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奔我而来 by 泊岸(6)

分类: 热文
月亮奔我而来 by 泊岸(6)
·    几位家长都有些不好意思直接开口说杨多乐的事,叶玉荣看出了眼前孩子的紧张,对陶溪温声问道:“听说你是从清水县的学校转过来的”·    陶溪抬头看向叶玉荣,点点头说:“我从清水县一中过来的。”
    一旁的彭主任笑着道:“陶溪是清水县的第一名,所以被奖励来这儿借读一年,在这里成绩也非常不错·”·    叶玉荣笑容慈祥,赞许道:“是个聪明又努力的好孩子。”
    陶溪闻言蓦地睁大眼睛··    在彭主任的带动下,会议室里气氛和缓了不少,但正事还是要谈,杨争鸣斟酌了会,对陶溪面色诚恳地说道:·    “陶溪,我们这次过来主要是要向你道歉,我没想到杨多乐会做出这样的事,要不是他今天没来,我肯定现在就让他来给你好好道歉。”
    叶玉荣脸上浮现哀色,对陶溪说道:“我们家孩子确实做错了,是我们家长没教育好,也得向你道一声歉·”··    陶溪脊背慢慢缩下来,目光垂下落在手中的水杯里,没有说话。
    彭主任见陶溪一直沉默,只好干笑着打圆场道:“等杨多乐明天来学校了,让他跟陶溪好好道个歉,小孩子能有多深的仇,解开心结就好了·”·    他刚说完,却见陶溪猛地抬起头,说道:“我不会接受杨多乐的道歉。”
    语气决绝,眼底一股倔意,没有丝毫退让的余地··    会议室里气氛瞬间凝滞下来,几个家长面面相觑,彭主任有些尴尬地挠了下头发,他跟方教授有些私人交情,此次也是想帮几个家长尽量私下解决这件纷争,现在却觉得有些棘手。
    一直没说话的方祖清眉心的川字紧皱着,对陶溪沉声道:“不只有道歉,我们也会替乐乐尽力弥补你的损失,给你赔偿,只要你能不再追究这件事·”·    他们在之前商讨了很久,知道事情的关键还是在于陶溪,只要这个孩子不再追究,那么杨多乐做的事不至于闹到人尽皆知,学校也可以看在陶溪谅解的份上对杨多乐采取更轻的处罚,虽然他们对自己的孩子感到气愤,但还是不能坐视杨多乐被卷进旋涡里。
    叶玉荣觉得方祖清语气有些太严肃了,怕吓到陶溪,便自己对陶溪柔声说道:“孩子,你从清水县过来也不容易,作为赔偿,我们可以资助你在文华一中继续读完高中,你考上大学后的费用,我们也给你出,直到你大学毕业,你觉得这样可以吗”·    陶溪再次从外婆口中听到这声“孩子”,只觉得呼吸滞涩,胸口发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好像被什么粗糙的东西堵住了,根本发不出声音··    几个家长见陶溪低着头不说话,以为他在犹豫思考。
    彭主任其实觉得这个补偿非常不错,毕竟陶溪家里贫困,将来读大学也是个问题,没必要为了一时意气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他对陶溪小声说道:“陶溪,要不你考虑看看”·    陶溪却摇了摇头,再开口时嗓音涩哑:“我不想接受。”
    叶玉荣没想到这个孩子这么倔,轻轻叹了口气,看向一直支着额头不发言的杨争鸣,见他没反应只好有些无奈地看向罗徵音,想着罗徵音认识陶溪,没准说的话更管用。
    罗徵音向陶溪坐近了些,放柔语气劝道:“陶溪,你不是喜欢画画,想申请国外的艺术学校吗我们也可以供你出国留学,你与钦禾关系这么好,正好可以一起去美国,不好吗”·    陶溪在视线模糊中听到“钦禾”两个字,沉默着,还是执拗地摇头。
    方祖清一辈子- xing -格固执,生的女儿也固执,他看着眼前这个似乎比他还固执的孩子,敛去脸上的严肃,对陶溪放缓语气说道:·    “孩子,我能理解你的愤怒,说老实话,我到现在还是感到愤怒,不愿相信我的孙儿会做出这样荒唐不堪的事。”
    他说到一半开始重重咳嗽,陶溪忍不住抬起视线看过去··    叶玉荣忙将水递给老伴,方祖清喝了几口水才平复下咳嗽,他看着陶溪,已经浑浊不清的眼睛里浮现几分沉痛,苦涩道:·    “他妈妈走得早,又从小体弱多病,所以我们都娇惯着他,舍不得让他吃一点苦头,把他养成了骄纵任- xing -的- xing -格,如今他犯了糊涂做了错事,我们这些家长也有错,要向你道歉,也是真心想好好赔偿你。”
    陶溪垂下头,用力咽了咽干涩的喉咙,手指攥进掌心里,听方祖清继续说着··    “每个人都会犯错,小孩子会,大人也会,都要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我曾经为一个错误付出过不可挽回的代价,现在我老了,剩下的日子也不多了,实在不忍心再看着自己唯一的孩子为错误付出太大的代价。”
    似是忆起什么往事,方祖清昏黄的眼睛里凝着哀恸泪意,一旁的叶玉荣忍不住别开脸,拿出手帕抹了抹- shi -润的眼角··    方祖清从沙发上颤巍巍地站起身,这位几乎从未哀求过人的老教授,佝偻下腰,伸出颤抖的手,将一张纸递给陶溪,恳求道:·    “孩子,是我们家的孩子对不起你,我们来替他偿还,你想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出来,只要我这个老头子能办到,一定会尽力完成。”
    陶溪的视野已经全然模糊,他根本看不清那张纸上是什么内容,只能看到那双不断颤抖的苍老的手··    曾经他无数次渴望过,渴望自己能像妹妹陶乐那样,在犯了错后,受到委屈后,有永远可以偏袒他、护着他的爷爷奶奶,他们会用那双苍老但有力的手将他护在怀里,为他遮挡一切责难打骂,告诉他,孩子别怕,来爷爷奶奶这里。
·    现在他伸出双手从自己的外公手里接过那张纸,低下头用力眨了下眼睛,模糊的视线终于清晰··    那张纸的首排正中央印着三个字:·    谅解书。
    里面条理清晰地陈列着他们承诺的赔偿事宜,每一条都足以让一个出身贫困的人心动,他甚至可以在下面继续写上自己的要求··    多么丰厚的赔偿,只要他签下字。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寂,几个大人却终于发现了这个孩子的不对劲,他头垂得很低,将自己努力缩在一起,肩膀很小幅度地颤抖着,手指紧紧攥着那张《谅解书》,只能听到被压抑得极低的哽咽,像被遗弃的幼兽哀鸣。
    他们没想到陶溪会有这样的反应,也无法理解,从成年人的视角来看,接受这些丰厚赔偿是最为理智的选择··    叶玉荣蹙起眉,关切地问道:“孩子,怎么了”·    罗徵音给陶溪递了一张纸巾,但陶溪没有接,她不知道陶溪在难过什么,只能试探着提议道:“要不和你的家人商量下,给你的爸爸妈妈打个电话问问”··    我的爸爸妈妈。
    “我……”陶溪终于张开了唇瓣,似乎想说什么,却不知为何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时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打开,众人不禁望过去,看到一个高挑的少年满面寒霜地疾步走了进来,他目光直直落在被围在中央的那个孩子身上,很快走到了他的身边。
    “钦禾”罗徵音惊讶地站起身,“你不是还在北京吗”·    林钦禾没有回答,看到了陶溪手上的那张纸,纸上有还未来得及干涸的泪滴,将“谅解书”三个字浸渍晕染成扭曲的墨迹。
    那一瞬室内的众人都明显地从这个少年身上感受到了深重怒意,他眼神陡然- yin -沉下来,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将那张《谅解书》从陶溪手中抽走,骨节分明的手顷刻将纸张撕裂。
    方祖清脸色难看,瞪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声音里含着怒意:“钦禾,你在做什么”·    林钦禾冷峻的面容结着深厚寒冰,他几乎从未忤逆过这些长辈,此刻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们,从他们惊讶不解的脸上一一扫过,语气冰冷到极点:·    “你们又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罗徵音从未见过林钦禾发这样大的火,愣怔地哑口无言。
    杨争鸣站起身,这毕竟是他儿子的事,他对林钦禾解释道:“我们想和陶溪谈一谈乐乐做的错事,看能不能协商解决·”·    只是他们也没想到,陶溪会反应这么激烈。
    协商解决·    林钦禾睨了眼地上被撕碎的《谅解书》,神色讥讽,质问道:“如果是你们自己的孩子,被人陷害污蔑,差点一辈子背负抄袭罪名,前途尽毁,你们会选择谅解那个人吗”·    几个大人闻言都沉默下来,杨争鸣皱着眉,这是他一直对陶溪难以启齿的原因,他很清楚,杨多乐做的事几乎能毁了一个人的一生,何况还是一个没有什么背景的孩子。
    陶溪随手抹了一把脸站起身,看向林钦禾摇了摇头··    林钦禾握住陶溪的手,将他拉到身后,对犹在沉默不语的众人冷声说道:·    “陶溪不需要你们的赔偿,也不需要你们这样的亲人。”
    这一句话犹如巨石入浪,几个大人茫然地看向林钦禾,脸上神情凝滞,仿佛并没有听清这句话,看到林钦禾带着陶溪出去了也没反应过来··    林钦禾握着陶溪的手,带着他走出了这间密不透风的会议室,门被重重关在身后。
    站在门外等待的苏芸看到他们出来,对林钦禾问道:·    “是要现在告诉他们吗”·    林钦禾点了下头。
    陶溪蓦地抬起头,- shi -润微红的眼睛看着林钦禾,林钦禾用拇指轻柔地抹去他脸上还未干的泪水,然后再次握住他的手,用了些力气,对他说:·    “别怕,我们现在回家。”
    陶溪点点头,跟着林钦禾远远离开了这间会议室··    苏芸看着他们走远后,才再次打开了会议室的门,罗徵音从惊惶中回过神,看到苏芸怔忪问道:“苏秘书,你怎么来了”·    苏芸对罗徵音笑着说道:“罗夫人,钦禾拜托我告诉你们一件事。”
    一直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的彭主任知道他们定是有什么要事,忙站起身向众人告别离开了会议室··    杨争鸣心里隐隐有不好的预感,林钦禾那句话始终在他脑内反复,他按捺不住地向苏芸走近几步,疾声问道:·    “刚才钦禾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慌张地都没意识到苏芸并没有听到林钦禾那句话。
    苏芸将室内神色各异的几人看了一遭,有些担心他们能不能接受,尤其还有两位年事已高的老人在··    “您很快就会知道了。”
    她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电脑,将会议室里的屏幕打开,接通后点开了一个视频··    屏幕上清晰展开的画面里,一个穿着病服的中年女人坐在病床上,这个女人面容苍黄,整张脸都有些不太正常的浮肿,布满皱纹的眼角夹着层层叠叠的愁苦。
    对于杨争鸣与方家二老而言,这是一个故人··    但此刻的他们都没能认出来,毕竟已经过去十七年,当年只有一面之缘的女人也几乎全然变了模样。
    直到视频开始不久,这个女人用熟悉又陌生的浓重口音,满脸忏悔地一遍遍说着“对不起”,杨争鸣目光猛地震颤,他惊惶地看向坐在一旁的方祖清与叶玉荣,看到他们的神色也陡然凝重,似是想起了什么。
    唯有罗徵音面色焦急而茫然,忍不住问道:“这位是”·    可是没有人回答她,他们都神情沉重、惊疑不定地看着屏幕,她只能继续看向视频,终于,她在这个女人口中听到了一个烙印进她生命的名字:方穗。
·    接着一个残忍的事实从这个女人口中磕磕绊绊毫无逻辑地讲述出来,讲述了十七年前下着雪的冬夜,两个孩子如何在同一天降世,又如何在她一念之差中被交换了命运。
    罗徵音耳蜗轰鸣,脑中一片空白,看着那个女人说到一半低下头捂着脸痛哭,她却依旧不敢置信自己刚才听到的话··    她目光僵直地看向两位老人,空茫无助地去抓身旁叶玉荣的手,张了张嘴,想要急切地寻求什么回答,却发现叶玉荣的手冰冷得可怕,和她一样正在不可抑制地颤抖,而方祖清瞳孔紧缩地盯着屏幕上的那个女人,皮肉衰老垂下的面孔呈现异样的青紫,他们神情震恸,可又没有一个人说话。
·    “她,她说的是真的吗”罗徵音惊惶万状地喃喃道,屏幕里的女人还在痛哭,一声声都让她心脏慌跳不已,她癔症似的自言自语地问道,·    “乐乐……乐乐不是阿穗的孩子吗那,那阿穗的孩子在哪里在哪里啊”·    可还是没人回答她,杨争鸣垂着头将脸埋在手掌里,那双手骨节凸张,手背上的青筋突突跳动着,从胸腔里压出一声叹息。
    这时视频中女人的痛哭声终于渐渐止住,她双眼无神地看着镜头,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我给那个被我留下来的孩子,取名陶溪·”·    这句话如一道惊雷在会议室轰然炸开。
    “祖清”·    叶玉荣疾呼一声,只抓住了一片衣角,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老伴如同台风天被雷暴摧折的老树,重重地倒在地上。
    杨争鸣与苏芸奔过来将老人一把搀起,扶抱着向门外赶去,罗徵音怔怔回神,手脚瘫软,撑着沙发扶手借力站起身,后知后觉跟上那阵慌乱的脚步声··    作者有话说:·    抱歉来晚了,终于赶在零点前能发了·59 第59章(恢复更新)·    陶溪被林钦禾带着出了校门,但并没有回去他们住的地方,而是一个老城区的馄饨摊。
    因为文华大学在附近,老街巷里来往着不少大学生,夜市张罗着在路边摆起了摊子,冷瑟空气里四处弥漫着烧烤摊的孜然香气··    挂着“老孙馄饨”招牌的红色塑料雨棚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在滚动着白色水汽的大锅前下着馄饨,见林钦禾带着一个男生进来,停下手里的动作笑着问道:“又翘课了”·    “没翘课,晚上放假了。”
林钦禾说道,让陶溪坐在角落里避风的餐桌旁,自己用开水烫洗一次- xing -碗筷··    “很干净了,还洗什么,就你小子讲究”老人看林钦禾洗得仔细,忍不住骂道。
    陶溪坐在塑料凳上,好奇地看着他们讲话,他没想到林钦禾也会来这种市井的犄角疙瘩,还和这位被叫老孙的老人挺熟稔的样子··    老孙注意到陶溪的视线,对他露出一个和蔼的笑,还仔细瞅了会他,对林钦禾不知道说了什么,林钦禾很浅地笑了下,回了一句话。
    没过多久,林钦禾将一碗满当当的馄饨放在他面前,说:“这里的馄饨挺好吃的,你试试·”·    陶溪捧着碗闻了下,鲜香瞬间充盈鼻腔,他用林钦禾递给他的勺子埋头吃了好几口,确实很好吃,汤汁鲜美,整个胃都温温地暖和起来。
    他问坐在一旁的林钦禾:“你经常来这里吗”·    林钦禾也在吃一碗馄饨,正要回答,就听在下馄饨的老孙笑呵呵说道:“他六七岁离家出走就来我这儿哩”·    陶溪顿时愕然地看向林钦禾:“离家出走”还是那么小的年纪。
    林钦禾神色有些不自然,微微侧开脸说:“只是从家里走到这里,吃了一碗馄饨就回去了,不算离家出走·”·    老孙闻言笑道:“那碗馄饨还是我请他吃的,他还对我说,以后一定会报答我的。”
    陶溪没忍住笑了,在垂吊着的白炽灯下,晦暗着的双眼里闪烁着笑意,问林钦禾:“你当时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啊”·    林钦禾淡然道:“不太记得了,可能是和家里人吵架了。”
    老孙听林钦禾这么说,只笑着摇了摇头··    雨棚里很快又进来了几个大学生,老孙忙着去招呼生意了,塑料薄膜外冷风呼啸,棚内倒是在充盈水汽间暖意融融。
    “那你后来是自己回去的还是家里人找到你的”陶溪好奇问道··    林钦禾想了想,说:“家里人带我回去的。”
    “那挺好·”陶溪用一只手撑着下巴,回忆着说道,“其实我也离家出走过,忘了什么事了,还走到了隔壁那座山,但天一黑我就自己跑回去了。”
    林钦禾问:“回去的路上害怕吗”·    陶溪点点头,说:“山里晚上很黑也很安静,我又胆子小怕黑,听到狗叫都要吓一跳,那时我就想,要是能一夜胆子变大就好了,我就不害怕离开那里了。”
    他说话间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被林钦禾握进了掌心里,密实地包裹着他··    林钦禾看着他,微微挑了下眉,说道:“你在我面前好像从来没有胆小的样子。”
    陶溪怔了怔,回顾了下自己刚到文华一中时,上蹿下跳往冰山似的林钦禾面前凑,哪儿有半点畏缩··    “那不一样·”他笑了笑。
    奔向林钦禾是他做过最勇敢的事··    但回一个陌生的家还是会害怕的,就像幼时离家出走又自己回去的路上,怕家里人为了这事儿打骂自己,也怕他们不打骂自己,矛盾而忐忑。
    陶溪盯着汤碗出了会神,林钦禾便握着他的手陪着他沉默,过了一会他再次开口说话,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林钦禾,也像是说给自己:·    “你之前问我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你,我说是因为答应了郭萍,其实并不是。”
    “因为我有点害怕,我怕我想象得太美好了,但最后事情并不像我想的那样好,怕他们对我失望,不愿意接纳我,也怕他们因为对我愧疚,千方百计地对我好,怕他们对我和杨多乐感到左右为难……”··    这些矛盾复杂的想法他从来没对林钦禾说过,这是他不想展现的自己懦弱畏怯的一面。
    林钦禾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对他温声道:“我明白·”·    陶溪点了下头,他从学校出来后就一直没怎么说话,似乎在这一刻打开了话匣子,像是想把塞在心里的东西都倒出来,继续道:·    “今天我见到……他们,其实是知道他们是为了什么事来找我的,那张谅解书虽然有点意外,但其实也能理解他们的做法,如果换做我,我想他们也会为了我这样做的。”
    他感受着林钦禾手掌的温度,这份温热似乎给了他继续剖开自己的勇气,·    “但可惜我还是没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一刻我就突然,突然有点委屈,明明想大声告诉他们真相的,但就是说不出口。”
    陶溪感觉自己说到“委屈”时,身旁人握着自己手的力道似乎重了些,他说着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微仰起头眨了下眼睛,再转头望向林钦禾时,双眼里满是亮晶晶的笑意。
    他说:“不过我现在好像不怕了·”·    所有忐忑不安都源于有所期待,又消弭于更大的期待之中,当他在会议室里看到林钦禾,他突然意识到,他有更期待的、属于自己的未来与生活。
    “真不怕了”林钦禾看着他问道··    陶溪点点头,语气轻松道:“大不了我就一直跟你住嘛,又不是非要在那个家里呆着,以后留学工作什么的,迟早也要出去的。”
    林钦禾闻言扬了下眉,说:“大不了跟我住你回了家,也得继续和我一起住·”·    陶溪有些好笑地问道:“那万一他们坚持要我住家里呢”·    “我这里不也是你的家吗”林钦禾反问道。
    陶溪怔住了,眼睛定定地看着林钦禾,林钦禾与他对视着,继续道,“或许以后很久也没法有一个凭证能证明,但这一点始终不会变,也不需要证明,知道吗”·    他们无法在国内有被法律认可的关系,也无法在一个户口本上,但没有又能如何呢·    家本来就无需证明。
    陶溪看着林钦禾好久才回过神,眼睫微垂着,嘴角却向上翘,说:“我知道了·”·    他反握住林钦禾的手,挠了挠他的掌心,偏头小声道:“那你也别生气了,好不好”·    今天林钦禾带他走前对那些长辈显然是有些失态的,在带着他离开后,林钦禾就收敛了所有情绪,但他知道林钦禾心里或许还在难受。
    林钦禾沉默了一会后,开口道:“我没有生气·”·    他只是对自己在这件事上的无能为力感到失望,陶溪怎么可能不需要亲人,他比陶溪更希望他能拥有圆满的亲情。
    老孙招呼完一桌客人,走过来问要不要再添一些馄饨,陶溪点头道了谢,又吃了小半碗,到最后都撑得有些站不起来了··    两人吃完馄饨本来要走,但陶溪突然闻到外面烧烤摊飘来的味道,便撺掇林钦禾出去给他买。
    “你还吃得下吗”林钦禾问了一句,但还是出去给陶溪买烧烤去了,晚上烧烤摊生意很好,他排队等了些时候才烤完,回来时看到陶溪正听老孙讲着什么,见他进来两人停了说话。
    陶溪看到林钦禾神情有些严肃,刚要问怎么了,林钦禾走过来对他低声说了方祖清昏倒的事··    林钦禾在等烧烤时接到了苏芸的电话,得知方祖清在会议室晕倒后被送到了汉南医院,万幸老人家并没有大碍,只是一时心神震动晕厥,医生说很快就能醒过来。
    陶溪在听到消息那一刻心脏慌跳了下,紧接着涌上一股后怕,他没办法想象万一方祖清真出了什么事要怎么办··    林钦禾握住他的胳膊,安抚道:“方爷爷不会有事的。”
    这时林钦禾的手机又来了一个电话,他拿出来一看,竟是杨争鸣··    杨争鸣极少联系林钦禾,他与罗徵音关系恶劣,但因为儿子的原因偶尔也会联系林钦禾,这次给林钦禾打电话,却是为了真正的儿子,林钦禾不由觉得有些讽刺。
    电话里杨争鸣声音沙哑,兜兜转转寒暄几句后,还是委婉地问林钦禾,能不能与陶溪说说话··    林钦禾看向一旁的陶溪,陶溪对林钦禾轻声说道:“你跟他说,我明天去汉南医院。”
    方祖清病倒,他理应去看望,这件事迟早也要摊开来说清楚,没什么好回避的··    林钦禾对杨争鸣说了后,杨争鸣似是有些不可置信,在语无伦次地连说了几个“好”字后,才详细告诉了林钦禾病房号,又问需不需要他明天来接陶溪,林钦禾拒绝了。
    挂了电话后,林钦禾对陶溪说:“明天我送你去·”·    陶溪点头答应了··    那天晚上他们回去后,在陶溪洗澡时,林钦禾给父亲林泽实打了电话,之前杨争鸣在挂电话前对他说,他母亲罗徵音状态不太好,已经被林泽实接了回去。
    他知道,真相大白后最受冲击的除了方家二老,还有他的母亲·付出十几年心血养大的孩子,并不是方穗亲生的,这件事对于罗徵音而言,要比杨争鸣更难以接受,也更痛苦。
    林泽实显然早已通过苏芸知道了陶溪的事,他告诉林钦禾,罗徵音确实抑郁症复发了,现在他陪着她在疗养院里,让林钦禾不要担心··    陶溪洗完澡出来,用干毛巾擦着头发走到卧室,看到林钦禾坐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霓虹,神情沉静,似乎在想什么事情。
·    察觉到陶溪的脚步声,林钦禾回过神,伸手搂住陶溪的腰,让他坐在自己腿上,然后拿起早已放在一旁的吹风机给他吹头发··    不知道为什么,林钦禾似乎很热衷做这事,陶溪打了个呵欠,没什么力气地垂着头,感受着暖融融的热风,和穿梭在发间的修长手指。
    吹完头发,陶溪抬手摸了下脑袋,不意外地感觉到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他默默叹了口气,闭着眼睛靠在林钦禾胸膛前,过了一会问道:·    “你是不是要告诉我什么事”·    林钦禾还在试图用手补救他的头发,闻言停下手里的动作,斟酌了会说道:“你……养母住院了。”
    之前陶坚的前同事看到陶坚出现在汉南医院后,对苏芸报告了这件事,很快查到陶坚是在汉南医院陪郭萍住院,林钦禾知道后,犹豫了很久,一直没有告诉陶溪。
    在他原本的计划里,从来没想让陶溪自己去向方家人说出真相,他不忍心··    知道郭萍来了文华市后,他便打算让这个所有事情的始作俑者去揭开一切,郭萍也答应了,甚至主动提出要向方家人道歉赔罪。
因为郭萍在病床上行动不便,最后只录了一个视频··    只是没想到后来又出了杨多乐这事,打乱了他的计划··    陶溪在听到郭萍住院后,身体僵硬了片刻,过了很久才平静地问道:“她生了什么病”·    林钦禾说:“尿毒症,晚期。”
    陶溪紧紧闭着眼睛,将下颌靠在林钦禾的肩膀上,那一刻他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感受,沉闷混杂,错乱难言··    他努力回忆着过去郭萍身上的征兆,但过去两年他极少回家,郭萍那张总是夹杂着愁苦的脸竟有些模糊了。
    他恨郭萍吗当然是恨的,可是··    陶溪将脸埋在林钦禾脖颈旁,深深吸了口气,林钦禾抬起手轻轻抚摩陶溪的后颈,吻了下他的头发,低声道:“睡觉吧。”
    这一觉陶溪并没有睡好,他做了很长的梦,有时是郭萍,有时是陶坚,最后是陶乐,小姑娘抱着他哭,嘴里说着什么,他没有听清就被林钦禾喊醒了。
    上午陶溪与林钦禾去了汉南医院,他在医院附近买了些水果,像是所有探望长辈的晚辈一样··    只是他没想到会在住院部门口碰到陶坚。
    陶坚趿拉着一双拖鞋,脸上胡子似乎有几天没刮了,看起来十足邋遢,陶溪险些没认出来··    他这位养父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似乎是早点,迎头看到陶溪也愣了下,目光落在陶溪手里的水果篮两秒,又看了眼一旁目光冷淡的林钦禾。
    陶坚冷笑道:“终于知道来看你妈了”·    陶溪闻言皱了下眉,陶坚反应挺快,看陶溪这表情便知道自己说错了,他很快挤出一声讥笑,- yin -阳怪气道:“哟,看来这是已经认了亲爹,赶着来尽孝了”·    林钦禾看陶坚的眼神- yin -沉下来。
    陶溪对陶坚这句话没什么反应,只心平气静道:“我现在没时间与你吵·”·    说完他与林钦禾转身向电梯继续走去,但走了没几步,陶溪听到后面传来拖鞋的趿拉声,他脚步顿了下。
    陶坚伸出手想抓住陶溪的胳膊,但陶溪被林钦禾搂住向后退了一步,让他的手落了空··    他没再动手,只竖着眉毛问陶溪:“你知不知道杨多乐那小子现在在哪儿”杨多乐三个字被他咬得极重,几乎有些咬牙切齿。
    陶溪反问道:“你不是一直找他要钱吗怎么会不知道”·    陶坚脸色乍然变得铁青,嗓子眼都在冒火:“我是他老子,他妈生病了,出钱给他妈治病不应该”·    陶溪皱了皱眉,说:“我不知道,你自己去找他。”
    陶坚沉默下来,那一刻陶溪似乎在这个他喊了很多年爸爸的男人身上看到了浓重的疲惫与颓丧··    陶坚最终摆了下手自己转身走了,但没走几步又蓦地转过身来,对陶溪不耐烦地甩下一句“你有时间就去看下她,她想见你”,然后没等陶溪答应就彻底走远了。
    陶溪站在原地一时没有动作··    林钦禾在推进涌出的人流中握住他的手,放进掌心里,拉着他进了电梯,对他说了郭萍的病情··    郭萍已经是尿毒症晚期,这段时间一直在医院里做透析,但医生说最好还是要肾移植,陶乐太小,本身还患有红斑狼疮,陶坚急着找杨多乐,应该是为了这件事。
    陶溪却觉得这或许并不是郭萍的意思··    郭萍愿意为了这个儿子将他亲手递给别人,苦守秘密十几年,会忍心让他为自己换肾吗·    但这也与他无关了。
    电梯门打开后,陶溪看到杨争鸣正站在出口不远处看着他,显然是在等他的到来··    杨争鸣依旧穿着昨天那身衣服,挺括昂贵的布料已经有了些许褶皱,往日里春风和煦的英俊面孔透出浓重的疲惫,身上还有未散的香烟味道,显然这一夜他并没有怎么休息,但当他看到陶溪时,还是很快露出一个笑容。
    只是在喊陶溪的名字时,杨争鸣有一瞬的不自然,这种不自然在他想替陶溪接过手里的水果,陶溪却说“不用了,杨叔叔”,更明显了些··    杨争鸣收回有些僵硬的手,笑意滞在嘴角,转而为两人带路,他向来善于交谈,此刻却不知道与眼前自己亲生却陌生的孩子说什么,只好说了些方祖清已经醒了让他不要担心的话。
    陶溪自然地接着杨争鸣的话头,没表现出抗拒,但也没什么想要亲近的意思···    说实话,他对杨争鸣印象不怎么样,只一个与他母亲肖似却愚蠢的关凡韵,就足以让他对这个父亲印象差到极点。
    从电梯到病房的路并不远,陶溪很快就跟着杨争鸣走到了病房门口,林钦禾停下了脚步,对陶溪侧头低声道:“我等会来接你·”·    这毕竟是方家与杨家的家事,林钦禾自知不太适合参与进去,他握住陶溪的手,不轻不重地捏了下。
    陶溪点了下头,回握了下林钦禾的手然后放开··    杨争鸣看到了两人方才握住的手,没说什么,将病房门推开··    陶溪看着那扇被打开的门,突然想起那次在医院的夜晚,他躲在病房门外,看着外公外婆为病床上的杨多乐心疼抹泪,明明只有一扇门的距离,却仿佛隔了一个世界。
    此刻,同一家医院,同样的病房门外,他深吸一口气,迈出了脚步,向里面的两位老人走去··    作者有话说:·    抱歉延迟了四个月才恢复更新,前面的章节有一定的修改,不影响大致剧情·60 第60章·    陶溪走进病房,病床上的方祖清与坐在一旁的叶玉荣都望向了他。
    两位老人的目光在触及他的那一刻,他仿佛感受到一种轻微的震颤,那种饱含着沉重情绪的目光让他突然有些不自在··    他一时哑口,站在原地不知道要喊什么,好在一旁的杨争鸣帮他将他手里的水果拿走放在了床头,对方祖清说道:“这是陶溪买给您的。”
    叶玉荣赶紧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似是在看到陶溪的第一眼瞬间红了眼睛,她朝陶溪走了两步,却不敢走到陶溪面前,朝他招了招手,语气柔和地唤道:·    “孩子,来这边坐吧。”
    方祖清穿着病服,手背上还插着吊针,苍老的脸上透着垂然病气,整个人仿佛在一夜间老了许多,看到陶溪进来后,插着吊针的那只手就一直在颤抖着。
    陶溪向病床旁的椅子走去,在三个人的目光中在椅子上坐下··    杨争鸣又拿了一张椅子过来,要搀扶叶玉荣坐,但叶玉荣并没有坐下,而是背过身用手背抹了下眼泪,然后倒了一杯温水,递给陶溪,一边关心地问他有没有吃早饭,饿不饿。
    像昨天在会议室一样,陶溪双手接过那杯水,轻声说了谢谢··    他能感受到老人这份小心翼翼的殷勤,也能感受到这份殷勤背后沉重深切的愧意,他一一应承下来,因为仿佛他稍微表露出一点抗拒和抵触,叶玉荣就要黯然垂泪。
    他拿起叶玉荣倒给他的温水,低头喝了一口··    叶玉荣终于在他身旁坐下来,两位老人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陶溪觉得那目光仿佛有重量,他蜷缩了下手指,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
    明明是血缘上最亲近的人,却也是最陌生的人··    这种尴尬的气氛维持了十几秒,方祖清开口说话了,他说话似乎有些吃力,但还是努力清了清喉咙,像所有家长一样,对陶溪问道:“和学校老师请假了没有”·    陶溪点头道:“请假了。”
    两位老人一直细细端详着眼前这个十七岁的男孩,这双眼睛实在太像他们的女儿了,他们昨天在会议室里初见便有些心惊,此刻再细看却满心难言的苦楚。
    叶玉荣别开目光,拿出手帕擦了下眼角,然后伸出双手,轻轻握住陶溪的手,陶溪没有抗拒,只是垂下了目光··    叶玉荣低头看着陶溪的手,又红了眼睛,这双细长的手,和她女儿一样,天生是适合拿画笔的,不该受一丁点苦,她都不敢去想象过去的十七年,她的外孙过得是什么生活。
    长久的沉寂后,陶溪听到他的外婆颤声道:·    “孩子,这些年,这些年委屈你了·”·    话还没说完,她昏黄的双眼垂下了几滴泪水,落在了陶溪的手背上。
    陶溪像是被烫到一样微不可查地瑟缩了下,眼睛有些发胀··    他最终只是沉默着摇了摇头··    “那家人,他们对你好吗”叶玉荣忍不住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问题,她有些急切地看着陶溪,语气里是侥幸的期待。
    坐在病床上的方祖清沉沉的目光也落在陶溪脸上,无声地问着同一个问题··    陶溪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这十七年的生活在脑中似乎只短暂地闪过,太多的情绪堆叠积压在一起,压着他喉咙与舌根,他最后只说道:·    “我一直过得很好。”
    但这个回答似乎并没有给两位老人半分安慰,他们都沉默下来,站在一旁的杨争鸣也没有说话··    他们昨晚已经听苏芸讲了许多陶溪的事,都没来得及去惊讶为何林家秘书会知晓如此之多。
    他们知道那个家庭有多么贫困,养父常年在外打工,还有一个患病的妹妹,知道陶溪成绩优异,考了县里的第一名,借着林家的资助项目才得以来到文华一中读书,也知道他遗传了母亲的绘画天赋,即使耽误了很多年,依旧能入围全国顶尖赛事。
    一个孩子想要拥有好的人生,根本无法离开父辈的用力托举,他们的孩子走着世间最崎岖的路,成为了优秀的人··    可这条路本该是一条康庄坦途。
    这条路他一个人走了十七年,翻山越岭,历尽艰险才走到家,他们却目睹自己养大的孩子,差点斩断毁掉他的前途未来··    他们甚至用成年人的权衡算计,想要逼迫他签下谅解书,那些他们自认为充满诚意的补偿条款,还讽刺地鲜明在目,那本来就是他自出生起就该拥有的,却被他们作为逼迫妥协的条件,太荒谬太可恨了。
·    他们恨极了郭萍,也恨极了自己··    如今他们的孩子还愿意主动来看望他们,对他们说,自己过得很好··    叶玉荣转开脸不忍再问,方祖清布满沟壑的苍老面庞泛着青色,浑浊双眼里凝着化不开的哀痛悔意,他用那只插着针的手,颤巍巍地伸向陶溪。
    陶溪犹豫片刻,回握住了方祖清的手,他听到面前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用嘶哑的声音对他说道:·    “孩子,外公对不起你,你可以怨我恨我。
是我对不起我的女儿,对不起我的孙儿,我答应过她要好好养大她的孩子,让他健康快乐地长大,可我让他一个人在外面受了这么多年的苦,好不容易回到家门口了,还要受我这个老头子的委屈……”·    他说到一半开始垂泪,这位从来不苟言笑的老教授除了在女儿去世后,还从未如此痛哭流涕过,他紧紧抓住陶溪的手,佝偻着腰仿佛在赔罪。
    陶溪感受着那只苍老的手不可抑制的颤抖,兜头而来的愧意太过沉重,密不透风地包裹着他,让他觉得心口沉闷,连呼吸有些滞涩··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静地对老人说:“您没有对不起我,我不会怨您恨您,真的,这些年我真的过得很好。”
    但两位老人情绪还是很激动,叶玉荣再也忍不住,她试探着伸出双手,将眼前的少年搂进了怀里··    陶溪没有抗拒,身体僵硬地靠在叶玉荣的怀里,他以前从来没有被奶奶抱过,此时无措地像个第一次被大人拥抱的小孩,手脚都局促不安。
    叶玉荣轻柔地拍着他僵直的背脊,像奶奶以前抱着妹妹陶乐那样,他听到他的外婆哭着对他说:·    “对不起,是外婆不好,没有早点将我的孙孙接回家,我的孙孙想回家了,我都不知道,让他一个人在外面这么久……”·    陶溪蓦地喉结滚动,他用力闭上眼睛,眼眶里积蓄已久的泪水无声地浸- shi -了外婆的衣衫。
    杨争鸣看着眼前的两位老人和孩子,早已红了的眼睛终是落下了眼泪··    人生有多少个十七年,老人余下的岁月又能不能再有一个十七年,命运开了这样一个残酷的玩笑,而那些岁月终究是再也回不来了。
    陶溪不知道外婆抱着他哭了多久,最后他和杨争鸣一起安抚两位老人,叶玉荣抹去眼泪,又握住他的手问了很多问题,问他小时候的事,有没有生病,吃的好不好,在学校有没有被欺负……·    这些过往其实没有什么回溯的意义,陶溪挑了些寻常的事,简单地回答了他们。
    他们没有提郭萍,也没有提及杨多乐,前者让他们恨到骨子里,而后者这个自己养大的孩子,他们显然还心绪如麻,不知如何是好··    陶溪察觉到他们的回避,没有说什么,他与两位老人说了一会话后,见方祖清神色疲惫,便打算告别,刚站起身,却突然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
    他转过身,看到杨多乐正站在门口,目光与他相撞··    杨多乐盯着陶溪看了两秒,目光又在病房里另外三人身上逡巡而过,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下一秒转身抬脚就走。
    “杨多乐”病床上的方祖清厉声喊道,喊完后猛地咳嗽起来··    杨多乐脊背僵直地停下了脚步,但没有回头。
    叶玉荣本来要上前拉住杨多乐,见方祖清咳嗽只好赶紧弯下腰给方祖清顺气,而杨争鸣已经大步走上前一把抓住了杨多乐的胳膊,冷声道:·    “你还想躲到什么时候”·    他的本意是杨多乐还要逃避认错到什么时候,但杨多乐理解的显然不是这个意思,他激烈地挣脱杨争鸣的手,看着杨争鸣讥笑道:·    “你亲儿子不是在这儿吗还是你要办一个认亲仪式,专门把我喊过来把你儿子的身份交接给他啊”·    杨争鸣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昨天好不容易联系到杨多乐,只说了方祖清病倒的事,让他来医院,但杨多乐拒绝了,他没想到杨多乐今天会来,还碰上陶溪在这里。
    他将怒气强忍下去,对杨多乐沉声道:“先不谈这件事,只说你自己做的好事,污蔑陶溪抄袭,差点毁了别人的比赛,这难道不应该向他道歉吗”·    方祖清终于止住咳嗽,老人在大悲后又大怒,面色泛着不正常的青紫,伸出颤抖的手指着杨多乐吼道:·    “还不快过来认错道歉”·    老人是真动了怒,他发现杨多乐似乎早就知道陶溪的真实出生,他曾想不通杨多乐为何要陷害一个并无太大关系的同学,现在一切明了,更让他怒不可遏。
    面对从小疼爱自己的外公,杨多乐没再反唇相讥,他紧紧咬着嘴唇,黑沉沉的双眼盯着地板,但依旧不为所动··    叶玉荣终是不忍心,哀声劝道:“乐乐,做错事就要认错悔过,你犯下这样的大错,该向陶溪好好道歉。”
    陶溪站在病房里,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将手插在口袋里摸了下手机,后悔没早点走了··    杨争鸣沉着脸不再说话,叶玉荣还在劝,过了大概三分钟,杨多乐终于抬头看向陶溪,他迈出脚步,缓缓走向陶溪,站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
    陶溪目光沉静地看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的人,曾经他几乎不敢去看这个人,仿佛多注视一秒都会掩藏不住自己眼中的不甘嫉恨,此刻他看到这双像极郭萍的眼睛里,像过去的他一样,压满了浓烈的愤恨不甘。
    “你是故意的,是不是”杨多乐没有血色的嘴唇翕动着,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所有人听到··    陶溪皱了下眉,一言不发地看着杨多乐,目光冷然。
·    “杨多乐”方祖清几乎是痛心疾首,他没想到杨多乐还在执迷不悟,叶玉荣也急得直叹气··    这毕竟是他们从小养大的孩子,再失望再愤怒,十七年的感情不可能一夜烟消云散,他们不愿再伤害陶溪,也不愿杨多乐在错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与陶溪走向不可调和的矛盾。
    毕竟他们再没有立场去维护杨多乐了··    杨多乐却对两位老人焦急的提醒充耳不闻,他似在回忆着什么,盯着陶溪,语气笃定地说道:·    “你早就知道了,从来到文华一中,见到我的第一天就知道了。”
    他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丝笑,继续道,“你故意讨好林钦禾,故意接近杨争鸣,故意当着我的面,对罗妈妈提起你要参加美术比赛,是乔鹤年的学生,因为你知道这些最能刺激我。
你故意在寝室当着徐子淇的面画比赛的投稿,因为那天晚上你听到了我对关凡韵说的话,是不是”·    杨多乐语速越来越快,说到最后他胸口开始重重起伏,目光如有实质地刺在陶溪身上,似要剜下皮肉。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杨争鸣额头青筋直跳,忍不住上前抓住杨多乐的胳膊往后扯了下,但再次被杨多乐用力挣开··    杨多乐始终盯着陶溪,眼睛里涌上血色,癔症似的继续道:“来了这么久,这么多次机会摆在你面前,你始终不说出来,因为你不甘心你害怕他们即使认回你,也不会赶我走,所以你设计报复我,是不是”·    方祖清听了这一派胡言气得又猛烈咳嗽起来,叶玉荣又气又急,从来没对杨多乐说过一句重话的她,此时也忍不住万分失望地责骂道:·    “乐乐你从小我们不是这样教导你的,你为什么自己做了错事还要怪罪别人没有人逼着你犯错”·    但杨多乐根本听不进去,他认定是陶溪故意报复他,寸步不让地逼视着陶溪,似乎非要他承认不可。
    可陶溪从头到尾都神色平静,他没理会杨多乐的连番质问,只说道:·    “杨多乐,你应该去看看你的亲生母亲·”·    杨多乐瞳孔猛地缩了下,似是听到了什么令他极其厌恶恐惧的事,他咬牙道:“是陶坚让你来劝我的你告诉她,她死了我都不会去看”·    陶溪看着杨多乐如避蛇蝎的神色,想到那个还在病床上等着见一眼亲生儿子的女人,心中竟生出一丝荒谬的悲哀,他说:·    “我只是替你母亲感到不值,她为你偷走我的名字,让你占用我十七年的人生,可你却只能活成这副可笑的样子。”
    “我可笑”杨多乐似乎被这句话刺激到,近乎歇斯底里地大声叫道,“你以为我想要这个名字,想要这样的人生”·    他的目光在另外三个大人脸上扫过,蓦地笑了一声,说:“永远在被找一个死人的影子,这样的人生我早就受够了”·    三个大人闻言都变了脸色。
    “杨多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杨争鸣狠狠皱眉,冷声打断··    “难道不是吗”杨多乐霎地看向杨争鸣,目光尖锐,“你们不是早就失望我不像她吗”·    他像是压抑许久终于找到爆发的机会,自顾自地惨笑道:·    “是,我长得不像,不会画画,乔鹤年死都不肯收我当学生,可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我也努力学了很久很久,可我就是学不会,你们嘴上对我说没关系不要紧,可你们脸上对我的失望根本藏不住”·    杨多乐胸口剧烈起伏,双眼通红,苍白的脸上满是泪水。
    “乐乐,我们没有……”叶玉荣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自己宠着养大的孩子,她从不知道他竟对他们有这样多的怨怼··    可杨多乐显然没有宣泄完自己的委屈,他哭得面容都有些扭曲:“那些亲戚背后笑话我不是亲生的,是你们抱错的,你们都对我说这是玩笑话不要放在心上,可你们有谁知道我害怕”·    “每次在医院抽血我都害怕,怕你们悄悄去做亲子鉴定,每次做噩梦,都梦到我是假的,你们找回了真的,立马就丢了我”·    杨多乐抬手指向陶溪,露出一个难看的笑,说:“现在真正的杨多乐回来了,你们如愿了,再也不用对我失望了,不是很好吗”·    两位老人看着眼睛通红流泪的杨多乐,神情震恸,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杨争鸣皱着眉一言不发。
    叶玉荣终究还是心疼,拿着纸巾要走上前给杨多乐擦眼泪,却突然听见一直没说话的陶溪说道:·    “你将所有过错都推给别人,自己摘得一干二净,好像全天下都对不起你,是想让他们对你愧疚吗”·    杨多乐的哽咽声止住。
    陶溪冷眼看着杨多乐,像看着一个只会哭着耍赖的孩童,没什么语气地问道:·    “这十几年他们究竟对你如何,你自己心里清楚,你敢对你喊了这么多年的外公外婆说,他们有过对不起你的地方吗”·    杨多乐死死咬着嘴唇没说话。
    方祖清叹了口气,叶玉荣别开脸抹眼泪,杨多乐这些话确实伤到他们了··    “你与他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即使他们知道你不是亲生的,也不会丢下你不管。
这一点你不是不知道,你只是不满足,不甘心我分走一丁点,不是吗”·    陶溪直直看着杨多乐,但杨多乐依旧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向杨多乐逼近一步,将他脸上的愤恨不甘尽收眼底,冷声说道:··    “杨多乐,他们失望的不是你不像我的母亲,而是他们用心教养你,给了你这么多爱,你却只学会了自私与怨恨。
你说我不甘,可这样的你,有什么值得我不甘的”·    杨多乐猛地抬起眼睛看向他··    陶溪对杨多乐眼中的怨恨视而不见,也对这场闹剧厌倦至极,他简单向两位老人告了别,向病房外走去。
    走出病房没多久,身后杨争鸣追了上来,握住他的胳膊,又很快放开··    陶溪停下脚步,看着杨争鸣,客气地问道:“您还有什么事吗”·    杨争鸣看着这双目光冷淡的眼睛,只觉百味杂陈,他用带着几分讨好的语气对陶溪说道:·    “搬回来住吧,外公外婆和我都希望你能回来,家里的房间已经在布置了。”
    病房里隐隐传来哭声,陶溪沉默着没有回答··    杨争鸣见陶溪不说话,又补充道:“要是住不惯,我还有一套房子,你有什么想法就跟我说,怎么舒服就怎么布置,只要你愿意回来住。”
    这是他们原本的打算,他们的孩子没有住在外面的道理,先让陶溪回到方家来住,如果陶溪没办法适应,杨争鸣准备将之前刚买的一套房子让陶溪住,房产以后自然也是陶溪的。
    杨争鸣期待陶溪能答应,却看到陶溪的视线转向走廊的尽头,眼睛在那刻如晚星倏然明亮,那一瞬杨争鸣有些恍惚,曾经方穗也用这样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他。
    “谢谢,但不用麻烦了·”·    杨争鸣在怔忪中听到陶溪这样说道,紧接着陶溪向他告了别,快步向走廊那头走去··61 第61章·    陶溪走到林钦禾面前,林钦禾手里拿着一袋糖炒栗子,递给了他。
    栗子还是热乎的,香味扑面而来,陶溪拿出一颗剥了吃,香甜绵密的口感让他眯了眯眼睛,那股烦躁似乎也淡了··    他问林钦禾:“你怎么知道我想吃糖炒栗子了,在哪儿买的”·    林钦禾望了眼依旧站在原地的杨争鸣,带着陶溪往电梯口走去,说道:“在水果店旁边有一家卖糖炒栗子的店。”
    之前买水果的时候,林钦禾见陶溪看了好几眼隔壁的糖炒栗子,知道他想吃便趁他们谈话去买了回来··    “是吗我怎么没印象。”
陶溪又剥了一个栗子,喂给林钦禾吃了··    林钦禾见陶溪神色如常,稍稍放下心来,没有问病房里的事,只问道:“下午回学校吗”·    陶溪继续吃着栗子,点点头说:“昨天下午加今天上午,旷了这么多课,我得把课和作业赶上来。”
    跟着林钦禾走出医院后,陶溪突然回头望了眼住院部的高楼,林钦禾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问他:“要去看看吗”·    陶溪垂着眼睫沉默了一会,最终摇了摇头。
    他们又回到了学校,生活似乎和以往没有区别,高中学习紧张,陶溪也没什么心神去思考太多别的事,一心准备托福与期末考试··    只是元旦前一天,方祖清亲自给他打了电话,老人家言辞恳切,希望晚上他能回家吃一顿饭。
    陶溪答应了··    杨争鸣开车去文华一中接陶溪,大门处的门卫看到他,客气问道:“杨总来接儿子了”·    杨争鸣只笑着点了点头。
    放学后,陶溪跟林钦禾走到校门口,一眼就看到杨争鸣,这两天杨争鸣来的很勤,送礼物送吃的,他已经快对这人见怪不怪了··    杨争鸣赶紧走上前,在门卫诧异的目光中将陶溪的书包提过来,笑着说道:“我来接你回外公家。”
    陶溪觉得杨争鸣脸上这笑容有些莫名眼熟,他想了想没有拒绝,毕竟以后这么多年,无论杨争鸣此人如何,他们的父子关系无法改变··    林钦禾对杨争鸣从来没什么好脸色,现下更不太好看,只低声问陶溪:“你今晚回来吗”·    陶溪犹豫了下,想到外公在电话里有要留他过夜的意思,不太确定地说道:“应该会回来。”
    林钦禾没再说什么,只说了声“好”··    陶溪与林钦禾告别后上了杨争鸣的车,正好目睹这一幕的毕成飞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他走上前将手搭在林钦禾肩上,震惊问道:“学神,溪哥怎么上了杨多乐老爸的车”·    他猛地想到CAC比赛的事杨争鸣也被牵扯进去,恍然大悟道:“难道是请溪哥去赔礼道歉的还是要威逼利诱”·    林钦禾将毕成飞的手丢开,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毕成飞站在原地为陶溪的安危担忧,又突然想到刚才林钦禾的神色,那表情,仿佛看到陶溪被拐卖了似的··    陶溪坐在副驾驶座,看着杨争鸣手忙脚乱地调音乐,一边问他喜欢什么歌,他说随便。
    杨争鸣便放了些自以为高中男生喜欢听的歌,斟酌着寻找话题与陶溪搭话,无非是些关于学习、画画类的事,但两人本质不熟根本没什么话可说,陶溪答得很敷衍,杨争鸣也没半点恼。
    在车上陶溪终于想起来杨争鸣那副笑容哪里眼熟了,之前在蟹府碰到杨争鸣陪杨多乐抓娃娃,当时杨争鸣脸上就挂着那副带着讨好与纵容的笑,只是现下这份讨好更浓了些,还有几分尴尬。
    他突然觉得有些好笑,杨争鸣一个假儿子没讨好,现在又来讨好一个真儿子,角色转变得这么快,好像对杨多乐没半点感情了··    或许也只有这样无情的人,才会在深爱之人死后,心无芥蒂地找情人吧。
·    见陶溪实在没什么跟他说话的兴趣,杨争鸣说了一会后就消停了··    碰上晚高峰堵车,车窗外传来此起彼伏的鸣笛声,混合着车内难听的音乐,陶溪闭着眼睛假寐,就在快要真睡过去时,他突然听到杨争鸣说道:·    “陶溪,这段时间我一直没能跟你说一声对不起,杨多乐和关凡韵的事我有责任,我已经与关凡韵分手了。”
    陶溪闭着眼睛没有回应··    杨争鸣知道陶溪在听,他的手指摩挲着方向盘,犹豫许久,终于提起一口气说道:“其实这些年我一直没尽到做父亲的责任,现在说要开始好好做一个父亲好像有些可笑,但我是真心这么想的,希望你……不是说要尽快接受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抗拒我,给我一点弥补你的机会。”
    杨争鸣从来能言善道,这几句话却说的期期艾艾,忐忑十足,但这些话显然他准备已久··    陶溪半睁开眼睛,杨争鸣突然搞这么认真,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轻抿着唇。
    见陶溪没说话,杨争鸣转而带着几分小心地问道:“你和……钦禾现在是住在一起吧”·    听到林钦禾的名字,陶溪的视线瞬间转向杨争鸣,目光里是显而易见的戒备。
    杨争鸣看出这份戒备,苦笑了下,赶紧解释道:“我不是要反对什么,钦禾是个很好的孩子·我只是想说,你可以自由地去做喜欢的事,与喜欢的人在一起,爸爸会始终支持你的。”
    陶溪与林钦禾的关系他一眼能看出来,对此他没有什么意见,也没什么资格有意见,只是林家家风严谨,林家老爷子出了名的古板保守,他想到自己那位如出一辙的老丈人,不免担心陶溪以后要像自己一样经历坎坷。
    陶溪对杨争鸣这突如其来的一番话有些错愕,他沉默了一会,扭头看了杨争鸣一眼··    杨争鸣看着前方的车流,注意到陶溪的视线,转头看向他,温声问道:“怎么了”·    陶溪抿了下唇,没回应杨争鸣之前的话,只说:“把音乐关了,难听。”
    杨争鸣怔了片刻,脸上浮现笑容,说了声好,赶紧将音乐关了··    方家从文学大学教授楼搬走后,就一直住在市郊的一片别墅区里,独门独院,被两位老人打理得很好。
    夜空一轮明月,车缓缓驶入院子,院里亮着一盏灯,陶溪在车上看到暖黄的灯光里有两位老人,搀扶着彼此站在家门口,看到车进来朝前走了两步,朝他笑着招了招手。
    这个画面陶溪不知为何后来记了很久,他下车后被两位老人迎进了屋里,迎面而来的是饭菜香与融融暖意··    叶玉荣帮他把书包与脱下来的大衣挂好,又带着他去洗了手,与方祖清一道拥着他到早已备好晚饭的餐厅,餐桌上菜品丰富,叶玉荣让他坐下来,给他笑着介绍这些自己做的菜。
·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所以各种菜式都做了些,你要是喜欢哪些菜啊,就告诉外婆,外婆以后再给你做·”·    陶溪不知为何涌上了一些不自在,这种不自在并非为不适,而是他未曾经历过这种殷勤的不知所措,他蜷缩着手指,轻声说了句“谢谢”。
    “自己家里有什么好谢的·”叶玉荣笑道,她听到厨房里传来“叮”的一声,便要转身去取烤箱里最后一道菜,杨争鸣忙让叶玉荣坐下,自己去取了菜回来。
    是一道蒜香烤翅,烤得将将好,滋滋冒着热腾腾的香气··    杨争鸣将那道菜放在了餐桌上空着的地方,已经坐下的方祖清却攀着桌子缓慢地站起来。
    老人刚出院不久,手脚还有些不便,他一只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向陶溪这边倾,另一只手将那盘烤翅往陶溪面前慢慢挪过去,蔼声道:·    “小孩子都喜欢吃这些,我们老了啃不动了。”
    陶溪看着那只无法控制颤抖的手,听到那声“小孩子”,突然视线变得模糊,他飞快地眨了下眼睛,站起身搀扶着方祖清在椅子上坐下。
    杨争鸣将早已准备好的各种饮料拿出来,问陶溪想喝什么,陶溪却说只喝米酒,那米酒是叶玉荣做的,她见陶溪喜欢喝,笑得十分开心,说道:·    “你妈妈呀从小就喜欢喝我做的米酒,但超过一碗就会醉,有次她偷偷喝多醉了过去,我还以为她生病了,把她送到了医院,结果闹了个笑话。”
    陶溪对自己的母亲是向往而好奇的,两位老人便对他讲了许多方穗过去的事··    在他们的讲述里,陶溪知道母亲大概就像所有富足家庭的女儿一样,单纯天真,在充满爱的环境里长大,但他们都没有讲为何方穗最后会独自一人去桃溪湾。
    这顿饭的气氛一如寻常人家的年夜饭,或许是屋内暖气太足,容易让人放松下来,陶溪突然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这十七年他好像一直都在这里,每天放学回来把书包扔在沙发上,外婆会做好一桌菜喊他吃饭,外公会问他今天在学校学了什么。
    十七年的缺席与空白下,再深的血缘牵绊也不可能使生疏一夜荡然无存,这些岁月沟壑或许要一两年,甚至更久的时光来填补··    也或许有一天裂缝会被年华抚平,他们也终将会相得无间。
    晚餐中途,方祖清犹豫许久,还是对陶溪提起了杨多乐,这是他们必须要做出的抉择··    “他做出这样的错事,主要还是我们的错,是我们太过娇惯他,让他没学好走上了歪道。”
    提到这个孩子,方祖清眼中流露出叹惋之色:“我们养大了他,这份养育之恩不求他回报了,他成年后我们也不会再继续抚养他,他自己犯的错,也该由他自己付出代价,学校那边的处理结果是退学,我们不会再替他挡下来了,只是……”··    只是毕竟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他能狠下心来断绝了这份养育之恩,却还是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他与自己的亲孙子陷入诉讼撕扯。
    方祖清长叹了口气,这几天的骤然巨变让这位老人苍老许多,他对陶溪恳求道:“孩子,我知道你不会原谅他,也不求你谅解他,只是你能不能看在外公的面子上,不再追究他的法律责任,以后你与他没有任何关系,我们也绝对不会将他继续留在这里,这里永远只是你的家。”
    若杨多乐没做出这样的事,这么多年的感情在,他们或许还会继续将杨多乐留在家中,可如今他们知道自己的亲孙子断无与他和谐共处的可能,留下他,陶溪怕是根本不愿回来。
    餐厅里安静下来,叶玉荣也恳切地看着陶溪,杨争鸣沉默着没有说话··    陶溪安静了一会,最终说道:“好·”·    他不是多么大度的人,只是他不愿再看到外公外婆被夹在中间伤神为难。
    即使他知道,两位老人可能不会如他们说的那般绝情,真对杨多乐说不管就不管,但他也不再在意,因为,杨多乐已全然不在他眼中了··    这之后餐桌上的氛围又渐渐热闹起来,陶溪喝完了一碗米酒,忍不住又添了一碗,喝完一双眼睛还是清亮的,叶玉荣便笑着感叹他比他妈妈酒量好多了。
    吃完晚饭,一家人在客厅里坐着聊了会,方祖清要将陶溪留下来住,还带他看了精心收拾好的新房间,房间很大,有一个宽阔的阳台,还有几副大小不一的画架。
    但陶溪婉拒了,只说第二天上学很早,而这里离学校车程有些远,见两位老人露出失望的神色,他又保证以后放假了一定会过来住,老人家以为他住宿舍,让杨争鸣送他回去。
    杨争鸣按照陶溪给的地址,将他送到林钦禾那套房子的小区门口,在陶溪下车前,杨争鸣纠结片刻,还是忍不住对自己儿子含糊不清地提醒道:·    “你还小,有些事呢,还是成年了做会更好些。”
    陶溪回来的路上一直在睡,此时刚被叫醒不久,一脸茫然地看向他,问道:“什么事”·    “哈哈,没什么。”
杨争鸣尴尬地收了话头,他见陶溪这样子便知道这小孩还是白纸一张,想来林钦禾那么稳重的人,应该也不会胡来··    他微笑着目送陶溪进了小区,却越想越不对劲。
    他不反对自己儿子跟林钦禾谈恋爱,但他的儿子住在别人家里是怎么回事,起码也要让林钦禾偶尔来他儿子的房子里住一住··    杨争鸣摇了摇头,决定把自己刚买的那套江景房尽快划到陶溪名下。
    陶溪回到家里时,林钦禾正在浴室里洗澡··    林钦禾洗完澡穿着浴袍一打开门,就看到一个人影飞扑了过来,他眼疾手快地抱住,用手兜住陶溪的屁股和腰,脸上表情平静,但眼里的惊喜笑意却藏不住。
    “我以为你会留在外公家里·”·    陶溪双腿夹着林钦禾的腰,一只胳膊搂着林钦禾的脖子,另一只手勾起林钦禾的下巴,笑着说:“我要回来陪你跨年啊。”
    林钦禾顺从地抬起下颌,望着今晚莫名有些粘人的陶溪,嘴角勾起一丝笑,嗓音低低地问道:“怎么陪啊”·    陶溪没反应过来,脑子卡壳般重复着问道:“怎么陪”·    林钦禾盯着陶溪迷茫的眼睛看了两秒,心里叹了口气,他抱着陶溪向卧室走去,一边漫声问道:“在外公家里吃的怎么样”·    陶溪听到这个问题,眼睛变得亮晶晶的,笑着说:“很好吃,外婆给我做了很多菜。”
    “最喜欢吃哪道菜”·    陶溪歪着头纠结了一会,最后说:“蒜香烤翅吧·”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外婆做的米酒,很好喝”·    难怪。
    林钦禾抱着陶溪走到落地窗前,这一天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透过落地窗能俯瞰到霓虹闪烁的江边广场,那里人潮涌动热闹非凡,正在声势浩大地等待新年到来。
    林钦禾本来想将陶溪放在躺椅上,但陶溪手脚都紧紧缠住他,似乎不想下来,于是林钦禾便继续抱着陶溪,像哄小孩一样在房内慢慢走着,问着他第一次回外公家的经历。
    “我有房间了,有一个很大的阳台,能看到花园,外公说我可以在那里画画·”陶溪对林钦禾咬耳朵··    “喜欢那个房间吗”·    “喜欢下次我带你去玩吧。”
    林钦禾笑了下,说:“好·”·    “外婆说要给我织围巾,让我选毛线·”陶溪又凑在林钦禾耳朵旁小声道,像是在分享什么快乐的秘密。
    林钦禾顺着问道:“你选了什么颜色呢”·    陶溪弯着嘴角,说:“我说灰色和黑色都很好看,外婆说都给我织,到时候我分你一条吧”·    “好。”
林钦禾眼中笑意更深了些··    说到最后没什么可说的了,陶溪兴奋完开始犯困,将下巴搁在林钦禾的肩膀上,林钦禾侧头吻了下陶溪的头发,问道:“要不要我帮你洗澡”·    陶溪全然没了以前的不好意思,点头说:“好啊好啊。”
    林钦禾抱着陶溪转身走到浴室,将他放在洗手台上,陶溪乖顺地坐着,两手撑在台面上,嘴唇微张,眼巴巴地望着林钦禾,一副等着效劳的样子,连衣服都不知道脱。
    林钦禾盯着陶溪的唇看了两秒,抬手捏住陶溪的下巴,叮嘱道:“以后在外面不许喝酒,米酒也不可以,知道吗”··    陶溪有些不解,但还是点头说“好”。
    但林钦禾知道这时候就是要陶溪跟他上床,陶溪也会毫不犹豫地说好,即使他都不知道上床是什么意思··    陶溪没察觉林钦禾看着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还记着洗澡的事,轻轻踢了下林钦禾的腿,催促道:“我要洗澡。”
    但下一秒他就被倾身而来的林钦禾吻住了,两条腿被人为地打开,腰和后颈也被紧紧箍住,他被迫仰起头闭上眼睛,承受林钦禾温柔的吻··    他被吻得很舒服,双手自觉地抱住林钦禾的脖子,只是这个吻越来越激烈,让他头皮发麻,他不禁难耐地挺起胸口,双腿无意识地夹紧了身前的人。
    一只手从腰侧抚摩而上,每经过一处都让他忍不住战栗,那只手最后停留在他的脖颈前,手指灵活地解开他的校服衬衣扣子,他被吻得晕乎乎的,直到被抱进了浴缸里,才发现自己的衣服都快被剥干净了。
    林钦禾将身上那件早已打- shi -大半的浴袍扯了去,然后跨进了浴缸··    并不小的浴缸顿时变得逼仄起来,温暖的热水缓缓注入到浴缸里,陶溪往旁边挪了挪想给林钦禾腾地方,打算和他一起泡澡,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天旋地转间他就被林钦禾箍着腰压在了下面。
    新年即将到来的时候,陶溪已经被洗干净躺在床上了,林钦禾半抱着他,给他大腿内侧涂药膏··    陶溪靠在林钦禾怀里已经困得快要睡过去了,任由林钦禾的手摆弄抚摩他的腿,那片原本白皙紧致的肌肤此刻有些红肿,像是被什么用力摩擦过。
    钟敲响的那一刻,落地窗外远处的摩天轮闪烁起绚烂光辉,璀璨烟花闪耀在城市夜幕上,江边广场上如潮水聚涌的人们对着天空大声喊着“新年快乐”,每一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对新年的期待。
    林钦禾扣住陶溪的手,俯身在已经闭上眼睛的陶溪唇上吻了下,低声道:“宝贝,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陶溪从睡意中打起精神,勾着脖子要回吻林钦禾,但吻在了下巴上。
    林钦禾捧着陶溪的后脑勺,低下头将这个吻完成了··    新的一年到来,广场上的人们在盛大狂欢后,各自笑着回家去··    作者有话说:·    都没成年,只能过过干瘾·62 第62章·    新年第一天的清晨,杨争鸣开车接了陶溪,去了市郊的一处公墓,昨天晚上陶溪跟他说了想给方穗扫墓。
    公墓在一片山水之中,天光尚早,白茫雾气笼着寂静无人的墓地,陶溪跟着杨争鸣走了很久才走到方穗的墓前··    这是陶溪第一次看到他的母亲,隔着一座坟墓。
    杨争鸣看过方穗后,走到了不远处,留下陶溪一个人与方穗讲话··    陶溪将一束白玫瑰放在墓碑前,雪白的花瓣上还沾着露珠,他蹲下身看着墓碑,伸手抚摸着冰冷石碑上的刻字。
    墓碑上方穗的照片被更换过不久,一双漂亮的眼睛温柔地注视着每一个来到这里看她的人,来看的人一年年地老去,但照片里的人永远停在了那个花样年华的年纪。
    陶溪静静地看了很久,像是在与照片里的妈妈对视着,他轻声说道:“妈妈,我来看您了,您能看到我吗”·    墓地间只能隐隐听到风声与鸟鸣,又过了很久,他才对着墓碑继续说道:·    “妈妈,我回家了。”
    “外公外婆对我很好,昨晚我和他们一起吃饭,外婆给我做了很多菜·”·    “外婆说我和您一样喜欢喝她做的米酒,所以我多喝了一碗,要是您也能喝到就好了。”
·    “我现在过得很好,有一个很喜欢的人,他也很喜欢我,我为了他来到这里,他带我回了家·”·    “我在和乔爷爷学画画,他总是说他有一个很厉害的女学生,我知道那是您,以后我会让他为您骄傲一样,为我骄傲的。”
    “妈妈,谢谢您一直在天上祝福着我·”·    “我很想您,祝您在天上快乐开心·”·    雾气渐散,浅金色的阳光穿过浅薄白雾,陶溪从墓碑前站起身,最后对着墓碑缓缓弯下腰。
    回去的路上,父子两人都有些沉默,杨争鸣开着车,这次没有点开音乐,陶溪一直看着窗外,在长久无言后,突然问杨争鸣:·    “为什么是桃溪湾”·    在来的路上,他已经通过杨争鸣大致知道了当初方穗为何要离家人而去的原因。
    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寥寥几语无法诉尽,他只能知道多年前,杨争鸣还是方祖清的得意门生,因为父母早亡多受老师照顾,他与老师的女儿暗自产生了情愫,这本可以成为一个皆大欢喜的故事,最后却走向了这样的结局。
    没有恨,也没有背叛,一切不过是以爱为名的撕扯,将旋涡中心的方穗逼向了绝境,她怀了爱人的孩子,一心赋予他生命却不被父母允许,就连最好的朋友也将求助的她拒之门外,最后爱人也选择退缩逃避。
    从来乖顺的人,一旦固执起来,可能再也没有回头路,万念俱灰的方穗去了桃溪湾,再也没能回来··    可为什么是桃溪湾·    陶溪问杨争鸣这个问题,车却渐渐停在了路边,他看到杨争鸣垂下了头,手指紧紧攥着方向盘,手背上筋脉狰狞,似在忍受巨大的痛苦和悔恨。
    许久后,他开口说话,声音变得嘶哑:“我以前喜欢摄影,拍了很多地方的风景,她……她最喜欢桃溪湾的桃花,我答应过她以后陪她去那里写生。”
·    那些摄影作品也曾让桃溪湾短暂地受过关注,是他最得意的作品··    后来他们焦急地四处寻找方穗时,找了所有方穗可能去的地方,可他始终没想起这个地方,他忘了当时方穗向往的眼神,也忘了当时自己敷衍的承诺。
    陶溪听完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想他妈妈当年在桃溪湾,一定也期待着杨争鸣能去那里,但直到人生的最后她也没能等到那个带她回家的人。
    “对不起·”杨争鸣突然说道,他眼睛通红地看向陶溪,“我没去桃溪湾找她,后来也没去桃溪湾找你·”·    陶溪没有回应杨争鸣,他将车窗按下来看向窗外,山间的冷风涌进来,但胸口好像被什么堵住,依旧闷的让他难受。
    他已经听了太多声对不起,可再多对不起,也换不回来他妈妈,换不来他错失十七年的时光了··    而陶溪这个被郭萍随意取下的名字,似是一语成谶,也似是命运玩笑给他烙下的人生烙印。
    之后回去的路上,父子两人再没有说一句话··    陶溪一个人回到家里,进门看到林钦禾站在客厅沙发旁望着他,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毛衣,手里拿着一本书,显然之前一直在这里看书等他回来。
    陶溪换了鞋慢慢走到林钦禾面前,他没说什么,林钦禾也没问什么,只是伸手将他抱进了怀里··    他将脸埋在林钦禾肩膀上柔软温暖的毛衣里,全身的重量都靠在林钦禾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栉风沐雨后终于躲进巢里的归鸟,觉得胸口的沉闷散了一些。
    “下午要不要出去骑车”林钦禾问道··    陶溪点点头,他确实不想闷在家里了··    这天天气很好,是冬日里难得的大太阳,他们骑着自行车去了文华市很多地方,林钦禾带他去了他上过的小学、初中,连幼儿园都去了。
    到幼儿园的时候,正好赶上小朋友们放学,陶溪跟林钦禾突兀地站在门口,一旁站着不少来接小孩的家长,频频看向这两个长得惹眼的少年人··    陶溪身旁站着一个奶奶,问他:“来接弟弟还是妹妹啊”·    他随口胡诌道:“来接弟弟,幼儿园大班的。”
    奶奶来了兴致,说自己孙女儿也是大班的,叫什么名字云云,又说陶溪长得这么好看,肯定弟弟也好看,便问陶溪的弟弟叫什么名字,没准儿和她小孙女还认识呢。
    陶溪想了想,笑了一下,说:“叫林钦禾,您孙女回家有提起过吗”·    一旁跨坐在自行车上的林钦禾顿时扭头看了陶溪一眼。
    “哎呀名字也好听嘞,就是没听我孙女儿讲过有这么个小朋友啊·”奶奶非常可惜地感慨着,又问陶溪身旁的林钦禾,“这位小帅哥,你也是来接弟弟妹妹的吗”·    林钦禾没什么表情地点了下头,说:“接弟弟。”
说完没等奶奶接着盘问,一本正经地继续道,“在幼儿园大班,叫陶溪·”·    陶溪乐得不行,对那位奶奶笑着说:“我俩弟弟一个班的。”
    “真好啊,哥哥们关系这么好,弟弟们也可以从小一起长大,互相有个伴·”奶奶羡慕地感慨完,突然听到孙女叫自己,便赶着去接孙女了。
    两人赶紧借机骑着车走了,路上陶溪还是忍不住在笑,笑得林钦禾看了他好几眼,他思维不知道一下跳哪儿了,突然问林钦禾:·    “哎,你这么聪明,怎么不跳级啊”·    他想以林钦禾的智商,就是跳四五个年级也不成问题。
    林钦禾没跟上陶溪跳跃的思维,怔了下说:“小学时有老师提议过,但我母亲没同意·”·    “还好你没跳级·”陶溪啧了一声,望向林钦禾的眼睛里笑意星亮,“不然我还怎么跟你一起上幼儿园大班。”
    林钦禾闻言笑了笑,心里想着还好陶溪没继续问为什么罗徵音不同意他跳级··    结果下一秒,陶溪突然神色认真地对林钦禾说道:“过段时间等你妈妈好点了,我去看望看望她吧。”
·    他知道罗徵音在疗养院里治疗静养,也大概知道她是因为得知自己的身世致使抑郁症复发··    林钦禾握着自行车把手的手指曲起了下,他没想到陶溪会主动提出要见罗徵音,在沉默几秒后,最后说:“好,她也很想见你。”
    直到薄暮时分,两个人才沿着江边绿道缓缓骑车往家去,陶溪已经快骑不动了,两只脚踩得十分艰难,但看到前面林钦禾依旧骑得四平八稳轻松非常。
    他有些不服气,用力踩了几脚踏板赶了上去,微微喘着气对林钦禾说道:“以后带你去桃溪湾爬山,你肯定就没我厉害了·”·    林钦禾看着陶溪因为出汗有些发红的脸,唇角微掀,说:“体力又不会因为地方不同而改变。”
    陶溪停住车,一条腿支在原地,总觉得林钦禾说这话有点意有所指,但一会儿没想出来林钦禾在指什么··    这时已经骑出一段距离的林钦禾停下了,转过车头看过来,背对着一江潋滟暮色等他。
    陶溪看着那幅画面几秒后,用力踩了几下,骑到了林钦禾身边··    元旦假期的结束,意味着期末考试前再也不会有别的小长假了,而期末考试后又将迎来一次排名分班。
    即使是文华一中高二一班的学生,也难免对期末考试紧张,陶溪也全身心地投入到备考中··    毕成飞跟陶溪分享独家八卦,说二班的徐子淇与杨多乐退学了,听他小姑毕傲雪讲,档案上还被记了一笔,估计以后一生都要跟着,问他是不是跟CAC比赛有关系。
·    陶溪只说不知道,毕成飞心里好奇的要命,他明明看到好几次杨多乐的老爸过来给陶溪送东西,难道最后与陶溪还是没谈妥·    没过多久,CAC大赛的最终评选结果出来了,陶溪不负众望拿了全国一等奖,算是经历风波后最好的结果,他用奖金在周末请班上同学吃饭,感谢当初同学们给他的支持。
    一帮快被复习折磨疯的高中生胡吃海喝一顿后又在KTV里闹腾了一晚上,男生们没家长老师管,光啤酒就叫了三十几瓶,陶溪本来也想喝的,但林钦禾不允许,往他手里塞了一瓶桃子汽水,喝得他直叹气。
    包间里暖气很足,旋转彩灯不知道被谁打开了,五颜六色的光晕晃得人眼花缭乱,躁动的空气混合着啤酒与果汁气味,少年人的吵闹笑声喧嚣又鲜活··    陶溪置身这场喧腾热闹中一时有些恍惚,想起去年此时的他应该裹着早已没多少棉絮的旧棉衣,在十人间宿舍外的走廊上一个人打着电筒,冻得牙齿打颤地赶文华一中直播课功课,那时支撑他的念头很简单,就是直播屏幕上千里外的月亮。
    此时他看着眼前群魔乱舞的文华一中的同学们,又看向身边眉眼清俊的少年,他正戴着一副无线耳机,在斑驳声色中低头看着手中平板,修长的手指在平板上写划着什么,仿佛置身的不是KTV而是图书馆。
    陶溪忍不住将脑袋凑过去,结果看到上面赫然是自己昨晚被林钦禾逼着写下的托福英文作文,而旁边是密密麻麻的红色批改笔记,字数快赶得上正文··    “……林老师,您这还不如重新给我写一篇呢。”
陶溪一言难尽地说道··    林钦禾被陶溪的脑袋挡住视线,他抬手捏住陶溪的下巴往旁边推开了些,继续着批注着最后一句,语气有些严肃:“范文已经写好了,你可以参考下。”
    “……”陶溪刚要说什么,就突然被毕成飞和班长一把从沙发上架到了吧台上,手里也被塞了一个刚被毕成飞喷过口水的麦克风,其他人纷纷大声起哄让他唱歌,“唱一个唱一个”·    陶溪心情好,大大方方点了一首歌唱了,是一首英文老歌,《FlyMetotheMoon》,以前听过很喜欢就专门记了下来。
    他唱功潦草,也就仗着音色不错曲调简单,没人搞怪喝倒彩就让他很满足了··    林钦禾终于没再看那篇被改的面目全非的作文,素来冷峻的面容半隐在昏暗光线里,目光穿过斑斓陆离的彩色光晕落在他身上,专注而柔和。
    唱完后,陶溪又坐回林钦禾身旁,刚准备嘚瑟地问下自己唱的怎么样,就看到林钦禾手上居然还在那平板上写划着··    “林老师,你再在我的聚会上改作业,我就没收你平板了。”
    陶溪佯怒地说着,再次凑过去看,却看到平板上并不是他那篇破作文,而是一张新的画布,上面是一句漂亮的手写英文:·    “YouareallIlongfor.AllIworshipandadore.”·    是他刚唱的歌词,下一句是……·    林钦禾将平板递到他面前,用眼角觑着他,语气漫不经心:“你要送你。”
    陶溪接过平板看着上面的英文歌词,有些脸红了··    闹腾一整晚后,把一群醉鬼分别送上车,陶溪才与林钦禾一道回了家,他尚在兴奋中,一路哼着自己唱的那首歌,洗澡后爬上床了也不消停,窝在林钦禾怀里拿出手机算自己那点儿奖金。
    一等奖的奖金很丰厚,还剩了不少,陶溪事无巨细地说着要给家里和林钦禾添什么东西,给外公外婆买些什么,给老师乔鹤年买什么……·    林钦禾一只胳膊揽着陶溪,另一只手翻着书,偶尔应几声。
    算着算着,陶溪突然安静了,似是在想什么事情··    林钦禾见陶溪不吱声了,便低头看了眼陶溪的手机屏幕,发现他正盯着文华市的天气发呆,上面写着未来几天寒潮来袭,要降温下雪。
    他抬手捏了下陶溪的耳垂,问道:“在想什么”·    陶溪回过神,转过身跨坐在林钦禾腿上,说:“我在想我妹妹,上次给她买的东西不知道她有没有真的收到。”
    上次也是寒潮来袭,他买了一堆冬季保暖用的东西给郭萍寄了过去,有陶乐的也有郭萍的··    那时他还不知道郭萍生病了。
    林钦禾知道陶溪想的不止是他妹妹陶乐,他伸手揽住陶溪的腰,往自己怀里带了点,试探着问道:“是不是想去汉南医院看看”·    上次在医院碰到陶坚,陶坚要陶溪有时间去看看郭萍,陶溪一直没去,但林钦禾知道陶溪心里一直装着这件事。
    陶溪将额头抵在林钦禾肩膀上,手指揪住一块林钦禾的睡衣,闷了一会儿说道:“我不是想去看她,只是觉得有些事情可能需要一个了断·”·    林钦禾将陶溪揪着自己睡衣的手指包进掌心里,替他说道:“去看吧。”
    以后的路再远,也不用回头了··63 第63章·    第二天陶溪没让林钦禾陪他,一个人顶着寒风去了汉南医院,像上次一样买了一些水果,径直去了郭萍的病房,陶坚不在,病房里只有郭萍。
    陶溪几乎没认出来床上那个身上插满管子的女人,她脸部浮肿得看不出以往的样子,听到门的声响,十分迟缓地向门口望过来,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认清来的人是谁。
    郭萍泛黄肿胀的脸看不出表情,努力张了张嘴,喊了一声“陶溪”··    陶溪抬脚向病床走去,什么称呼也没有喊··    他们其实没有什么话讲,或者说自从他知道真相后,就没怎么和郭萍说过话了,而郭萍也自那时起,对他变得越来越沉默,只是用一双凝满愁苦的眼睛偶尔看着他,而他对这个眼神厌恶至极。
·    现在,他在郭萍那双更为浑浊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点笑意,她说:“你来看我了·”·    “我来是为了陶乐·”陶溪没什么语气地说道,将手里的水果放在床头柜子上。
    郭萍听到这句话轻轻点了下头,说:“陶乐在她奶奶家里,她想跟我来文华市看你,我没让她来,让她在学校好好读书·”·    “我会让她转到这里读书。”
陶溪说道,杨争鸣答应了帮他这个忙,会找一个不错的初中,下学期让陶乐转过来··    郭萍闻言久久没有说话,再开口时声音低了很多:“她有你这样一个哥哥,是她的福气。”
    她说完抬了抬那只插着针的手,有些艰难地指向床头柜的抽屉,说:“第一个抽屉里有一个木盒子,你拿出来看看·”·    陶溪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手掌长的狭窄木盒,木盒应该是用边角料随便打的,粗糙而陈旧。
    他打开了木盒,里面是一根红绳编织的平安结,编织它的那双手显然有些笨拙,平安结并不太平整好看··    陶溪盯着那串平安结几秒,猛地抬头看向郭萍。
    “你妈妈啊,一双手细长细长的,画画那么厉害,也不知道为什么学编绳那么慢,我教了她很久很久,她才编好了这串平安结·”·    郭萍看着陶溪手里的平安结,似乎陷入到回忆中:“我第一次看到她,就想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一双眼睛总是含着水,说话也温温柔柔。”
    “她上门来问我,能不能借住在我家里,我看她怀了孩子,想着自己也怀了孩子,两个人可以做个伴儿,就答应她了,她也一点都不担心,刚住进来就给了一大笔钱,不想想万一我骗她钱呢。”
    “那时村里其他家的媳妇都羡慕我,说我福气好认识了一个大城市来的贵人·我也这么想,我这辈子都在桃溪湾里,没见过什么世面,你妈妈是我认识的人里最厉害的了,朋友这个词我都不敢想,但她却是真拿我当朋友……”·    陶溪听到“朋友”这个词有些呼吸滞涩,他听不下去了,冷声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问题:·    “她拿你当朋友,你为什么还要那样做”·    她那么信任你,你却将她付出生命换来的孩子留下,把自己的孩子递给她的亲人。
    郭萍沉默下来,目光从那串平安结上慢慢移开,眼睛失焦地望向床头吊着的药水,她声音低下来,有气无力地继续道:·    “我没怎么读过书,你妈妈有很多我不懂的地方,她有时候说的话,画的画,我都不太懂,我唯一能懂她的地方,就是她对你的爱了。”
    “她给你起了一个好名字,给你画了画,写了信,还说以后要带你去很多地方,教你画画·那时我突然想啊,我能给自己的孩子什么呢,我以前哪里想过这种问题,我们那儿的小孩都是在村里土生土长的,也不读什么书,跟我一样长大就结了婚,生了小孩,就这么一代一代的下去……”·    “你妈妈让我知道,原来做人父母的,还要给孩子考虑这么多……我想我是不是也要给自己的孩子留下什么,但那天她们说我的孩子身子弱,根本活不了多久,我不甘心啊,我怎么甘心,我都还没有想好以后要给他什么……”·    “可能就是这点不甘心,那天你爸爸他们来桃溪湾接你们母子回去,我把自己的孩子给了他们,那时我想,这是我唯一能给他的东西了,还有那串我自己编的红绳……”·    “那是你的东西吗”陶溪打断质问道,觉得没有听下去的必要了,并没有什么他设想过的隐情,一切只是一场私心自用的所谓母爱,把别人的命运当做礼物馈赠给自己的孩子。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想要转身离开,看到郭萍挣扎着向他伸了伸手,声音已经彻底虚弱下来:·    “陶溪,对不起,是我偷了你妈妈给你的东西,我知道你恨我,不会原谅我,我是马上要下地狱的人,死了也见不到你妈妈,如果以后你去看她,能不能帮我跟她说一声,对不起……”·    陶溪漠然地看着那只伸向他的插着针的手,曾经他无数次渴望过那只手能像牵着陶乐那样,牵住他的手接他放学回家。
    他没有动作,神色冷漠地反问道:“你都知道我不会原谅你,为什么又奢望我母亲的原谅”·    郭萍的手渐渐垂了下来,半阖着眼睛,动了动嘴唇似乎说了什么,但除了她自己没人能听清。
    陶溪垂眸看着病床上的女人,这个他曾经期盼被爱,后来又憎恨厌恶的“母亲”,他最终没再说出什么尖锐的话语,只留下一句:“你好好养病,陶乐还在家里等你。”
然后攥着那串平安结,转身走出了病房··    他本来还想问郭萍,这些年为什么不出于愧疚对他稍微好一点,但已经没有问的意义。
    他来见郭萍这一面,只是对这十几年“母子缘分”的一个了断,从此以往,生前死后,他们都再没有半点关系了··    陶溪走出了住院部的高楼,是上午十点多的时候,寒潮来临前的最后一个晴日,阳光正从东南方向照过来,他抬手遮了下眼睛,医院外的街道上亮起了绿灯,他跟着人流走向了街对面。
    文华市这场寒潮来势汹汹,天气预告说的明日大雪,但其实在半夜就簌簌下起了雪花,一夜之间整座城市被大雪覆盖,只等待着人们醒来发出惊喜叹息··    第二天,陶溪在醒来后通过林钦禾知道了郭萍跳楼的事。
    郭萍是在凌晨时从住院部的高楼上跃下的,她应该花了很大的力气将身上的管子与针头拔掉,陶坚在一旁的行军床上睡得很死,并没有察觉···    虽然地上已经覆了一层雪,但从那样的高度跳下来不会有幸存的可能。
    医院每年都无法避免有跳楼死亡的病人,毕竟不是每个人能忍受下来病痛折磨,于是有人选择一了百了的解脱··    陶溪知道郭萍选择死亡,不是因为病痛折磨,她来文华市并不是为了治病,只是想在死前见一面自己的孩子。
    但杨多乐自始至终都没有去见郭萍一面··    郭萍给了杨多乐出生,给他换了别人的命运,而现在她给了杨多乐自己唯一的东西,她的死亡。
    林钦禾低下头看陶溪脸上的神色,但其实陶溪除了在最初得知的那一刹惊诧,后来表情一直很平静,像是并不意外,也没有悲伤··    他没说什么,一个人走到窗边的羊毛地毯上坐下,静静地看着落地窗外的纷扬大雪。
    十七年前,两个雪夜里出生的孩子被人置换,从此人生倒错,命运逆转·十七年后,一切渐回正轨,偷换命运的人在同样的大雪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他人看来,多会叹一句因果报应,可这十七年宿命颠覆间的错爱、遗憾、痛苦、悔恨、不甘……并不是一句因果报应能道得尽的··    而活着的人,还要在这场命运闹剧收场后,各自补缀裂痕。
    陶溪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有想,这十七年的记忆大多有郭萍的存在,那毕竟是他喊了十五年妈妈的人,可临到头回忆起来好像也没有多少,那些曾经的渴望,后来的厌憎,都似乎在眼前纷飞的大雪中烟消云散了。
    脑海中最后的画面,不是郭萍,也不是自己··    林钦禾走到陶溪身旁坐下,握住了他的手,发现那只手是冰凉的··    过了很久,陶溪才转头看向他,轻声说:·    “我妹妹也没有妈妈了。”
    林钦禾抬手用拇指抹了下陶溪的眼角,将他抱进自己怀里,用自己的掌心温暖怀中人的手,对他说:“她还有我们两个哥哥·”·    郭萍的后事陶溪没有参与,在文华市火化后,陶坚带走了一盒骨灰,后来陶溪听说陶坚不知道在哪里找到了杨多乐,父子两人发生了不小的冲突,杨多乐大概是被陶坚打狠了,竟也跟着陶坚回了趟桃溪湾。
    方祖清与叶玉荣知道郭萍的事后,只叹了句罪孽,两位老人起初恨不过要起诉郭萍,但得知郭萍的病后便暂时作罢了,如今人死灯灭,再多的恨也没了追究的地方。
    陶溪托了清水县初中老师帮忙,给陶乐打了一个电话,小姑娘在电话那头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一夜之间要接受母亲自杀,自己的哥哥不是亲生的,对于这个年纪的女孩来说太过残酷。
    “哥,你以后都不回来了吗”陶乐哭着无助地问道,顿了顿又说,“我看到那个人了,他很讨厌我,我也很讨厌他,我不想认他当哥哥。”
    陶溪没法想象杨多乐会怎么跟陶乐相处,他跟陶乐说:“不回来了,但我还是你哥,你还是我的妹妹·”·    陶乐一听又哭了半天。
    陶溪安抚了好一会陶乐,跟她说清楚了下学期转学过来的事,又叮嘱了几遍吃药的事,才挂了电话··    处理完这些事后,陶溪与林钦禾一起去了一次方穗的墓,他将那串十七年前方穗为他亲手编织的平安结系在手腕上,与林钦禾送他的那串绿松石一起。
    这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两个人,给他的祝福··    两人扫完墓下山的路上,陶溪将脑袋凑到林钦禾面前,盯着林钦禾的眼睛问:“你刚才是不是悄悄和我妈妈说了什么话”·    之前他清扫墓碑旁残雪的时候,看到林钦禾神情认真肃穆地看了好久方穗的墓碑。
    林钦禾抬手将陶溪白色羽绒服上围了一圈白毛的帽子兜上来,说:“你跟她说了那么多我,我当然也要表示下·”·    陶溪整颗头都被兜在了帽子里,他愣了愣,想起自己说的那堆好似带男朋友上门的话,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于是一把抓住林钦禾的胳膊,逼问道:“你说了什么没说我坏话吧”·    林钦禾看着陶溪被一圈白色绒毛围起来的脸,挑了下眉道:“我能说你什么坏话”·    陶溪觉得这白绒毛弄的他脸痒,随手将帽子丢后面去了,点头认同道:“也是,我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缺点。”
    他说完看到林钦禾嘴角掀起笑,意识到林钦禾在转移话题,于是赶紧扯回来问道:“所以你到底说了什么”·    林钦禾将那帽子又兜上来,一边说道:“没说什么,就是感谢你妈妈生下了你。”
    “哦,那是要谢谢·”陶溪跟着林钦禾继续往山下走去,风一吹那一圈白毛糊上脸,他才意识到那帽子又在头上··    “你就这么喜欢这帽子”·    “看着很可爱。”
    “哦·”陶溪又有些不好意思,往前跳了几步,但没有取下帽子了··    林钦禾回头望了一眼,青山残雪中阶梯式墓地寂静无声,方穗的那座墓已经看不清在哪里了,但似乎依旧在温柔地注视着他们。
·    作者有话说:·    林钦禾对方穗感情是很复杂的·64 第64章·    这学期的尾巴来得飞快,再次坐在文华一中的考场里,陶溪觉得自己比上次期中考试还要稳,心稳手也稳。
    考完那天,杨争鸣将他接回了外公家,外婆专门做了一桌子菜,一家人聚一起庆祝他考完期末,迎来寒假···    考完第三天成绩就出来了,陶溪从期中考试的42名进步到21名,除了雷打不动的第一名林钦禾外,这个成绩让一班学生纷纷大受刺激,毕竟一个才从清水县转过来半年的学生,唰一下差点冲进前二十,再给点时间,岂不是要跟林钦禾肩并肩·    陶溪对这个成绩还算满意,只是还没来得及与林钦禾庆祝一番,又被杨争鸣接回了外公家,外婆做了更大一桌子菜,庆祝他期末考试大进步,席间三个大人还分别送上了期末考试奖励的礼物,陶溪没怎么客套,都收了下来,还在外公外婆家里住了一夜。
    他明白,他的亲人正在努力为他营造一个家,或许亲情就是在这样一饭一蔬、一菜一肴中,积沙成塔般累积起来的··    陶溪第二天抱着一堆礼物回到他跟林钦禾的家,对于他与林钦禾住一起的事,两位老人都没说什么,可能是杨争鸣跟他们已经提前说过了,只是不知道是怎么说的。
    他回家里的时候,林钦禾也刚从疗养院看罗徵音回来··    “罗阿姨好点了吗”陶溪盘着腿坐在地毯上,抱着一个礼物盒,问坐在沙发上的林钦禾。
    林钦禾将茶几上的剪刀递给陶溪,说道:“好点了,明天可以出院·”·    陶溪闻言松了口气,他拿着剪刀剪礼物盒上的缎带,突然听林钦禾说道:“我母亲明天想见你。”
    “好啊,我也打算去看望你妈妈的·”陶溪放下剪刀看向林钦禾,林钦禾神色沉静,但他看到了林钦禾眼中的犹疑··    陶溪向林钦禾凑近了些,将自己的下巴搁在林钦禾膝盖上,仰头问道:“你是不是在担心什么”·    林钦禾垂眸看着陶溪的眼睛,用拇指抚摸他眼尾的睫毛,低声道:“没什么。”
    陶溪觉得眼尾有些痒,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睫毛尾扫过林钦禾的指腹,那根手指便很快挪开了··    其实他知道林钦禾在担心什么,他想去见罗徵音,也是为了证实自己的一个猜想,和对罗徵音说一些话。
    第二天,陶溪买了一些看望的礼物,跟着林钦禾走进了罗徵音住的别墅,这里也曾经是林钦禾与杨多乐住过的地方··    别墅内部的装潢充满艺术气息,却也看着很冷清,陶溪首先看到的就是客厅一侧墙壁上挂着的一幅油画,油画里是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少女,她坐在一片紫色花田里,一双笑着的眼睛天真而深情。
    陶溪认出来,这是她母亲方穗的自画像··    照顾罗徵音的护理走下来,对陶溪说道:“夫人刚醒了,请您上去·”·    林钦禾对陶溪说道:“我在客厅等你。”
他知道罗徵音想与陶溪单独说话··    陶溪点点头,刚要转身走,林钦禾握住他的手腕,对他嘱咐道:“如果她状态不好,可以喊我上来。”
    陶溪答应了,跟着护理上了二楼,路上他发现,不止是客厅的那幅画,整个别墅里还有很多方穗的痕迹,或是照片,或是油画,或是别的什么方穗生前的遗物。
    房门打开,陶溪还未走进去,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味··    厚重的遮光窗帘未开,房内只在角落里亮着一盏落地灯,昏暗光线中,陶溪看到靠在床头的罗徵音,险些没认出来这是那位优雅的女钢琴家。
    罗徵音看着很虚弱,苍白的脸色显得病态,一双黯淡的眼睛在看到他进来后稍稍亮了一些,有些艰难地露出一点笑意,说:“陶溪,过来坐吧·”·    陶溪礼貌地喊了声罗阿姨好,在罗徵音床旁的椅子上坐下。
    罗徵音没再开口说话了,她只是静静地凝视着眼前这个少年,眼睛里似乎是空洞的,又似乎填满了什么··    陶溪被罗徵音看得有些不自在,他想说点什么打破沉寂,却看到罗徵音突然开始流眼泪,无声而痛苦。
    他慌乱地给罗徵音拿纸巾,但罗徵音没接,她用手捂住脸安静地流泪,好像眼泪怎么也流不完,过了很久,才对他说道:“对不起,我的病还没有完全好,有时候会控制不住情绪。”
    陶溪说没关系,他知道罗徵音的抑郁症很严重,但不知道怎么劝解她··    哭完后,罗徵音似乎情绪平静了些,她又抬起头看向陶溪,注视良久后,微笑着说:“你真的很像阿穗。”
    陶溪便小心翼翼地顺着她的话问道:“我妈妈是怎样的人呢”·    罗徵音目光依旧落在他脸上,似乎透过他落在了很久前的一个人身上,她断断续续地说了很多,大多是方穗与她从小一起长大的那些事,那些时光应该很快乐,因为罗徵音说的时候,脸上始终带着浅淡的笑意。
    陶溪听得很认真,他证实了自己的猜想,罗徵音确实是喜欢方穗的,与他和林钦禾的喜欢一样··    只是罗徵音在讲到方穗怀了孩子时,情绪突然又崩溃了,她再次捂着脸哭,眼泪从指缝里流溢而下,像一个匍匐跪地的忏悔者。
    陶溪无措地安慰着,罗徵音却突然抓住了他的手,像是溺在水中的人死死抓着木板,一遍遍地说着“对不起”··    “罗阿姨,您没有对不起我。”
陶溪皱了皱眉,他的手被抓得有些痛··    罗徵音却摇了摇头,依旧用力抓着陶溪的手,语无伦次地哭着说道:“不,是我对不起阿穗,是我对不起阿穗的孩子,是我的错,陶溪,对不起,对不起……”·    陶溪看着沉浸在痛苦情绪里的罗徵音,心里很不好受,好不容易等她情绪平静了一点,他打算说点别的话题转移罗徵音的注意,但罗徵音又蓦地抬头看向他,满是泪水的眼睛里乍然浮现光,像是终于找到了救赎自己的方法,她有些激动地说道:··    “陶溪,我会好好弥补你的,我会把这十几年亏欠你的都补上来,你可以把我当做妈妈,好不好好不好”·    她近乎哀求地看着陶溪,似乎陶溪不答应他,她会就此崩塌。
    陶溪心里只剩下深重的叹息,对于罗徵音而言,能将自己从绝望愧疚中救赎出来只有方穗的孩子,曾经是杨多乐,现在是他··    他摇了摇头,没有答应罗徵音,而是尽量用柔和的语气对罗徵音说道:·    “罗阿姨,我知道您是因为我妈妈,觉得对我有所亏欠。”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您亏欠的不是我,我也并不是您的孩子·”·    罗徵音似乎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急切地说道:“没关系,我会把你当做自己的孩子一样,阿穗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她不知道又突然想到什么,将陶溪的手抓得更紧了些,苦苦哀求:“陶溪,你搬过来住吧,你和钦禾一起住在这里,你可以把他当做你的哥哥,我们都是你的亲人,他会和我一起照顾你,好不好”·    陶溪看着眼前这个苍白病态的女人,蓦地涌上一股悲哀,他没有回答罗徵音的问题,只轻声问道:·    “罗阿姨,对您而言钦禾是什么呢”·    罗徵音怔怔地看着他,似是没有听懂他的话。
    陶溪深吸一口气,犹豫片刻,还是将自己想对罗徵音说的话说了出来:·    “钦禾是您的孩子,就像我是我妈妈的孩子一样,他不是您对我妈妈感情的延续,也不是您用来弥补我的陪衬,这十几年您需要弥补的从来不是我,而是钦禾,您知道吗”·    他注视着罗徵音,但罗徵音却在他的目光中沉默下来,抓着他的手突然颤抖了下,像是触碰到什么尖锐的东西一样缩了回去。
    陶溪知道罗徵音在逃避这个问题,他反握住罗徵音冰凉的手,将自己手心里的温度递给她,看着罗徵音的眼睛,放缓语气说道:·    “您是我妈妈最好的朋友,妈妈在天上一定不愿看到您一辈子活在对她的愧疚里,她会希望您拥有幸福的家庭,为自己活得开心快乐,就像您以前和她在一起时一样。”
    听到这句话,罗徵音喉咙剧烈地哽了下,垂着头,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在被子上··    她哽咽着说:“可我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从绝望里挣脱出来,只能日复一日的活在悔恨中。
    陶溪轻轻叹了口气··    “罗妈妈·”·    罗徵音蓦地抬起头,双眼一片模糊,她用力眨了下眼睛,看到眼前的少年对她微微笑了笑,对她说:·    “谢谢您愿意做我的妈妈,只是我希望,我能与钦禾一起拥有一个,健康的快乐的妈妈,好吗”·    落地灯投下暖黄的光线,将床头这一角落浅浅照亮,在罗徵音泣不成声许久后,陶溪终于听到了她的回答,“好。”
    他一直握着罗徵音的手,直到她再次入睡,才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陶溪一个人站在走廊里,靠在墙壁上,看着墙上那张方穗的照片。
    林钦禾从小生活在这样一个处处怀念着方穗的环境里,面对这样一个满心满眼都是别人孩子的母亲,他会不会也厌恶过方穗与她的孩子呢·    最后却- yin -差阳错地与方穗真正的孩子在一起了。
    他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感受,只是想起那天,馄饨摊的老人对他说的话··    那天晚上在馄饨摊雨棚里,陶溪趁林钦禾出去买烧烤时,问了老孙林钦禾六岁那年离家出走的事,老孙似乎很信任他,事无巨细地对他说了。
    十多年前那天傍晚,一个长相漂亮的小孩在老孙摊子旁晃悠,他瞧着可怜,便招呼小孩在简陋的木凳上坐下,煮了碗馄饨给他吃··    小孩显然很饿,但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张望着对面的路口,像是在等着什么人。
    老孙没什么生意,闲的无事便翘着腿问小孩怎么一个人跑了出来,是不是和父母吵架了··    小孩摇了摇头,埋着头一口一口地喝汤不说话。
    老孙见多了和父母闹别扭扬言离家出走的小屁孩,大多没走出二里地就自己哭着回去了,便劝慰道:“爸爸妈妈偶尔骂你打你,都是为了你好,但他们肯定都是最喜欢你的。”
    小孩沉默了一会,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道:“我妈妈不喜欢我·”·    他说话时神情认真又难过,老孙不由愣了愣,砸吧了下嘴说:“哪有当妈的不喜欢自己的小孩儿的,小朋友你不要这么想,你妈妈现在找不到你,不知道多着急呢。”
    小孩没再说话了,老孙便寻思着要不要报警,正要打电话时,看到他侄女满脸焦急地跑了过来,一看到在木桌旁吃馄饨的小孩大松口气,当即就抱着小孩抹眼泪。
    原来老孙的侄女在大学职工楼里给人家当保姆,这小孩便是那户人家的儿子,老孙忍不住好奇问侄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或许是早就心有怨言终于逮着机会诉说,侄女絮絮叨叨地讲了将近二十分钟。
    听她说,这小孩母亲是个钢琴家,放着好端端的别墅不住,带着孩子搬到了她小时候住的大学教授楼里,雇了住在附近的侄女当保姆··    教授楼早已老旧,那天下午侄女出去采办东西的时候,楼下有一户电路着了火,火势直往楼上卷去,万幸是在白天,楼栋里本就不多的居民很快就疏散了。
    侄女回来时,消防车和救护车都刚到不久,她焦急地寻找雇主母子俩,听街坊邻居说那位夫人已经抱着儿子下来了,但因为神经紧张又晕了过去···    她很快在救护车里发现了昏迷过去的年轻夫人,她手里紧紧抓着一幅画,一旁坐着个正在被护士安慰的嚎啕大哭的小男孩。
    侄女刚舒一口气,却猛地发现那男孩并不是女主人自己的孩子,而是经常过来玩的叫乐乐的孩子,她一颗心瞬间提到嗓子眼,也来不及去问,赶紧去向消防员说四楼那户可能还有个男孩没下来。
·    消防员很快就抱着一个满脸黑灰的小男孩下来,她看到那孩子还哭着对消防员喊,我妈妈和弟弟还在上面,快救我妈妈·她别过脸,没忍住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
    “他一个人在房间里睡午觉,被烟呛醒了去找他妈妈,以为他妈妈和弟弟都被锁在房间里了,便拼命地拍着门喊妈妈,哪知道他那个母亲已经抱着别人的孩子下去了呢,还带着幅没什么用的画,就是忘了自己的儿子”·    侄女不敢让小孩再听到,便红着眼睛对老孙小声埋怨,“我也不懂她是怎么想的,平日里就待孩子不亲,把别人的儿子当宝贝,听说她是有什么抑郁症,可就算心理有病,就算她儿子才跟着她没多久,她也不应该这样糟践自己孩子”·    老孙脸色复杂地听完,只叹了口气,不好对别人家的事置喙什么,他看了眼角落里正双手抱着碗喝汤的小孩,走过去问小孩:“还吃不吃爷爷给你再下一碗馄饨吧。”
    小孩摇了摇头,礼貌地说:“谢谢爷爷,不用了·”·    老孙半蹲下来,摸了摸小孩的脑袋,想了会后,对他和蔼地说道:“人生病就会忘记一些事情,你妈妈生病了,可能会偶尔忘记你,但不是不喜欢你。”
    小孩垂着长睫毛没说话··    老孙也知道自己找的理由太过牵强,毕竟人家妈妈没忘了别人家的小孩·他看着小孩这样心里难受,想了想继续道,·    “再说,除了你妈妈,还会有很多其他人喜欢你的。”
    小孩这才抬眼看他,认真地问道:“会像妈妈喜欢弟弟那样,最喜欢我吗”·    他将“最”字咬的有些重,显然是很向往这个字的,像所有小孩一样,总是想要最好的,最大的,最多的。
    老孙愣了下,反应过来这个弟弟大概就是被他妈妈抱下来的小孩了,他没忍住问道:“你妈妈喜欢弟弟,那你会讨厌弟弟吗”·    侄女在一旁拼命使眼色,像是对老孙提这个有些残忍的问题不满。
    小孩沉默了一会,慢慢摇了摇头:“弟弟能让妈妈开心,所以妈妈最喜欢弟弟·”·    老孙心中百味杂陈,他轻叹口气,将小孩从凳子上抱起来,举过头顶,笑着用夸张的语气逗小孩道:·    “没关系的小朋友,以后也会有全世界最、最、最喜欢你的人”·    小孩琥珀一样的眼睛亮了亮,轻声问道:“那什么时候会出现呢”·    “等你长大了就有啦。”
老孙笑呵呵道,他自己也有孙子,平常就喜欢逗小孩儿玩··    一旁侄女忍不住埋怨道:“大伯,他还小,别说这些·”·    但小孩明显被老孙逗得开心了一些。
    老孙最后看着侄女牵着小孩的手走了··    那之后小孩家就搬离了大学教授楼,侄女也没再给那位女主人做保姆了,只是过来时也会偶尔念叨那个漂亮的小孩子,担心他在家里受委屈。
    老孙没想到的是,那之后小孩竟然会循着路过来吃一碗馄饨,他不再问那些童稚的问题,从来独来独往,偶尔会带两碗馄饨回去··    当时陶溪听老孙讲完,眼睛一下就红了。
    他一直隐隐察觉罗徵音对杨多乐的过分看重,和对林钦禾的客气冷淡,却不曾想到林钦禾从小跟在罗徵音身边,是被这样对待的··    他知道罗徵音是因为生病,可还是无法理解。
    也不敢设想,如果他自幼就生活在林钦禾身边,会不会也完全夺走属于林钦禾的母爱·    面对那些亲人的百般溺爱,他真的不会变得和杨多乐一样吗·    陶溪根本不敢去想这些问题,他用手拍了拍脸,收拾好表情,心绪错杂地向楼下走去,在楼梯上看到林钦禾正一个人在客厅里等他,听到他的脚步声,便抬起头看向他,露出一个很温柔的笑。
    那一刻陶溪好像看见很多年前,那个在馄饨摊等妈妈来找自己的小孩,他突然鼻子有些发酸,疾步走到林钦禾面前,握住了他的手,紧紧抓在手里··    林钦禾察觉到陶溪的情绪,微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问道:“怎么了我母亲对你说什么了吗”·    陶溪没说什么,只是将额头靠在林钦禾肩膀上,蹭了蹭他的脖子,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你知道我是谁吗”·    林钦禾怔了一瞬,下意识回答了一个毫无新意的答案:“你是陶溪。”
    陶溪摇摇头··    林钦禾回过味来,以为陶溪在跟他撒娇调情,于是笑着说道:“是我的宝贝·”·    陶溪没忍住乐了,他微踮起脚,贴近林钦禾的耳朵,郑重其事地小声说道:·    “林钦禾小朋友,我是全世界最、最、最喜欢你的人。”
    陶溪说完却见林钦禾没反应,只目光直勾勾地看着他,像是完全呆住了,琥珀色的瞳孔映着眼前人影,如一汪深潭映着月亮··    他伸手戳了下林钦禾的腰,问道:“你不荣幸……”·    还没问完他突然被林钦禾偏头吻住,唇舌相交,从温柔缱绻到灼热炽烈,吻他的人却神情近乎虔诚,仿佛在沙漠里穿行数日的人亲吻着月牙泉,汲汲以求。
·    “我很荣幸·”·65 第65章 完结章·    一年半后··    六月中旬正是全国各地高考出成绩的时候,甫一放榜,文华一中师生全体沸腾了,因为今年这届高三竟史无前例地出了两个省理科状元。
    一个是本省的林钦禾,另一个是西南省份的陶溪··    不过严格说来,陶溪应该是清水县一中的学生,因着远程直播项目来文华一中“留学”了两年,最后高考自然回了原本的生源地。
    “那不还是我文华一中教出来的”面对争议文华一中校长拍板定论··    于是文华一中校门口赫然拉起了两条状元横幅,校门两边各自摆着印有两人照片的大红展架,当头正中央硕大的“喜报”两个红字黑体加粗,不知有谁说了句,这也太像新婚大喜的气球门了,搞得那段时间陶溪都不好意思去学校。
·    各路媒体记者与名校招生办蜂拥而至,却翻遍学校半天找不着人,从红光满面的一班班主任周强那儿才得知,两个状元早已申好了世界顶尖大学,一个学艺术一个学数学,都在大洋对面的西海岸。
    与此同时,方家给陶溪办了一个热闹非凡的升学宴,多年来走动和没走动的亲戚朋友全邀请过来了,陶溪的身世早在去年的私家宴会上宣告过,一时被纷纷扬扬地议论唏嘘良久,如今众人早已接受,只感叹方家不容易,万幸迎回家的亲外孙倒也不辱书香门楣。
    当时陶溪并未将那些亲戚的闲言碎语放心上,不过他的身世倒是让乔鹤年感慨万千,方穗曾是他最骄傲的女学生,她的亲生儿子也- yin -差阳错成为了他的学生,不得不感叹命运奇妙。
而乔以棠得知后,不知道犯了什么神经,说要把这堪比八点档狗血剧的故事写下来,被陶溪严词拒绝··    从一整天的流水宴回来时,陶溪早已筋疲力尽脸都笑僵了,连洗澡都是林钦禾扛着去洗的。
    “羡慕你,只有一个简简单单的家宴,不像我跟个展览品似的被这么多人围观·”陶溪闭着眼睛站在浴室里,额头靠着林钦禾的肩膀,任林钦禾的手在他身上搓泡沫。
    其实他明白方祖清要请这么多人的意思,无非是生怕还有人不知道他亲外孙回来了,担心他觉得自己不被接受认可··    林钦禾看着眼前身上沾满白色泡沫的“展览品”,抬手将陶溪锁骨上的泡沫抹去,漫声问道:“晚上吃好了吗”·    “没有。”
陶溪摇了摇头,一口气叹了老长,“净被亲戚问话了,问我怎么读书这么厉害啊,能不能借下笔记啊,搞得我觉得自己可以开一个辅导班了,再拉你进来,就取名状元辅导班,肯定能赚不少。”
    林钦禾笑了一声,陶溪现在并不缺钱,但可能是以前缺怕了,每次说起赚钱的事都头头是道··    “哎,我真觉得可以弄一个。”
陶溪设想得来劲了··    “我不给别人做老师·”林钦禾语气高贵··    “哦,林老师只给我当老师。”
陶溪弯着眼睛笑道··    洗完澡,陶溪被林钦禾擦干身体用一张浴巾裹住,他发觉不对,急忙按住林钦禾的手,摇头道:“我今天好累,没什么体力了。”
    林钦禾挑着眉说:“需要你的体力吗”·    陶溪无言以对,只好红着脸说:“明天还要出门,行李都还没收拾呢。”
    林钦禾最终放过了他,给他穿上了睡衣,只是在他唇上用力咬了下··    陶溪走到卧室,发现床头柜里新买的润滑剂,脸上的红潮一下泛到脖子,他想起他跟林钦禾第一次,是在他十八岁生日那天,也是在外公家里过了个盛大的生日宴会,那天晚上回去后的经历完全颠覆了他的人生认知。
    好吧,虽然他有些食髓知味,但后来毕竟高三关键时期,他跟林钦禾都忍着没怎么做··    陶溪晃了晃头,将脑子里的画面清理干净,赶紧去跟林钦禾一起收拾行李去了。
    明天他们要去清水县,陶溪的省状元除了让文华一中喜出望外,清水一中更是欢喜若狂,校长老早就在校门口放了一天鞭炮,那阵仗可能比文华一中还热闹。
    这次恰逢庆祝远程直播项目两周年,陶溪这届是清水一中采用远程直播课堂以来的第一届高三毕业生,听闻这届学生有不少考上了一本,还不乏几个重本大学的,让清水县政府领导脸上增了不少光,要作为教育扶贫典型被全省推广了。
    除了这件事,他这次回去还要处理自己转户口的事,之前忙着学习一直没将户口转回来,对于陶溪户口要转回方家的事杨争鸣没说什么,只说转回来就好。
    两人收拾完行李也才十点,陶溪便去拆外公外婆与杨争鸣送他的升学礼物,外公外婆送了一幅他想要很久的画,是国外一个知名风光画家的,能弄来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而杨争鸣送了他一辆跑车,陶溪看着那串车钥匙有些无语,他都没驾照,马上要出去留学,这车放着吃灰吗他想起去年十八岁生日,杨争鸣送了他一套房,还送了一本书,叫《如何权衡早恋与学习》,那书至今都没翻开过。
    他需要权衡吗学习与早恋他都要··    陶溪在杨争鸣那礼物盒里果不其然又翻到了一本书,书名《成年人必须知道的那些事》,看封面就知道肯定讲的那档子事。
    他烫手般要把将书丢了,林钦禾却拿了过去,翻开扫了几眼,一边不冷不淡地说道:“去年杨叔也送了我一本书·”·    “什么书”陶溪愕然问道。
    林钦禾表情有些一言难尽,说:“《如何成为一个有责任感的男人》·”··    “……”·    陶溪赶紧跳过这个话题,问林钦禾:“罗妈妈什么时候回国”·    林钦禾放下那本少儿不宜的书,说:“下周二的航班。”
    罗徵音渐渐走出了她给自己设下的桎梏,她与林泽实离了婚,又成了那个天赋卓绝的女钢琴家,近半年一直在世界各地参加钢琴演出,每到一座城市,她都会给陶溪与林钦禾寄两张明信片,告诉他们这里的风景,让他们以后有机会去看看。
    “那正好我们也回来了,可以一起吃顿饭·”陶溪说··    林钦禾“嗯”了一声··    “可惜我妹要中考,不能跟我一起出去玩了。”
陶溪惋惜地说道··    “等她中考完,可以带她一起出去旅游·”林钦禾说着,一边帮陶溪将礼物收起来··    陶溪不知想到什么,嘴角藏不住的笑意,摇头道:“她说她不想当电灯泡,打算和同学一起去夏令营。”
    陶乐初二转学过来,读的寄宿制学校,放假时会过来住一住,小姑娘来大城市长了见识,不知道看了些什么,某天跟陶溪咬耳朵问,哥,钦禾哥是不是我嫂子把陶溪乐的跟林钦禾讲了好几次,结果晚上就被陶乐她嫂子在床上教训了。
·    收好行李,看完礼物,陶溪跳到林钦禾身上,被熟练地一把抱住,他将脑袋靠在林钦禾肩膀上,打了个呵欠说:“去睡吧,明天要早起。”
    林钦禾抱着陶溪往卧室去··    “对了,你这次去家宴,林爷爷没说你吧”陶溪突然想起这回事,赶紧问道。
    “没有·”林钦禾将陶溪放在床上,一边说道,“他让你下次家宴去吃饭·”·    陶溪噌的从床上直起腰,双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和欣喜:“林爷爷不反对我们了”·    林钦禾闻言有些无奈,说:“爷爷本来也没有反对。”
    “那这是彻底同意了”陶溪忍不住扑到林钦禾身上,搂着脖子问道··    林钦禾向后仰了下,在床上揽住陶溪的腰,笑着“嗯”了一声。
    他们的关系是在高二下学期被家里人知道的,其实也很难不被知道,毕竟他俩天天住一块同进同出··    先知道的是方家二老,方祖清一开始反应有些激烈,倒不是觉得林钦禾不好,只是觉得陶溪还小,不该这么早就走上一条艰难的路,但后来叶玉荣哭着一句难道你还想看到他再走上女儿的路吗,让方祖清彻底不做声了。
    紧接着林钦禾爷爷林维梁也知道了,这个久居高位又古板保守的老爷子可没这么容易妥协,很是大发雷霆了一通,还扬言让林钦禾转学,一看林维梁不同意,护犊子的方祖清哪里坐的住,只觉得自己孙子被瞧不起了,当即就上了林家与这位多年老友理论,林钦禾父亲林泽实也苦苦相劝,说自己一生不得圆满,不想看儿子也如此。
    但最后还是林钦禾自己去了爷爷家,爷孙俩促膝长谈了一宿,也不知道林钦禾说了什么,林老爷子态度有所软化,至少没让林钦禾转学了,对两人同居的事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下主动提出让陶溪去林家家宴,看来是真彻底同意了··    得知这么好的消息,陶溪哪里还有困意,他跨坐在林钦禾腿上,正要好好与林钦禾讨论下去林家家宴的注意事项,结果还没张口就被林钦禾压在了床上。
    林钦禾扣着他的手,俯身在极近的距离间看着他,气息缠绵,嗓音低沉微哑:“今晚真的不做点什么吗”·    陶溪扬起脖颈,在林钦禾唇上轻轻吻了下,回答了他的问题。
    床头柜里新买的那个东西总算是派上用场了··    第二天一大早,两人去赶了飞机,到了目的地后又坐了很久车七弯八拐到清水县,到达时已经将近傍晚。
    他们到了清水一中,但没惊扰老师,校门上大红色的省状元横幅还迎风招展着,陶溪熟门熟路地带着林钦禾混进了校园里,此时还没放暑假,每个教室里都有学生,隐隐传来读书声与英语听力声。
    两人悄悄站在教学楼外的暮色里,陶溪指着二楼一间教室,对林钦禾说道:“我高一就在这间教室,正好西晒,又没有空调,每天都热死了·”·    林钦禾抬头看向那间教室,只能看到窗户玻璃上如油画般浓墨重彩的火烧云。
    两年前,他的陶溪便在这间教室里度过严寒酷暑,写下了一封封寄给他的信··    “今年暑假所有教室都会装好空调·”林钦禾说,清水一中拿到了政府拨的资金,也有林家产业的资助。
    “真好,我怎么就没赶上·”陶溪羡慕地感叹道··    两人在县城旅店里住了一夜,第二天陶溪又带着林钦禾去了一趟他过去的家乡,桃溪湾。
    正是农忙时节,山坳水田间村民们忙着种晚稻,有一个正插秧的大婶认出田埂上的陶溪,陶家孩子错换的事村里早传遍了,但她看着陶溪长大,依旧像所有长辈一样关心询问起来,赞叹陶溪出息,给桃溪湾长了脸。
    陶溪与那大婶讲了几句后,带着林钦禾往山上走,指着山间溪涧、林中虫鸣、屋顶上的炊烟……细细碎碎地讲着自己童年的趣事,林钦禾认真听着,一路走过陶溪生活过的地方。
    再次回到桃溪湾,陶溪的心境已经彻底改变,这里曾经是他自以为的故乡,漫山遍野都是他不谙世事的欢声足迹,后来这里是他的囚笼囹圄,连绵群山都化为难以跨越的荆棘藩篱,现在这里只是他漫漫人生的小小句读,是千帆已过的沉舟侧畔,跨过去就永远跨过去了。
·    就像他不欲去改的名字一样,是他人生抹不去的宿命烙印,是摧折过他、也滋养过他的一盏苦茗,熬过最初那点苦,只余回甘悠长··    两人在山间漫无目的地闲逛,归程中路过半山腰上一间黑瓦白墙的农舍,这房子似乎已经久久无人居住,破旧的木门紧闭着,道场上生出了不少杂草,屋檐下牵扯着残破的蛛丝。
    陶溪停下脚步望了过去,林钦禾便知道这应该是陶溪以前住的地方··    “以前这时候我一般在这个道场上晒茶,傍晚就把茶收回去,第二天接着晒。”
陶溪指了指长草的道场,对林钦禾说道··    林钦禾不太懂这些,只问道:“喝过自己晒的茶吗”·    陶溪笑了一声,说:“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茶晒后又不能直接泡了喝,还要去茶厂炒茶的。”
    林钦禾扬了扬眉,没说什么··    两人转身离开这座无人的旧舍,陶溪突然抓住林钦禾的胳膊,轻轻摇了摇说:“怎么办,我走不动了。”
    林钦禾看了眼陶溪的手,眉尖挑着点笑意,说:“你不是说你爬山很厉害吗”·    话这么说着,但他还是低下身,托着陶溪的腿将他背到了背上,步伐稳健地继续向山下走去。
    山间阳光正好,微风不噪,陶溪手里拽着根狗尾巴草,将下巴搁在林钦禾肩膀上,悄悄拿狗尾巴草搔林钦禾,被用力捏了下大腿才老实了··    其实他不是累了,只是突然想起很久前,他好像渴望过,能有一个高大的背影背着他,越过山,淌过河,带他到山的那边去。
    于是就这么幼稚地做了··    第三天两人再不能到处游玩,因为清水一中定在这天上午进行远程课堂直播项目两周年庆典暨表彰大会。
·    这次庆典大会排场不小,与会嘉宾有市里的领导、文华一中校领导,还有当初创办这个项目的林氏集团派来的代表,当然还有陶溪这个有史以来清水县乃至全市第一个省状元。
    大清早陶溪就带着状元的家属代表林钦禾到清水一中报道,被热情无比的母校师生夹道鼓掌欢迎,那阵仗陶溪觉得自己就差胸前一朵大红花骑着马了··    他见到了阔别许久的老师,当初坐了一夜火车提着大包小包送他去文华一中的班主任冯远看到他分明很高兴,却红了眼睛,他用力拍了拍陶溪的肩膀,夸他变得自信开朗了,让他以后继续好好读书,不要再回山里来。
    师生相见,陶溪也难免有些鼻子发酸,跟老师叙了一会旧后,才跟着去了报告厅参加大会··    因为他之后要发言,被安排坐在报告厅主席台一侧,而林钦禾坐在台下的观众席里,不过由于长相太突出,陶溪看到台下的女生们纷纷扬长了脖子往林钦禾那里看。
    陶溪身边坐着个熟人,林家的秘书苏芸,远程课堂项目一直是苏芸在负责跟进,她这次是代表林氏集团来参与大会的,两人寒暄了没多久,大会就在清水一中校长的致辞中开始了。
    领导与代表轮番上台发言,各个慷慨陈词,陶溪觉得有些无聊,便用手机悄悄与林钦禾聊着些有的没的事··    不过很快就轮到他来发表演讲了,当主持人说到“现在有请我们省今年的理科状元,清水一中第一届直播火箭班学生——陶溪来发言”,整个报告厅顿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掌声,甚至有不少学生还站起来大声欢呼。
    陶溪感到受宠若惊,没想到自己人气这么高,他站起身在如雷掌声中走到主席台中央,摆正话筒,望向台下渐渐安静下来的学生们,他们正用一双双盛满期待与崇拜的眼睛看着自己。
    那一刻他突然想起了两年前的自己,坐在清水一中破旧的教室里,也是用这样炽热明亮、饱含希望的目光,仰望着屏幕上远隔千里的林钦禾··    而此刻,林钦禾正坐在台下的观众席里,目光柔和地注视着自己。
    他忽而有些眼眶发热,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开始了他早已备好腹稿的演讲,他没用华丽辞藻,也没有引经据典,只是将自己的经历娓娓道来,告诉这些和过去的他一样青涩的学生们,他也曾经浑噩迷惘过,但只要心中有坚定的东西,就能看清前路,乘风前行。
    在发言的最后,他许下了对清水一中学生们的祝福:·    “愿你们在低头学习时,也别忘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愿你们像我一样,也能找到自己的月亮,在向它奔跑的路上,发现原来自己也可以闪闪发光。”
    陶溪在更为热烈的掌声中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坐下来后还有些心潮难平,一旁苏芸笑着赞许道:“你讲得太好了,我一个工作这么多年的人,都好像回到了当年高三,也想拼一把劲好好读书了。”
    陶溪只是笑了笑··    大会接下来是表彰环节,从今年开始,清水县期末联考的前三名学生都会被奖励到文华一中读书,此时三个被奖励的学生正在依次上台发表感言,每个都看着十分激动。
    陶溪看着台上的学生,忍不住对一旁的苏芸小声感慨道:“他们都挺幸运,和我一样,能碰上这样好的项目,有这么难得的机会·”·    你只有往深井里丢下一根绳子,井底的人才会往上爬,这几个大山里的学生就要和过去的他一样,抓着这根绳子去文华一中读书,或许就能彻底改变命运。
    “他们的幸运可要感谢你·”苏芸笑着说··    陶溪愣了两秒,没明白苏芸的意思,问道:“这是他们自己读书努力考上的名次,为什么要感谢我”·    苏芸愕然地看向陶溪,说:“你还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陶溪眼睛发蒙。
    苏芸似是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她不禁向台下看了眼,即使观众席乌泱泱一片,但还是能一眼找到林钦禾,旁边的男老师正在对他讲话···    她不打算说了,但陶溪锲而不舍地追问:“到底知道什么”·    苏芸又想说了应该也没事,便对陶溪小声说道:“当时要不是你,我们集团根本不会有奖励清水县第一名去文华一中借读这个制度,你是第一个,有你才有现在的后续。”
    像是有预感般,那一瞬陶溪倏然觉得自己的心脏狂跳了下,他神情依旧困惑:“什么叫要不是我”·    这难道不是林家一开始就设计好的公益教育计划吗·    早在前年,陶溪已经通过外公知道了当初那个让他得以来文华一中读书的远程课堂项目是林钦禾父亲林泽实创办的,为了报答外公还跟林泽实说过,让陶溪认林泽实做干爹,林泽实笑了笑说不用,以后陶溪终究是他儿子,那时尚不知真相的外公听了还有些纳闷。
    当时陶溪知道后也震惊感慨了好久,原来想象中那个资助自己的白头发老爷爷竟然是林钦禾父亲,他还欠欠地跟林钦禾说,你看,上天和你爸都安排我俩在一起。
当时林钦禾嗯了一声,说是你运气好,他说那当然,运气不好怎么能来这儿··    而此刻,他在报告厅的音响声如胸腔里心跳般的回荡中,听到苏芸对他说道:“这个送第一名去文华一中的奖励是钦禾托我办的,那时我还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后来他总让我把你在清水县的月考成绩调给他看,我才明白,这个奖励是专门为你设计的。”
    “不过也是你自己够聪明努力,真的考上了第一名,没让他失望·”·    “还有你的补助金,你应该还记得吧,在期中考试左右,学校给你发了一笔补助金,那是钦禾用自己的钱,走的项目的账给你的。”
    “……”·    台上的学生还在激昂万千地发表感言,感谢老师感谢文华一中感谢资助企业,振振发誓今后一定努力学习出人头地,与两年前的陶溪别无二致。
    而此刻的陶溪已经全然听不进去了,他处在一种巨大的茫然与心跳之中,仿佛在睡梦中一脚踩进漫天无际的云朵里,身体失重的那刻却看到云端之上一望千里的明月清辉,令他目眩神迷。
·    随着最后一道鼓掌,冗长的会议终于结束,报告厅里的学生如潮水缓缓往门口涌去,陶溪飞快地从台上下来,想穿过茫茫人流去找到观众席的林钦禾。
    但刚跳下台面他就被一群学弟学妹们围住了,一张张青春质朴的脸笑着看他,七嘴八舌地问他问题··    其中一个高挑的男生第一个冲到他面前,对他兴奋地说道:“陶溪学长,虽然我刚才在演讲里感谢了你,但我还是想亲自跟你说声谢谢。”
    陶溪愣怔地看过去,依稀认出来这个男生是之前在台上发表感言的学生,但他刚才根本没认真听··    那男生涨红了脸,似乎极为不好意思,期期艾艾地说道:“学长你还记得我吗我和你一个初中的,以前被人欺负时你救过我。”
    陶溪神情更为迷茫,他初中那些“光辉事迹”早就被他刻意遗忘了,眼前这人一点印象都没有··    “不记得也没关系的”男生赶紧说道,“我一直记得学长,以前我成绩很不好,觉得读书没什么用,但上高中后在教室的直播屏幕上看到了你,看到你在文华一中也那样优秀,我才决定好好读书,和你一样去文华一中。
现在我实现了,所以我想着一定要来亲自谢谢你”·    由于男生说得太磕磕绊绊,围着的学生们发出了善意的哄笑,让他更羞赧起来。
    陶溪也笑了笑,他拿出学长范儿拍了拍男生的肩膀,勉励道:“在文华一中好好珍惜机会,以后再回报母校·”·    男生非常用力地点了点头,握拳道:“我会的”·    人群渐渐散开离去,陶溪终于得出空来,他在报告厅里转过身,看到清澈日光透过斜侧长窗穿- she -而来,将陈旧的观众席切割出明亮的几何图形,那处明亮里,林钦禾正抱着胳膊半倚靠着座椅,目光落在他身上,眼中是浅淡的笑意。
    陶溪深吸一口气,抬起脚步向林钦禾慢慢走去··    林钦禾微垂着眸,看到陶溪的眼珠蒙着层水光,似是在不久前眼眶- shi -润过,于是扬眉问道:“被学弟感谢了这么开心”·    显然方才那男生激动感谢的场面都被林钦禾尽收眼底。
    陶溪将经久不息的心潮按捺下去,嘴角弯了弯说:“能有人为了我努力读书,我当然高兴了·”·    他顿了顿,嘴角笑意更深了些,“这不就像当初我为了你努力读书一样吗”·    “不一样。”
林钦禾否定得斩钉截铁··    “哪里不一样”·    林钦禾挑了下眉,微抬起下颌说:“他不可能追上你。”
神情里颇有些骄矜之色··    陶溪乐了,笑着说:“学弟也没有想追我好吧·”·    当然不一样··    没人能像他这样幸运,幸运到有人愿意为他默默创造幸运。
    两人并肩往报告厅外走去,一路都有零零星星的学生悄悄看他们,大胆些的女生喊了一声学长好,就飞快地跑开了··    中午他们与当地领导吃了一顿冗长无趣的午饭,被拉着各种合影留恋,出来时下午将近过半,陶溪带着林钦禾赶去做这次来清水县最后一件事,办理户口迁移。
    因为涉及到两个完全不同地方的户籍,户口迁移比陶溪想得要更麻烦一些,准备好这些资料就花了他不少时间··    派出所里清净无人,林钦禾让陶溪坐在窗口前的椅子上,自己则站在一旁,工作人员将所有资料放在电脑旁,细致地翻看核对信息。
·    陶溪看着自己的档案资料在别人手中,如命运装订的书匆匆翻过,突然意识到这个地方要真的与他没有瓜葛了,这十几年的记忆在眼前也浮光掠影般闪现,似清晨海洋的茫茫大雾模糊不清,但他想起了这场大雾里最鲜明的那几幅画面。
    想起他长大的桃溪湾,清溪河畔桃花灼灼,白鹭鸶飞过参差错落的青白水田,他躲在柴房画画,无意得知自己被捉弄玩笑的命运,从此在大山里浑噩度日。
    想起高一开学破旧不堪的教室,盛夏暑气似荒草燎原连绵无尽,他在屏幕上第一次看到林钦禾,从此心中荒野升起一轮皎皎明月··    想起空旷巨大的音乐厅,垂垂落日在地平线上剧烈滚动,一望无际的赤金暮色透过长窗铺陈而进,在黑色钢琴与亲吻的他们身上炽烈燃烧。
    想起十七岁生日的平安夜,他们在落地窗前并肩看着璀璨霓虹与飘扬大雪,林钦禾吻去他眼角的泪水,对他说:“陶溪,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拿到户口迁移证时已近傍晚,他与林钦禾一起向派出所外走去,推开凝着水汽的玻璃门,厚重暮色与暑气顿时向他们相拥奔来。
    他们买了两瓶冰镇汽水,漫无目的地并肩走在小县城寂静向晚的街巷里,落日如一粒珊瑚盘扣系着天边山野的衣襟,暮光在青石路面铺满了晚秋枫叶,脚下两条斜长影子摇曳着紧紧相依。
    陶溪望着巷子尽头那轮落日,对身旁人说道:“我以前觉得自己很不幸,后来又觉得自己很幸运,有三件我觉得运气最好的事,你知道是哪些吗”·    “哪些”林钦禾顺着问道。
    “第一是看到你,第二是被资助到文华一中读书,第三是成为乔爷爷的学生·”·    他短暂地停顿了会,转头望向林钦禾,或许因为他正迎着落日余晖,暮色不小心晕在眼角,他说,·    “现在我才知道,原来我所有的好运气,都源于第一个。”
    看到你,遇到你,去文华一中读书,成为乔鹤年的学生,回到错失十七年的家庭,所有的幸运都是因为你··    林钦禾低垂下目光,抬手用拇指抚摩陶溪薄红的眼尾,长睫在指腹轻浅扫拭,他问:·    “那你知道我最幸运的事吗”·    “是什么”·    “打开了你写给我的信。”
林钦禾顿了顿,唇角微微掀起,“毕竟那样花哨的信,我没直接丢掉,真的要很大的运气·”·    陶溪没忍住笑了。
    夏风的袍袖里,夕阳的衣襟里,抚在脸上的那只手抬起他的下颌,他轻轻闭上眼睛,等身前人的亲吻··    曾经他在深井里仰望月亮,顺着一根偶然垂下的绳子才得以爬出井口,向着月亮孑孓而行,不辞万里。
    原来,那根绳子并非偶然好运··    原来,当我在奔向月亮时··    月亮也在奔我而来··    ——完——·    作者有话说:·    林钦禾与陶溪的故事到此为止了,这本是写得最艰难的一本,期间自己身上发生了很多事,而我又是一个容易被影响心态的人,所以写的很不顺畅,非常抱歉给大家带来了不好的阅读体验,很感谢一直在鼓励和等待我的读者,真的非常感激。
祝愿大家都能找到自己的月亮,祝愿大家的月亮也在向你奔来·如果有缘的话就番外再见吧··文案:·    【已完结】·    本该是林钦禾竹马的陶溪,跋涉千里成为天降。
    林钦禾x陶溪·    当我在奔向月亮时,月亮也在奔我而来··    【剧情版】:本应出身优越的陶溪,因为出生时被恶意交换,成了国家级贫困县的农村学生,在贫困县高中与大城市名校的远程直播教学中,他看上了屏幕上年级第一的名校校草,好不容易以贫困县第一名成绩被奖去名校“留学”,却发现校草的竹马就是那个与自己交换的人。
    【文艺版】:·    陶溪初三那年知道了自己出生时被“母亲”故意交换的命运,他浑噩度日,直到他在贫困县高中的远程直播屏幕上,看到了上千公里外名校文华一中的林钦禾。

(本页完)

--免责声明-- 【月亮奔我而来 by 泊岸(6)】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