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若成欢—尘色(3)[高质言情]

醉若成欢—尘色(3)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炭炉里偶然发出劈啪的声响,安静而平和···一直到了半夜,凤殇从浅眠里醒来,听到房间外传来给自己的特有信号,微一蹙眉,听著一旁毓臻睡沈了的轻微鼾声,脸上的表情才慢慢柔和下来,小心翼翼地爬起来,整了整被压得发皱的衣衫,走到隔间从窗口翻了出去。
·静王府外,已经有马车停在了那儿,凤殇上了车,示意车夫启动,这才沈声开口:"什麽事"··车内无人,过了一阵,却有一个声音低低传来:"回皇上,收到消息,以太保为首的几位大人,最近似乎在找一个人。
"··凤殇皱了皱眉,目光微冷:"找人这群老家夥,又在谋划些什麽了"··那声音回道:"似乎是在找一个年轻人。
京中探了一下消息,似乎是当年永明太子的私生子·"··永明太子便是凤殇的父亲,因为未曾登基便被自己同胞弟弟杀害,史册之上只能一直以太子称呼·这时若说是永明太子的私生子,论身份,便该是凤殇的兄弟了。
话音一落,凤殇顿时目光一凛,冷声道:"私生子"··"是,目前尚未确定·线报只是说,二十多年前永明太子曾在民间与一位女子相好,甚至把那女子带到盛京,後来因为种种原因,便将那女子送了回去,当年似有传言那女子已经怀了孩子,只是传言是否真实,还未有定数。
"··凤殇沈吟了一阵,又问:"那麽太保呢他们也是未有定数还是已经确定了"··"依属下等打听到的消息,太保似乎找到了当年伺候过那女子的丫头,才又此举动的。
"··凤殇不再说话了···他曾听说,自己父母恩爱非常,若是传言属实,那个女子恐怕是他父亲成亲前的风流债了·如此算来,若那女子最後诞下的又是一名男孩,那麽便极有可能是他的兄长。
·皇室多以长幼定身份,当初他能登上皇位,除了他是永明太子之子的缘故,也是因为兄长怜更放弃了世子之位,如今要是有人找到了比他年长,又是相同血统,一旦他再有什麽差错,朝中有人起哄,局面便难以预料了。
·想到这里,凤殇的眉头也不禁皱了眉,半晌才沈声道:"让人去查吧·朕不希望这事落後於太保,懂麽"··"是"那声音应过後,便再无声息了。
·凤殇长出口气,靠在车厢里,微微合了眼·脑海闪过离开静王府时毓臻沈睡的侧脸,他的唇边不禁淡淡地勾起了一抹浅笑···他其实,并不太在乎皇位。
·只是,毓臻在乎···毓臻在乎这个用哥哥的命换来的天下,毓臻愿意守著的也只是这样的一个天下·如果失去了,大概,他也只能失去毓臻···那便,什麽都没有了。
·一路回到宫中,远远便能看到凤渊宫里灯火通明,凤殇轻叹了口气,揉了揉鼻梁,整了仪容走进去,宫女太监一路跪礼,凤殇直入,近了正殿大厅,便看到眠夏守在了门口,一看到他便匆匆迎了上来,行了个礼,凑上来轻道:"皇上,娴王妃求见,似乎是为了请您给静王赐婚的。
"··二十六··听了眠夏的话,凤殇先是一愣,随即便是一声冷笑:"她还不死心麽"··眠夏只是低头,不敢应声,见凤殇往里走,才小心翼翼地又补了一句:"娴王妃是昨天夜里进宫的,等了大半夜了。
"··凤殇微一皱眉,没说什麽,摆了摆手示意眠夏退下,独自走进了大厅···娴王妃依旧一派从容,丝毫看不出已经等了半夜的疲倦,一见到凤殇,便站了起来盈盈一礼:"妾身参见皇上。
"··凤殇挥退了一旁伺候的宫女,才淡淡一笑:"平身·婶娘夜深进宫,不知为的是何事呢"··娴王妃慢慢站起来,眼里却少了一分恭谨,等那宫女都退下去了,她才缓缓开口:"妾身已经在这里等了皇上一个晚上了。
"··凤殇听出她话里的异样,也不动气,只是笑道:"难为婶娘了·有什麽事,婶娘大可明日再来·现在快近五更,也该是早朝的时候了·"言下之意,是要娴王妃别再拐弯抹角了。
·"那麽请恕妾身失礼数了·妾身这次来,还是想请皇上给毓臻赐婚·"··话音一落,凤殇的目光已经冷了下来,语气却依旧平缓,只是微微"哦"了一声:"婶娘等了一夜,为的就是这样的事这事本就不能急,婶娘何不......"··凤殇没说完,娴王妃已经打断了他的话:"这并非小事,求皇上成全。
"··见娴王妃跪了下来,凤殇的眉头也皱得紧了,半晌低哼一声:"如果朕不答应呢"··"毓臻虽然还是王爷,但身份特殊,皇上不赐婚,毓臻难以成亲,所以求皇上成全。
"娴王妃字字说得恭谨,毓臻是前伪帝之子,带罪的血脉,虽然凤殇留他一个王爷之名,但按规矩,没有皇帝赐婚,毓臻是不能娶妻生子,延续血脉,娴王妃这话,明是求凤殇成全,话里却有了那麽几分相逼的意味了。
·凤殇听在耳里更加恼火,只是一笑,冷声道:"既然婶娘明白毓臻身份,这赐婚之事,就不该再求,难道婶娘就不怕朕追究他血统之罪"··娴王妃却像是一点也不紧张,只是笑了笑,缓声道:"妾身宁愿毓臻死,也不愿眼看他沦为天子禁脔"··"你说什麽"这一惊非同小可,凤殇猛地抬头,脱口而出。
·娴王妃也不怯惧,迎著他的目光看回去,一字一顿:"妾身说的事,皇上应该明白才是·皇上如若见怜,便给毓臻赐婚吧,如果皇上不肯放手,就请赐死毓臻,妾身绝对不会眼睁睁看著这事继续下去"·【醉若成欢—尘色(45)】··凤殇只是冷眼看著她,一声不哼。
过了一阵,他的眼慢慢地眯了起来,微微启唇:"把她关起来·"··娴王妃一愣,大厅中便蓦然出现两个黑衣蒙面的人,一左一右地架住了她的手·她这才恐慌了起来,勉强维持著镇定,道:"皇上如此,不怕寒了天下的心麽静王府里人人都知道妾身进宫,皇上把我关起来,跟毓臻如何交代"··凤殇哼笑一声,走到娴王妃面前,目光转冷:"你就是恃著你是毓臻亲娘,便以为朕不敢动你一根寒毛了麽你以为朕尊称你一声婶娘,便是敬畏你了麽"见娴王妃眼中有了惧意,他却更是一笑,眼中带著一丝肆虐,"那麽你记清楚了。
这天下,没有朕不敢动的人,也不允许有胆敢要挟朕的人存在·"··看著眼前的人,娴王妃再说不出一句话来,凤殇扬了扬手,那两名黑衣人便押著娴王妃往外走,还没走出门口,凤殇却又突然叫住了她,娴王妃连忙回过头,却只听到凤殇阴沈地问:"是小柳跟你说的"··娴王妃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迟疑了一下才摇了摇头,正要说话,凤殇却已经挥手让人把她带下去了。
·厅子里只剩下凤殇一人,他才长长舒出口气,靠在椅子上,合眼低低地笑了出来·笑声清冷,在偌大的空间里回荡著,久久不散···不知过了多久,眠夏走了进来,有点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才轻声问:"皇上,今天要免朝吗"··凤殇一愣,睁眼看向眠夏,半晌一笑:"不,当然不,朕现在可不能让太保再捉到什麽错处了。
"··说罢,也不等眠夏反应过来,他已经站起来快步往外走去了···春意轻寒,夜露更重,毓臻裹著被子在床上吸著鼻子,越加觉得自己现在的模样可笑无比。
·甚至有点暗暗庆幸早上醒来凤殇已经离开了,否则这个样子面对凤殇,倒有点丢脸了···红著鼻子咳嗽的模样,怎麽看都有失平日形象,毓臻是怎麽都不愿凤殇一直看著他这个样子的了,只是这时又偏偏有事要等凤殇来问个明白,他也只能惴惴不安地坐在床上,既不想凤殇来,又担心凤殇不来。
·等到初更敲过了,才听到有人敲了窗,毓臻顿时一醒,张眼看去,便看到凤殇笑意吟吟地走了进来,等到走近了,才看到他眼下一层淡淡的疲惫···"累了就不要过来了嘛。
"毓臻叹口气,把人拉上床,一边暖著凤殇冰凉的手,一边道···凤殇脸上的笑容卸下来一点,只留下微默的浅笑,略一垂眼:"没事,就是这两天听到的消息让人有点累心。
而且,我不放心你的病,好点了麽要是还这样,我还是让宫里太医来看吧·"··毓臻吸吸鼻子,笑道:"好很多了,就是鼻涕止不住。
"··凤殇作势一作,笑著叫:"很恶心诶"毓臻看他那模样,就干脆在鼻子上揉了揉,张手往他捉去,凤殇便直笑著往一边躲···闹了一阵,凤殇才任毓臻将自己搂住,两人靠著坐在床上,凤殇微微仰头,问:"那麽你呢病了不好好休息,一直坐著等我"··毓臻这才想起自己的目的,迟疑了一下,才正了色道:"我听府里的人说,我娘昨天晚上进了宫,是麽"··凤殇无奈地点点头:"还不是为了你的终身大事"··"然後呢你没答应"毓臻试探著又问。
·凤殇低了眼,笑了笑:"敷衍她说会好好考虑,然後就让人送她走了·她没说看中了谁,正好让我来挑·"··毓臻手上一僵,凤殇肩膀被他捉得痛了,只是微微蹙了眉,没有作声,过了一会,便听到毓臻沈声道:"她一直没有回来。
"··凤殇低笑一声,挣开毓臻的手,转过头来,直直地盯著毓臻,冷声道:"你从一开始就怀疑我,何不直接问小心试探的,那算什麽"··见凤殇的表情,毓臻知道自己的试探伤了他了,连忙将人搂入怀里,连声道:"不是,不是,我不是怀疑你,你别多心。
"··"你就是怀疑我也没关系·"凤殇还是挣扎,被毓臻抱得牢固,他干脆发狠地一伸脚踹人···毓臻无奈地搂住怀里挣扎得厉害的小兽,不住地道:"我不是怀疑你,真的不是,我以前是什麽人你是知道的,只是习惯这样说话而已,真的不是故意的......"··好一阵,凤殇才慢慢放弃了挣扎,任他抱著,依旧一声不哼。
·毓臻这才长出口气,笑著凑过去轻啄了凤殇的唇一下:"我信你,我信·只是我娘这麽不见了......"说著,他微微皱起了眉·"这盛京之中,有谁会做这样的事呢"··凤殇没有看他,淡淡地道:"担心的话,就多派点人去找吧。
你娘不是什麽特别的人,不会有太大危险的·"··毓臻沈吟了一阵,才迟疑著点了点头···凤殇靠著毓臻,慢慢闭上了眼···我没有否认过一句,只是你信了我的谎言而已。
·哪怕将来这事总是会被戳穿,至少也不要是现在···"呐,毓臻·"凤殇低低地叫了一声,毓臻动了动,便听到他说,"我来的路上,听了些消息。
"··毓臻低头,看到凤殇脸上疲倦之意更重,也大概猜到那些事让他很是烦心,便伸手揉了揉凤殇的头,温声问:"什麽事了"··安静了一阵,凤殇才吸了口气,声音听起来精神了一点,似是半开玩笑地道:"我呢,听到个很有趣的消息。
民间有传,珞王怜更还没有死·"··毓臻全身一僵,随即便稳住了心神,笑了笑:"这不是旧时谣传了麽上次淮州的那帮乱党散播的......"··凤殇也跟著呵呵地笑了几声:"我还没说完呢。
那传言说,珞王没有死,被一个世外高人救了·还有,珞王才是该登上皇位的人,因为他才是永明太子的亲生儿子,而我不是,说我只是用手段把哥哥逼走,自己夺了皇位的。
你相信这传言麽"··毓臻笑著摇头:"这个说话更可笑·"·【醉若成欢—尘色(46)】··凤殇一怔,抬起头来,不解地看著毓臻。
·毓臻笑著捏他的鼻子:"只有瞎子才会信这话·你跟怜儿那麽相像,有眼睛的人,只要见过你和怜儿,就不会信这鬼话了·"··凤殇眼中一黯,随即笑了起来,垂下眼去:"那也是。
"··你跟怜儿那麽相像......··二十七··朝中流言日渐有了变化,等正月过去,流言更是越来越激烈了,朝堂之上,百官的表情也隐约有了不同···凤殇却只当作并不知情,朝堂当断事抉择却越见雷厉风行,政绩颇厚,百官既惧怕他冷漠表情之下难测的心意,又对他的断事越渐信赖,除了偶尔有官员意有所指地说几句难以应对的话以外,一时间朝中也算是安定的。
·毓臻的病养了半月,也已大好了,只是凤殇却像是越来越忙碌,夜夜翻静王府的墙变成了隔几天甚至十几天才做一次的事,有时指名要毓臻进宫,也只是让毓臻陪在一旁,他依旧有看不完的奏折,断不完的事,忙碌半天,便又干脆地将毓臻送走了。
·毓臻看著他的模样,只当他把自己叫去是为了证明他没有把娴王妃关起来,也不生气,意思意思地四处绕一下,便安静地陪著凤殇,两人共处一室,多日来竟反而渐渐变得有些生疏了,除了偶尔凤殇累了在毓臻肩上靠一靠,敷衍的几个吻,两人便连一个深吻都不曾有。
·只是这样半月下来,毓臻也难免有点没意思了,偶尔帮著凤殇分配些事情,便匆匆回王府去了···这日毓臻依旧进了宫,在凤渊宫里陪著凤殇看了一日的奏折,凤殇却连一句话都没说过,到了傍晚,觉得实在有点难堪了,毓臻找了个借口,匆匆说完,也不等凤殇回应,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眠夏一直候在门外,自然看得明白,等传膳时走入屋内,看到凤殇拿著一卷奏折,半靠在椅子上,目光似在奏折上,细看才发现只是张在眼在发怔···"皇上"眠夏小心翼翼地低唤了一声。
·凤殇的眼微微动了动,回过神来,开口便道:"不必费事了,你挑几个小菜,直接捧进来就是·"··眠夏点头应了,刚要转身,却又停住,迟疑了一下,才道:"皇上,静王那里......这样好麽"··凤殇一愣,微微一笑:"什麽好不好的"··"奴婢只是见到,静王回去时,似乎......不太高兴。
"··凤殇笑容不变,微一挑眉,冷声道:"眠夏,是朕平日太宠你了麽"··眠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奴婢知罪·"··凤殇看著眠夏,半晌才敛了笑容,淡淡地道:"罢了,你退下去吧。
"··"是·"眠夏没再说什麽,只是偷偷看了凤殇一眼,转身退了出去···留下凤殇一人看著她的背影,慢慢地出神···很难受。
·把毓臻叫在身边,只是呆在一起,不说话,不笑,不理睬,也觉得很难受·只是想著那天毓臻无心时说出口的话,才发现自己已经无法不介怀,便只能一日一日地沈默下去。
·"还是......算了吧·"自言自语地低喃一声,凤殇苦涩一笑,是什麽事算了,只有他自己知道···把手中的笔丢下,他吐出口气,靠在椅子上,闭了眼,不再哼声,一直到瓦上传来一阵轻响,他才猛地睁开眼,眼中已经是惯有的冷漠,低声道:"珞王的事,打听得怎麽样了"··一个声音蓦然在殿中响起:"回皇上,只能打听到流言是从凤临地区传开来的。
至於为什麽近日会变成那样子,属下无能......"··"罢了,总是有心人·这事你们找人去问问在凤临的涟王吧·"顿了顿,凤殇才接了下去,"还有前些天的事,打听得如何了"··那声音像是迟疑了一阵,才道:"回皇上,属下等追查到当年的一些人,证实当年永明太子确实曾与一名女子相好,後来因为迎娶王妃,便将那女子送了回去。
没过多久,那女子便发现怀了身孕,却没有将这事公开,反而刻意隐了踪迹,直到怀胎月满,在暮春时节生下了一名男孩·"··听著那人一句句说下来,一直到最後一句"在暮春时节生下了一名男孩"说完,凤殇终於无力地一笑,好久才吸了口气,道:"那麽,现在人在哪里,找到了麽"··"还在追查,因为太保那边也派出了人查找,所以属下便自作主张调了十人外出追寻,应该能赶在太保之前找到那位......公子。
"··"嗯·"凤殇低哼一声算是应了,过了一阵,便听到外头的气息消失了,他才长长舒出口气来···暮春时节生下一名男孩......太子成亲後半年,太子妃怀孕,九月产下双生子,便是怜更和凤殇。
·"终究是......迟了半年啊......"久久,凤殇终究低低呢喃出声···宫中传言,早跟当初不一样了···珞王大命没死,被皇帝找了回来,软禁在宫中。
·这种传言,早晚是要传到毓臻耳里的,当初那样子的流言,毓臻还有可能相信自己,可是如今呢··朝中也是一帮"功臣"虎视眈眈,若是让他们抢了先机,先找到这位"哥哥",指不准便要把自己从皇位上拖下来了。
·一个听话的少年,总是比一个自小学习帝王之道的人要好控制···想到这里,凤殇不禁自嘲一笑,原来即便是哥哥相让,这皇位,也终究不该是他的···门外传来一阵轻敲,凤殇顿时正了色,问:"谁"··眠夏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夹杂著一丝担忧:"皇上"··凤殇正是心烦,想也不想便吼了回去:"滚下去"话吼出来,却又有点後悔了,听著门外眠夏远去的脚步声,张了口也叫不出声来。
·半晌,他才慢慢伏在书案上,把头埋在双臂间,再不动一分···"瑾,你会成为天下之主的,我可以什麽都不要,但你一定要站在天下之颠,俯视苍生·因为你值得。
"·【醉若成欢—尘色(47)】··"瑾,到今日,我们还有是没不能失去呢"··"这麽多年走过来,瑾,你和我,都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瑾,无论如何,我会不惜一切为你取下凤临,从此以後,这天下便是你一人的了·这十多年,你我一样,都只为得到这个天下而活,失去天下,你就什麽都不是了。
所以,好好守著罢·"··趴了一阵,凤殇才坐了起来,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翻过一张信笺,匆匆在上面写了几句话,写到最後,他的唇边也渐渐浮起一抹浅笑,又拿过信封装上,才叫了一声:"眠夏。
"··过了一阵,门被推开了,眠夏迟疑著走了进来,恭敬地道:"奴婢在·"··凤殇脸上微微一僵,敛去了笑容,扬了扬手中的信:"拿下去,遣人马上送去静王府吧。
"··"是·"眠夏应了,走上来接过了信,行过礼,没说什麽便又退了下去···凤殇下意识地低声道:"朕若是道歉,静王就会不生气了吧"··眠夏却已经走出了门口,反身掩上门,似是没听见。
·凤殇哼笑一声,似是不在乎,一边揉了揉眉心,便又拿过一旁堆成小堆的奏折,细细看了起来···一直到夜深,宫中早就静寂,批下最後一个字,看著叠到一旁的奏折,凤殇长出一口气,看过一边更漏,才发现已经三更了。
·腹中一阵空虚,他才想起一晚上顾著密报之事,连著闹了一顿脾气,眠夏没再来问自己要不要传膳,便一直没吃过一点东西了···微微挑了眉,莫名地笑了笑,凤殇又怔怔地望著一旁的更漏,好一阵,才微微变了脸色,扬声道:"眠夏"··眠夏推门而入,有点错愕地看著凤殇脸上的失措。
·迟疑了一下,凤殇才掩去了脸上的表情,只是淡淡地问:"那信送去了"··眠夏看了他一眼,只是低头道:"已经送去了,静王回话,说王府中有人病倒,今夜不便进宫,请皇上恕罪。
"··凤殇目光一冷:"既然有回话,为什麽不说"王府中有人病倒,若不借口,那恐怕是小柳病了吧·每次见那少年,倒看不出什麽病来,只是分明就比别人弱三分,说起来,倒真是跟自己哥哥有点相像。
·眠夏听他语气沈了下来,只是道:"静王说了,皇上今天累了,这些话明日再回,免得皇上再分心劳累·"··心里郁结,眠夏却分明没有错的,自己平日任毓臻放肆,眠夏也是知道的。
沈默了好一阵,凤殇才挥了挥手:"你退下吧·"··眠夏站了起来,却迟疑了一下,终於道:"还有,一封信,一并送来的·"··凤殇一怔:"拿来。
"··眠夏从怀中取出信来,送到凤殇面前,凤殇匆匆拆了信,一打开,看到的却不是毓臻的字迹···圣意难测,一时冷落一时讨好,皇上当大哥是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狗麽··还是皇上始终以为只有您付出了,大哥没投入半分··纸上只有短短两行字,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只是从语气间,便能猜到写信的人应该是小柳。
·字迹还有点颤抖,不知是写得匆忙,还是写字的人身体不好抖了手···凤殇只是拿著那张纸,再没有一动···眠夏在一旁看得心慌,终於忍不住叫了一声:"皇上"··凤殇始终没有哼声,过了很久,才缓慢地将那信纸又细细叠好,放回信封之中,抬头淡淡一笑:"没事,你下去吧,朕累了。
"··"那麽奴婢伺候您就寝......"··"不必了"凤殇突然喝了一声,见眠夏一愣,才又一笑,"时间不早了,朕在这里将就一阵,等四更天後,你就来叫吧。
现在把灯都灭了吧·"··"是·"眠夏应了,犹豫了一阵,才走了开去,将两旁的灯一一打灭···凤殇坐在椅子上,看著如豆的灯火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只觉得眼前慢慢地模糊成一片,喉咙哽得难受。
··无声地张了张口,他以为自己哭了,伸手去拭,半晌放下手来,才发现依旧是干的···二十八··夜色渐去,眠夏看了下天色,才示意刚换过班的宫人准备梳洗之物,一边敲了敲门,等了一阵,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含糊的低应,才推门走了进去。
·刚开了门,还能看到凤殇伏在书案上,似是未醒,等眠夏走了两步,便看到他猛地坐了起来,目光直直地望了过来···"皇上,快天亮了·"眠夏低声开口。
·凤殇应了一声,半晌才坐起来,任眠夏走过来伺候···"皇上昨天一夜没吃东西,奴婢让人传了清粥,皇上吃过了再上朝吧"··凤殇摇了摇头:"不饿了,回头再吃吧。
"··眠夏见他垂了眼安静地坐在那儿,便忍不住试探著问:"皇上可是为了静王的事失了胃口"··凤殇像是僵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被你看出来了啊。
一会下了早朝,朕就到静王府去,说是没吃早饭,他总不至於把朕赶出来·"··何必为了别人委屈自己眠夏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来···凤殇自小她就伺候在旁,虽然从未如何亲近,对凤殇的了解总是比别人多上三分,料想那话说出来,不过是白白惹了他生气,只能暗叹了一声,不再开口了。
·一入朝堂,就分明地感觉到殿下的目光不同了,凤殇微皱眉,脸上依旧一派平淡,等百官行过了礼,才慢慢扫过殿下的人,最後目光落在太保成叔延身上,似笑非笑地道:"太保似乎有事上奏"··成叔延沈吟了一下,才出列走到殿中,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把殿上殿下都吓了一跳。
·凤殇微微眯了眼,道:"太保这为的是何事"··成叔延稳声道:"臣有事要奏,先请罪·"··"为什麽"··"因为臣所奏之事,关乎新科状元,状元是皇上钦点,皇上又格外信重,老臣这一奏,怕要触犯天威了。
"·【醉若成欢—尘色(48)】··凤殇盈盈一笑:"太保的意思倒像是朕非要偏袒状元似的·"··"臣不敢·"··沈默了一阵,凤殇算著时机差不多了,才又开口:"尽管说吧,朕恕你无罪。
但是,若是存心诽谤,自然不可轻饶·"··"谢皇上"成叔延又是一拜,站了起来才恭谨地道,"臣最近得到一个消息,说是凤临境内有人自称是凤临前朝皇子,不断拉拢人心,有意谋反。
"··凤殇目光一凝:"哦这事居然不是由涟王上奏,反而由太保来说,倒真是有点希奇了·"··"皇上明鉴,这种事近两年在凤临时有发生,涟王本职就在镇压乱党,这样的事自然不必每次上奏。
臣要奏的,是另一件事·"··"不必罗嗦,说重点吧·"凤殇皱了眉···"是·据臣所知,这次的乱党头目,那自称是前凤临皇子的人,与新科状元关系非比寻常,状元爷对自己的出身一直隐瞒,从这事看来,内里必有阴谋......"··"太保的话是不是说得有点过了"凤殇眼中一冷,让成叔延顿时住了口。
"太保所奏的这事,也不过说明一个事实罢了·"··"皇上"成叔延一愣···凤殇笑了笑:"那就是这次的乱党头目,确实是一名皇子。
"见殿下众人都纷纷露出了惊讶,凤殇才慢慢接下去,"既然太保查到这事,朕也不必替流火隐瞒,早在册封之前,流火就亲自向朕说明了他与前凤临皇室的牵连,以示其忠心,只是朕觉得这事不必张扬,便任其隐瞒下去。
所以此事,众爱卿不必再提了·"··听凤殇这麽一说,成叔延也只能放弃,说了一句"是老臣冤枉状元了",便怏怏地退到一旁去···等其他人一一奏过了事,或抉择或待定,大半个时辰後,凤殇终於宣了退朝,走入了内殿。
·外面的人声还没散尽,凤殇便已经冷下了脸,对匆匆走过来的照炉道:"去,把翰林院修撰流火传入宫"··"是"照炉应了,随即又迟疑了一下,说,"但是,皇上,素宁宫里来人请皇上。
好象说是颜妃娘娘今晨起来不大舒服,请了太医,太医让人请皇上·"··凤殇一怔,沈吟了一会,才道:"你照旧去传流火,人来了就让他在凤渊宫里先等著。
"··"是"··照炉应了退了下去,凤殇这才对一旁的人道:"摆驾素宁宫·"··素宁宫的布置不算奢华,布置简约,是颜初搬进来後重新整顿过的,凤殇第一次看到时也曾经笑著称赞颜初不愧是京中才女,喜好品位也是高人一等。
·这时凤殇走进素宁宫,见一众宫人都是笑意盈盈的,心里更是奇怪,没来得及问,就看到宫中太医喜颠颠地跑了出来,跪在跟前,高呼:"恭喜皇上,贺喜皇上"··"什麽意思"凤殇皱了皱眉。
·那太医笑著道:"恭喜皇上,颜妃娘娘怀了小皇子了"··先是一愣,凤殇的眼中也慢慢染上了错愕,好久才有点失措地笑了出来:"太医的意思是,颜妃有喜了"··"回皇上,臣已经两次号脉,绝对没有断错,颜妃娘娘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了。
"··"好,好"凤殇笑了出来,连叫了几声好,一边吩咐道,"太医赏银五百,派人随太医回去领药,有什麽要注意的事项也一一记下。
吩咐内务府近人派人来重新布置素宁宫,看有什麽要添的东西一一添上·"··"是"一旁应声响亮···等听命的人走出去了,凤殇像是想起了什麽,又随便指了一人,道:"你去颜右丞家报个喜讯,就说这两日,恩准父兄入宫探望。
"··"谢皇上·"等凤殇吩咐完毕,便听到一个婉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凤殇抬眼看去,便看到那断出有身孕的颜妃颜初···凤殇笑著迎上去,见颜初要行礼,连忙伸手扶过她:"你现下有了孩子,这些繁文缛节能免就免,坐下吧。
"··"谢皇上·"颜初又是一福,才靠著凤殇坐了下来···凤殇脸上笑意不减,看了颜初一阵,却又说不出话,反而是颜初的脸微微红了。
凤殇这才反应过来,拉著她的手拍了拍,软声道:"可有什麽想要的"··颜初低头摇了摇:"能为皇上孕育皇子,是颜初的福气,只怕......"··见她顿了口,凤殇一怔,便明白过来了。
颜初虽然贵为贵妃,但是因为是庶出,身份总是不如人,加上皇後父亲又是太保,这时颜初反而比皇後先怀上了龙种,心中自然有顾忌···明白颜初的顾虑,凤殇只是一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慰,道:"既然知道是福气,就不必想太多了。
後宫中让谁怀上龙种,决定权在朕手中·你怀的是朕的孩子,若是有谁存了歪心,朕自然不会轻饶"··"谢皇上"颜初终於笑了出来,看著便要起来行礼,又被凤殇拉了回去,细细地嘱咐了几句。
·从素宁宫出来,凤殇眼中的笑意也没有敛去,一路回到凤渊宫,眠夏见了,心中生奇,只是不敢问,便道:"流火大人已经在里面等著皇上了·"··"朕这就去。
你在外面候著,别让人进来了·"凤殇正了正色,才推了了门,走进去···刚关上了门,便看到流火大大地行了个礼:"恭喜皇上,贺喜皇上,颜妃娘娘怀上龙种,实在是沧澜之福啊"··凤殇一愣,看见流火举止夸张,不禁笑意更浓,微一挑眉,只道:"你消息倒是灵通。
"··流火也不等他说,便笑嘻嘻地站起来:"这等喜事,再过一个时辰,便该天下皆知了·"··凤殇笑著点头:"倒也是喜事·颜妃有喜,礼部那边就再没话可说了吧往後不纳妃嫔,不选秀女,也有理可争了。
"··流火连连点头附和,末了才说:"可是,静王那边,皇上又要如何安抚"·【醉若成欢—尘色(49)】··一句话正中凤殇的心,凤殇脸上的表情一僵,慢慢敛去了笑容,垂眼一哂:"不必安抚,他不会在乎。
当初逼我立後生子,有他一份功劳在......"半晌突然抬头,看了流火一眼,目光一冷,住了口不再说了···流火恬著脸笑了,随即又问:"不知皇上召流火进宫,为的是何事"··被他一提醒,凤殇才沈了脸,冷声喝道:"流火,你说,最近你又如何得罪了太保"··流火被他吓了一跳,连忙跪了下去,才回过神来想他的话:"得罪太保流火一直安於本分,连太保都不曾多见,何来得罪"··听流火说得无辜,凤殇曾经听过毓臻抱怨流火一张嘴经常得罪人,自然不信,但是转念一想,流火说的也是实情,翰林院一个小小修撰,实在难以跟太保扯上多少关系。
·"你啊,你可知道,太保今天在朝上奏了你一本"··流火一怔,没有说话···"凤临有人要反,似乎就是那个跟你有点孽缘的前朝皇子了。
"··流火微微变了脸色,脸上的不正经也敛去了,只是小心翼翼地问:"那麽皇上的意思是"··凤殇看他那模样,轻笑一声:"太保要参的,是说你跟乱党有关系。
你倒是聪明,早早跟朕说了,否则这时,你就该进牢房里蹲上几天了·只是,流火,你可要想清楚了,若你真的跟乱党有关系,现在认罪,朕还能保你不死,若是以後捉个正著......"··"皇上不信流火"流火目光凛冽。
·凤殇看著他的双眼,半晌才淡淡笑开:"不过是随口说说,你听过了就罢·对了,那皇子,叫什麽"··流火也一样看著凤殇,见他说话间脸上始终挂著一抹淡笑,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只是冷漠淡定,心中不禁一寒,迟疑了一阵,终於开口:"宫寒离。
"··"倒不是什麽好名字,恐怕也不大受宠罢......"··流火低声苦笑:"若他受宠,今日流火早该陪著他死了·正是无人关注,才会无人知晓他和我的关系。
只是太保,也未免太厉害了·"说到这里,流火才发现凤殇一直看著自己,眼光中似乎有一丝打量,心中一动,"皇上曾经答应过的事,不会翻悔吧"··凤殇知道他的意思,淡淡地道:"当初你说放他一次,朕也只答应你看情况而已。
"··流火一笑:"这便足够了·"··凤殇直直看著流火的眼,看他眼中笑意如水,突然忍不住道:"流火,说说你跟那宫寒离的‘孽缘\'吧,说不定听过了,朕就真的放了他。
"··二十九··流火听了凤殇的话,只是笑了笑,道:"无非是童年玩伴,略通情事时犯下的错,到後来,就成了无休止的纠缠,故事太俗套,说出来怕污了皇上的耳。
"··凤殇摇头:"无妨,朕就是要听你说·"··流火抬眼看著他,半晌才叹了口气,悠悠说了开来···一直近了正午,流火才停了下来,眼中多了几分萧索,笑容却越是放肆:"就这样罢,都是些琐事,让皇上见笑了。
他一心一意要执迷不悟,我不想陪他这麽一直做梦,就干脆去参加科举,他二话没说把我赶出来了·他说我可笑,我觉得他可悲,这麽多年,就是孽缘也该散了·说句大不敬的,他将来就算是得偿所愿了,也还是要纳妃立後的,做皇帝,总不能只抱著个男人过一世。
子嗣什麽的,要我看著他跟别的女人在一起,倒不如现在走了一了百了·"··凤殇只是一直坐在一旁安静地听他说话,这时哼了一声,看不出情绪···流火愣了一下,笑著说:"皇上自然不一样,等小皇子出世了,就更加没有别人插嘴的余地了。
"··凤殇皱了皱眉:"流火,朕怎麽觉得你这句话,说得有几分讽刺呢"··"臣不敢·"流火高唱一声,态度里却分明没有一丝不敢的意味。
··凤殇心中有点不悦了,只是冷冷地道:"有什麽话,就直说吧,反正你也放肆惯了,没有什麽大不讳的,朕也不会怪罪於你·"··流火撇嘴笑了笑:"那麽臣就直说了。
皇上你看,臣跟宫寒离这麽多年纠缠,尚且能放下,皇上到盛京,也不过两三年的光景,若是静王给不了您想要的,倒不如就此放手,各过各的生活,何必处处委屈自己这天下,还有什麽人,是皇上要不了呢"··凤殇又是一声哼笑:"你不也一样放不下那个宫寒离麽"··"臣没有"··"要是没有,你又何必替他求情"凤殇一句话堵得流火说不出话来。
·两人相对无言,过了一阵,凤殇才道:"你回去罢,答应你的事,君无戏言·"··流火敛起了一贯的肆意,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谢皇上·那麽,臣先告退了。
"··凤殇点了头,看著流火走出去,却始终觉得有什麽堵在喉咙里不得安生,终於微微抿了唇,低声道:"你问我何必,我答不出来·只是流火......人生不过杯酒,一杯醒一杯还醉,又有什麽好计较的"··流火在门边停了步,过了很久,才低低笑了笑,什麽都没说,依旧走了出去。
·人生不过杯酒,一杯醒一杯还醉......麽··二三月时分,春意正浓,小柳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春意,忍不住叹了口气,一旁坐了大半天的毓臻却像是一直没看到似的,依旧怔怔地不知想著什麽出神。
·"大哥"小柳叫了一声,毓臻才连忙看了过来,看他的神色,小柳不禁又暗叹了一声,道,"大哥这几日都在守著我,皇上不会不高兴麽"··毓臻脸上笑得温和,这时也不过微微收敛了一点,依旧笑道:"宫里颜妃娘娘有喜,皇上正高兴著呢。
"··"大哥......似乎有点落寞"··毓臻一愣,笑了起来:"没有,只是有点不习惯·"··小柳微微低了眼,也不去反驳,过了一阵,又笑著问:"今天天气不错,大哥何不进宫去给皇上道个喜"·【醉若成欢—尘色(50)】··一句话说得毓臻心中一动,若按规矩,他是该进宫给凤殇道一个喜,甚至该准备一两样小物件,送给怀子的娘娘和未出生的皇子以示祝福,只是这两三天留在府里看顾小柳,一边想著凤殇大概也不在乎,倒是把这事忘了。
·这时听小柳说起,毓臻才想了起来,不禁一笑:"你倒是提醒了大哥,不过今天正好让人去准备礼物,明天再去吧,再陪你一天,省得你一会又忘了吃药·"··"小柳并不讨厌吃药,不会用忘了做借口的。
"几乎是下意识的,小柳脱口反驳,话说了出来,才傻傻地愣住了,看著毓臻,发现毓臻也一样愣看著他···过了很久,毓臻才有点尴尬地一笑,别过眼去:"抱歉,习惯了。
从前......怜儿不爱吃药,问他,他只撒谎说忘了·"说到这里,两人便又静了下来,相顾无言,好一阵,毓臻才笑了笑,"你休息吧,大哥出去一下·"··小柳点了点头,乖巧地躺了下来,听著毓臻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关上了门,毓臻才长出口气来,一时又觉得自己有点反常了,站了一阵,才叫过人来吩咐了几句,一边往自己的房间走回去···手刚触及房间的门,就隐约觉得有点不妥了,毓臻目光一敛,提高了戒备,才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小隔间里并没有人,毓臻便又小心地关上了门,蹑手蹑脚地往里间走去,哪知刚走过分隔的屏风,便一下子愣住了。
·床上坐著一人,笑意盎然地望了过来,眼中还有一丝得意,却正是凤殇···见毓臻站在那儿,只是隐约有点惊讶,却既不动也不说话,凤殇失了耐心,干脆跳下床,光著脚走到毓臻跟前,二话不说堵上了毓臻的唇。
·放肆至极的一吻,连噬带啃的,像是压抑了很久,终於得到释放···一吻罢,两人都是微喘了气,凤殇手上把毓臻的衣服揣得死死的,不肯放手,只是笑眯眯地不迭声叫:"毓臻,毓臻,毓臻毓臻。
"··毓臻被他叫得心里发软,本来心中的几分闷气也散得差不多了,却还是忍不住一挑眉:"皇上今天倒是热情·"··凤殇只当作没听见,凑到他面前,小狗一样地咻咻碰他的脸,弄得毓臻一阵瘙痒,笑著捉住他的肩拉开,无奈地道:"干什麽"··"果然是生气了啊......"凤殇一脸可怜地看著他,"我之前是真的忙,跟你一亲近就肯定没完没了的,才故意冷落你,没想到你果然是生气了啊。
"··"没有,只是小柳病了,我不放心守了他几天而已·"··凤殇一哼:"你对他倒是好·看哪天我给他赐婚了,他就不好意思留在这里了吧"··听凤殇说得醋意横生的,毓臻的心却反而慢慢地安定了下来,温柔一笑:"既然忙,怎麽今天又跑来了"··"偶尔逃跑一下。
"凤殇笑得顽皮,"而且你不肯进宫,我只好来找你了·"··又是相似的一句话,毓臻心中一动,把人搂入怀里:"傻瓜我都让人准备了礼物,正要明天进宫。
你有了皇子,於情於理我都该给你道喜的·"··凤殇埋头在毓臻肩窝里蹭,听他这麽一说,也只是很随意似的问:"颜妃有喜,你会不会生气"··毓臻一怔,笑道:"这是喜事,怎麽会生气呢"··凤殇安静了一会,才小声地咕哝了一句:"我真希望你生气。
"··毓臻又是一怔,半晌才笑出声来,见凤殇莫名地抬头看著自己,拍了拍他,说:"生气自然不会,不过......大概会有那麽点失落·"··凤殇一呆,猛地圈住毓臻的脖子,一通乱吻,嚷:"毓臻宝贝,毓臻乖乖......"··毓臻顿时失笑:"好了,堂堂一国之君,怎麽像个孩子似的。
"把一脸不满的凤殇硬扯了下来,他又故意板起脸道:"听著,以後再不许这麽叫"··"那叫毓臻小心肝......"凤殇飞快地接了一句,把毓臻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好一会,毓臻才吼了回去:"这也不行"见凤殇笑嘻嘻地望著自己,无奈地叹了口气,转眼又是一笑,说,"还有,既然知道我有点失落了,你要怎麽补偿我"··"啊"凤殇瞪了眼直发愣,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毓臻一把抗起,丢在床上,三两下就只脱剩了一件里衣,见毓臻指尖灵活地解开纽扣,凤殇终於忍不住叫了起来,"喂,喂"··毓臻根本不管他的抗议,一边解下他的衣物一边踢了鞋子压了上去,沿著凤殇眼上鼻尖一路吻下来,吻得凤殇一阵发软,眼中也多了几分妩媚,微仰著脖子轻喘气。
·"你可要好好补偿我哦,小瑾儿·"故意凑到凤殇鼻尖前,看著他因为自己说话间的气息敏感地皱起了眉,毓臻不禁一阵轻笑,轻舔著滑落他的项颈,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啄他的锁骨。
·"唔......毓臻,毓、毓臻,不要"凤殇依旧低低喘息著,开始难耐地在床上蹭著,双手却被毓臻锁得无法动弹,只能不迭声地抗拒,身上已经不由自主地热了起来,毓臻像是故意似的始终没有扯去他的里衣,胸前慢慢变得坚硬的突起在衣服的摩挲下更是让他难受。
"毓臻,毓臻,衣、衣服......"··"嗯"毓臻低应一声,一边低头吻住了他的唇,一边伸手隔著单薄的里衣慢慢抚到他的胸前,时快时慢地划著圈,凤殇轻咬著唇扭动著身子想要摆脱,却无能为力,从喉咙逸出的低吟更是让毓臻不肯罢休。
·"嗯......啊哈......毓臻,啊哈......啊"低低的**突然变为一声无法压抑的尖叫,凤殇全身一阵痉挛,身腰不受控制地向前一挺,僵在半空一阵,又无力地落了下来,还残留著轻微的颤抖。
·"这样就不行了麽"毓臻低笑一声,故意用指头沾起洒落在床上的体液,在凤殇半裸的胸前划过,看著凤殇又是一阵轻颤,笑意更浓了。
"真是敏感的身体呢·"··凤殇嵌在被褥上不住地喘息著,听著毓臻在耳边低喃,已经有点分不清他说的是什麽了,好一阵,才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慢慢地在自己大腿内侧游移著,最後探向後庭。
【醉若成欢—尘色(51)】··一个激灵,凤殇失措地叫了起来:"不要,毓臻,不行,不"··"乖·"毓臻细细地吻住凤殇的唇,手上却不收回,借著体液的润滑,小心地开拓著。
·异物侵入的难受和指尖在内壁轻刮的酥麻让凤殇难以遏止地摆动著身体,无法满足的渴望让他无意识地叫了出来:"毓臻,我要......要你,我要你"··毓臻一笑,顿了手,抽出指头,突如其来的空虚让凤殇低低地**出声,随後被异物猛烈进入的疼痛却让他失声叫了出来。
·毓臻的忍耐也渐到了极限,等凤殇稍微适应了,便急切地动了起来,身下凤殇无意识地咬著唇不让尖叫逸出的模样只让他体内的冲动更烈,失了把持···一时间,屋内一阵阵带著压抑的低吟声渐渐失了控制,到最後化作了附骨消魂的喘息。
·云雨之後,凤殇半靠在毓臻胸前,微一挑眼,就看到了毓臻皱了眉不知在想著什麽,忍不住低低地叫了一声:"毓臻"··毓臻笑了笑,揉过他的头:"没事,你休息。
"过了一阵,见凤殇依旧看著自己,终於叹了口气,"见到你,就想起我娘·"··三十··听了毓臻的话,凤殇心中一动,垂眼道:"还没找到"··"没有。
问过你宫里的人也都只说那天把她送出了凤渊宫,其他的,都说没见过·"··沈默了一阵,凤殇才低声安慰道:"不会有事的,我也谴人帮你,总会找到的。
"··毓臻点点头,半晌才反应过来:"瑾,我不是......"··知道毓臻想说什麽,凤殇一笑,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毓臻这才安了心,凑过去轻啄了凤殇额头一下,见他脸上似乎微红了,才笑著将人拥入怀里。
·他却看不见,被褥之下,凤殇的手握成拳,关节已经有点泛白了···次日毓臻进宫道喜,凤殇特意一早到素宁宫,陪了颜初一个早上,等过了正午,听到宫人来报毓臻求见,便将人叫到素宁宫去。
·外官本不该入後宫,即使是後宫妃嫔的父辈兄弟,轻易也是不许见面的,只是静王受天子信重的事人人皆知,这时只当凤殇不忌讳,也没有人说什麽闲话···毓臻见了颜初,想起一年多前凤殇还想把这少女指婚给自己,这时却已经身怀六甲,成了凤殇的"爱妃",心里也隐约觉得一丝尴尬,言辞间也便显得客气了。
·送过贺礼,又寄语了一阵,凤殇才柔声对颜初道:"朕还有事跟静王说,你身子沈,不必陪在这里了,回去休息吧·"··"是,臣妾告退·"颜初也是乖巧,应了一声,任宫女扶著退了出去,一边也把伺候在旁的宫人叫退了,留下凤殇二人。
·看著颜初走出去,毓臻不禁点头:"颜妃娘娘果然温柔可人·"··凤殇哼了一声:"你喜欢"··毓臻失笑道:"她是你的妃子,温柔可人也是你的,哪里有我喜欢的份倒是你......"毓臻语气一顿,凤殇愣了一下,便听到他说,"我还从未见过你对别人这麽温柔。
"··凤殇先是脸上一白,随即便通红了起来,低吼了一声:"毓臻"··见凤殇恼羞成怒,毓臻也不再逗他,笑了笑:"好了好了,我不过随口说说,说说"··凤殇瞪了他一阵,才吐出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感叹:"可惜我不能常来素宁宫。
"··"为什麽"··凤殇抬眼看向毓臻,迟疑了很久,像是下了决心,才缓缓道:"流言......你也知道罢"··毓臻一挑眉:"流言上次你说的麽"··凤殇摇头一笑,垂下眼去:"早不一样了。
你真的没听过麽他们都说,我把哥哥软禁在宫中了·"··"既然知道是流言,又能有多少人相信何况是如此无稽的,你何必管它"··凤殇愣了愣,慢慢瞪大了眼:"你不问我麽"··毓臻无奈地叹了口气:"问什麽"··"我这两天,来素宁宫稍微频繁,就有人开始怀疑我把哥哥软禁在这里了,你......不问我麽"··毓臻看著凤殇认真的模样,心中竟是一痛:"傻瓜"··被毓臻莫名地骂了一声,凤殇反而像是卸下了什麽似的笑了出来,坐在那儿目不转睛地望著毓臻,久久不肯移开。
·反而是毓臻有点不好意思了,干咳一声:"时间也不早了,我不该在这久留,还是先回府里去好了·"··凤殇先是温顺地点了点头,随即像意识到什麽不对劲似的,一把拉住毓臻:"你不会是为了回去陪小柳吧"··毓臻哭笑不得地看著他:"这跟小柳有什麽关系宫里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在这里久留,你的妃子就要被人说闲话了"看著凤殇沈著脸又偏偏眼里漏了几分心慌的模样,毓臻终究忍不住,伸住指头捏了他的脸一把。
"乖,今天晚上我再到你宫中,小醋酲子"··凤殇脸上顿时红如滴血,一拳过去:"滚"··毓臻这才嬉笑著退了出去。
·走在素宁宫的宫道上,宫女太监都是一脸好奇地看著这传说中受尽皇上信重的静王,又一边议论著他出现在素宁宫的事,毓臻被看得浑身不舒服,不禁加快了脚步,直到走出素宁宫一段路了,才慢了下来,长长地舒了口气。
·余光往回看去,却看到一个宫女带著一个老人匆匆地往素宁宫里走,走到拐弯处停了下来,两人对著素宁宫正门比划著说了几句,那宫女便又将人带向了另一边···那老人毓臻却是认得的。
·那是太医院的刘太医,在宫里任职已经超过三十年了,以前怜更还在他府里时,毓臻偶尔会让人把刘太医请过去诊疗···看那宫女带著刘太医走去的方向,分明就是素宁宫的侧门,毓臻心里突然就无法抑制地剧烈跳动起来,站了一阵,终於疯了似地提气狂奔,躲著人直绕过素宁宫去。
【醉若成欢—尘色(52)】··小心翼翼地跟在两人身後,见两人果然躲躲闪闪地进了素宁宫的侧门,毓臻心中更是一阵不安,等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凝神听了一阵,左右无人,才趁著守门的太监不留意,纵身一跃,自墙头翻了进去。
·素宁宫的设计多是回廊曲桥,倒是开阔,走得很远都能看得到,毓臻隐身在一座假山後,四处一扫,便看到那宫女带著刘太医正往偏僻处走去,反而渐渐离主宫远了···不安越深,毓臻咬了咬牙,沿著阴暗处一路跟了过去,看著那两人穿过一片梅林,进了一间半旧的屋子里。
·毓臻刚靠近屋子,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清脆的碎瓷声,像是有人怒极地将瓷器摔到地上,紧接著,便听到有人冷声道:"十个人照顾不好一个人,看来......"··後面的话毓臻已经不敢听下去了,凤殇的声音他自然是认得的,平时并不觉得如何可怕,现在听来,却连身体都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毓臻站了很久,才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靠到屋子窗边,生硬地戳穿了窗纸,往里看去···"谁"还没来得看清楚,里面的凤殇已经察觉到窗外有人了,冷喝一声,一掌向窗边击来,窗纸立碎,两人便隔著空荡荡的窗棱直直对望。
·凤殇愣住了,毓臻也愣住了···凤殇身後,是一张床,床上睡著一个人,距离不远,定眼便能看得清楚,那人脸有病色,不是怜更,却是娴王妃···屋里屋外都是一片寂静,凤殇和毓臻不说话,宫女太监自然更无人敢吭声,过了很久,才听到凤殇冰冷如霜的低语:"都退下去。
"··一旁的宫人早被两人之间的沈默压得透不过气来,这时听凤殇一说,行过礼便连跑带逃地退了下去,片刻就不见了人···"毓、臻·"等人退尽,凤殇才僵硬地回过头,看著毓臻的目光里终於流露出一片惊惶。
·毓臻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著床上的人,像是想要确定她究竟是生是死···凤殇似乎也察觉到了,仓皇开口:"她没事,只是生病,昏睡过去了......她没事,真的,她没事,你......我......"··"够了"毓臻一声冷喝打断了凤殇的话。
·凤殇张了张口,没再说下去···毓臻一转身,消失在窗外,凤殇慌张地跑到窗边,却听到身後一声巨响,门被人踹开了,毓臻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他面前,一手揪住凤殇的衣服,死死地盯著他,好久,才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话来:"你说你已经把她送走了"··"我......她......"凤殇话不成句,深吸了口气,才勉强对上毓臻的眼,"她、知道了我们的事,是她要挟我,是她要挑战我的权威,是她逼我放弃,我才会......"··"啪"的一声让凤殇的话停在了半路,脸上挨了毓臻一巴掌,凤殇只是低著头,唇边带著一抹微颤,没有吭声。
·"这就是你要我相信你的结果"毓臻哼笑一声,指著床上自己的亲娘,"是你亲口说你把她送走了是你要我相信你的,这就是你给我看的结果如果我没有发现,你是不是就要关她到死"··凤殇轻微地摇摇头,没有看毓臻,只是低声呢喃:"是她要挑衅我......是她的错......我没有想关她一辈子,真的,等这一阵过了......就把她送回去......真的......"··"把她送回去等她死了再送回去吗"毓臻像是听到了极好笑的笑话,肆意地笑了出来,"素和凤殇,你以为我还会信你的话吗"··凤殇全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直直地看著毓臻,好半晌才冷著声一字字地道:"就算是,那又怎麽样是她先要挟我的,放弃你,或者杀了你,是她逼我做选择的天威难犯,一个人敢如此挑衅我,我便是杀了她又有何不对"··毓臻一扬手又是一个巴掌打过去,见凤殇愤然抬头,才淡淡笑了开来:"如何我也打了你两个巴掌了,同样是欺君之罪,你把我也杀了吧"··"你不一样"凤殇咬著牙吼了一句。
·毓臻又是一声哼笑:"有什麽不一样因为皇上对毓臻的厚爱所以毓臻不一样所以毓臻的亲娘就要被皇上软禁起来直到老死"··"我没有"凤殇反驳,"等过了这一阵,就让她回去,真的,我不知道她会生病......我真的不知道......"等过了这一阵,等他有足够的心思和能力去应付毓臻母亲的纠缠和阻挠,再还回去。
·他不过是,贪恋一时的温柔和支撑罢了···毓臻听他说得激动,却反而慢慢静了下来,最後低笑一声:"算了·"凤殇一惊,瞪大了眼看著他,却只听到毓臻一字一顿地说下去,"我要把她带回去。
现在,马上·"··"不可以"几乎想也不想,凤殇便脱口而出···"凭什麽不可以"毓臻冷眼看著他。
·凤殇退了一步,只是摇头:"不可以......不可以......她会阻挠我们的,她不会允许你和我在一起的......"··毓臻不再看凤殇了,只是一声哂笑:"你以为,我还会和你在一起麽"··"毓......臻"凤殇又退了一步,直直地看著毓臻。
·"我要带她回去·"毓臻重复了一遍,"你要阻拦,便先杀了我吧·"··"不可以,不可以毓臻,你不可以带她走"凤殇再顾不得其他,只是大吼。
·毓臻却不再管他,径直走到床边,弯下身便要抱起娴王妃·凤殇正要扑上去阻止,却看到毓臻突然顿了手,凤殇心中一喜:"毓臻"··毓臻却只是收回了手,没有回头看凤殇,过了很久,久得空气中充满了凤殇的惊惶,才听到他低声说:"我娘在这里,那麽,怜儿呢"··[此章节部分内容可能会引起少量不适,慎。
]··三十一··我娘在这里,那麽,怜儿呢··仲春天气似是格外地冷,凤殇站在那儿,竟生生打了个冷颤,怔怔地看著毓臻,张开口,却发不出声来。
【醉若成欢—尘色(53)】··毓臻微微侧过脸来,低哼一声:"说不出来吗怎麽不否认"··凤殇又张了张口,呼出两口气,却始终发不出声,他只是死死地看著毓臻,眼睛里的光芒一点一点地褪下去。
·"怜儿关在哪里"毓臻转过身来,只看到凤殇缓慢地摇了摇头,毓臻便不可自制地冲了过去,一发狠把凤殇撞到一边屏风上,死死地架著凤殇的脖子,他的眼睛也有点发红了,声音嘶哑,"我问你你把怜儿关在哪里了"··凤殇只是怔怔地看著他,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过了很久,竟是轻轻地笑了。
·毓臻一咬牙揪著他的衣服又往屏风上一压:"你说话啊"最後一字,终於无法掩饰的颤抖出声,"你把他关在哪里了你说啊,怜儿他身体不好,你对他怎麽了你不能那样对他啊......"··"我不能怎样对他"过了很久,凤殇终於低低地开了口,语气里似乎还有一抹诡异的笑意。
·"你真的把怜儿关起来了为什麽他不可能跟你抢皇位,为什麽还要把他关起来"毓臻死死地揪著凤殇的衣服,不迭声地问。
·凤殇垂了眼,哼笑一声:"我真的把他关起来又如何我对他怎麽样,又与你何干"··"他是你哥哥"毓臻咬了牙死死地架住凤殇的脖子,"他为了你吃尽苦头,为了你差点丢了性命,他把皇位也让给你了,你欠他的一辈子都还不清,你怎麽可以,怎麽可以......"··凤殇渐渐觉得呼吸有点困难了,却反而笑得愈加灿烂:"如果我说,是因为你呢"··毓臻一怔,失措地松了手,後退一步,半晌才仓皇地道:"我已经答应爱你了,我可以永远陪著你,你放了,求求你放过他,他身体已经那样子了,受不得折腾,你不要为难他,你想我如何都可以,你放了他,求求你......放了他,好不好"··听著毓臻的哀求,凤殇却突然大笑了起来,见毓臻茫然地看过来,凤殇才诡秘一笑:"毓臻,你看著我。
"··毓臻一愣,只是张眼看他,不知凤殇想干什麽···"你看著我·"凤殇浅笑著又重复了一遍,伸手慢慢抚上自己的脸,"你看著我的脸,跟哥哥,像麽"··"像......"只是生硬地回应凤殇的话,毓臻心中一片慌乱。
"你像,你像·"··"那麽,"凤殇笑意依旧,眼中的最後一丝光芒却如烛光,在狂风中闪烁一阵,最终扑哧一声熄灭了,只剩下满眼空寂,"这样呢"··那麽,这样呢··轻得如同**间低语的问话,毓臻看著凤殇抚过脸上的指尖慢慢嵌入皮肤之中,一分一分地往下爪落,鲜血从那指缝间渗出,五道红痕一直往下巴延伸,指尖嵌入皮肉里,深得像要把整张脸都扯下来一般。
·毓臻的眼随著凤殇划落的手越睁越大,眼中尽是惊惶,他甚至还来不及反应,身後便传来了一声尖锐而突兀的惨叫声···"啊──"··凤殇茫然地抬眼向声源处看去,毓臻看著他,便看到他眼中生生掠过的凄厉的绝望,看得人心中惊惶。
几乎是下意识的回过头去,在看到眼前的一切时,毓臻的脚也差点软了下来···门外石阶之下,颜初蜷著身倒在地上,双上紧紧地抱著自己小腹,脸上血色已经失尽,张著口眼中满是痛楚,她的身下,一道暗红的血流慢慢地蜿蜒成一滩血水,看得人触目惊心。
·"毓臻......"凤殇突然低低地开了口,毓臻仓皇地回过头去,只看到凤殇的手连著沾在指尖的血肉垂了下来,他慢慢地笑了,衬著一张满是鲜血的脸显得格外吓人,似是轻叹一声,凤殇合眼笑出声来,叫的依旧只是毓臻的名字,"毓臻......"··看著凤殇一点一点地跪下去,毓臻心中一慌,反射性地冲了上去接住倒下的人,撕声裂肺地叫了出来:"来人,来人啊刘太医,刘太医"··只是眨眼,几个人影匆匆跑来,屋里屋外,乱成一团。
·"皇上的伤不是很重,只是怕指上不干净......伤口会化脓......"刘太医一边小心翼翼地料理凤殇的伤口,一边解释···凤殇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儿,脸上始终盈著一抹浅淡的笑意,像是隔绝了一切吵闹。
·毓臻站在一旁,看得心惊,好半晌才勉强开口:"那麽,颜妃娘娘呢"··刘太医目光一暗,低了头:"另一位同僚正在诊治,颜妃娘娘受了惊吓,又从石阶上摔了下去,虽然保住了性命,但是胎儿......已经没了。
"··毓臻心中一震,竟渐渐地觉得痛了···不久前凤殇对颜初的软声细语的模样他还记得清晰,凤殇虽然没有说,但是看他的眼神,毓臻也能感觉到那孩子让凤殇有多开心。
·现在,却已经没了···有点惶恐地抬眼看向凤殇,让毓臻心中又是一颤,凤殇脸上依旧是浅淡的笑意,眼中一片空茫,刘太医的话,像是一句都不曾入他的耳。
·"皇上,臣给您上药,有点痛,请忍耐一下·"刘太医说了一声,才小心地用软布沾了药,一点点地敷在凤殇的脸上···毓臻在旁边看著,凤殇的脸色一点点地苍白下去,额上慢慢地渗出汗来,只是想象也觉得会很痛了,凤殇却依旧感觉不到似的,始终盈著浅淡的笑容,看得毓臻暗暗心惊,像有什麽抓在心上,刺刺地痛。
·好不容易上好药,包扎好,刘太医松了口气,毓臻在一旁也禁不住跟著松了口气,看著那被丢掉的软布上深红的血色,心中又是一阵轻颤···宫女捧进来一碗药,刘太医道:"伤口已经处理好,皇上趁热把药喝下吧,这药安神定惊,对伤口有好处。
"··凤殇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你下去吧·"脸上又是微微一白,毓臻见了,半晌才意识到他是说话牵动了伤口,不禁向刘太医看去···刘太医自然也明白:"皇上的伤口在脸上,愈合之前,还请暂时少开口。
"见凤殇没有理会,只能微一恭身,"臣告退·"·【醉若成欢—尘色(54)】··等刘太医退出去後,毓臻看向凤殇,见他依旧笑得灿烂,只是眼中空洞,既不看自己,也不似看他物,像是在拼命寻找很遥远的东西,却怎麽都找不著,只能茫然地搜寻。
毓臻只觉得心里慌得很,有再多话要问,也问不出来了,安静了半晌,终於忍不住说:"不要笑了·"··凤殇却笑得更是灿烂,只是微微抬头:"毓臻,喂我吃药。
"··看著凤殇一边笑著脸色一边惨白下去,毓臻只觉心中一片刺痛,连忙拿起药碗,坐到床边:"我喂,我喂,你别说话·"··凤殇笑著任毓臻喂药,一口一口地吃下去,张著眼看著毓臻,不再说话。
·毓臻小心翼翼地喂完一整碗药,见凤殇额上已尽是冷汗,有点仓皇地伸过手用衣袖去擦,擦了一阵,才发现凤殇脸上的笑容便如描画上去的一般,不曾褪去,心下更是难受,只是道:"瑾,不要笑了。
"··凤殇没有看他,只是一点点地敛去笑意,最後缓缓开了口:"毓臻,我放弃了·"··毓臻一僵,说不出话来,只能傻傻地看著凤殇···只听凤殇艰难而缓慢地说下去:"我欠哥哥的,一辈子都还不清,所以我根本不该跟哥哥争,不该妄想取代哥哥......我一辈子都赢不过哥哥......这些,是我认不清,是我执迷不悟,才有这样的下场,我的孩子......也已经没有了......毓臻,"他低声叫出毓臻的名字时,毓臻的手轻抖了一下,手中的空碗差点落到地上,"我不要了,不敢不要了,你回去吧,把你娘带回去,她要我赐婚,我就赐婚,我不要了,我放弃了。
"··"瑾......"毓臻有点失措地看著眼前的人,明明就在眼前,听著他说"我放弃了"的瞬间,居然觉得人在千里之外,比千里更远,远得自己无法触及,叫人彷徨。
·合上眼,凤殇轻声道:"你我还是君臣,你还是叫我皇上吧·"··"瑾......"毓臻惊慌地叫了一声,他知道凤殇有多执著於让自己叫他"瑾",现在,凤殇却说,"你还是叫我皇上吧",这又怎麽能让毓臻不惊心··凤殇缓缓一笑,伸手抚上自己的脸:"你看,我已经不像哥哥了。
再也不会像哥哥,我已经,不会跟哥哥争任何东西了,所以,你给我滚"··"瑾,你......"··"我让你滚"凤殇突然敛了笑意,手一翻,一柄短剑已经抵在了毓臻喉前,凤殇一字一句地道:"出去"··毓臻却动弹不得,只是站在那儿,怔怔地看著他。
·凤殇慢慢变了脸色,顾不上脸上的伤,只是疯了一般地揪著毓臻往门外推,短剑在毓臻颈上划出一道血痕,他也只当看不见·"你出去,出去,我让你滚出去你滚,你滚"··毓臻连跌带摔地被他推出了门口,只刚站稳,还来不及回头,便听到身侧砰的一声,房间的门已经被甩上了。
·紧接著,里面是一阵东西被扫落的杂响···三十二··接连几天,毓臻进宫求见,一律被眠夏挡在了门外,眠夏礼数不缺,态度间却分明是厌恶,毓臻吃了亏,不敢再光明正大地求见,半夜越墙而入,只进了凤渊宫外围,便已经被不知哪来的暗器逼退,他才明白凤殇身旁一直跟著暗卫。
·只是从前无论发生什麽事,凤殇都不曾动用过什麽力量对他,就像凤殇藏在身上的那柄短剑,如果不是那天抵在了他咽喉之上,他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凤殇身上藏著这麽一样东西。
·现在用上了,也只能证明那个人是铁了心,断了情···毓臻以为自己不会太在意,偶尔心痛,也只是因为这一年多来的纠缠,一时难以习惯·直到半月之後,早朝恢复,毓臻站在大殿之下,看著面无表情的凤殇,才隐约地生了迷茫。
··凤殇脸上的伤已经全好了,依旧面容如月,夺人心魂,过分的精致·只有靠近下巴的地方,很仔细地看时,才能看到一道很浅的疤痕,短短的,不过一指长,像是刻意留著的,并不显眼,却分明存在。
·远远看到毓臻走入大殿,凤殇似乎浅浅地笑了,微一挑眉,别开了眼,那一笑,却带著勾人的挑衅···毓臻站在那儿,久久不能一动,手上握成拳,指甲都要嵌进掌心了。
·一朝的早朝听了什麽他也记不清了,浑浑噩噩地回到府里,听下人说王妃有请,也当作没听到,直往自己房间走去···走过回廊,经过小柳的院子,里面似乎传来一阵轻笑声,心中一怔,毓臻犹豫了一下,还是转了身,向院子里走去。
·开春以来小柳的身体就没好过了,这时毓臻远远便看到他坐在床上半靠著窗,脸色虽然不好,倒是笑得眯了眼,一边轻咳几声一边连连摇头叫著:"你别闹了,别闹了"··毓臻又是一怔,不知他在跟谁说话,再走前几步,进了院子,才发现一个丫头模样的少女,拿著一个破破烂烂的东西,在小柳窗子外蹦蹦跳跳的不知做什麽。
·小柳面向著门口,毓臻一走进来便看到了,一时愣在那儿不知如何反应,少女本是笑嘻嘻地看著他,见他愣了,也似呆了一下,下意识地回过头来,见到毓臻就再笑不出来了。
·三人各自怔在原地,反应最快的反而是那少女,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王爷"··紧接著小柳也慌张地看向毓臻:"大哥,她只是刚好经过,被我叫进来的,你知道我这些天都在房间里,所以......"··见两人一脸惊慌,不知为什麽的,毓臻就扑哧地笑了出来,见两人抬了头看过来,不禁又是一笑:"我还没说什麽,你们倒先慌了起来了。
"··"大哥"··毓臻没说话,转头细细打量那少女,看穿著确实是王府中的丫头,算不得漂亮,但也清秀可人,尤其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笑起来更是讨喜,微微点了点头,毓臻放软声道:"你先退下吧。
"··那少女张了张口想说些什麽,最後终是没说出来,看了小柳一眼,微微一福,转身走了出去···"大哥......"小柳不明所以地叫了一声·毓臻只是一笑,转身从房间门口走了进去,见小柳也已经从窗台上缩了回来,一脸紧张地看著他。
【醉若成欢—尘色(55)】··微一挑眉,毓臻笑道:"叫什麽名字"··小柳呆了一下,才干咳一声,小声道:"桃儿·"··"桃红柳绿......倒是绝配。
"毓臻装模作样地道,瞬间便看小柳脸上一闪而过的红晕,不禁笑出声来,"虽然说以她的身份未必配得上你,不过若你是真心喜欢她,大哥可以给你做主·"··小柳脸上更红,却只是一会,便黯了眼色:"哪里是她配不上我,反而是我配不上她吧,大哥看我这身体......我不过是个无用之人,还比不上她呢。
只是,她肯花心思陪我,讨我开心,我......觉得很高兴·"··"傻小柳,高兴不就好了,还管那麽多别的干什麽"··小柳偏了头,半晌一笑:"那倒是。
"顿了顿,他突然抬头,"那麽大哥呢"··"我我什麽"··小柳叹了口气,笑著伸手去扯毓臻的脸:"大哥你脸色都变了,还想撒谎你跟皇上啊。
"··心里咯一下,毓臻笑了笑:"管大哥的闲事了我跟皇上能有什麽的,没事·"··"大哥你还撒谎啊,我都听桃儿说了,皇上的脸受了伤,虽然不知道原因,不过......是因为大哥你吧"··毓臻沈默了一下,微一苦笑:"是,你知道,他把我娘关起来了,那天......一时冲动,说了些话,他一下子就把自己的脸抓破了,颜妃娘娘刚好撞见,受了惊吓,从石阶上摔了下去,孩子也没了。
"··小柳本以为只是两人的小争执,这时听毓臻说到孩子,才真正地吃了一惊:"孩子没了"··毓臻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小柳也没说话,沈默了很久,才突然冒出一句:"那皇上一定很伤心......"··毓臻又是一阵苦笑,伤心......凤殇那时的表情,又岂只是伤心现在回想起来,他还隐隐觉得心里有点纠痛了。
·看到毓臻的神色,小柳心中一动,试探著问:"大哥,你那天究竟说了什麽话"··"他把我娘关起来,加上宫中流言,我那时只认定了他把怜儿也关起来了......现在回头想,反而不是那麽确定了。
有了孩子他那麽高兴,我却间接造成孩子没了,他恐怕要恨死我了吧"··小柳缓缓地点了点头,深吸口气,才笑了笑:"原来大哥你果然也是不明白啊。
"··毓臻愕然抬头:"什麽意思"··"皇上才不会在乎有没有孩子,他真想要孩子,什麽时候不能要他要孩子,是因为你啊。
"··心中一震砰响,像是被什麽狠狠地砸了一下,毓臻眼中浮起了一抹茫然:"为了我"··小柳笑了笑:"我就说皇上那样还不够啊......他做事,总不肯跟你好好解释清楚,这世上,哪有人真的能完全明白另一个人的心意呢他不说,大哥你也不去想,谁还会替你们去说去猜皇上他要孩子,不过是为了不再去後宫,不再纳妃选秀而已吧。
"··"他......"毓臻张了张口,突然说不下去了···那时凤殇宠幸颜初,是因为两人有了争执,他只当是凤殇跟自己怄气,再後来,凤殇主动跑来静王府,两人和好,夜夜相处亲密无间,他也不曾去想那十几天中凤殇去找颜初的事了。
·现在小柳说出这样的话来,就像是平潭里投入一颗石子,既是波澜泛起,却也让人手足无措···说不上是欢喜还是怜惜,或是别的什麽情感,堵在胸口,让毓臻就那麽怔怔地呆住了,说不出一句话来。
·小柳咬了咬唇,低声问:"大哥从前,喜欢珞王的吧那麽,现在呢还是珞王,或者,已经改变了"··又是一个让毓臻无措的问题,只是一阵迟疑,便又听到小柳接下去说:"是小柳放肆了,答案大哥心里明白就好,没必要跟小柳说。
"··之後毓臻安静了很久,小柳也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既不看他,也不说话,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毓臻低低地笑了出来,小柳连忙抬眼,便看到毓臻摇著头,笑看著自己,说:"你这小柳......呵......大哥反而要听你说教了。
"··"是小柳不自量力·只是,"小柳抬头一笑,"在一旁看著,也很累啊·"··"累麽"毓臻低喃一句,旁观者尚且说累,那麽局内的人呢胡乱想了片刻,毓臻笑了笑叹了口气,垂了眼轻声说,"只是我,放不下怜儿。
"··小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并不说话···"我还是想进宫再看一次·"··小柳笑了:"这些话,大哥不必跟我说·"··毓臻摇头一笑:"你让我说,不说出来,没有这个勇气......我会再去看一次,无论怜儿在也好,不在也好,去过了,我会好好处理跟他的事。
"顿了顿,见小柳似乎微张了眼,才又一笑,"总是这麽拖著,也不是办法·别人看著也累,是吧"··小柳脸上终於闪过一抹尴尬的笑,半晌才扭拧地道:"先说了,我可不是帮著那个皇上他那个人,专横霸道,总是端著架子跟人说话,看了讨厌"··毓臻一愣,半晌失笑,说:"你这麽说,就不怕我告状麽"··小柳一时语塞,好一会才气鼓鼓地道:"大哥还是先想想怎麽哄好那位皇上吧。
·看见小柳的样子,毓臻淡淡一笑:"你也不要讨厌他,他那些霸道啊架子啊,其实都不过是装出来的样子·说到底,其实不过是个小鬼·"··是啊,那些专横霸道,皇帝架子,不过是装出来的,说到底,那个人也不过是个别扭的小鬼。
·可是,他却逼那个人说出"我放弃了,我不敢要了"这样的话来···是夜,毓臻换了夜行装,趁著夜色,越过宫墙,一时也不知从哪找起,下意识地便依著习惯入了凤渊宫。
·有了准备,自然不同之前,居然也让他一路走去不受阻挡,近了凤殇平日理事的书房,便看到里面灯火黯淡,光打在窗上,里面一个人影,却分明是凤殇,远远看去,他似是在说著什麽,毓臻心中一动,屏息蹑脚,靠近了过去,正听到凤殇在说话。
【醉若成欢—尘色(56)】··"......真想不到啊......只不过,他终究,也算是我的哥哥,如果太保真的要反,有他在,总是一个致命伤·这样吧,你们还是先把他捉了关在宫里吧,必要时,也只能杀了他。
"··毓臻心中狂跳,只能死死咬著牙,屏气听下去···里面似乎还有一个声音,却始终听不清晰,窗纸上也只有凤殇一个影子,过了半晌,那声音停了,凤殇似乎低笑一声:"那麽,我想,我还是亲自去一趟凤临吧。
"··三十三··毓臻站在黑夜之中,屋子里的声音已经静了下来,烛光亮起,像是刚才一切不过是他的一场梦···心中一阵发寒,毓臻张著眼,好久才试著去想刚才听到的话。
·他终究,也算是我的哥哥......必要时,也只能杀了他···他以为凤殇总念著一丝兄弟之情的·哪怕他最坚信凤殇真的有将怜更关起来的刹那,也从未想过凤殇会伤害怜更。
·可是刚才,他却听到了那样的话从凤殇嘴里说出来···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咬著牙屏气离开凤渊宫,一直翻出宫墙,隐入皇宫外阴暗的小巷中,毓臻才慢慢地吐出一口气来,整个人差点软倒下去。
·"凤临......瑾,你究竟想干什麽"低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清的问语,毓臻茫然地靠著墙,心中一片凌乱···天色微亮,大殿内外已经列满了议朝的官员,凤殇坐在龙椅之中,慢慢扫过殿下,看到毓臻站在那儿,微微一怔,便敛了脸色,收回了目光。
·行礼完毕,见底下无人出班,凤殇沈吟了一下,缓缓开口:"日前,朕收到涟王自凤临传来的一封密函·"··只是那麽一句话,殿下官员心中暗自猜测,却谁都没应口。
只有毓臻微微一震,手不自觉地紧握了起来···只听凤殇顿了顿,换了一种语气,略见冷淡,说:"再三天,就是珞王的忌日了,今年朕会亲自前往祭祀,太保,没意见吧"··太保成叔延一怔,连忙出列:"臣不敢。
"··"那麽这事就这麽定了,礼部该早有准备,这几天就捉紧一点吧·"凤殇只看了他一眼便不再留心,微一抬头,"珞王忌日过後,朕会离京,去凤临一趟。
"··此话一出,殿下顿时轰然,成叔延脸色一变:"皇上出巡,到哪里都好,只是这凤临......毕竟还有乱党,为了皇上安危,恐怕,还是......"··"不是出巡,只是私访。
"凤殇面不改色地接了下去···殿下众人又是一惊,只有毓臻一脸灰白,紧握的手也越见泛白了···"皇上这......"··见成叔延要说话,凤殇也不等他说完,只是淡淡一笑,打断了他的话:"太保不必多言,此事朕心意已决,不会更改。
"··"是·"成叔延被凤殇这麽一堵,只是闷声应下,半晌又不死心,问,"那麽皇上准备带谁随行呢"··凤殇微一挑眉,似笑非笑地扫视殿下,见一众官员人人脸色肃穆,不禁笑了笑:"朕的宫女长眠夏,庭尉照炉,禁军三十人,以及......静王随行。
"··众人又是一惊,这麽一点人,即使是微服私访,也太少了·他们却不知道,凤殇曾经一人独自离宫,去了一趟淮州·与之相比,这三十多人,已经很多了。
·等众官安静了下去,凤殇才笑了笑,看向毓臻:"静王,可愿"··毓臻心中一颤,又紧了紧拳头,出列一跪:"臣惶恐,今日进宫,本是想向皇上请假两月,以理私事的。
"··凤殇微微一怔,变了脸色,瞬间便又笑了起来:"不知静王的‘私事\'有多紧急,不能顺延一下麽朕这次出行,不过一月,应该不会耽搁太久。
"言语间,夹杂著几分商量的意味,却听得旁人心中微寒,纷纷暗想,谁敢逆天子的意思··毓臻自然也听得明白,心里莫明地一阵犹豫,最後却还是一磕头:"臣这事关系紧急,最好今天就能走,求皇上恩准"··周围的人的心都被他这句话提了起来,暗暗看向凤殇,就等著看这位少年天子是要发作,还是依旧顺了静王的意思。
·凤殇只是不说话,脸上也看不出半分表情,只是直直地看著毓臻,好一阵,大殿之中,一片死寂···"既然如此,朕也不勉强·"凤殇淡淡说出一句话来,转头不再看毓臻,只是道,"那麽,谁请缨随朕去"··毓臻站在殿下,看著凤殇冷淡地继续吩咐,就像自己不存在一样,心里说不出是难堪还是难受,最终咬了咬牙,扬声道:"谢皇上恩准"··凤殇转眼看了他一下,微一哼笑,说:"罢了,再添禁军三十,众卿不必随行了,一路上各镇也不必知会,朕不想扰民。
就这样吧,退朝·"说罢,再不看殿中一眼,站起来一挥袖,转身走入内殿···殿里众人只是屏息听著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长长松了口气,有人跟毓臻交情尚好的,忍不住回过头来看著毓臻,笑著打趣道:"王爷您刚才可把大家都吓坏了。
"··毓臻听了,也只能苦笑著应了几句,心里像有什麽在磨,刺刺地难受···昨天小柳问,大哥从前,喜欢珞王的吧那麽,现在呢还是珞王,或者,已经改变了··他没有说出口,不是不愿说,只是发现自己说不上来了。
·似乎还是怜儿,只是想起来时,已经分不清那是怜更的脸,还是凤殇的脸,那麽相似,又那麽不同···如果昨天晚上没有听到凤殇的话,也许他今天会进宫,好好地哄一哄凤殇,道歉,并且认认真真地说说两人之间的事。
·只是,无法当作没有听过·即使他真的已经爱上了凤殇,他也不可能放下怜更,那个他养了十年宠了十年的人,他不可能看著凤殇要杀怜更而无动於衷···无论有什麽事要说清楚理清楚,也只能在什麽都没发生以前。
要是凤殇杀了怜更,那麽爱也好不还也好,他和凤殇,一生都不会再有任何可能···凤殇要去凤临,他也只能赶在前头,想著也许能抢先一步··【醉若成欢—尘色(57)】··凤殇穿过宫道,一路走回凤渊宫,刚进门,便看到眠夏迎面走上来,说:"皇上,翰林院修撰流火求见。
"··脸上的狼狈还没来得及收起,见眠夏看了自己一眼便低了头,凤殇一阵失笑,叹了口气:"让他到中庭来见朕吧·这流火,人缘不好,消息倒是灵通。
"··眠夏也随他笑了,道:"皇上有所不知,流火大人跟照炉关系好著呢,一些无关紧要的事,照炉都会跟他说一声的·"··"原来是收买了朕的庭尉。
"凤殇笑出声来,"你去传他吧·"··"是·"··等眠夏走远了,凤殇才敛了笑容,一边往内走去···初夏的中庭倒是繁花似锦,凤殇站在庭中,等了一阵,便听到身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回过头去,就看到流火一脸凝重地快步走入,到了跟前,话也不说,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凤殇一挑眉:"你倒是明白·"··"皇上特意强调是涟王的密函,可见是乱党之事,最近凤临乱党,最触目的,莫过於他·"流火一声苦笑,道。
·"那宫寒离,还真不是一般的人啊·"··"臣只求皇上,勿忘前约·"··凤殇看著跪在地上的流火,一改平日的痞子气,一脸慎重,衬在那张书卷气浓厚的脸上,便多了三分苍白。
心中微哂,凤殇缓缓开口:"你也要记清楚朕当初的话,别到时候怨朕·"··流火的脸色又白了一分,却只是低头:"流火记得·"··"不过......"凤殇顿了顿,"朕可以许你,即使要杀他,也必定让你见他最後一面。
"··"谢皇上·"流火的声音已经微微颤抖了起来,只是他心里也明白,凤殇这个许诺,已经是天大的恩赐·越重的犯人,越该趁早处决,尤其是反贼,一旦延迟,说不定就会有人来救,更是危险。
想到这里,流火心中一动,说:"皇上,臣斗胆,求皇上允许臣随行·"··凤殇一愣,看著流火,半晌笑了出来:"流火啊流火,你说你放下了,又是哪一处放下了你要随行,不外乎两样,帮他,或者陪他死,朕还不想失了你这人才。
再说,你若帮他,朕可就真的危险了·"··心知自己一时冲动说错了话,流火只能低头:"是流火冲动了·"··"罢了·你有什麽话要带给他的,朕替你带到吧。
"··流火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物件,凄然一笑:"有什麽话要说的,早说尽了·如果皇上见著了他,愿意的话,替臣把这物还他吧·如此,也两不相欠了。
"··凤殇接了过去,才看清楚是一只草扎的蜻蜓,垂眼一笑:"一定带到·"··流火俯下身去:"谢皇上·"··凤殇笑了笑,转眼看天,天色一片清澄,流火见他不说话,微微抬头,便听到凤殇低声道:"流火,你说,毓臻今天离京,朕等珞王忌日过了再去凤临,要到哪里,才能赶上他呢"··流火心中一动,看向凤殇,那如玉的脸上却看不出任何痕迹来,沈默一阵,流火终於道:"如果是快马,大概,也要到宴州府吧。
"··"宴州府啊......"凤殇低眼一笑,轻声重复,话音中是说不出的萧索···三十四··夜色如水,入了夏,整日炎热,夜里凉下来,也依旧透著一股浓重的湿闷。
·凤殇披著一件薄杉合眼靠在椅子上,挥手灭去桌上烛光,清冷的声音在幽暗的宫殿中响起:"他走了"··一个声音自梁上应答:"是,静王已经出了盛京了。
至於小柳公子,已经依皇上的意思,请入宫中,现在安置在地室里·"··凤殇猛地张眼,声音竟有几分颤抖了:"你说什麽"··"皇上"··"你说......你们把小柳带入宫里了"凤殇眼中掠过一丝惊惶。
·那声音似乎有点奇怪,微微一顿,才说:"是·"··凤殇失措地呵出气来:"他竟然......他竟然没有带走小柳"··"皇上"那声音低唤一声,小心翼翼地接下去,"属下等前去请小柳公子时,并没有遇上太保的人,而且,由种种迹象看来,他们似乎还不知道小柳公子就是当年那女子所怀的孩子......"··"迟早会知道的,地室里不能有漏。
"稍微镇定下来,凤殇冷声道,迟疑了一下,却又笑出声来,"只是......毓臻不是已经知道了麽"他合上眼,唇边是一抹苦涩的笑容,"朕以为,那天故意让他来听,他会听懂朕的话,随朕去凤临,把小柳一同带走,他却在殿上拒绝了。
以为他终是不信朕吧,那也随他去,他却竟然没有带走小柳他明明知道,小柳留在盛京,就不可能安全的......"··梁上的声音不敢应答,只是一路沈默。
·凤殇低低一笑:"罢了,他尚且愿意置小柳不顾,朕又何必再替他怜惜·你退下吧,这些天,别怠慢了朕那位‘哥哥\'·"··"是,属下告退。
"梁上的声音虽有迟疑,却还是利索地退下了,留下凤殇一人在殿中,没再点起蜡烛,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不知是睡是醒,一直到天明···珞王忌日,天子亲自前往祭祀,那兄弟情深自然被有心之人一再渲染,暗中流言,却也有说他惺惺作态,故作有情,凤殇只当听不见,忌日之後,宫中诸事安排妥当,便在第二天清早天未亮时,就带著人匆匆地上路了。
·半月後···烈日渐下,驿道上烟尘滚滚,远远看去,什麽都像蒙上一层水汽,看不清晰···赶上一处树阴,凤殇叫停了马,看了看前头,又看了看天色,回头吩咐道:"前面再去就要到宴州城了,你们先找一人进城,打点好车马等在门口,我们入城先换过车马,再找地方落脚吧。
"··"是"随行队伍中一个男子下马应声,随即又翻身上马,飞驰而去···【醉若成欢—尘色(58)】·凤殇看著那人走远了,回头看见眠夏一脸疲惫,不禁浅浅一笑:"这些天一直赶路,辛苦你们了。
"··"皇上言重了"众人都是神色一紧,纷纷下马···凤殇见他们紧张起来,又是一笑:"朕不是暴君,这样一句话,你们不必紧张。
"··"是·"··"休息一下,就继续走吧,天黑之前应该能进城·"··众人听他这麽说,拘谨地应过了,才各自休息,眠夏拿著水走到凤殇身旁,一边递过水去,一边掏出丝帕拭去凤殇额上的细汗和身上的尘。
·凤殇看著她忙碌著,干脆拿过丝帕自己擦了起来,一边笑著轻道:"你去休息吧·"··眠夏只是咬了咬唇:"奴婢不累·"··"去休息。
"凤殇微微硬了声···眠夏还是咬了咬唇,才慢慢地回过身去,到一边坐下,默不作声···凤殇知道眠夏一直觉得自己这样日夜赶路要追上毓臻很傻,在为自己抱不平,也不忍心责备她,只是心里一哂,别开眼不再看她。
·或许是很傻,只是想著,再努力一下,哪怕那个人不会爱上自己,能要得他一个臣子忠心,也是好的·再回盛京,说不定朝中就要变天了,小柳是他的致命伤,毓臻又何尝不是··短暂休息,众人又各自上马,一路奔去。
·宴州府气候算不上好,宴州城却多年以来商旅繁多,只因为离凤临不过半日路程,在天下三分之时,是凤临和沧澜商旅贸易的一个重地,这时虽然已经统一,但多年贸易已经成了一个习惯,宴州城的繁盛,也便一直延续了下来。
·凤殇一行人到了城外,换过马车,才施施然地进了城,天色已暗,城中热闹依旧,遣人去找落脚的客栈,没想到一连问了几家,竟都已经满客···眼看只剩下城中最奢华的一家,如果还是满客,众人便真的无处可去了,眠夏也不禁有点紧张了起来。
·所幸派去的人笑著回来报,还有三间上房,凤殇自然独占一间,其他人私下分配,也就足够了···一众人退下去打点车马住宿,凤殇带著眠夏照炉走进店中,一楼大堂中用餐的客人不少,一见三人进来,便马上有小二迎了上来,一边把三人引到一张桌子边坐下,一边笑著问:"客官要点什麽菜呢"··眠夏看了凤殇一眼,站了起来,拉著小二走到一边去点菜,留下凤殇和照炉两人,凤殇下意识地往店里打量,不一会,便怔在了那儿。
·角落里一人风尘仆仆,一边就著桌上的小菜一边自斟自饮,甚是沈醉,却正是毓臻···不自觉地勾唇一笑,凤殇一手抢过照炉刚用茶水洗干净的杯子,不管照炉的惊讶,站了起来,悠哉地走了过去,把杯子往毓臻桌子上一搁:"兄台,赏杯酒吧"··毓臻猛一抬头,看见眼前凤殇的笑脸,便整个人呆在了当场,什麽话都说不出来。
·凤殇依旧一脸笑意,拉过椅子坐了下来:"那麽在下就不客气了·"说著,便自动地接过毓臻手中还提著的酒壶,自己给自己满了一杯酒···"皇......上"毓臻这才硬生生地挤出声音来。
·凤殇脸色似乎微微一沈,瞬间便又笑得灿烂,凑了过去,轻声道:"真没想到会遇上静王啊,原来静王的私事的方向,跟朕要去的方向一样啊,早知如此,静王便该与朕同行才是。
"··毓臻一时说不出话来了,只能勉强一笑,同样压低了声音:"你怎麽只有一个人"··"不是一个,他们都在那边,是朕看到静王高兴,先来打声招呼。
"··听凤殇说话始终带著一丝令人难堪的语气,毓臻也不禁皱了皱眉:"瑾,你......"··"舒少爷,或者,舒公子·"凤殇笑著打断他的话,见毓臻有点愕然地看著自己,便又补充,"朕微服时用的姓。
"··毓臻这下连叫都叫不出来了,恍惚想起,凤殇那天抓破自己的脸时说过,"你我还是君臣,你还是叫我皇上吧",总希望他只是一时生气,现在才发现,他的话都是当真的。
·"两位客官原来是相识啊"正当两人各自沈默,一个声音笑著响起,回头一看,才发现是店中的小二···凤殇微一蹙眉,冷声问:"什麽事"··小二微微怯了一下,依旧笑著道:"是这样的,因为这两天是花灯节,客人比较多,如果您二位是相识,不妨同桌......把其中一张桌子......呵呵......让给别的客人。
"··毓臻正要发话责备,凤殇却已经笑了起来:"有何不可"回头看向毓臻,"如何"··毓臻见他脸上笑意盈然,眼中却没有一分笑意,心中一揪,点了点头,那小二便连声称谢地将他桌子上的东西都搬到凤殇那一桌去了。
·回头听到凤殇笑眯眯地问那小二:"花灯节好玩麽"··那小二顿时来了精神:"当然好这可是咱们宴州城最重要的节日啊,等再晚一点,外面就会热闹起来,特别是未婚的少年男女,会趁著这一天向自己心仪的对象送上花灯,以表达心意呢"··凤殇连连点头:"听起来倒是个热闹的节日,只可惜我已经成亲了。
"··"这样啊......"小二有点可惜地看著凤殇的脸,"即使成了亲,客官也可以去凑凑热闹啊,节日嘛,就是图个开心·"··"那是那是。
"凤殇笑著应了,毓臻在一旁看著,却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眼中已经有点兴趣索然了···众人都隐约知道凤殇数日赶路为的就是毓臻,吃饭时见毓臻在,也并不十分奇怪,因为便服,免去了种种礼仪,只是一顿饭却吃得有点无味。
·吃过晚饭,各自散去,凤殇遣人跟店家疏通,将毓臻的房间换到了自己隔壁,又吩咐眠夏打点细软,才一边信步走去找毓臻···毓臻却不在房间里,凤殇在门口安静地站了半晌,又慢慢地下了楼,见刚才跟自己介绍花灯节的那小二正在打扫,便拉过他问:"可有见著刚才跟我说话的那位公子"·【醉若成欢—尘色(59)】··那小二连忙笑著哈腰,一边道:"好象是出去了呢,大概是晚上闲来无事,去看花灯了吧。
客官要是无事,也不妨去看看,真的挺热闹的·"··"这样啊......"凤殇低喃著,微微一笑,"他倒是该去,这年纪,也该想家室了·"说著,丢了一块碎银给那小二,也不管他如何道谢,只是转身,慢吞吞地走出店去。
·一路上果然如那小二说的,已经热闹起来了,两旁挂起的花灯透著玉白,一路连绵,极是动人···凤殇站了一阵,便沿著大街一路踱了过去···三十五··灯影如梭人似月,愿得从此月长圆。
·凤殇随著涌动狂欢的人流向前走去,偶尔见华灯之下树阴暗处,含羞的少年男女递出去一盏月白花灯,精致至极,随後便或是狂喜,或是黯然,无论衣著华美破旧,不过如此,便似世间情事,管你富贵贫贱,总逃不出个中牢笼。
·越往前走,越是热闹,凤殇的心情却反而渐渐平淡了下来,停在穿城而过的河边,看见一处拱桥边上,三三两两地站著些十来岁的少女,一边嬉笑著一边将荷叶叠成篷船,撒入少许紫红杏黄的花瓣,再小心放进小半截点燃的蜡烛,放入河中,随波而下,少女合手祈祷,在烛光中煞是动人。
·凤殇站著看了很久,见离拱桥最近的两个少女时而低声密语,又高声嬉笑,不禁好奇,走了过去,刚好看到其中一个少女又放下一只篷船,便指著问:"这是什麽"··两个少女被陌生人的搭话吓了一跳,回过头来,见夜色之中站著一个锦衣少年,绝色容颜,忍不住羞红了脸,好半晌,稍微胆大的那个才答道:"公子恐怕是外来人吧这是我们宴州城的习俗,花灯节时,将心愿写在荷叶上,亲自折成篷船,撒下鲜嫩花瓣,点上蜡烛,默念记挂之人的名字,诚心祈祷,就能心想事成。
"··"记挂之人的名字啊......也就是心上人麽"凤殇喃喃重复少女的话,随意问···少女脸上更是烧红,再看凤殇眼神,却只是一片纯净,知道他不是调笑,便细声道:"到现在,大家祈祷的,无非是心上人幸福安康,倾心於己,或是外地游子早日归来,说是心上人......也不为过。
"··凤殇安静地听著,过了一阵,那两少女小心地看著他,见他不说话,对望一眼,看到彼此眼中的好奇,那胆大的便笑著问:"公子可是想起心上人了"··凤殇一愣,抬起头来,半晌垂眼一笑,温润乖巧,看得两个少女一阵心悸。
·"公子也可以来叠荷叶船啊,很简单的,也很灵的哦"··凤殇又是一愣:"外来人也可以吗"··"可以可以来,这个给你。
"少女递给他一片平整的荷叶,一边自己也拿起一片,"先想好,你要求什麽,是求她平安呢,还是求她倾心自己,还是别的......"··凤殇沈默了一阵,看那两个少女:"那你们呢"··两个少女对望一眼,都笑红了脸,其中一个指著另一个说:"她啊,巴望著她的阿亮哥快点回来呢"··另一个不服气了,笑著打闹道:"你自己还不是希望你表哥早日把你娶过门麽"··"找死啊你......"··......··凤殇站在一旁,看著两人打闹,清冷的眼中也慢慢地浮起了一抹温润的浅笑,到最後终於抵不住了,捂著嘴笑出声来。
·那两个少女停了下来,看著他,其中一人羡慕地道:"你笑得真好看,被你喜欢的那位姑娘真是幸福......"··凤殇怔了怔,浅淡一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少女们见他的模样,只当他是单相思,眼中可惜,却不敢出声安慰,一个人笑著递来一支小竹签:"来吧,把祝愿划下来,我们开始叠啦"··凤殇点点头,凑近过去,趁著月色,看著少女灵巧地叠起船来,看了一阵,他也半蹲了下去,就著岸边依样叠了起来。
·"啊,你那样不行的,要压好,不然一会松开的......这边,对,压一下,再叠·啊,不要太用力了,这是荷叶啊......啊你看"少女一声惨叫,凤殇手中的荷叶顺著纹理裂成两半,他无辜地看著自己手中的失败品,又看著少女手中逐渐成型的小船,不禁有点沮丧了。
·少女见他微微抿著唇,一脸乖巧,越是觉得亲近,顽皮地拍拍他的头:"乖,乖,下一次就会叠......"··话没说完,见凤殇猛地抬头怔怔地看著自己,才觉得有点失了分寸了,脸上一红,低下头去,递出一片荷叶:"再,再试一次就好。
"··凤殇接了过去,好半晌才微微一笑,低声道了一句:"谢谢·"··两个少女相视一笑,暗猜他是哪个富贵人家跑出来少爷,既有礼,又温顺···凤殇只是低头叠他的船,专注仔细,河面波光粼粼,反映在他的脸上,褪尽了往日的天子威严,便如寻常人家的孩子,朴实而安静。
·"好了"少女一声欢呼···凤殇正艰难地把船翻出来,挑起小篷,便算是完成了,听少女这麽一叫,他也不禁勾唇一笑,依著少女刚才那样取些花瓣撒下去,点上蜡烛,放入河中,一边望著篷船摇晃著顺流而去,一边站起来,活络了一下手脚,抬头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自旁边拱桥上慢慢走过,正是毓臻。
·"放出去了,公子定会心想事成......"少女看著那船远去,回头便要向凤殇说几句祝愿的话,哪知话还没说完,便看到凤殇匆匆地向著拱桥走去,女伴叫了几声,都没见他回头。
两人对望一眼,"怕是遇上什麽人了吧"··"嗯,说不定就是他心仪的那位姑娘......"··凤殇绕到桥下一路追去,上了桥却已经看不见毓臻了,左右看了下,才看到对岸一个身影往人群中走进去,仿佛就是毓臻。
·打起精神,凤殇便匆匆地下了桥,往那人群追过去···扎在人群里,左右都是人,嬉笑喧嚣,三三两两地拿著花灯走过,却哪有还有毓臻的身影·【醉若成欢—尘色(60)】··凤殇停住了脚步,有人拿著花灯来卖,他也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有点无措地站在那儿,心中一直一直地沈下去。
·微一抬头,似乎又能看到毓臻的身影,他怔了怔,依旧追了过去,沿著河岸边走,却又一样不见了人···如此几次,就像是捉迷藏般,明明看见了,追上去却又不见了,永远差那麽一点点,最後依旧落得一阵失望。
·凤殇慢慢踱回拱桥,扶栏而走,终於低切地笑了出来,眼中萧索···笑了一阵,他站起来,便要回客栈,却又猛地愣在了当场···拱桥之下,他刚才放下篷船的岸边,一人静立,小心地放下一只篷船,却正是毓臻。
·凤殇静静地看著黯淡的烛光照在毓臻脸上,那一眉一眼,他都曾经吻过,如今专注到了极致,为的,又是不是他呢··好久,凤殇终於摇头一笑,慢慢伏头在桥栏之上,再没有一动。
·就像他们两人,这一年多来,那麽努力地想要靠近,明明已经近得就在眼前了,以为已经到手了,却终究还是错过,一次,又一次···无论怎麽努力地去追,总是追不上,到放弃了,回过头来,才发现那个人一直站在原处,不曾一动。
·终究是欠了那麽一点缘分吧··得不到也是应该的···"瑾"··凤殇微微一颤,好半晌才抬起头来,就看到毓臻站在身旁,看著自己,眼中似乎还有一抹担忧。
·挑眉一笑,凤殇站起来:"原来是静王啊......既然遇上,不如,陪朕四处逛逛吧"··听出凤殇语气里的疏离,毓臻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来,只是点了点头,凤殇便一转身,走在了前头。
·灯市中也有贩卖一些小物件的地摊,还有表演卖艺的小台,凤殇饶有兴致地在人群中穿来插去,毓臻也只能手忙脚乱地跟著,见他脸上笑得灿烂,心里却反而越是难受,终於忍不住叫了一声:"瑾......"··没等他说完整,凤殇已经回过头来,一脸兴奋地指著一个地摊,问:"毓臻,那是什麽"··毓臻愣了一下,顺著他的手望过去,地摊上摆著些小孩子玩的拨浪鼓,地摊老板还一手一个地摇著。
"拨浪鼓啊......"··"拨浪鼓有什麽用的为什麽叫这名字这个跟浪有什麽关系麽"··毓臻听他这麽一问,一时答不上话来了,还在犹豫中,凤殇已经自然地伸手来扯他的衣角:"你看,那个怎麽来的很漂亮啊"··毓臻抬头看去,一个人正拿著个细小的铁环,往上头一吹,便有一串透明的泡泡冒出来,在花灯照映下,确实漂亮。
只是,这种小孩子常玩的东西,实在算不上特别·不明白凤殇为什麽那样问,他也只能随口应道:"用皂荚熬了水,沾上就能吹出来了·你小时候没玩过麽"··凤殇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似的,只是一个劲往人群里钻,见毓臻停在那儿,便自然地要牵他的手,毓臻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躲了开去,见凤殇愕然地看著自己,才有点尴尬地笑了笑:"这里人多。
"··凤殇耸了耸肩,收回手去,依旧兴致勃勃地往人群里扎·反而是毓臻一路跟去,越渐觉得後悔了···走过大半个宴州城,靠近城郊,人潮也少了,见凤殇走在前头,并不回头看自己,毓臻终於有点忍不住了,快步跟了上去,跟他并肩走在一起,见凤殇也不说什麽,才慢慢安下心来。
·以为要费尽心思才能让他消气,现在看来,却似乎只是在闹著小别扭,毓臻暗暗一笑,低头看凤殇的手,蹭过去一点,小心翼翼地挽住了凤殇的手,等了一阵,见凤殇并不挣脱,便安心地紧了紧,一路走去。
··如此走了一阵,到了城外围一处岔道口,凤殇突然停了下来,回头看毓臻,毓臻愣了下:"瑾"··凤殇看著他,也没有挣开手,只是静默了一阵,缓缓开口:"毓臻,太保要造反,你帮我还是帮他"··毓臻一愣,想起那夜在凤渊宫里听到的话,迟疑了一阵,微微一笑:"自然帮你。
"··凤殇脸上无喜无悲,又是一阵沈默,退後一步,指著脸上的浅疤:"你看清楚了,我不是哥哥·"··毓臻敛去笑意,只是认真地道:"我知道。
素和毓臻既然臣服於你,今生今世,没有相叛的道理·"··"你说的话,自己记著罢·"凤殇转过头去不再看他,一边不著痕迹地抽回毓臻握著的手,微微一指,"你知道这里往西再去,是什麽地方麽"··毓臻看了一眼,那是一条小路,芳草连天,看不到尽头,正要问,便听到凤殇一笑接了下去:"那里再去,穿过一片树林,过了桥,有一个叫王桃的小村,建於十四年前。
"··毓臻一时不懂了,不过是一个小村庄,凤殇又何必说得如此仔细转念一下,不禁顿时改了脸色:"那里是......"··凤殇一笑:"王桃,逃亡,不懂麽,那就是我长大的地方。
哥哥在去盛京之前,也一直在那儿生活,现在那里还有一些不愿入朝的人留著,便如常人一般生活·"··毓臻望著小路尽头,什麽话都说不出来了···凤殇长大的地方,怜更小时侯生活的地方,就在这条小路的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凤殇伸过手来扯了扯毓臻的衣服:"别看了,回去吧,他们要担心了·"说著,也不管毓臻如何,拉了人便往客栈走去···进了客栈,毓臻还来不及说上什麽,便看到凤殇自然地放了手,走回房间,根本不看自己一眼,与从前那种蜜蜂粘糖般的亲热截然不同,不禁一阵失落,看著凤殇关上房门,便连走上一步去叫他也有点为难了。
·呆呆地站了一阵,想起刚才凤殇说过的话,心里始终像有些什麽放不下一般,毓臻终於叹了口气,转身走出客栈,往城外走去···凤殇靠在门上,听著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终於慢慢地滑倒在地上,低低一笑,合上了眼。
·"皇上·"··一个声音响起,凤殇微微抬眼:"拿回来了"·【醉若成欢—尘色(61)】··"是·"啪嗒一声,一物落在凤殇跟前,巴掌大小,似乎便是那河边祈愿的篷船。
·凤殇怔怔地看著那蓬船一阵,终於拿了起来,慢慢拆开,墨绿的荷叶面上,歪歪斜斜地刻著几个字:愿怜儿平安幸福·臻···沈默了好久,凤殇才轻声道:"他......走了吧"··"是,静王已经出去了,似乎就是向村里的方向去。
"··凤殇点了点头,站了起来,又看了那叶片一眼,将它细细叠好,放入怀中,冷下声来,道:"吩咐下去,马上收拾上路·今夜赶入凤临......另外,派人去下旨,凤临的关口,闭门五日,任何人都不得进出。
"··三十六··毓臻沿著凤殇所指的方向走去,一路上都是迂回的小路,走了约莫两个时辰,眼看快要过三更了,也还没见著凤殇所说的树林,就更别说是村庄了···心中觉得有点不妥,毓臻迟疑了一下,终究没有折回去,提了气,加快了脚步往前赶。
·再走了一阵,前满面果然出现了一片树林,只是月色已暗,映著一片林子,便显得格外的阴深···毓臻皱了皱眉,紧绷了身体,走了进去···林中回荡著一阵阵不知从哪传来的吼叫,这样的林子,别说是晚上,即使是白天,穿过去也要一定的勇气,林子那边即使有村庄,出入不便,恐怕也不会是如何富裕的村庄了。
·不愿久留,毓臻提起跃上树梢,几个起落便出了林子,果然看到林子边上一条小河缓慢流过,趁著月色,却看不清它的深浅···左右看了一阵,毓臻才看到右边颇远的地方隐约架了一座桥,微蹙了眉,他只觉心中一阵忐忑,犹豫了一阵,才往桥那边走去。
·说是桥,其实不过是一根较粗的树干,过了河,对面是半人高的草丛,桥边上有一条小路,似是人为走出来的···毓臻执了衣摆,走入草丛中,一阵枯草腐烂的气味扑鼻而来,说不上多恶心,只是味道浓烈,让人一阵晕眩。
·又走了一阵,终於听到了一阵狗吠,前面似是人家···毓臻却越渐紧张了起来···出了草丛,便能看到前方一个不大的村落,三三两两几户人家,村前几块方田,点著一盏摇摇欲坠的油灯,村口树边栓了两条狗,听到脚步声,吠了两下,又趴下去睡了。
·毓臻站在那儿,心里就突然说不出地慌了·隐去脚步,绕过那两条狗进了村,村里的房舍倒是整齐,一例的砖墙黛瓦,再往里走,一座祠堂模样的房屋和旁边一个开阔的院落,分明比别处奢华。
·毓臻没有进祠堂,走到院落门前,门上上了锁链,倒也干净,只是显示中内里无人居住,毓臻也隐约猜到几分,这里大概便是凤殇和怜更从前住的地方了···往後退了几步,翻墙而入,里面跟一般大户人家的宅子一般,有前院後院,还分了小院子,院子前的月亮门上,还题了名。
·毓臻转了一圈,停在了一处题著"殇园"的院子前···殇,早夭·题扁上简单两字,便似一条细小而锐利的刺,扎在他心头,拔都拔不出来。
·站了一阵,毓臻才举步走了进去,里面是一个宽敞的庭院,一边放著兵器架,一边是练武用的木桩,院中只有三个房间,一时也看不出哪个是凤殇的房间···随手推开东边的门,里面除了一般摆设,便是满桌满架的药瓶,尽头还架了一个小药炉,显然不该是一位落难世子的住处。
·掩了门,毓臻顺次推开了另一扇门,只看了一眼,便猛地又关上了···里面是满屋子的书,堆在架子上的,桌子上的,地上的,除了桌子边上空了那麽一点位置可以容人,其他的便是让人压抑的书海。
··药房,书房,那麽剩下的,便该是凤殇的卧室了···毓臻手搁在门上,好一阵,才小心翼翼地推开一线···里面什麽都没有·既没有满架的药瓶,也没有高叠的书。
·一张木板床,一个小几,角落一个老旧的衣柜,便再没有别的东西了···毓臻站在门口,突然什麽都说不出来了···马车在路上狂奔,凤殇坐在车厢里,半靠著似睡未睡,车外天色欲明,隐约听到赶车的人勒了马,车慢慢地停了下来,凤殇慢慢张开眼,眼中连半分的睡意都没有了。
·"皇上·"车外传来眠夏的低唤,凤殇应了一声,便听到她压著嗓子道,"已经到定城城外了,来了个人,说是城中主将,奉涟王之命来接驾·"··知道眠夏的意思,凤殇只是淡淡应了一句:"随他进去吧。
"··"可是"眠夏叫了一声,迟疑了一下才道,"涟王如此放肆,竟然不亲自来迎,皇上,这......"··"随他进去。
"凤殇又重复了一遍···车外眠夏一阵沈默,终於低低一声,走了开去·等眠夏再走回来,凤殇便感觉到马车又缓缓地动了起来了···"眠夏。
"他低唤了一声,知道眠夏就在车外跟著,也不等她应答,继续道,"你们只当毓弋不敬,不肯来迎·他不过是怕见了朕,在人前失礼罢了·"··外面没有声音,好一阵,眠夏才低应道:"是奴婢想得不够了。
"··凤殇一笑,不再理她,合眼似又睡去了···再走了半日,停在一处新建的大宅前,凤殇下了车,众将跪礼,却始终不见涟王毓弋·眠夏听过凤殇的话,自然不敢多做声,其他的随从却也渐渐有些不满了。
·凤殇只当不知道,笑著跟跪礼的众人招呼过了,招来一人,笑问:"你们涟王,在里头吧"··那人诚惶诚恐地行礼,只当凤殇也要怪毓弋不出迎了,一时居然不敢吭声。
·"放心,朕明白涟王想什麽,你只管回答就是·"··"是,王爷是在里头·"那人不敢再沈默,连声应道···凤殇回头看了眠夏等人一眼,示意他们先去安顿,一边拒绝了众人随行,独自走了进去。
·直往前厅走去,刚进门,果然看到一人背向门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凤殇抿唇一笑,叫了一声:"毓弋·"·【醉若成欢—尘色(62)】··厅中那人全身一震,猛地回过头来,脱口便道:"怜......"後一个字终是没有叫出来,他微微张了张嘴,便不再说话了。
·凤殇眼中一黯,随即便笑得灿烂,一挑眉,道:"朕亲自来定城,涟王居然不来迎接,就不怕朕问你罪麽"··毓弋哼笑一声,并不恭谨,只是道:"你要问罪,随时可以,又何必以这个做借口"顿了顿,目光停在凤殇下巴上的疤痕,微一蹙眉,冷笑道:"你那疤又是怎麽回事嫌自己长得太好麽"··凤殇漫不经心地一笑:"不是嫌自己长得太好,是嫌长得太像哥哥了,划破了好叫人不会错认。
"··毓弋又是一皱眉:"你跟他哪里像了何况,当今天子,谁敢错认"··凤殇侧眼看他:"你刚才不也差点错认了麽"见毓弋一时语塞,凤殇不禁笑出声来,"毓臻要像你这麽想就好了,可惜他总是想著哥哥,我一气自己,就自己划了道疤。
这样......就不像了吧"··毓弋摇头啧啧道:"你跟他,不过轮廓像而已,就是一个眼神,也差得远了,哪里像了赌这样的气,像话麽你该不会是跟毓臻......"··凤殇耸了耸肩,并不答话,沈默了一阵,突然道:"你呢还在找哥哥麽有消息麽"··毓弋一怔,冷下脸来,好一阵才苦笑一声,摇头道:"消息总是有的,只是追查过去,就会发现都是假的。
"··凤殇看著他,毓弋那几句话说得平淡,他却不难理解那背後有多少次的失望···以为这次是真的,会有结果了,到头来却还是假的·那样的失望,又有多少人能承受得了眼前这个人却一直不肯放弃,一年,又一年。
·"放弃......不是会更好麽"忍不住问了一句,问出话来,连凤殇自己都被吓到了···毓弋看了他一眼,缓声道:"一天见不到他的尸体,他便有一分活著的可能,只要有一分的希望,我就不会放弃。
"··凤殇看著他眼中的专注,心中不禁暗生了羡慕,低低一笑:"明明是哥哥负了你,不是吗"··"他负我,跟我爱他,是两件事。
"··凤殇一震,低下眼去,呢喃道:"两件事麽......真好啊......看著你,就恨不得跟哥哥换过来,哪怕心疾缠身,活一天算一天,哪怕真的死在定城城上,也好过当这皇帝。
"··毓弋见他说得低切,忍不住哼笑一声:"皇上这话也说得太假了吧你还是世子受尽尊敬呵护的时候,他在做什麽了你当皇帝,高坐朝中,他又替你做了什麽了换过来就像欠债的人跟借债的人说,我们换过来吧......这话也未免太可笑了吧"··"我没有"凤殇突然大叫一声,死死地盯著毓弋。
·毓弋吓了一跳,刚要开口,便见凤殇笑出声来,眼中却尽是凄惶···"毓臻说我欠了哥哥,你也说我欠了哥哥,去祭祀一次,也有人说我装模作样,你们这些人......你们这些人,又知道多少"凤殇一直笑著,退後一步,眼神却似是有些失控了。
"你们又知道多少......试药练武学字,我做这些的时候哥哥难道不是一直在休养麽我留在村里,就是被师父打晕过去,也要被骂偷懒受罚,他在毓臻那儿受尽宠爱,我有欠他一分麽定城一役,他算计毓臻,算计你,最後自己挨一箭便死了干净,我在朝中,各方应付,好过麽你们总说我欠他,我又欠他多少我跟他本就是为了这天下而生,因为他死了,因为你爱他,毓臻爱他,所以他是最好的,因为我还活著,所以我总是欠他的,永远都还不清了吗"··三十七··毓弋愕然地站在那儿,看著凤殇,张了张口,终究说不出话来,下意识地低下头去,说不上是後悔还是只是不愿再看。
·眼前人双眼微红,脸色苍白地一句句说下来,仿佛压抑了很久无处倾诉,终於忍无可忍地爆发出来,说不上有多激动,却每一句都让人心头一颤···那张与怜更酷似的脸上,彷徨无助,死命地压抑,失控的呐喊,那是怜更从未有过的表情与声音。
·毓弋说不出话来·道歉或是安慰,在这个人面前,说不出来···过了不知多久,凤殇缓慢地动了动,毓弋的心也一下子被提了起来,又一阵,才听到他轻声开口:"说太过了,你听过就忘了吧。
"··毓弋一怔,张了口,直望著凤殇,见凤殇回望过来哼笑一声,才有点恼羞成怒地闭了嘴,别开眼去···"毓弋你真是个好人·"凤殇却笑得很开心。
"难怪毓臻宠了十年,哥哥最後还是选择了你·"··毓弋眼神一黯,没有应话·自己所爱的人也爱著自己,也许是很幸福的事情,可惜那个人心中有更重要的东西。
·天下·自己也好,眼前这仿佛拥有一切的真龙之子也好,说不定都只是那个人算计之中的一个棋子罢了···想到这里,毓弋暗自苦笑,再开口时已经少了一分初见时的嘲弄:"你来凤临,不只是为了问一句怜更的事吧"··凤殇脸上早已云淡风轻,这时听他这麽一问,挑眉一笑:"自然不是。
我是为了乱党而来的·"··"乱党"毓弋皱了眉,"我给你的密函中不是已经说了,虽然暂时没有办法,但我不会让他们发展下去麽你又何必跑这一趟"··凤殇耸了耸肩:"你也说过,凤临境内,有威胁的乱党,也仅仅剩下这一帮而已,既然如此,我也想亲自来看一看。
不亲眼看著,怕安心不下·"他笑了笑,抬头看向毓弋,"现在情况如何详细说·"··毓弋沈吟了一阵,说:"对方领头人,似乎是从前凤临王的小儿子,因为是一个宫女所生,一直养在宫外,不太得宠,知道他的人不多,所以也一直忽略了他。
"··"他有多少人"··"除了被煽动的少数凤临百姓,替他卖命的大概只有一千人·"··凤殇眼神一凛:"一千只有这麽一点人也会让你束手无策"·【醉若成欢—尘色(63)】··毓弋的神色也严肃了起来:"别说一千人,就是一万人,现在也不是我们的对手。
何况多亏你在恩科选了一个凤临人做状元,这边被煽动起的人实在不多,他并没得到多少支援·只是这位前皇子,有点不一样·"··听毓弋提起流火,凤殇不禁一笑,见毓弋奇怪地看著自己,才道:"这位前皇子,叫宫寒离。
"··毓弋又是一怔,转念一想,他从前吃过亏,也清楚凤殇消息有多灵通,便不再奇怪了,继续道:"这宫寒离不同之处就在於,他深谙奇门遁甲之术,而且非常擅长用毒,我们几次攻到他门前,都被硬生生地逼了回来。
"··"奇门之术和毒"凤殇喃喃念道,唇边慢慢勾起一抹浅笑,"听你所说,似乎他们据守之地,你已经知道"··"这个自然......"毓弋下意识回道,半晌住了口,略带不安地看向凤殇,"你不会打算......"··凤殇一笑:"我想亲自会一会这宫寒离。
"··"不行"毓弋想也不想便拒绝了,"你现在身为一国之君,怎麽可以不顾自己安危,去见这种人你要见他,等我把他捉回来了再见"··"为什麽不行你既然说我是一国之君,那麽,你这话,是要逆君麽"话音一沈,凤殇语气中的威严便自然流露,让毓弋不禁一震。
·"皇上要见,等毓弋把人捉回来了自然能见,何必急於一时何况那里机关繁多,就是五千精兵也闯不过去,皇上又想带多少人去"··凤殇哼笑一声:"我什麽时候说要带人去"··毓弋一惊:"你想独闯不可以"··凤殇垂下眼去:"为什麽不可以我尚且不怕,你怕什麽你看清楚了,我不是哥哥。
"··"我知道你不是"毓弋喝了一声,闭了嘴死死地看著凤殇,好一阵,才一字一句地道,"我不管你跟三哥之间发生了什麽事,也不管你有多委屈,这天下确确实实是怜更用命换来的,你既然已经坐在这个皇位上,就不能如此不爱惜自己"··"我便是不爱惜又如何"凤殇又是一声冷笑,见毓弋眼中认真,半晌摇头,轻道:"谁要不爱惜自己了你以为我是为什麽而来就是因为这天下是哥哥拿命换的,我才必须要亲自确认没有一个人能威胁到这个天下你做不到的,不代表我做不到"··被凤殇话中的坚强震住,毓弋久久无法平复,最後却还是执拗地道:"即使是这样,也不可以,因为你是皇上"··凤殇冷冷地看著毓弋,很久,只是轻蔑一笑,转身走出前厅,再不看毓弋一眼。
·毓弋心中气恼,一挥袖便想不管,抬眼看到凤殇的背影,却又不禁一顿·再走不出一步···并不是不相似···他与怜更,到底是双生兄弟,总有些地方,惊人的相似。
·譬如决绝···夜色已深,风过,一轮皎月慢慢隐在云後,四下一片暗淡···凤殇翻墙而出,沿著打听回来的方向一路走去···宫寒离的据点就在定城郊外,一座无名的山中。
以树林为掩护,布石阵,深入山腹,确实不是一个易攻的地方···一直到穿过了树林,看到山前凌乱四散的大小石块,凤殇终於忍不住勾起唇角,低声笑了出来···"还真是不的了呢......"喃喃低语,凤殇一笑摇头,眼中是一闪而过的顽皮和高昂的兴致,微一错步,转入了石阵之中。
"可惜这阵法以前舅舅曾经考过我呢......吃过亏记得清啊·"··石阵看似凌乱,凤殇进去以後,却专挑死路走,一阵穿梭,竟已站在了石阵的另一头,十步以外,是一个洞口,门前还站著两个身穿红衣的守卫。
·他们也已经警觉有人越过了石阵,双双拔出兵器,一脸戒备地看著凤殇···凤殇微微眯起眼,看著两人,一步步往前,似是漫不经心,却让那两人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去跟宫寒离说,就说我带来了一份故人的手信,问他要还是不要"··那两个守卫听他说完,对望了一眼,一人喝道:"你是什麽人"··凤殇冷哼一声:"你还不配问。
现在就去跟宫寒离说,你们不肯说的话,我就回去了,有什麽後果,你们自己看著办·"··两人听了又一震,相互对望,不禁有点迟疑了···凤殇似乎有点不耐烦了,手中长剑一指:"你,进去说,"剑尖微拨,又道,"你,留下来。
"··只是随口一句,却似有一股无形的压力,那两人又迟疑了一下,便按著他的话,一人走了进去···不一会,那人又走了回来,依旧一脸警惕地看著凤殇,斟酌著道:"少主人请你进去。
"··凤殇挑唇一笑,不再看那两人,只说了一句:"带路·"··进去後是一条极长的甬道,一路上都有人巡逻,见到凤殇,也只是微微惊讶,又看到他前方带路的守卫,便不再留心了。
·走了一阵,拐过一个急弯,眼前便出现了一个开阔的石室,石室尽头,豹皮铺的靠椅上,坐著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面容清俊,眼中却隐约透著一份阴郁,给一张脸平添了几分邪气,看来便是前凤临皇子宫寒离了。
·果然那守卫上前一步,恭身道:"少主人,客人已经带到·"··宫寒离微微摆手:"你出去吧·"那守卫应了退下,他才慢慢站了起来,一边打量著凤殇,一边走到凤殇跟前,道:"阁下轻易闯过我布下的石阵,实在出乎我的意料,不知阁下是......"··凤殇一笑:"或者寒离公子会更想知道我带来的是什麽东西吧"··宫寒离盯著凤殇的眼,半晌也是一笑:"倒是被阁下猜中了。
"··凤殇不著痕迹地退了一步,从怀中拿出一物,放在掌中,却正是流火托付的那只草扎蜻蜓···宫寒离脸色微变,一手夺了过去,沈声道:"这东西你从哪里得来的"·【醉若成欢—尘色(64)】··凤殇又退了一步,微微一笑:"这是流火托付,一定要交到寒离公子手上的东西。
说是,如此,便两不相欠了·"··"两不相欠......好一个两不相欠"宫寒离沈默一阵,低低地笑了出来,好一会,才仔细地将那草扎蜻蜓放入胸前,抬头重新打量了凤殇一遍,哈哈笑道:"真没想道,皇帝陛下会亲自来宫某这狗窝来"··宫寒离自然是知道流火的去向,凤殇将流火的蜻蜓给他,便已料到他会猜出自己的身份,也不紧张,缓声道:"流火曾经求过朕,如果有一天,你落在朕手里,饶你不死。
所以朕决定先来看看·"··宫寒离先是脸色微变,随即便哼笑道:"皇上这话,未免有点可笑吧现在无论如何看来,都是皇上落在宫某手里,而非宫某落在皇上手中呢。
"··"朕既然能站在这里,朕的人自然就能站在这里·"凤殇微一仰头,"只是,朕以为,寒离公子也不是非要造反不可,说不定,你我还能谈上一谈,没必要马上兵戎相见。
"··"怎麽说"宫寒离冷眼看著他···"寒离公子从前并不得宠,皇子之名形同虚设,即使凤临不灭,也不见得能登上帝位,为一个本就不属於自己的位置而赌上性命说不过去,何况你一直在宫外长大,不受帝王之术的教育,恐怕这当皇帝的意,也并不如何强烈。
要说是为了复兴凤临,就更说不过去了·前凤临皇室,只有亏待你的地方,怕是不会有让你感恩之处,复兴之心,又从何而来呢"··宫寒离听著凤殇一一说下来,没有反驳,只是笑道:"那麽,皇上倒说说看,宫某这是为什麽而反"··凤殇抬眼看他,微一挑眉,似笑非笑:"这话,说不得。
答案,不是在你心中麽"··宫寒离下意识地地抚过胸前,衣服之下,微微凹凸的,是流火的草扎蜻蜓···半晌他抬头看向凤殇,眼前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脸上甚至还隐约带著一分稚气,眼中却始终盈著无法压倒的尊贵和高傲,明明只身而来,却始终胸有成竹的模样,让他无端地挫败。
·微一咬牙,宫寒离冷笑一声:"皇上的话宫某是听过了,只是,既然走到今天,宫某也想赌一把,看是皇上会赢,还是宫某会赢·来人,把皇上请到客房去,好生服侍。
"··话音一落,凤殇猛一回头,石室外已经走进来几名红衣汉子·只是微一吃惊,凤殇便已经冷静下来,甚至还微微一笑,说:"寒离公子要赢的恐怕不是朕吧。
"··宫寒离迟疑了一下,终於道:"既是你,也是他·"··凤殇不以为然,转身主动走向那几名红衣汉子:"只怕,寒离公子赢了朕,另一边,就要输了。
"··"那是宫某的事·"宫寒离一字一顿地道,"带下去,好好伺候,要是有什麽怠慢了,让皇上不愿留下,你们就自己看著办吧·"··"是"··凤殇跟著那几人走出去,既不惊慌,也不挣扎,只是垂著眼,噙著笑,并不说话。
·我也有想要赌一把的事情···赢了改变不了什麽,只是若输了,从此以後,我便不再是我了吧··毓臻,毓臻,你是会来救我呢,还是会盛京去··三十八··宫寒离也只是把凤殇软禁在房间里,事事并不怠慢,却似乎对他不闻不问,一连几天,甚至不曾出现在凤殇面前。
·凤殇也只是从门外偶尔响起的急促脚步声中猜测,宫寒离大概已经以自己为筹码跟毓弋对上了···一直到第七天晚上,凤殇盘膝坐到床上,刚合上眼,却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後便有人道:"少主人"··凤殇慢慢张眼,看向门口,就看到宫寒离一脸阴沈地走了进来。
·"寒离公子有何指教"没等宫寒离说话,凤殇先开了口···宫寒离皱著眉看他:"你不是在等素和毓弋的救援"··凤殇微微眯了眼,一笑:"不是。
"··宫寒离死死地盯著他,好一阵,才一声不吭地挥袖而去,只有凤殇站在原地,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直到宫寒离的脚步消失在门外,他才慢慢敛去了表情,苦涩一笑:"若是等毓弋,我又何必留在今天"··从宴州府到凤临的关口不过关闭五日,如果毓臻要来,也早该在两日前到达定城了。
·怕还是要输了吧......··凤殇回身坐回床上,依旧盘膝而坐,久久不见一动···一直到外面传来轻细的三更更鼓,凤殇猛地张开眼,房间里的蜡烛早已燃尽,他安静地坐了一阵,外头便隐约响起了一阵喧闹。
·凤殇苍凉一笑,下了床,只是站在那儿,等到外面的喧闹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门外突然闯进来一个人···"如果寒离公子到这个时候,还想著以朕为筹码,就未免太可笑了。
"··"是不是可笑,一会才知道·"宫寒离话音未落,人已经欺近凤殇,手上一勾一擒,便已经扣住了凤殇後颈·凤殇还没说话,宫寒离手上却突然一顿,没有松开,只是声音一冷,"你......"··凤殇垂眼一笑:"寒离公子难道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方法,能让人百毒不侵麽"··"不可能......"宫寒离眼中闪过一抹不信,"那种方法,太残忍了......而且,从来没有人成功过......"··"残忍寒离公子是指把小孩放进药缸中逐步加入烈性毒药的方法麽"凤殇一字一句地道,"虽然难熬,也并不是不能实现。
"··宫寒离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了·好半晌,才手中一紧,往前一推:"走·见了素和毓弋再说·"··凤殇似乎轻轻摇了摇头,宫寒离甚至还来不及看清,凤殇已经脱离了他的控制,宫寒离一惊,反射性地往後一跃,人未站稳,脖子上一阵冰凉,微微低眼,就能看到凤殇手中拿著一把短剑,直抵在他的咽喉之前。
这次不等宫寒离说话,凤殇已经笑眯眯地道:"不要问为什麽这把剑没被搜走,如果他们能发现,也许朕的坟头都该长草了·"·【醉若成欢—尘色(65)】··宫寒离没再挣扎,只是看著凤殇,夜色之中,眼前的人那寒星般的眼眸中只是一片荒凉,让他禁不住地打了个冷颤。
·"大可放心,无论杀你还是饶你,朕都会让你见到流火的·"··看著凤殇以剑抵著宫寒离走出山洞,洞口顿时响起一阵欢呼,到最後,便逐渐成了整齐的"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呼喊声。
·凤殇将人丢给迎上来的毓弋,不再看毓弋眼中微薄的担忧,只轻轻说了两字:"回去·"··毓弋张口便要说话,不经意间看到凤殇的双眼里只是一片空洞,心中一紧,回身吩咐道:"请皇上上车,回去。
"··"是"身後应声如雷,火光在夜色中分外红亮,每个兵将脸上都是满满的兴奋···久攻不下的凤临余孽,因为天子亲自出马,一网成擒,每个人心中都是自豪与骄傲。
·只有火光黯淡之处,有人轻轻地一笑,任众人簇拥著上了马车,车帘落下,笑容瞬间消失,连找都找不到了···一夜闹得轰动,等凤殇休息过後,已经是第二天的午後了。
眠夏一边伺候著他更衣梳洗,一边喃喃地念著"瘦了,瘦了"的话,好半天,凤殇才出了房间,走入前厅,却发现毓弋已经等在了那儿···一边往里走,凤殇一边面无表情地道:"其他人该怎麽办还是照你一贯的方式去办吧。
至於宫寒离,不要伤了他,找人看管好,随我带回盛京·"··毓弋却像是没听到他的话,只是微皱著眉,凤殇隐约有点奇怪了,不禁抬头看他,半晌才听到毓弋道:"自然不能伤了宫寒离。
"··听出毓弋话里有话,凤殇不禁一怔:"哦"··"昨天晚上带回来,他私下要求见我,跟我说了一件事·"··"什麽事"··毓弋迟疑了一下,才道:"他说,虽然你可能百度不侵,但是在初见时他所下的毒,你未必能察觉和化解。
"··"初见"凤殇眼中一凝,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是流火交付的那只草扎蜻蜓,还有宫寒离伸过来拿的手......好一阵,他低低一笑,"倒真是没发现。
"··毓弋看著他的模样,追问了一句:"他的话是真的"··凤殇一耸肩:"没关系,大多数的毒对我来说都是无效的,即使有,也不会有太大伤害。
虽然不能察觉,但他的毒,也未必就能要我的命·"··"你怎麽能如此粗心大意"毓弋喝了一声,见凤殇挑眉看了过来,才干咳了一声,收敛了几分,却依旧说:"早说了你不该以身犯险,这下好了,他下的什麽毒还不知道,要是......"··见毓弋不停地说,凤殇不禁笑了:"毓弋,你真是好心。
不会是......因为我跟哥哥长得像,才让你如此挂心吧"··"你不是怜更"毓弋听出他话中的挑衅,心中莫名恼火,脱口便道,也不管凤殇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接著道,"虽然不知秦泊在哪,但是当初他陪著怜更来凤临,之後就带著雁琉云失踪了,说不定现在人还在凤临之内,我还是马上派人去找他回来吧......他医术那麽高,一定有办法的......"··凤殇看著他,半晌笑得越见开心:"毓弋啊毓弋,你既然相信秦泊,就该相信我。
我这身体,有秦泊花了不少心思在上头,寻常毒物,起不了作用的·"··毓弋正色看著他:"宫寒离不也知道这一点麽他既然会这样说,就不能不小心"··凤殇冷笑一声:"也说不定,他只是怕死在这里,故意这麽说好让我们不敢杀他罢了。
"··凤殇的话不是没有道理,毓弋一时语塞,过了一阵,才低吼一句:"无论如何,我会派人去找秦泊,你也不能掉以轻心·"··"好·"凤殇顺从得让毓弋意外,随後却又补上一句,"你若找到人了,便打发他来盛京吧。
"··毓弋又是一惊:"你要回去"··凤殇一脸好笑地看著他:"我是皇帝,不回盛京,难道要长久留在这里麽"··"可是......不行,一天未证实你没事,你都该留下来,我保证,一定会尽快找到秦泊的。
"··凤殇摇头:"毓弋,你不该是这麽仁慈的人吧现在哥哥生死不明,对外也早当他死了,即使我真的中了宫寒离的毒,一但发作,对你也并无坏处。
帝位以血脉继承,要是我和哥哥都不在了,便该到你跟毓臻了·"··见凤殇说得平静,毓弋心中却浮起了一抹不祥,听他说得理所当然,忍不住道:"不要想这种事。
何况,永明太子的私生子,又怎麽说"··凤殇微一抬头,看著毓弋笑了:"那麽,你也该知道了吧"见毓弋一怔,闭了嘴,凤殇又是一笑,"盛京里的情况,你知道吧"··"你......"··"太保成叔延本来是辅助我登上帝位的人之一,也是当中威望最高的人。
朝中看他行事的人不在少数,这两年来,因为我事事与他相争,他早有了造反之心,加上私生子已经找到,这次我离京,正好顺了他的心思,恐怕,他也不会放过这麽好的机会吧。
"凤殇漫不经心地说,"那麽,你给我说说看,这七天里,盛京传出了什麽消息来"··毓弋抿了唇,不说话了···"我必须回盛京。
"凤殇也不催促,只是一字一句地道···迟疑了一阵,毓弋终於开口:"太保连同多位大臣列出天子残暴不仁的数条罪状,并声称找到了永明太子的私生子,以年龄论,他是长子,皇位应由他来继承。
而且,据说,已经有人拥立那位公子为新皇......"··见毓弋没再说下去,凤殇心中却已经一片了然,浅浅一笑,问:"那人是谁"··"似乎是......三哥。
"··三十九··凤殇没有做声,毓弋住了口,看著他,见他眼中波澜不兴,似是死一般寂静,不禁暗暗有些心惊了···【醉若成欢—尘色(66)】·"也仅仅是传言,这里离盛京颇远,消息有误也说不定......"··凤殇一笑,摇了摇头:"没关系。
即使是真,我也早料到了·"顿了顿,他像是无所谓地叹了口气,低语呢喃,"他要帮著小柳,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毓弋看著凤殇的表情,也只能暗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毓臻是怎麽样的人他自然明白·宠了怜更十年,哪怕到最後爱上了,也还是能做出"杀了他"的决定来;凤殇登基,表面臣服,暗中与凤临皇室联系,不肯死心,最终导致怜更出使凤临,虽然说当中也有凤殇兄弟的计划一份功劳,但毓臻也有毓臻的绝情。
·自己已经身处是非之外,毓弋并不想管凤殇和毓臻的事···见毓弋不说话,凤殇倒是松了口气,斟酌了一下,道:"那就麻烦你帮忙准备了·我想在半月之内赶回盛京。
至於宫寒离,你再谴人押著跟在後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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