一荡,随即定下神来,问:“我们直接闯出去么”·“敌众我寡,只怕外头已有不少人守着了。”
“那怎么办”·“擒贼先擒王·”·许风立刻会意:“先对付那面具人”·“他前几日刚伤在我的剑下,想来还没这么快痊愈。”
贺汀州的唇贴在许风耳边,将自己的计划娓娓道来·许风听着他低声细语,不知为何,心中竟盼望这一刻越长越好· ·待他这一番话说完,头顶上嘈杂的声响也渐渐安静下来了。
贺汀州抬头望了望,道:“上去罢·”·说着,在许风腰间推了一把··许风双臂一荡,借着这股劲道攀上了一旁的石壁·石壁上多有凹凸嶙峋之处,施展壁虎功攀爬起来,倒是毫不费力。
贺汀州拔了剑出来,足尖轻轻一点,也跟着爬了上去··两人轻功皆是不俗,这般悄无声息地攀爬上去,竟是神不知鬼不觉··快到蛇道附近时,贺汀州才示意许风缓下来,伏在石壁上观察上头的动静。
此时四角上的长明灯已重新点着了,那群弓箭手倒是撤了,只剩下几个黑衣人还在来回巡视··贺汀州朝许风比个手势,许风便翻身一跃,利落地跳上蛇道,朝离得他最近的一个黑衣人扑过去。
那黑衣人毫无防备,许风一手掩住他的嘴,反手就是一剑·黑衣人哼也未哼一声,便已软倒在了地上··这时贺汀州也已解决了另外几个人,许风扒下一件黑衣来,套在了自己身上,又往地上打了几个滚,尽量把脸弄脏一些。
贺汀州瞧得好笑,从怀中取出一瓶易容膏药来,抹了些在许风脸上,打量着已看不出他本来面目了,方道:“成了·”·【为兄 困倚危楼/困困(84)】·说着倒转剑柄,将自己的剑递给许风。
许风接剑在手,将剑刃抵在贺汀州颈边,粗着嗓子道:“快走”·边说边故意踢他两脚··贺汀州沉沉一笑,负着手朝蛇道的尽头走去。
幽微的火光下,尽头处的两扇石门仍旧紧闭着·贺汀州这回选了左手边绘着美人的那道门,用极乐宫的手法开启石门之后,只见剑光一闪,守在门后的两个黑衣人出手如电,齐声喝道:“首领有命,不得擅闯祭坛”·许风推了贺汀州一把,道:“是首领要抓的人,我已擒住他了。”
那两人往贺汀州脸上一望,倒是不疑有他,让出一条路来,道:“押他进去吧·”·许风跟着贺汀州往前走,同其中一个黑衣人擦身而过时,那人忽然道:“等一下,你看起来面生得很……”·说着,伸手朝许风肩头抓来。
许风岂肯让他抓着矮身一避,撤回了架在贺汀州颈边的剑··贺汀州仍是负手而立,只手中暗器轻轻一弹,便点住了那黑衣人的穴道··另一个黑衣人这才醒悟过来,叫道:“你、你们……”·话未说完,早被许风一剑敲晕了。
这一来一回,亦不过瞬息之事,贺汀州见未惊动旁人,便对许风道:“快走吧·”·不料刚走得几步,就见眼前出现了岔路,三条一模一样的漆黑暗道,也不知是通往何处。
许风问:“走哪一条路”·贺汀州想了一想,回头问那被点住穴道的黑衣人:“你说呢”·黑衣人无法说话,只眼珠转了一转。
贺汀州就颔首道:“左边·”·两人走进左边这条暗道后,许风问:“你怎么知道他说的是左”·“我乱猜的。”
贺汀州道,“不过我说了左边之后,他眼中露出惊慌之色,想必是我猜对了·”·这一条暗道并不算长,两人正说着话,面前又出现了一道石门。
·许风忙噤了声,见这石门上同样绘着春宫图,只是画中人的眼睛都嵌着珍珠,在火光下熠熠生辉··贺汀州伸手搭在石门上,一寸一寸地摸索过去,接着眉心一展,按住了其中一枚珍珠。
只听“喀”的一响,那门轰然开了·门后是一间四四方方的石室,布置得富丽堂皇,四个角上都悬着夜明珠,照得整间屋子半明半暗··那面具人坐在一张石床上,正自打坐运功。
听得开门声,他也不睁开眼睛来,只寒声道:“我不是吩咐过了吗谁也不许进来打扰·”·许风已将剑架回到贺汀州脖子上,粗声道:“首领,已抓着你要找的人了。”
面具人这才睁开双眼,寒冰似的目光往贺汀州面上一扫,顿时哈哈大笑:“贺宫主,想不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是啊,”贺汀州也笑道,“阁下的待客之道,可真有些意思。”
“如何先前的箭阵可还入得了贺宫主的眼”面具人说到这里,语气蓦地一变,“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另一个呢”·许风握剑的手震了震。
贺汀州倒是气定神闲,道:“我也正想问你,跟我同来的人在何处你若不想死得太难看,最好不要动他·”·面具人收了功法,跳下石床道:“贺宫主束手就擒,原来是为了此人的安危。”
“是又如何”·“你如今自身难保了,就算此人在我手中,你又如何救他”·“就凭……你和你家主人练的都是我极乐宫的武功。”
贺汀州哼笑一声,说,“这门邪功虽失传已久,但我这当宫主的,多少也略知一二·这邪功有一处缺陷,练得越久越容易走火入魔,唯有我极乐宫的内功心法可以化解。”
那面具人虽然戴着面具,叫人看不见脸上表情,但许风察觉他明显呼吸一紧,过了一会儿,才重新笑起来道:“无稽之谈·”·“我说的话是真是假,你心中自然清楚。
这内功心法本是我极乐宫不传之秘,如今用来换你手上的那个人,阁下以为如何”·“果然是一笔好买卖”面具人上前一步,道,“不过贺宫主好像忘了一件事,你以为……我家主人现下是去了何处”·贺汀州一想就明白了,负在身后的双手一握,吐出几个字来:“极乐宫”·“不错,”那面具人道,“只要杀上极乐宫去,什么心法不是手到擒来”·“原来如此,多谢阁下替我解惑。”
贺汀州点了点头,转头望向身旁之人,含笑道,“风弟,动手吧·”·许风应得一声,握剑的手一松,那柄剑就恰好落进了贺汀州手中·他自己亦拔剑出鞘,双剑齐发,竟如两道惊鸿起落,携着赫赫之威,朝那面具人袭去。
那面具人早知贺汀州不会受制于人,却料不到自己这个手下也是假的,一时大意,险些被刺出两个透明窟窿来·也亏得他功夫了得,一个鹞子翻身避了过去,饶是如此,胸前的衣襟也被划破了一道口子。
他本就内伤未愈,这时急着催动内劲,更觉气血翻涌,赤红双目瞪住许风,道:“原来是你”·许风已抹去了脸上的易容膏,道:“我们可算是老朋友啦,当日在临安城未能杀了你,实在是可惜得很。”
“此处可不是临安城,外头全是我的手下,你二人就算插翅也难逃了·”·贺汀州道:“不错,所以才需拿住阁下这张护身符·”·说罢剑花一挽,与许风联手出剑。
贺汀州的武功本就胜过那面具人,再加上许风从旁相助,登时高下立分·只因这石室地方狭窄,许多招式施展不开,方让那面具人撑过几招··面具人自知不敌,索性提起气来长啸一声。
啸声里用上了内劲,远远地传出去,震得人耳边嗡嗡作响·此声一出,他手底下的黑衣人必然晓得出了变故,到时候潮水般的涌进来,任凭贺汀州功夫再高,挤也给他们挤死了。
许风想到此处,手中长剑使得更疾··但那面具人也非等闲之辈,要杀他易,生擒他却难·正斗到酣处,忽听“嘭”的一声,这间石室竟然震了一震。
【为兄 困倚危楼/困困(85)】·许风心下一惊,连忙转头去看贺汀州··贺汀州已收了剑,握住他手道:“没事,应当是柳月他们找过来了·”·“柳堂主”·贺汀州笑道:“你不会真以为我会孤身犯险吧我一路上都留下了记号,想柳月循着线索追了过来,却找不着进来的机关,只好用火药炸开入口了。”
许风道:“这倒的确像柳堂主的手笔·”·他们说话之时,那面具人已连退数步,一直退到了墙角边··贺汀州也不去理他,反拉着许风到石桌旁坐下了,道:“柳月既然来了,那一伙黑衣人自是不成气候,咱们且喝一杯茶再说。”
说着,还真慢条斯理地倒了杯茶,朝那面具人遥遥一举,问:“阁下以为……这算不算是瓮中捉鳖”·那面具人静了一息,随后却是双眼一翻,纵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渗人得很,许风听着有些毛骨悚然,只听他用嘶哑的嗓音道:“我主人临走之前,吩咐我定要留下贺宫主的性命——不管用什么方法·”· 他说到最后一个字时,也不知动了何处的机关,四周悬着的夜明珠一暗,石室瞬间陷入了一片漆黑。
许风提防那面具人偷袭,早握紧了手中的剑,这下倒也不慌,急忙取出怀中的火折子来点着了··火光一亮,石室里却只剩下了他跟贺汀州两人,那面具人早就不见了踪影。
许风立刻明白过来,环顾四周道:“看来这石室里另有暗道·”·“嗯·”贺汀州起身道,“我们赶紧找一找·”·“不等柳堂主过来了”·火光之下,贺汀州的脸色只比先前更为苍白,他朝许风眨一眨眼睛,道:“柳月来了没有我不知道,我只知要暗中击碎一面石墙,让这石室震上一震,那可大不容易。”
许风这才恍然大悟:“又是你使得手段”·“我猜这地宫里应当另有出去的路,所以搬了柳月出来,故意诈他一诈。”
贺汀州这番话虽说得轻巧,但许风瞧他脸色,料想他定是耗了不少心力··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已在石室里寻过一遍,却未见着什么机关暗道·贺汀州目光一转,最后落在了那张石床上。
许风心下惘惘,记起极乐宫后山的藏宝洞里也有这样一张石床,当时陪在他身边还是周大哥……·如今却是物是人非了··他想到这里,已觉得嘴里发涩,不敢再想下去。
贺汀州倒是未觉,只走到床边察看一番,接着翻身躺到了床上,手指细细一摸,果然摸到一处机关·他便朝许风招了招手,道:“风弟,上来·”·许风一愕,犹豫了会儿才慢腾腾走过去。
贺汀州怕他耽搁时辰,伸手一扯,就将他扯进了怀中·许风扑在床上,手中的火折子落了地,四周便又暗了下来··两人呼吸相闻,竟是贴得不能更近了。
偏这石床又十分狭小,贺汀州只好揽紧许风的腰,道:“当心,可别摔了下去·”·说罢屈起手指,在那机关处轻轻一叩··只听“喀嚓”一响,那石床猛地翻转过来,两人双双落进了黑暗之中。
第二十八章·许风也不知落下去多久,最后是摔在了一处沙坑里,虽然摔得生疼,但因有贺汀州护着,倒也没有受伤··贺汀州扶了他站起来,见眼前又是一条暗道,四壁上点着长明灯,现出一级级石阶来。
他们原本已在湖底了,这条暗道却是蜿蜒着往上的,也不知是不是另一个出口·两人拾级而上,一路倒未遇见什么阻碍,只是不断有水从石壁的缝隙处淌下来,后来越淌越急,耳边尽是哗哗的水声,脚下的积水也很快漫过了脚踝。
贺汀州脸色微沉,心中隐隐有一个猜测,却没有说出口来··好在这一条暗道也不算长,没过多久就走到底了,尽头处是一个天然的石窟,周围怪石嶙峋,底下是一条暗河,只当中竖起了一座高台。
石窟顶上镶着一块五彩巨石,此时月正当空,月光照进湖底,透过那块巨石折射进来,将四下都照亮了··贺汀州游目四顾,说:“这应当就是祭天之处了·”·许风问:“那面具人呢”·贺汀州眼力极好,指着那座高台道:“在上面”·那高台凭空而立,除了使出轻功攀上去之外,别无道路可通。
面具人也不知是何时上去的,正跪倒在地上,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磕头膜拜着什么·接着又站起身,伸手转动边上的一根石柱··石柱一转,就听得“喀锵”一声,原本截住地下暗河的一道闸门开了,湖水汹涌而来,瞬间将高台淹没了大半。
贺汀州见了,不由得脸色微变,叫了一声:“不好”·一个箭步飞身而上,朝那高台掠去·他轻功极好,这点距离自是不在话下,只是快攀上那高台时,身形忽然滞了一滞,差点跌落下去。
也亏得他反应迅捷,翻身踏着边上的石壁,又折返了回来··许风伸手拉他一把,问:“怎么回事”·“有暗器·”·贺汀州右手一扬,手指间夹着一根银针。
许风见针尖泛黑,知道定是淬过毒的,这可比他们先前遇上的箭阵更难对付··贺汀州皱眉道:“要破这机关原也不难,怕只怕太费功夫……”·正说着话,面具人已转完了一根石柱,又去转第二根。
看来他为了留下贺汀州的性命,竟是不惜放水淹了地宫,要与他们同归于尽了··两人想到此处,心中俱是一沉··许风念头急转,道:“要破机关是来不及了,但若是你替我挡住银针,助我登上高台呢”·“这法子倒是可行,只是……”·水势汹汹,贺汀州只犹豫了一刻,那水就已没过脚弯了。
如今情势危急,他倒没有拖泥带水,只叮嘱许风道:“你拦住那面具人就行,不必跟他硬拼·”·“好·”·贺汀州仍觉得不放心,想了想又加一句:“风弟,小心。”
许风含糊地应了声··也不知是应那句风弟,还是应那句小心··【为兄 困倚危楼/困困(86)】·贺汀州又将许风看了一回,才伸掌抵住他的背心,用上劲力一推。
许风学过贺汀州的功夫,轻功本就不弱,再加上这一推之力,身形急掠过去,一转眼已到了高台边··他耳边听得破空之声,知道有银针射来,好在贺汀州护在边上,替他一一挡住了。
许风咬了咬牙,双足互相一踩,终于触着了高台的边缘·他手掌一按,借力翻上了高台··那面具人刚转动了第二根石柱,见到许风上来,双眼里射出凶狠的光,像是要吃人似的。
许风倒不怕他,左手捏个剑诀,右手举剑便刺·那面具人并不与他相斗,闪身一避,又朝第三根石柱奔去··许风焉能让他得逞快步追了上去,剑花一挽,疾刺他周身几处大穴。
那面具人只好回过身来,两人终于交上了手··这高台地方不大,两人在上头打斗,随时都有摔下去的危险·许风镇定心神,将平生所学尽数使了出来,一时只见剑气如虹。
那面具人本已受了伤,方才逃跑时又是发足狂奔,这时体力渐有不支·他原本使是一双肉掌,到这时方拔出了剑来··许风见剑光凛凛,犹如一泓秋水,已认出是自己那柄宝剑了。
他识得宝剑的厉害,知道双剑一交,手中这柄青钢剑立时就要折断了,只好避其锋芒,施展轻功在旁游走··那面具人占了上风,更是狂性大发,剑法里夹杂着掌法,大开大合,直有开山裂石之势。
许风招架不住,竟被他逼得步步后退··再往后退,就要掉下高台了··许风知道贺汀州一时还上不来,此刻只能靠他自己了·生死悬于一线之际,他反而冷静下来,瞧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随后凝神出剑。
他使的同样是搏命的招数,一剑挥出后,右手边露了老大一个破绽··面具人大笑一声,立刻一掌拍来··许风踏前一步,硬生生挨下这一掌,紧接着将剑换到了左手。
他练了一年多的左手剑,剑法同样纯熟,尤其是贺汀州教他的那几招,出剑只比右手更快·此时只见他剑尖斜挑,剑光如一道寒芒划过,一下刺中了面具人的右腕··面具人痛叫一声,手中宝剑脱手而出,斜插进了一旁的山壁中。
许风剑势未绝,拼着这口气再往上一挑,挑落了他脸上的面具··这张一直隐藏在面具下的脸,终于现出了真面目··许风只看一眼就认出了他是谁,顿觉惊讶至极。
竟然是他·许风借住在慕容府时,曾跟此人打过交道,甚至后来在山谷伏击贺汀州时,这人也是在场的··此时贺汀州已破了机关,正好翻身而上,当然也看清了他的脸,沉声道:“……是慕容府的管家。”
似慕容家这样的武林世家,便是一个管家也绝不会是普通人·许风从前同他打交道时,就瞧出他眼中精光内敛、走路落步无声,定然是个内家功夫的高手,只是怎么也想不到,他就是自己一直追寻的面具人。
若是他的话,要在迎亲队伍里做手脚自是轻而易举的事·只不知他是背叛了慕容慎另有主人,还是……他口中的主上就是……·许风握剑的左手微微发抖,道:“为何是你”·那面具人被揭破了身份,便也不再遮掩,放声狂笑道:“无论我是谁,反正今日你们都要葬身此处了”·说罢,猛地朝一根石柱扑去。
他先前出招还有理智,这时却像不要命似的,内力凝于双掌,一掌击向石柱··贺汀州在许风肩头一按,飞身跃了过去,抢先挡在那面具人跟前,与他对了一掌·这一掌用上了十成劲道,可说威力十足,一掌过后,两人各自退了几步。
·贺汀州叫道:“风弟”·许风早就提剑在手,剑尖往前一送,剑身就没入了面具人的胸膛··面具人低头看了看没胸而入的长剑,嘴里“嗬嗬”做声,像是不相信自己会死在许风手上,眼中满是不甘之色。
许风毫不手软,一下拔出了剑··鲜血四溅··面具人倒退数步,脚下踩了个空,就这样落下了高台··许风喘了口气,到这时才觉得右肩一阵剧痛,却是方才挨了一掌的缘故。
贺汀州扶住他胳膊问:“你伤得如何”·“没事,先想办法出去再说·”·四周水声滔滔,来时的路早被湖水淹没了,自然不可能再走回头路。
好在那石柱并未被面具人毁去,瞧他最后的全力一击,想必这石柱大有玄机··高台上共有四根石柱,贺汀州依次看了一遍,果然发现了一些门道·石柱上刻着繁复的花纹,且每一根上的都不相同,瞧着像是某种文字。
许风当然看不明白,贺汀州却看得极为认真,末了闭目沉思片刻,用剑在自己手掌上划出了一道口子··许风眼皮一跳,问:“你做什么”·“没事。”
贺汀州将手掌按上石柱,伤口处的血流出来,染红了那些花纹后,上头的图案竟起了变化··贺汀州的眼神也跟着一变,低声自语道:“原来如此·”·接着走到另一根石柱前,依旧将自己的血抹了上去。
石柱上的图案同样起了变化,贺汀州便又换下一根,等到最后一根石柱也染上他的鲜血,图案变过之后,石窟里轰然一响,高台对面的山壁上,一扇石门缓缓打开了··那里地势较高,一时还未被水淹着。
许风松了口气,道:“应当是出去的路了·”·不料石门开到一半,竟然顿了一顿,复又重新阖上了··“石柱转过两根,看来机关已经受损了。”
贺汀州携了许风的手道,“走吧·”·说着施展轻功,向那石门掠去··幸喜石门关得极慢,两人落地之时,尚容得一人通过·贺汀州将许风推了进去,道:“风弟,你先走。”
眼见那一道石门即将关上,他却突然说了这样一句话,许风心下又惊又急,不由叫道:“贺汀州”·贺汀州回头一笑,足尖轻点,却是攀上了一旁的山壁。
原来被面具人夺去的那柄宝剑还斜插在石缝里,也亏得贺汀州轻功高绝,几个起落一跃而上,扬手取下宝剑后,又匆匆折返回来··许风自然没有先走,一直扒在石门边上,竭力伸出手去。
贺汀州奔到近处,亦是将手一伸··双手交握,许风用尽力气将人拉了进来,两人几乎是擦着那一条缝隙跌进门内的··【为兄 困倚危楼/困困(87)】·石门在身后重重阖上了。
贺汀州同许风对视一眼,四目相接,既觉得惊心动魄,又有些儿荡气回肠··四周仍在漫进水来,两人不敢多留,挣扎着爬起身继续往前走·这一条暗道不太好走,但比起方才的险境,可说是不值一提了。
走了约摸一炷香功夫,眼前又出现了一条向上的石阶,石阶顶上压着一块厚重的石板·贺汀州将那石板一挪开,顿觉天朗气清,终于又重见天日了··他们在地宫里这一番折腾,已是过去了一天一夜,这时天色灰蒙蒙的,正是将亮未亮的时候。
两人出了暗道,才知已转到了大湖的另一面,湖面上泛着点点涟漪,却是天上正落下雨来··“先找个地方避雨吧·”贺汀州走得几步,又转回身来,将握在手中的宝剑掷了过来,说,“留着防身。”
许风接了剑在手里,见剑柄上犹沾着贺汀州的一点血迹,心中起伏难定·那地宫里险象环生,两人不得不联手对敌,但此刻到了外面,自然又是不同了··面前这人,仍是那无恶不作的极乐宫宫主。
或者,也是他失散多年的亲生兄长··无论如何,总不会是他的周大哥了··许风定定站在雨中,记起当日在极乐宫的藏宝洞里,周衍冒险取下宝剑,回身望向他时的情景。
接着又是命悬一线时,贺汀州折回去取剑时的样子··剑锋凛冽,寒芒如水··许风缓缓举起宝剑,觉得那锋利剑刃也似在自己心尖划过一样·他眼中发酸,高声赞道:“真是好剑”·随后却扬起手来,用力将剑扔了出去。
雨越下越大,伴着哗哗雨声,这一柄举世无双的宝剑,就这样落进了深不见底的湖水中··许风听着那声响,先前受的伤仿佛到了这一刻才爆发出来·他踉跄着往前一步,喉间涌上腥甜血味,几乎有些站立不住。
贺汀州连看也未看那宝剑一眼,只径自望着许风·他手上的伤未曾包扎,仍混着雨水淌下血来,但容颜昳丽,这般立在湖边,依然是出尘之姿··许风不敢再看,扭开头道:“我与阁下各走各路,就此告辞了。”
说罢转身而去··有那么一瞬间,雨声似乎变得更大了··许风心念一动,忍不住转过头去,却见湖边空无一人,早不见了那人的身影··一天一地,尽是茫茫的雨水。
第二十九章·暴雨倾盆··山洞里燃着一堆篝火,边上斜插一柄长剑,寒气逼人的剑刃倒映着火光,一望即知是柄摧金断玉的利器··贺汀州睁开眼来,见许风正用火堆烤着鱼。
那鱼已烤得两面金黄,滋滋地往外冒着油,香气扑鼻··许风看他一眼,冷冷道:“醒了”·贺汀州原想撑着胳膊坐起来,许风忙阻止他道:“你身上烧得厉害,别乱动了。”
贺汀州这才觉得一阵头晕,望了望四周,问:“这是什么地方”·“地宫附近的山洞·雨下得太大了,只能暂避一下。”
许风转了转架上的烤鱼,问,“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跳进湖水里,你是不要命了吗”·贺汀州靠在山洞的石壁上,望着火光下的许风,低语道:“能换来这片刻相对,那也值得了。”
许风没有做声,只慢慢捏紧了掌心··贺汀州望了望山洞外的大雨,道:“这雨一时半会儿怕是停不了了,不如陪我说几句话吧·”·“我同阁下又不是一路人,有什么可说的”·贺汀州笑得一笑,说:“这倒也是。”
果然住口不言了··许风也不说话,低头看着那噼啪作响的火堆,直到闻着一股淡淡的焦味,才发觉已将鱼烤糊了·他忙把烤鱼翻了个面,却见鱼肉烧得焦黑,显是不能吃了。
许风怔怔盯着那尾焦糊的烤鱼,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不知过了多久,他轻轻叹一口气,终于开口道:“我时常想起当初在临安城里的事·”·贺汀州本已闭上了眼睛假寐,这时便重新睁开来道:“我又何尝不是”·“当时……我故意装作神志不清,认了林昱当哥哥,你怎么看出我是装的”·“是我生病那回,你跑过来说要找林昱,但我心中知道,你是特意过来看我的。
不过你既然不肯认我,我只好配合你将戏演下去了·”·“你希望我承认什么”许风抬起头同他对视,一字一字道,“是承认我哥哥是那个欺我辱我、废我武功、将我当做禁脔的魔头还是承认……我厚颜无耻地爱上了自己的亲哥哥”·“风弟……”贺汀州伸出手来,紧紧握住了许风的手。
许风觉出他的手有些发颤,却还是继续道:“我知道周大哥是真心待我好,也知道你一直在尽力弥补我,可这一切,只不过因为我是你弟弟·你有没有想过,若我不是呢若我只是许风,只是一个无父无母的无名小卒,我现在是什么下场或许是死在了极乐宫后山的山崖下,也或许还被困在极乐宫里,一日一日绝望地等死。”
贺汀州听了这话,脸色比挨了许风当胸一剑时还要难看,显然是从未想过,也根本不敢去想··许风便慢慢儿拨开了他握住自己的那只手··此时连剩下那一面鱼也已烤焦了,一股焦味在山洞里弥漫开来,虽未尝着味道,却已觉出了苦涩之意。
贺汀州的手指动了动,毕竟只握着一个空·他看了看自己手上包扎过的伤口,忽然说:“若咱们不曾逃出地宫来,索性就这么一块儿淹死了,那样岂不更好”·许风想起在蛇道之上,万千箭矢齐发,他跟贺汀州并肩而立,连性命都可交付彼此。
……便是在那一刻死了才好··他想到此处,心中愈觉酸楚,转开脸道:“病中之人,果然净说一些胡话·” ·贺汀州也不争辩,说:“我难得病上一回,偏次次给你撞见了。”
许风心知他的病因何而来,道:“我不杀你,已是瞧在、瞧在……”·兄长这两个字,他到底说不出口,只说:“你别得寸进尺·”·“是吗”·贺汀州听了这话,还真得寸进尺,强撑着坐起身来,离得许风更近一些,望着他道:“我生平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当日在官道上遇见你时,没有一剑将你杀了。”
【为兄 困倚危楼/困困(88)】·他语气温柔缱绻,说到最后一个字时,眸中却尽是骇人杀意··当时他久闻慕容飞的大名,又听说他也是属龙的,与自己的弟弟一般年纪,便有心见他一面。
谁知有人从中作梗,一番心血尽费了,他一时动气,就挥剑废了那青年的右手··后来贺汀州无数次想,他当时若再心狠一些,一剑刺进许风心口,自然没有日后之事了。
许风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因而说道:“你现在杀了我,那也不迟·”·贺汀州面如寒冰,凝目看他,忽而大笑起来,说了声:“好”·便伸出手来,一下扼住了许风的脖子。
他在地宫里受得内伤颇重,但杀人的力气还是有的,手上只要稍稍用力,就什么也都结束了··那一只手渐渐收紧,许风并不挣扎,反而闭上了眼睛·他眼前暗沉沉一片,有些透不过气来,奇怪的是并不觉得痛苦。
外头大雨如注··雨声中,许风忽然觉得颈间一轻, 扼住他脖子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却仍旧在他脸上流连不去·许风睁开眼睛,见贺汀州正专注地看着他,那一只杀人的手,此刻却近乎缠绵一般的拂过他的嘴唇,最后轻轻落在他鬓角上。
贺汀州寥寥一笑,说:“风弟,你当真觉得我会杀你”·他从未用这样的语气叫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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