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归 by 火腿不是腿(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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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归 by 火腿不是腿(2)
·也因为他只见了这一个,便以为世界上的人都该这样,即便是骄纵任- xing -,也都是好看到让人没有办法生气的··那日他在树下舞剑,剑气四溢,洁白的梨花被剑气所震漫天而下。
穆寒水当时就坐在一旁,双手托腮,脸上挂着明亮的笑容:“我认你做哥哥,你教我这套剑法好不好”·阿叶被看的有些不好意思,收了剑走过来,点头道:“好啊,我等会儿做一柄木剑给你,这样不会伤着你,也不重。”
穆寒水立马丢下手上的白玉扇,跟着阿叶跑前跑后··再后来,阿叶日日托着穆寒水的手练剑,有一次两个人靠着树干歇息,梨花到了开败的季节,一直簌簌往下落。
花落在两个人身上,掉在穆寒水衣服里的有时竟发现不了,阿叶说是他的衣服总是白色,梨花藏进衣服里自然看不见了··甜文情有独钟破镜重圆江湖恩怨·穆寒水便道:“那叶哥哥可以穿黑色的衣服啊,这样,不管掉几朵梨花,我都能找见。”
阿叶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常年不变的青灰色衣衫,跟着点点头,笑道:“好,听小七的·”·此后,一袭银丝滚边的黑衣,阿叶穿了多年··再后来,穆寒水拉着他坐在阁楼顶上数星星。
阿叶问他:“小七怎么总是男孩子打扮,是穆伯母的意思吗”·果然,穆寒水气呼呼的跳下屋顶,一晚上都没有理阿叶··第二天还是没有同阿叶说话。
到第三天夜里的时候,阿叶鞍前马后的讨好终于有了效果··穆寒水咬着一口阿叶手中的山药糕,气鼓鼓道:“我是男孩子”·“……”阿叶手上的糕点险些掉地上。
他轻轻地捏了捏穆寒水的胳膊和手,还是不信,明明的软软的,自己是男孩子,胳膊就是硬邦邦的··穆寒水张口,叫阿叶继续喂他··又道:“小七也是娘亲喊的,她说我生下来便胖,有七斤重,她便这样唤我。
我爹爹给我起了名字的,叫穆寒水·”·阿叶想到穆伯母告诉他的,小七最会骗人了,一时还以为小七又在唬他··穆寒水气的朝阿叶正喂他糕点的手上咬了一口,道:“我就是男孩子,你都不问我的名字,便跟着娘亲喊,娘亲骗你说我是女孩子你就信。”
阿叶仔仔细细的喂穆寒水吃完糕点,照顾他午间休憩,只等人睡着了,转头便跑出听风小筑,往主院跑··等见了穆伯母,说明来意,岂料惹得穆伯母捧腹大笑了好一阵子。
还是穆叔叔说了一句:“早叫你不要胡闹,在孩子面前不许教他们骗人·”·穆伯母笑罢,捧着阿叶的脸,半蹲着与他平视,笑道:“你们两个孩子通吃同住这么多时日,小叶竟然没有发现小七是姑娘,哈哈哈……伯母还以为,你去的第一日便知道了,傻孩子你笑死我了……”·阿叶托着小步子回了听风小筑,一路上穆叔叔送他,让他不要生穆伯母的气,说她天□□玩。
阿叶只说知道了··回去之后却是靠在树下,晚间也没有吃东西··穆寒水拿着蜜饯跑过去喂他,“叶哥哥,吃这个·”·阿叶张嘴吞了下去,把穆寒水抱过来跟自己并坐着。
穆寒水道:“叶哥哥怎么不高兴了,是生我的气吗可是骗你的是娘亲,不是我呀·”·阿叶轻轻捏了一下穆寒水的脸,道:“我没有生你的气,只是……穆伯母说过等你长大了便把你许配给我,你要是男孩子的话,我便不能娶你了。”
穆寒水塞了一颗蜜饯在自己嘴里,含糊道:“为什么呀,男孩子为什么就不能娶·”·阿叶道:“男孩子只能娶女孩子……可是,我不想小七长大了娶女孩子。”
“为什么呀”穆寒水仰着头问阿叶··阿叶回道:“因为我想一直都教小七练剑,陪小七数星星啊·”·穆寒水咯咯的笑了两声,说道:“我也想我也想,不过……娶了女孩子也不要紧啊,我和叶哥哥都娶,叶哥哥还住在我的听风小筑,这样我们也能一直在一起啊。”
阿叶想了半天,好像穆寒水说的也对··可不知为什么,他还是不高兴··甚至,更不高兴了···☆、第 17 章·这个梦一直到那一年冬天的某一个雪夜里,戛然而止。
穆寒水早已经过了五岁的生辰,翻过这个冬,春天再来时,他便要六岁了··那天夜里,穆寒水的听风小筑灯笼全亮着,院子里有个半成型的雪人··雪人旁边,两个孩子还在专心致志的滚雪球,穆寒水有时会踩到被雪覆盖的鹅卵石上,在雪地里连滚几个圈儿。
阿叶已经没有刚来时那般生疏了,看见穆寒水在雪地里打滚,他还会憋不住笑他,然后才过去把人抱起来··这时候,穆寒水就会把偷偷捏在手心的一个小雪球灌进阿叶的脖子里。
两个人就一起扯着在雪地里打滚,可一番闹下来,阿叶的衣服浸- shi -的浸- shi -,满头满身都是雪,穆寒水的却干净多了··穆寒水知道阿叶肯定护着他,便为了欺负阿叶,越滚越来劲儿,最后都是阿叶垫在他身下。
他们翻到最后一个滚的时候,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主了··阿叶抬头一看,立马抱起穆寒水,自己跪下,道:“父亲,我……”·穆寒水没有见过几次阿叶的爹爹,只是听阿叶说,知道阿叶很怕他的父亲,总逼着他练功,不然就罚他。
此刻他又怕阿叶受罚,赶紧道:“上官伯伯,叶哥哥今日练了一天的剑,还教我了,方才是我让他陪我堆雪人的,他没有贪玩儿·”·只是阿叶的父亲逆光站着,他们都没有看清他是不是在生气,只觉得忽然身体一轻,人便被阿叶的父亲拎了起来。
阿叶急道:“父亲,您把小七放下,您这样把他会吓坏的·”·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阿叶和穆寒水终于落了地··阿叶抱起穆寒水,穆寒水看了一圈,说道:“这里是爹爹的书房,是不是爹爹又要关我一个月。”
说着脸已经皱成了一只包子··阿叶这才觉得父亲不对,方才被父亲拎着的时候他闻到了血腥气,他刚要问父亲,却见他转动了案桌上的一方砚台,墙上突然多出来一扇门。
他还来不及多问,便被拎着进了那扇门,里面是很深的一个通道,拐了几次之后,阿叶的父亲又打开了一扇门,是一间屋子,里面放着很多吃的和水,还有一张铺设干净的床铺。
甜文情有独钟破镜重圆江湖恩怨·这次没有再往后走,父亲将他们放下,抓着阿叶的肩膀,道:“叶儿,听爹说,你要护好弟弟,等爹和你穆伯伯来打开石门,你们方可出来,听到没有”·穆寒水这时候也隐隐觉得有些害怕,急的抓住阿叶的手,咬着下嘴唇,轻声道:“上官伯伯,我爹爹他怎么不和你一起来啊”·上官锋蹲下,揽着寒水,哄他:“他很快就来,你在这里不要乱跑,听叶儿的话,等上官伯伯和爹爹来接你们。”
阿叶大概明白外面发生了不好的事,他看着父亲跟穆寒水说话的样子,好像穆寒水才是他的儿子,这样问声细语的待遇,自己从未从父亲这里得到过··他不禁问道:“若是有旁人进来怎么办”·上官锋站起来,道:“不会,刚才走来那一路机关重重,外人即便打开了书房的机关,也决计到不了这里。
你护好弟弟,若……若真到了不得已的地步……”·阿叶突然跪地,道:“孩儿明白·”·上官锋嗯了一声,最后摸了下阿叶的头,转身出了密室。
他们这一等,也不知过了多少时日··石室内只有一个极小的通风口,里面的水和干粮没有了,穆寒水总说看见爹娘来了,而且看见的次数越来越多··阿叶好几次想出去看看,给穆寒水寻一些食物回来,又怕自己出去之后把坏人招惹进来。
带着寒水他更不放心,他还没有保护好寒水的能力··穆寒水枕在阿叶的腿上,声音极轻,道:“叶哥哥,我们是不是要死了·爹爹和上官伯伯怎么还不来接我们啊”·阿叶忍着目眩,把人抱在怀里哄:“有我在,小七才不会死。
父亲和穆叔叔一定会来的,小七放心·”·穆寒水点点头,又昏昏沉沉的睡过去了··阿叶撑着力气,悄悄拔出了半截佩剑,将手指伸过去在剑身上划了一下,指尖立马传来一阵刺痛。
阿叶很快的收回手,将手指凑到穆寒水嘴边,穆寒水的睡梦里蠕动了几下嘴唇,将阿叶的手指咬在了嘴里··渐渐地,阿叶仿佛看见了听风小筑的那个没有堆完的雪人,寒水藏在雪人后面,笑着朝他砸过来一个雪球。
那个雪球好像打在了自己手上,有些痛,可他舍不得打穆寒水,也没有力气了,便躺在了雪地里··最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再而后,醒来时他已回了漠北铁骑门,父亲开始闭关,从此再无寒水的消息。
就这样,一过便是八年··三年前,他十七岁,只身执剑大败门中各坛长老,破出山门,前往中原遍寻故人踪迹··这时候江湖上正有个满负盛名的少侠,容貌风流,好管闲事。
人人都唤他穆小公子,却无人知其来处和名讳··阿叶心头隐隐揪疼,这个人,好像光是听旁人议论,他便知道他定是自己要找的人,那个小时候在树下问他是谁的孩子。
一定是他··整整一年的时间,他得到了穆寒水在江南消息,却不知道他如今还认不认得自己··于是乔装受伤,还服了毒,与昆仑奴一起,那些昆仑奴其实都是他在门中的死士。
那一日是七夕,城里夜市花灯,各处人声鼎沸··他在卖台上,有个白衣少年悠然走近,白衣玉扇,广袖轻飘,身上仿佛罩着一层朗月,眼里装着满城的热闹和繁华,他往台上看了一眼,微微一抬手。
一根玄丝线窜到阿叶手腕处,顿了顿又收回··穆寒水应该是探到他受伤又身中奇毒,便救了他,跟以往所管过的闲事一样,对他微微一笑,说你自由了··阿叶以为是年岁久远,他一时未曾想起自己,便告诉他自己叫阿叶。
穆寒水只是点点头,说自己知道了··阿叶的眼睛闪了下,抬起头说他无处可去··穆寒水便随口说:不如跟着自己做个随从··他想也未想便应下了。
穆寒水一愣,随即扶他起身,阿叶看着他,觉得他的眉眼跟当年一样,只是清瘦了很多,一举一动倒真的有了少侠的模样··因为要救他,穆寒水断了江南之行,改道去了南诏百花谷。
穆寒水说:“你的毒我只能压制,要彻底清除,只能去百花谷·”·百花谷栖身南诏,善制毒,他们通常只杀人不救人··他们在百花谷的入口站了一夜,第二日天蒙蒙亮,一个少年人穿透林中障气翩然而至。
他喂他们吃了一粒药,带他们穿过竹林,再后来,阿叶便失去了意识··只知道百花谷少主替他解了毒,穆寒水逃似的拉着他出了谷··他们走出好远,还能听见竹林中有声音传出:小穆,为兄等你回来。
·这是千里传音,听得出此人功力甚高··此后他便一直跟着穆寒水游历江湖,穆寒水也从未认出他,也未提及过幼年之事··有一次他为保护穆寒水露了武功,穆寒水当时笑着说:“我以为,你打算将这一身功夫藏我一辈子呢。”
他抵着头没有回话··穆寒水又问他,为何有这种功夫,当初还会受伤中毒··阿叶微微抵着头还是没有回话··穆寒水大概习惯了他沉默寡言,没有再追问,却给了他一把佩剑。
银白的剑鞘,剑身透着寒光,上面刻着清欢二字··“主上·”他道:“为何待我如此·”·穆寒水笑道:“什么,你是说带你去百花谷解毒,还是这把剑啊”·阿叶回道:“全部。”
穆寒水拍了下他的肩膀,笑道:“我也不知为何,仿佛多年前,我在哪里见过你·”·阿叶不禁问道:“那主上可记得小时候的事”·甜文情有独钟破镜重圆江湖恩怨·穆寒水似乎想了半晌,方道:“小时候的事,我能想到最早也是六岁以后的事了。”
“那之前呢”阿叶急道··他问的有些过于刻意和紧张,穆寒水狐疑的看着他,道:“你向来不爱说话,怎么对我小时候的事似乎很感兴趣”·阿叶微微低头,回道:“属下失礼了。”
穆寒水叹了口气,道:“罢了,我不过随口一问·六岁之前,六岁之前竟一点记忆也没有,大概是我天生愚笨,那时候还不会记事吧·”·到此阿叶才知道,原来穆寒水是把他彻底忘了。
他陪了他两年,始终没有想起··右手食指处有个不大却很深的伤疤,当年躲在石室里失去了知觉,醒来后伤口不知碰到什么东西感染恶化了,便留下了这个疤··他还记得当年眼里最后一幕,穆寒水昏睡,嘴里含着他割破的手指,还有他苍白的圆脸。
耳边是轰隆隆的声响,阿叶想,一定是父亲和穆叔叔来接他们了··那声音一声接着一声,阿叶看见来的是长大后的穆寒水,他冷冷的看着自己,丝毫没有要搭救的意思。
又一声巨响,阿叶站起来去追穆寒水··小七·他往前一扑,手触及冰凉的地板,风吹的他一个激灵·阿叶抬起头,半晌才搞清楚,这里不是石室,他也长大了,原来那轰隆声是外面起了惊雷。
窗户没关,风吹着斜雨进来,打- shi -了地板··这里是扬州客栈,原来方才是梦里···☆、第 18 章·屋外大雨如注,也不知时辰··阿叶抓起剑,到穆寒水的房间外,里面还隐约传出碰杯交谈声。
原来他们的一场酒都没有散,他却在梦里过了许久··阿叶退开几步,站在廊下,抱着剑靠在廊柱上,大雨浸的他满身- shi -透··天雾蒙蒙亮起来的时候,屋内有杯盏跌碎的声音。
接着便听穆寒水醉醺醺道:“阿叶,阿叶在哪儿……”·阿叶回头,面对着房门刚要伸手推开,便听莫轻雨道:“小穆,你醉了·”·“嘻嘻……我没有,这次大哥没有在酒中下药,我不会醉,不会……”穆寒水断断续续道。
莫轻雨略有些诧异,道:“小穆你……”·穆寒水傻笑道:“我可是从小在药圃里长大的,大哥还想骗我……放开,我不睡觉找阿叶,我要去找阿叶,不然大哥又欺负他……”·屋里动静不小,似乎东碰西撞的,莫轻雨的声音道:“大哥陪你躺下,好不好,大哥哪儿都不去,没法去找他。”
穆寒水的醉意上来了,声音也越来越小:“真的,不去找阿叶……不去,有了”·莫轻雨突然道:“小穆你做什么,衣服穿好。”
门哐的一声被推开,阿叶应声而入,看向床榻上的两个人··屋里七七八八的酒坛倒了一地,除了春日醉,竟还喝了这么多的酒··穆寒水还在解腰带,边傻呵呵道:“有了把大哥跟我绑在一起,他就不能去找阿夜了,嘻嘻……”·他整个人几乎躺在莫轻雨怀里,一只手抓着莫轻雨的一只衣袖,另一只手忙着解衣服,生怕莫轻雨跑了似的。
听见有人进来,床上的两人回头··莫轻雨只是似笑非笑的瞥了一眼,似乎并不意外·倒是穆寒水,眨了几下眼睛,又眨了几下,松开抓着莫轻雨的手··看着门口的阿叶,笑呵呵道:“阿叶……你是阿叶,这衣带谁给我系的,难解死了你来……”·莫轻雨的一只手还揽在穆寒水肩上,另一只手搂着腰,正低头看着穆寒水傻呵呵的样子。
阿叶扔下手中的剑,箭步过来将人从莫轻雨怀里捞起,敛好穆寒水被他自己扯松散的衣衫··穆寒水偏过头,用手拍阿叶,被冰的缩了一下,“阿叶,你身上好凉,没事……小爷给你暖暖……暖暖……”·……·……·另外两个清醒的人怎么也没想到,穆寒水说暖,竟然是伸出胳膊将阿叶紧紧抱住,脸还蹭了蹭阿叶的肩膀。
阿叶瞬间僵在那里,莫轻雨也带着一丝探究,来回打量这两个人··随后,阿叶回神,看着怀里的人,冷冷道:“你还不出去吗”·怀里的人含糊不清道:“……嗯,不去。”
阿叶叹了口气,缓声道:“不是说你·”·莫轻雨笑了笑,下榻理好衣服,抓起案桌上的青玉短笛掩门而去··临走时道:“再会,上官少主。”
阿叶皱眉,迅速低头看向穆寒水,见他还痴痴的样子,不自觉的松了一口气··“主上,您先松手,会着凉的·”他道··穆寒水悠悠的抬起头,道:“我没醉,我才没有醉。”
“属下知道·”·“阿叶这几天生我气呢……他为什么要生气,你说……你快说”穆寒水越说越有情绪,两只手抓着阿叶的衣服来回晃。
·阿叶也不拨开,只是小心搂着他以防摔倒,低头回道:“他没有生气·”·穆寒水急了:“骗人骗……他跟了我这么久,每回生气我都知道。”
“每回”阿叶的脸瞬间就黑了··“当然,每回·怎么样,我聪明吧”穆寒水又抱住阿叶。
甜文情有独钟破镜重圆江湖恩怨·阿叶沉声道:“既每回都知道,为何还……”·“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对不对,哈哈……”穆寒水得逞似的笑着,道:“阿叶真笨,本公子就爱欺负他。”
阿叶不自觉加重手上的力道,穆寒水不舒服的推了推放在他腰上的手··阿叶道:“你就不在意,他哪一日真的生气”·静默了片刻,穆寒水抬起头,认真道:“不怕,他总会有真生气的那一天的。”
“为何”阿叶问··穆寒水往四周环了一圈,悄悄的贴到阿叶耳边,道:“我悄悄跟你说,我在找一个人·等找到他,我就不能把阿叶留在身边了,我……我也没办法,不能留着两个……两个。”
说着还竖起两个手指在阿叶面前晃,最后自己压下一根手指,只留一个才满意的笑了··阿叶心头一动,问道:“找一个人”·这下穆寒水倒是机警了,摇摇头,“不说,谁都不说。”
阿叶沉着脸半天,最终还是将人抱起,放到榻上·穆寒水还抱着阿叶的腰不撒手··阿叶跟着俯下身,低声道:“你先松开,衣服- shi -了。”
穆寒水哼了一声,道:“不要,大哥在外面,他欺负……欺负阿叶·”·阿叶替他拆了束发,道:“不会,他走了·”·顺好头发后,阿叶伸手去解穆寒水的腰带,打算把他已经浸- shi -的外衫脱掉。
手刚碰到腰上就被穆寒水一巴掌打掉了,穆寒水道:“你干嘛”·阿叶的脸都快沉到了地上,道:“你方才解衣带不是解的挺开心么,旁人劝都劝不住。”
穆寒水嘿嘿笑了笑,道:“大哥和阿叶不一样·”·“我跟他自然不一样·”阿叶也不想跟他讲理了,三两下扯掉外衫,将人塞进被窝里。
穆寒水却还是不撒手,腰不让抱了,就紧紧攥着阿叶的手腕,叫他一起睡··可阿叶的身上全身- shi -透,他只好伸手将剑隔空吸过来,放在床头,解了衣衫躺在了床外侧。
穆寒水扯着被子给阿叶盖上,手在阿叶身上来回摸了几下,还道:“不穿衣服……阿叶肩上有个伤疤·”·阿叶侧过头看他,隐隐有些生气,万一今夜这里的是莫轻雨,他也要这般吗。
穆寒水乱动的手被抓住,阿叶道:“好好睡觉·”·穆寒水果真不动了,把脸挤进阿叶的肩窝处,作出一副睡觉的姿势··阿叶半天道:“往后不要喝这么多酒了。”
岂料这一句话惹得穆寒水炸了毛··阿叶只觉得肩上一痛,侧过头见穆寒水牙齿咬的地方已经渗出了血··“你做什么”阿叶皱眉,却没有将人推开。
只听穆寒水委屈巴巴道:“青楼不让逛,花船不让去,酒也不能喝了,咬死算了·”·阿叶没忍住笑了一下,只是这笑穆寒水没有看见,这两年来,他都没有见阿叶笑过。
阿叶没好气道:“就为这个,要咬死我·”·穆寒水努努嘴,“……嗯·”·阿叶道:“我从未说过不让你去那种地方,更没说不让你喝酒。”
“可你生气·”·“你不是从不在意的吗”·穆寒水不接话了,只是妥协般的语气道:“酒要喝·”·阿叶擦掉穆寒水咬破自己肩膀时,沾染在嘴角的血迹,半哄道:“可以,但不能像今晚这样了,尤其旁人面前。”
穆寒水撇撇嘴,再没有闹,算是答应了··却不知酒醒之后还能记得多少··第二日穆寒水眼一睁,脑子空了片刻,又闭上眼,缓了一下再睁开··房间里倒是没有第二个人,他的衣服也整整齐齐的叠在榻边。
穆寒水穿戴好,青蝉听到动静进来帮他束发··“那个……”穆寒水支支吾吾··青蝉笑道:“公子想说什么”·穆寒水清了清嗓子,余光瞥见了一道黑影,还有即将踏进房间的半只脚。
他立马道:“大哥昨晚不是一直与我在一块,他人呢”·“啊”青蝉梳头的手一顿··门口的那半只脚也顿了顿,退了出去。
“我说大哥”穆寒水重复道··青蝉继续梳头,回道:“莫公子……”·“小穆醒了”话未说完,门口正主便翩然而至。
穆寒水回头,见莫轻雨手上拿着东西,他光闻都闻见了··起身过去一屁股坐到案桌前,莫轻雨正慢条斯理的打开油纸包,将里面的栗子糕挑出来布到了瓷盘中··穆寒水抓过一个扔到嘴里,腮帮鼓的圆圆的,说了句:“还热着,谢谢大哥。”
莫轻雨笑了下,沏了杯茶递到他手边··青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的,进来的时候手上托着一碗莲子羹··穆寒水尝了第一口便觉得味道不对,这与昨日青蝉煮的完全不一样。
见他出神,莫轻雨道:“不好吃吗”·穆寒水回神,将手中的瓷勺丢进碗中,嫌弃道:“难吃死了,苦巴巴的·”·“拿下去吧。”
莫轻雨朝青蝉笑了笑,道了句有劳··不多时,青蝉又进来,手上还是莲子羹··看穆寒水要急的样子,青蝉忙道:“这次的莲子都是去心,仔细挑选的。
不会苦·”·甜文情有独钟破镜重圆江湖恩怨·其实第一碗也不苦··穆寒水依旧尝了一口,然后推开碗,道:“这是放了多少糖,腻死了·拿走。”
穆寒水的眼睛一只紧紧锁着那只碗,直到青蝉把它拿走··莫轻雨全程只是面上带笑,不动声色的饮茶··直到穆寒水问出那句:“昨晚,与我同寝的是大哥吧”·莫轻雨的神色怪异了一瞬,来回打量着穆寒水,这孩子是真的醉的不省人事了。
而且,这事也不用问这么大声啊,突然没头没脑的,倒吓人一大跳···☆、第 19 章·莫轻雨当然认了下来··问他为何昨日喝那么多酒,还醉的那般死,平日里他可号称千杯不醉。
穆寒水打趣道:“马上要成亲了,喝喝酒哭一哭我那即将失去的自由·”·莫轻雨笑道:“你就这么有把握·”·穆寒水道:“只要大哥不同我争,这赢得把握便有了九成。”
“那剩下的一成呢”·“大哥话好多啊·”穆寒水别开话题··莫轻雨也不介意穆寒水这么说他,只是摇了摇头。
“明日比武招亲便开始了,你既决心要去,最好不要出差错·”莫轻雨似是不经意的瞥了屋外一眼··穆寒水微微颔首,低声道:“可否向大哥讨一样东西。”
屋内的谈话声默了一阵,随后莫轻雨便出去了··到晚间的时,穆寒水问了句:“阿叶呢,一整日不见他了·”·青蝉也不敢多话,只是应道:“一直守在公子屋外。”
“进来吧·”穆寒水吩咐了句,让青蝉先下去··青蝉出去的时候打开房门,阿叶已经站在门口,她点点头:“进去吧·”·房中莫轻雨白天带进的香味还没有散,阿叶走上前行过礼,便要去开窗。
“不必了·”穆寒水叫住他··阿叶退回来,应道:“是·”·穆寒水倒了一杯酒推到对面,道:“坐吧·”·阿叶并没有坐,只是道:“不合规矩。”
“我说坐·”·阿叶过来将剑平放,坐到了青席上··两人就这么坐着,穆寒水不说话,阿叶自然也不会先开口··外面街巷里的更声响过了好几回。
壶中酒将尽时,阿叶感觉到了一阵困意··他听到穆寒水的声音说:“困了便睡·”·他还想说什么,人便倒在了案桌上··穆寒水将阿叶面前的最后一杯酒饮尽,起身绕过来,将他扶到床上,掩好被子。
屋外凉意渐浓,天就要亮了,雾蒙蒙的··穆寒水反手关上房门,沉声道:“寸步不离的守着,若出了事,你们提头来见·”·屋外四人分两边站着,齐齐跪下应道:“是。”
穆寒水微微点头,甩开手中的白玉扇,眨眼间人便消失在了阁楼··到五亭桥边时,时辰尚早的很,桥上夹着江水的- shi -气,桥尾一人迎半弯残月而立,江中映着波光粼粼的暗影。
青玉短笛横在唇边,笛声穿透雾蒙蒙的天,摇醒了江边的垂柳··穆寒水晃了晃神,静静地等笛声落下··“‘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大抵便是这番景象。
莫轻雨回头,笑了笑,道:“小穆来了·”·“大哥怎么在这儿·”穆寒水知道自己是明知故问··莫轻雨微微笑道:“替你压阵啊。”
穆寒水斜倚在桥头,歪着脑袋,突然道:“大哥怎么生的这样好看·”·莫轻雨看向穆寒水,手上的青玉笛从手上滑出,穆寒水身影一闪过去接住笛子。
“幸好,险些碰碎了·”穆寒水抚摸着笛声,庆幸道··莫轻雨略微退开半步,穆寒水抬头,见他神色异常··上前去抓莫轻雨的手腕,想探探脉,边道:“大哥怎么了。”
莫轻雨翻手避开穆寒水,道:“无事,站久了,腿有些僵而已·”·“那便好,给·”穆寒水将手中的短笛递过去··莫轻雨盯着他手上的玉笛好半晌,舒了口气,说道:“送你。”
穆寒水眼里闪过一丝欣喜,随即又道:“这是大哥的随身之物,还是算了·”·莫轻雨笑道:“那你也回赠大哥一件随身之物,不就成了。”
穆寒水正想着,自己身上有什么贵重的东西,结果手上一空,白玉扇便到了莫轻雨手中··“就这个吧·”莫轻雨道··这把白玉扇随穆寒水多年,他记事起便从未离过手。
见他神色犹豫,莫轻雨道:“怎么,小穆舍不得·”·“没有·”穆寒水忙道,“怎么会,大哥不嫌弃便好·”·莫轻雨收了扇子,正色道:“现在可以跟大哥说说,为什么一定要参加比武招亲”·穆寒水点头,垂着眼道:“我要杀几个人,可是他们已不出世多年,我必须让他们露面。”
莫轻雨若有所思道:“赢了比武招亲,他们便会露面”·穆寒水道:“也不一定,可目前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是花策。”
莫轻雨道··穆寒水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莫轻雨道:“的确是个办法,花如韵是花策独女,她若大婚,花策岂有不出关之理·”·甜文情有独钟破镜重圆江湖恩怨·穆寒水点头,花策现身,届时再用花策引来其他几人,便容易了许多。
天亮了,穆寒水指了指岸边的一叶小舟,示意莫轻雨同他过去··莫轻雨跟着走,嘴上却问道:“怎么不去擂台下坐着·”·“大哥太好看了,怕过去抢了花少主的风头。”
穆寒水也打趣他··“没大没小·”·穆寒水的头上被敲了一下,还是他自己的扇子,早知道不送人了·这场比赛到尾声时,以穆小公子的横空出现完美收官。
穆寒水是在擂台上最后一个赢家叫战的时候,放下手中的青玉笛飞身而上··对擂的人惯用短刀,见他两手空空,让他去场地先挑选武器··穆寒水抱拳,随即欠身有礼道:“不必,阁下请。”
当穆寒水抖出袖中玄丝线时,底下便有人认了出来··“袖底玄丝……是穆小公子”·“是他,传闻他喜白衣……容貌俊美……”·“真是穆小公子,他也来了。”
“可听闻,穆小公子手不离扇……”·也有人有些质疑··随即便有人道:“扇子可以作假,可这玄丝功,江湖中再无第二个人练得这般出神入化啊。”
周围又起了一堆附和之声··这场比武,穆寒水赢得毫无悬念··他朝远处的莫轻雨遥遥一笑,抬了抬下巴,莫轻雨笑着点了下头··突然,在众人的唏嘘声中,一道身影落至台上。
穆寒水眉头一皱,惊道:“阿叶”·阿叶只是看着他,并未说话··“你来这儿做什么”穆寒水问。
忽然,阿叶的长剑出鞘凌空一划,台边的旗杆被削断,一面高挂的大旗在空中翻了几下,平平的铺开到台上··上面是‘比武招亲’四个大字··这是……在告诉自己他也是来参加比武招亲的·穆寒水的的表情有一丝凝固,直到肩膀被轻轻握了一下,他才回头,莫轻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到了台上。
莫轻雨一只手握着穆寒水的肩膀,把他护到自己身后··“来,小穆·”他轻声道··穆寒水僵着腿退了两步,眼睛一直盯着阿叶··莫轻雨上前,一派歉然道:“既然上官少主大驾光临,舍弟学艺不精,自知不是对手,这一局,我替他比。”
台上台下突然一片寂静··阿叶握紧了手中剑看向莫轻雨身后的人··穆寒水原本僵在脸上的神情,在听清莫轻雨的话时动了动,可在看向阿叶的这一刻突然破碎。
阿叶眼里慌乱不堪,还哪里有求证的必要··“上……上官……少主”穆寒水扯住莫轻雨的手臂,“大哥,哪个上官哪个……”·莫轻雨一字一句道:“铁骑门,上官少主。”
穆寒水感觉天上仿佛劈下来一道惊雷,将他生生的劈成两半,他看着自己的另一半的尸体躺在那里,血肉模糊··好像天黑了似的,眼前混混沌沌一片··那一片混沌里有一个黑影似乎往前动了一下,他闭上眼睛许久,再睁开时看清了那个人是阿叶。
他强迫自己回神,提醒自己这里花家擂台··而阿叶,姓上官,铁骑门的上官··那个与穆家庄有灭门之仇的铁骑门··当年他不过五岁,似乎生了一场大病,醒来之后记不起很多事,身边守着一个清俊的男子,他让自己唤他云叔。
还让他记住一个半月状刺青的图案,和几个人的名字,第一个便是铁骑门上官锋··云叔说,他叫穆寒水,但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还说,就是这些人杀死了父亲,杀尽了穆家庄上上下下几十口人。
他要做的便是好好练功,长大,去报仇··他下山后才发现,过去了数十年,那些人早已隐匿,他整整找了两年,才通过云叔知道,其中一人便是天下第一镖局的花策。
除了上次浅江镇追杀他的那一帮带月牙刺青的女子,也再未得到过铁骑门的消息··他却怎么也没想到,他要找的仇人之子,竟日日跟在自己身边,看着自己的笑话。
穆寒水望着阿叶,惨然一笑··阿叶往前迈了半步,低声道:“并非如此·”·穆寒水抽走莫轻雨手中的白玉扇,凉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些··他越过莫轻雨,上前和阿叶隔着丈远相对而立,道:“浅江镇的杀手是铁骑门的”·“不是。”
阿叶道··“你派来的”·阿叶摇头··穆寒水道:“那便上官锋了·我还说怎么会那么巧,偏偏你身体出了状况,没有跟着我,杀手便来了。”
“父亲他没有·”·阿叶摇了摇头,穆寒水自嘲道:“够了,上官少主·”··☆、第 20 章·不等阿叶开口,穆寒水衣袖一挥,面向台下负手而立。
“诸位,今日我夺魁,本是件喜事·只是,铁骑门与我有血海深仇,我苦寻其门主多年均未有果·这位上官少主,两年多前被我所救,一直隐瞒身份跟在我身边,我一直不知其真实身份,直到方才。
如今想来,当初为我所救怕也不过是闹剧一场·”·他突然提高了声音,朗声道:“今日,在下便请诸位英雄作个见证,借此擂台,报家门之仇,以全孝义。
若在下侥幸活了来,便亲手摘这绣球,去花家提亲·”·甜文情有独钟破镜重圆江湖恩怨·台下人到此刻才在方才的震惊中缓了过来,纷纷起身回礼,均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愿为穆小公子作此见证。
穆寒水一礼,道:“多谢·”·随即便转过身来,面对着阿叶,道:“出手吧·”·“你知道我不会·”阿叶道,眉宇间透着乞求之色。
穆寒水嗤嗤一笑,道:“你在我身边两年,有七百多个日日夜夜,无数个机会可与我解释,而不是等到此时此刻·你觉得,你如今再说,我还会信你么”·阿叶握着剑不动。
穆寒水甩开白玉扇,几根银针直直- she -向阿叶,阿叶只好飞身避开··穆寒水便趁势出招,阿叶只守不攻··这样几个回合,根本分不出胜负,穆寒水便停了手。
“上官少主,你若执意不肯出手也罢,说出上官锋的下落,我立刻抽身离去,不再同你缠斗·或者,你可以选择父债子偿,我杀了你,再去找你的父亲,你也可以杀了我,从此铁骑门也少了个心腹之患。”
穆寒水道:“怎么样,还是第二种划算吧·要么我去找你爹,要么你杀了我,你选”·夜幕已起,擂台四周长串的灯笼泛着微黄的光,照的穆寒水眼睛里透着水光。
阿叶声音很低很低,道:“非要如此”·良久,穆寒水开口道··“家门血仇,不共戴天·”·阿叶握剑的手终于举起,横到身前,右手拔出长剑,剑尖指地,同穆寒水对峙。
穆寒水微微一笑,垂眸敛去多余的情绪··他将白玉扇收起,转了转手腕,调顺了玄丝的位置··那玄丝削铁如泥,寻常刀刃但凡碰到便不攻自破,可阿叶的佩剑是清欢。
还是当日穆寒水亲赠··空中剑气四溢,周围渔船的桅杆皆被震断,木板裂开声四起··这一场比武少年的比武,将是此后几十年江湖再难重现的盛况··台下来招亲的,大多同辈人,他们此刻均默然,手中紧握的剑是不甘和那说不清的仰慕。
穆寒水的玄丝线缠着阿叶的剑,阿叶没有震开,而是随力道欺身靠近,穆寒水似乎早就知道阿叶会这么做,右手蓄力,等阿叶靠近便打出这一掌··穆寒水这一掌狠且快,可打出时却没有碰到一丝阻力,他心里忽然跟漏了什么东西一样。
阿叶根本没有用内力挡这一掌··大口鲜血喷到穆寒水的一侧脸上,胸前的衣服上,到处一片鲜红··穆寒水惊恐的睁了大眼睛,阿叶随着这一掌的力道,直直朝后飞去……·穆寒水满脸不可置信,他感觉自己的右手在不受控制的发抖,本来在空中的人摔回了擂台上。
可也只是一瞬,穆寒水赶紧爬起身,飞身上前,在阿叶跌落前将人接住··穆寒水放佛一瞬间失掉所有的力气,跌坐在擂台边缘,阿叶靠在他的腿上,还在大口的吐着血。
穆寒水的衣衫早已一片血污,他想输内力给阿叶,可怎么也拉不直自己的手,像是扯到哪里筋骨,整条手臂一直抖,一直抖……·突然,他眼里一亮,转头在台下的人群里来回找。
可眼睛总被什么东西糊着,他使劲的眨眼,想看清楚些··忽的,覆上来一只手,穆寒水忙回过头,阿叶的手拂过他的脸,指腹擦过眼角··朝他笑了笑,说道:“主上,别哭。”
穆寒水想说他没有,可是眼泪已经大颗大颗的滚了下来··明明与上官家有血仇,他在哭什么··阿叶明明可以避开或者抵挡那一掌的,他以为最终躺下的会是他自己。
此时此刻再问为什么不挡,为什么不避开俨然已是废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道:“等我,我去求大哥,他一定有办法,等我……”·阿叶被穆寒水从腿上挪开平躺到地上,他自己跌跌撞撞的跑到另一侧去找莫轻雨。
快下台时撞上一个人,穆寒水抬头,脸上一喜,抓住他的胳膊,期许道:“大哥,阿叶……你救救他·”·莫轻雨洁白的衣袖上瞬间多了一个鲜红的手印,他未在意,只是看着穆寒水,目色越来越沉。
跟着沉下去的,还有穆寒水那颗期冀的心··他慢慢的收回手,问道:“大哥不肯”·莫轻雨并不否认,平静道:“救不回来了。
你应该知道的,掌乃你自己所出,你之所以这般慌乱,也是因为你知道这一掌有多重·”·穆寒水呆呆的站在那里,抓着身上的衣襟,又松开,又抓紧··最后回头望了躺在地上的人一眼,像是下了某种决定般,回首看着莫轻雨。
“大哥能不能让他拖几日,三日便好·”·莫轻雨淡淡道:“我凭什么救他,他现在是铁骑门的少主,已经不是你的属下了·”·穆寒水见莫轻雨神色决然,心中便明了了几分,大哥今日来此的目的,根本就是为了等阿叶出现,当着众人的面揭开阿叶的身份,再引他和阿叶两人决斗。
既然算准了阿叶会来,那说明,莫轻雨给他的迷药也是假的··不然阿叶根本来不了此处··穆寒水道:“迷药是假的,都是你算计好的·”·莫轻雨道:“迷药不假,只是昏迷时辰没有那么长,怎么小穆,大哥替你找到仇人,如今你大仇得报,不高兴吗”·“为什么”·莫轻雨淡淡道:“你有你的家仇,我有我的宿命。
不是所有的事都能交代缘由·”·穆寒水凄然道:“大哥的宿命是杀我和阿叶么今日比武,倒下的那个人也可能是我,可你还是算计了这一出,这便说明,今日无论我与阿叶谁葬身此处,大哥都稳赚不赔是不是。”
甜文情有独钟破镜重圆江湖恩怨·莫轻雨不作回答··良久,穆寒水撩开衣摆,跪地··动作毫无迟疑··台下早已嘈杂,众人纷纷起立,看着这一出‘好戏’。
莫轻雨退开半步,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人··“你……”·“反正也救不活,求大哥,让他多活三日·”穆寒水道。
莫轻雨皱着眉头,半天,衣袖轻挥,有东西落到穆寒水身前,再抬头时,莫轻雨早已不见了踪迹··穆寒水抓起地上的东西,是一个药瓶,另外一样,是那支青玉短笛。
莫轻雨不见了,他也顾不上,拿着两样东西奔回阿叶身边··将人揽进怀里,药瓶中有一粒药丸,穆寒水凑近闻了闻,确定是百花丹,才送到阿叶嘴边··“阿叶,张嘴。”
阿叶意识已经模糊,依着张开嘴将药吞了下去··只有三天时间,穆寒水算算脚程,不能再拖了··随即拿起地上的清欢,抱着阿叶点脚跃上屋顶,消失在了擂台。
穆寒水就这样失踪了,整个扬州闹得沸沸扬扬,客栈酒肆里,茶馆说书,各自持着一派说辞··与江湖的热闹不同的,是离修山··离修山地处西南,一处孤零零的极峰,山下围着百里太阳花。
天放晴的时候,金灿灿一片,可这个时节,正赶上雨季··山顶被云雾团团围住,看不清究竟有多高··传闻这离修山巅住着一位女子,容貌出尘,宛若仙子。
可谁也没有见过,那座山将无数慕名而来的江湖客,都拦在了那片花海之外··谁也没有能力破山下的机关··山巅之上确实有座山庄,山庄中心坐落着一座药阁。
药阁前有大片空地,正对着药阁的空地上是白鹅卵石铺就的一个巨型月牙状图案,单调又大的出奇,与这座庄子格格不入,左右两侧是辟的药圃,种着草药··连月的大雨将这些石头泡的冰凉。
而两日前消失在扬州的穆寒水,此刻就跪在这石阶的鹅卵石上··这药阁的石阶,旁人不许上来,而里面的人也甚少出来··那两扇漆黑的大门像是封禁了一般,几乎从未打开过。
那日,他带走阿叶,快马赶到此处··将阿叶安置在山庄晾草药的竹棚中,自己立刻来了药阁前,在这里站了很久,药阁的门始终未开,甚至一丝响动也没有。
一旁的的竹筒水漏不知漏满了几缸,那扇大门依旧毫无动静,若不是知道阁中人从不离药阁寸步,还真的会以为里面是没有人的··最后,他用了最无用的方式,朝着那扇大门撩开衣摆刷的一下跪倒,落地时膝盖溅起了鹅卵石缝隙里的积水,他自己听到了骨头脆响的声音。
直到此刻,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算上来时路程耽搁的一日,阿叶便只剩下一天了··穆寒水没有来得及换掉那身浸满血污的衣服,衣裳从内到外- shi -漉漉的贴在身上,脸色更是叫雨水泡的时间久了,透着不正常的寡白。
·☆、第 21 章·连翘是陪着穆寒水长大的,她是这离修山上话最多的姑娘··小时候总缠着穆寒水给她扎风筝,跟着他去山溪间嬉闹抓鱼,穆寒水被她闹得烦了,便趁她睡着时画只丑王八在脸上,连翘醒来找他算账,他便藏在梨树上,树上梨花洁白如雪,他穿着白衣,连翘常常找不见人。
直到穆寒水十四岁生辰,这种日子戛然而止··那日连翘本来煮好了长寿面等他回来,却听说穆寒水去了药阁,只是她没想到,碗中的清汤被面坨干了,穆寒水也没有回来。
此后江湖上便多了个好管闲事,行侠仗义的穆小公子,天下人皆知他的声名,却不知道他叫什么,从哪里来,而穆寒水也没有再回过山··连翘也是早起从阿合那里听到的消息,说公子回山了,阿合是夫人身边的人,肯定不会骗她。
连翘高兴的连伞都忘了撑便奔了出去,三步做两步的来到药阁,却见石阶上跪着一道身影,雾雨蒙蒙的,那副身体仿佛随时要被这大雨吞噬··她不敢上石阶,这是山上的规矩,那里除了药阁中住着的人,只有公子可以上去。
不远处跪着的人是公子没错,两年了,他身形好像更修长了些,只是此刻眼前的公子,给她的感觉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公子最娇气,哪里蹭点皮都会叫着喊着说要破相了,活不成了……·可如今,他就安安静静的跪在那里,倾盆的大雨泼在身上,也似没有知觉一般。
连翘一只脚试着跨上了药阁的台阶,顿了顿又收回,提着- shi -透了的裙子头也不回的跑掉··穆寒水听到动静,一直垂着眼,并未回头··大约半刻中不到,身后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溅起地上一滩滩的积水。
穆寒水听得那脚步没有一丝犹豫和停顿的从石阶上奔了上来,他心里一惊,抬眼看了一眼药阁的门,刚要回头,忽然身上一重……·这力道近乎没有,可穆寒水身子还是往前晃了一下。
“公子……”连翘带着哭腔糯糯的唤了一声··她将手上的狐裘大氅裹到穆寒水身上,又觉得不够,拢了又拢,自己干脆从后面伸出胳膊裹住穆寒水,也是怕雨将这大氅再打- shi -,用自己的身子护着。
可雨那样大,她明明知道自己瘦小,根本挡不了多少··“小连翘……”他挤出一个笑,摸连翘头发的手刚抬到一半··突然的,脸上神色徒然一变,提了口气,整个人回身收紧双臂将连翘紧紧护在怀中,接着便是衣帛皮肉裂碎之声。
连翘的脸被埋在穆寒水胸口,她还不清楚发生了何事,听声音不对,挣扎出来刚要张口问,便见穆寒水眉头紧皱,一手按着胸口处,痛哼了声吐出来一大口血……·甜文情有独钟破镜重圆江湖恩怨·“公子”连翘抱住他,眼泪夹杂着大雨从脸上肆无忌惮的落下,她哭喊着:“您怎么了公子……”·穆寒水飞快的将她又拉近怀里,身后的木门沉沉的吱呀了一声,敞开的门里窜出一物,如蝮蛇一般袭来。
他知道这是什么,药阁主人鲜少示人的长鞭‘皈依’··刚才那一下是隔着门发力,这次却是来真的,穆寒水顾不及身上的伤,只是护紧了连翘··可即便是做了万分准备,这第二鞭落在身上时,穆寒水还是连人带怀里连翘硬生生被打出几丈远,齐齐滚下了石阶。
“贱婢”这一声极为凄厉,在这样的雨夜里,透着一股森然之意,那声音道:“这也是你能踏足之地”·随即,一人应声而出,手握长鞭站在门口,穆寒水挣扎了几番,血大口大口的往出呕,他也不管,只扶着连翘从地上爬起,示意她莫要再动,自己半爬半踉跄的趴上石阶。
又跪下··与门口之人隔着这场大雨对望,对面的人看不清脸,只是着着一身- yin -森透了的白衣,与他身上的白衣不同,那更像是守丧之人的丧服··大风吹着她的衣摆泠泠作响,门大敞开着,她站在门内一动不动,像是被镶嵌在门里的丧尸,没有一丝活的生气。
良久之后··门口的人- yin -森森的开口:“怜香惜玉的本事都带上离修山了·”·连翘的身子跟着这声音猛的一颤,若不是公子拼命护住她,自己的本事便是那隔空来的一鞭都活不成了。
说来都怪她,若不是自己不听话非跑到公子身边,公子又何至加受这番磨难,自己的命不值钱,却害惨了公子··此刻更是被吓破了胆,大气也不敢出的蜷缩在一旁。
穆寒水的声音道:“是,寒水知错·”·隐约的飘过来一声轻嗤,随即道:“交代你的事,都办妥了”·穆寒水对于这个问题似乎有些为难,他语气犹豫道:“很快,很快便可办妥,请您放心。”
“哦”门口的白影跨出朱漆门槛,冷然道:“那便是还未办妥,既然如此,你回来做什么”·穆寒水咬紧了牙关,几乎是挤出来的,他道:“此次回山,寒水有一事相求。”
此言一出,药阁上久久未得到回应,雨打石阶的脆响声杂乱而又大声,像是打在了穆寒水心头,密集的他喘不过气来··跪着的身体晃了一下,他垂着的眼睛却一直未抬,紧握的手微微有些抖。
眼见对方是铁了心不作回答,穆寒水抬起双手又平置于身体前两侧地上,头缓缓叩地,依旧垂着眼,看不清脸上神色··“寒水有一事相求·”他似乎大声了些,因为头垂地,声音有些沉闷。
·那人脚下动了两步,她手上的长鞭像是随时会甩在穆寒水身上,在她手里跃跃欲试··“哦求什么”·穆寒水听到她问,便瞬时抬起头,嘴角颤了颤,有些急切的回道。
“救救他·”·“谁”这一声询问里带着明知故问的怒意··“阿……上官叶·”·咬出这个名字,穆寒水觉得自己的舌头有些僵,他还未来得及抬头看对方的神色,那白色的身影便如鬼魅般瞬间闪至自己眼前,接着脸上便受了结结实实的一巴掌。
“不孝的东西,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她这一声狠戾极了··“叫你下山几年,旁的没有学会,却学会了如何为那么个东西一再作践自己,作践自己的先祖你敢跟我去祠堂对着你的先祖,对着你穆家庄上上下下几十条亡灵,将你方才的话再讲一遍吗”她反手又是重重的一巴掌,厉声道:“你敢吗”·连翘最心疼穆寒水,见他受此重罚,也顾不得了,往前爬了几步到台阶下叩头。
“夫人息怒,是连翘的错,是我莽撞连累了公子,求夫人……求夫人,连翘愿意受罚,夫人不要再打公子了,公子跪了两日,水米未进,现下又受了伤,再打的话他会死的,会死的……”连翘毫无形象的哇哇大哭,又结结巴巴的说这些。
穆寒水虽背对着她,却也能想来她此刻的模样,他想开口哄哄她让她莫急,提了口气还是作罢··此刻胸口积了淤血,他怕一张嘴,话还未说出口,血便先吐了出来,只得强忍着。
勉强压了压,他手藏在一侧对连翘摆了摆,示意她退下··他从地上爬起来跪好,对眼前人道:“十数年来,我从未违拗过您半分,如今我只求您这一件事。”
面前的人依旧冷冷的睨着他,手上的长鞭穗细微的抖动着,穆寒水也知道她定是气急了··“为何”她问为何··究竟为何……·穆寒水思量了半晌,道:“这两年,他多次救我- xing -命,如今我救他一命,算是还了人情。”
“好啊,穆小公子当真仗义,可我又凭什么救他”·穆寒水抬头,见眼前之人目不斜视,一副不容商讨的神色··天又快亮了,穆寒水觉得自己有些累,他想起了那些和着暖风跟花香在屋顶醒来的日子。
眼前掠过阿叶那张吊丧脸,不过仔细想来,他在自己面前也是生过几回气,变过几回脸色的··还有莫轻雨,当初与他结义时梨花开的正好,须臾数月,却是连日不知春去,一觉方知夏深。
也不知那日之后,他那大哥去了哪儿,其实他并不怪莫轻雨,不论他为什么要那样做,总有他的理由,这个世上每个人都有不得已的事,连他自己也是··良久,穆寒水抬手抹掉嘴边溢出来的血迹,跪直身体,字字清晰道:“一月之内,十一年前参与穆家庄血案的人,我会将他们的人头尽数带回。
事了之后,我会半生常跪穆氏祠堂,向先祖亡灵请罪,终身不下离修·”·甜文情有独钟破镜重圆江湖恩怨·言罢,重重的叩了三个头··他俯着身子,目光所及处,身旁人脚侧开小半步,随着砰地一声,大门再次沉沉的关上。
整个药阁上空都荡着她最后说的话··“少一颗人头,你便提你自己的来·”·穆寒水的身体已撑到极限,几乎在她应允的瞬间,整个人直直地倒向了冰凉的石阶。
·☆、第 22 章·再醒来已是半月后··床边的纱幔遮着外边照进的日光,窗口有细微的风铃声··门开了,透进来的太阳光里跳着数不清的尘土··连翘轻手轻脚的进来,将汤药搁在床头,坐在榻边用衣袖将嘴上的口脂认真的擦干净。
穆寒水早就醒了,只是装睡看这丫头想做什么,想着一会儿出声吓她一吓··谁承想……·连翘居然端起药碗,自己先喝了一口,他还未明白过来,人便朝他凑过来上来。
穆寒水一急,半个身子连忙往床内移过去半尺,避开连翘贴上来的脸,准确的来说,是嘴··连翘也是没有料到穆寒水会突然醒来,一时间又惊又喜,这样一激,口中的汤药便尽数喷了出来……·人伏在床边猛烈的咳嗽,确实给呛到了。
只是可怜穆寒水,雪白的中衣承接了那一口汤药,简直不忍直视··“小连翘,你就是这样子伺候我的·”穆寒水嫌弃的揪着自己的中衣··“不是不是……”连翘赶紧爬起来,手在穆寒水脸上身上到处捏到处摸,确认人是真醒了,立马高兴坏了,“不是,连翘每日都盼着公子醒来,我就是……就是太高兴了公子你好了,嘿嘿”·连翘抱着穆寒水不撒手,穆寒水好容易腾出一只胳膊将人搂住,低声道:“吓坏了吧,小丫头。”
“嗯,公子吐了好多血,后背上好长两道疤……”·说着又开始掉眼泪,垮着脸,可怜兮兮的··穆寒水揉揉她的脑袋,笑道:“弄脏了我的衣服,你还哭上了,有疤便有呗,也幸好不是打在你身上。”
连翘才记起还有正事,松开胳膊起来,拿过药碗让穆寒水喝药··穆寒水瞥了一眼那黑乎乎的汤药,眼睛东瞧瞧西看看,就是不理连翘··“我就知道公子醒来定是这副模样,幸亏不省人事躺了半个月,不然醒着的话定不肯吃药,伤也不知要拖到几时才好。”
连翘抽着鼻子数落穆寒水··为了岔开话,穆寒水眨眨眼,忽然道:“方才我清醒之际,你正凑上前来,打算对我做什么”·没想到连翘根本就没有被他问住,倒是气呼呼的:“还能做什么,自然是喂药啊还不是怪你自己不醒,你这半月来的药每一碗都是我这样,一口一口喂给你的,不然谁还管你,哼”·吼完半晌,连翘也不见穆寒水回怼她,耐不住回过头看,却见穆寒水直直的看着自己。
穆寒水扯着还有些苍白的嘴唇笑了笑,道:“傻丫头,谢谢你·”·转而掐了一把连翘圆乎乎的脸蛋,不正经道:“不过,你可知男女授受不亲,你这样占了我大半个月的便宜,传出去,往后可怎么嫁人”·连翘皱起眉头想了半天,活像壮士断腕,举着手掌发誓:“公子放心,我绝不会说出去,绝对不会坏公子名声,耽误公子娶少夫人。”
“哈”穆寒水越听越……·“不是,你个死丫头脑子里装的什么”说着敲了一下她的头,“你听没听明白我的话,本公子是男人,在意这些作甚,我是说你,蠢包子”·岂料连翘道:“既是如此,那公子更不用担心了,连翘从未想过嫁人,才不会在意这些。
我要一辈子守着公子,不会离开公子半步·”·话说至此,穆寒水收回手,低头轻声道:“说什么胡话,一辈子可长的很……”·“罢了。”
他撑着床坐起,问道:“你方才说,我睡了半月,那这是何处”·“浔阳·”连翘回道,“那日公子晕倒,夫人……夫人让人将您送下山,我求了夫人来伺候公子,路上听闻浔阳有位神医,便带公子来了浔阳。”
穆寒水笑道:“你不就是小神医嘛,还找什么别的神医·”·“连翘不放心·”连翘低下头,道:“那日夫人生气,下手那般重,我不放心自己的医术。”
提及此事,两人均想到这件事的原委,夫人为什么生气,他又为什么受的伤··连翘抬头,视线移到穆寒水脸上,立即噤了声··穆寒水垂着眼,安安静静的,与方才与她嬉闹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带上山的人呢,这半月,你可有他的消息·”穆寒水问··连翘手上的碗晃了一下,穆寒水瞥了眼,依旧垂着眼,道:“放下回话·”·连翘未动。
“我说放下回话”穆寒水抬眸紧紧盯着连翘··穆寒水语气清冷,连翘一惊,搁下汤药,退开半步在床榻边跪下··“公子恕罪,那个人他……他下山了。”
声音细若蚊蝇··下山……·总算活着··活着便好··半晌,穆寒水问:“他的伤”·“是,连翘偷偷打听的消息,公子带回去的人活着,夫人给他治了伤,他七日前伤愈,四日前夜里下的山。”
连翘垂着头··穆寒水靠回软枕上,阖着眼睛,问:“七日前便伤愈,为何四日前日才离去,这中间几日,他在做什么”·甜文情有独钟破镜重圆江湖恩怨·“不……不知。”
“那他可曾,留什么话·”问这话的时候,穆寒水掩在被子里的手紧紧攥着,胳膊在隐隐的颤抖··连翘的头几乎磕到了地上,她一字字回道:“公子恕罪。”
屋里安静了许久,穆寒水突然嗤笑了一声··也对,早该料到才是··连翘还跪在榻边,穆寒水知道没有理由迁怒于她,可他就是觉得喉咙处有些难受,有什么东西出不来。
屋外起了风,窗口的风铃琳琳而响,穆寒水闭上的眸子再睁开,眼底一片寂静··他撑着胳膊移到床边自己弯腰穿鞋,连翘忙接过穿好,却始终不抬头··穆寒水摸了摸她的脑袋,道:“这不关你的事。”
连翘轻轻地伏在穆寒水膝上,嘟囔道:“可是公子生气了·”·穆寒水摇头··“从我求夫人救他的那一刻起,便已料想到了结果,再说留不留音讯又能如何,都不会再见了。”
一旁的汤药已经有些凉了,穆寒水伸手抓过药碗一口气将药喝了个干净··连翘本想说药凉了要再去煎,瞧着也来不及了··“帮我洗漱更衣,既然没死,便还有我该去做的事。”
穆寒水说··依旧是一身胜雪白衣,腰间未佩玉,没有束冠,头发顺散着,只系条素色发带,连翘却觉得公子更好看了··久未见日光,踏出房门的时候穆寒水下意识的挡了下眼睛。
这一觉睡的像是过去了好多年··连翘问道:“公子,我们去哪里·”·晨光懒洋洋的洒在穆寒水的身上,他开口道:“扬州,花家·”·就在整个扬州都在为花家乘龙快婿的下落猜疑不休时,穆寒水宛若天降。
他见到了花策,三十过半的年纪,一派威严··花如韵摘了面具,穿着火红的轻骑装站在花策身边··穆寒水知道她在看自己,两人上次见面还是在山洞避雨起了冲突,那会儿花如韵全程带着面具,算到底这还是第一次见她的真面目。
换做以前,他是肯定顶不住姑娘家这样盯着他看的··婚期定在了六月初三,前前后后准备的时间不过五日··穆寒水倒没什么准备的,只是花策问起高堂,他说均已过世,如今孑然一身,因此成亲那日还要劳烦岳丈多请几位自己故友,好热闹一番。
花策应了下来,给他的几位故友送了帖子··之后,花如韵找过穆寒水一回,她应该是喜欢他的,穆寒水知道··大婚前夜雷雨交加,南方的夏季总是跟着淅淅沥沥的雨过。
穆寒水混着雷雨声出了门,花家并未有人察觉,到了一处破庙,身后一行人也紧随其后而至··雨水沿着那些人的斗笠洒下,他们齐齐跪地,落地的膝盖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宣告。
“都起来·”穆寒水亲自扶起为首一人,目光掠过他们每一个人,道:“你们跟随我多年,同我一起长大,我们这些年所受种种皆为明日之事,因此,只可成功。”
穆寒水连着扶起每一个人,站上前道:“明日过后,我会还你们自由,从此山高水阔,你们任意去之,你们身上再无穆家庄半分印迹,生死也不再由我说了算。
在此每一位皆可为证,大丈夫自当一言九鼎·”·那些人全部半低着头,纹丝不动,不做感谢,也不表示自己不会离开的决心··可穆寒水已经收到了他们的答复,这些人都不会走的,十数年来,只有人教他们如何杀人,如何忠心自己的主上,却没有一个人教过他们如何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去生活。
穆寒水怔怔的望着屋外的倾盆大雨,突然想起少了一个人,便问道:“云叔呢,他让你们来此,自己怎么不见我”·“回主上,云叔他……”·“住口”·第一个人要回的话,却被另一个人打断,两人低着头彼此看了一眼。
穆寒水见此定然是有事,便更要知道,他指着第一个开口的人道:“你,把话说完·”·那个人又跪下,却是不再开口,穆寒水盯着打断后面开口打断的那个人。
“谁给你的胆子,我再问最后一遍,云叔在哪”··☆、第 23 章·穆寒水虽语气变冷,可到底不忍心责难这些和他一起长大的孩子,他想起了时常被他责罚的阿叶。
自己对阿叶总是没有多少耐心··“回主上,下山前夫人交代,不能因别的事让主上心,因此……”那个下属开口··穆寒水打断他,“因此什么,你连自己主上是谁都忘了吗,我看如今,夫人和云叔说话,都比我管用多了是不是。”
众人齐齐跪地,道:“属下不敢”·为首的下属略抬起头,回穆寒水道:“主上,云叔去了漠北·半月前,他与上官锋约定十五日后在漠北决斗,算时间人已在漠北。”
又是半月前,怎么好像所有事情的发生,都堆在了他昏睡的这半月中··“上官锋”穆寒水疑道:“上官锋怎会突然答应云叔决斗,云叔找了他多年,他都不曾现身,此次为何却能一口应下。”
又是一片静默··穆寒水已经隐隐觉得事情定然与他有关,这些人不开口,他再强行逼迫也是徒然··他吸了口气,淡淡道:“岁枯,你带他们走吧。”
为首的人猛抬起头,喊了声:“主上·”·这一声里有欣喜,有歉疚··他垂下头,道:“主上还记得属下的名字·”·甜文情有独钟破镜重圆江湖恩怨·他们这些人都是流浪的孤儿,年幼上山,夫人只让他们排了序,说他们不能有名字。
穆寒水少时,有一日问岁枯叫什么,岁枯说自己没有名字,当时穆寒水正读一句诗,‘一岁一枯荣’,便道:人怎么能没有名字呢,以后你就叫岁枯吧··可是这名字他只记在了心里,他从不敢用。
时间越久,他越只当是自己主人小小年纪开的一个玩笑,便也不再提及名字一事··“带他们走吧,回夫人那里也好,各自寻出路也罢,不必再跟着我·”穆寒水重复了一遍,说完便抬步往外走。
不出所料的,腿上一紧,岁枯的手紧紧抓着他的小腿处,仰着脸看他··见穆寒水满面霜寒,他又低下头,手上却未松开,他道:“主上,你不要我们了吗”·穆寒水面色未改,道:“放手。”
岁枯未松手,咬了咬牙,开口道:“主上恕罪,是上官叶,上官锋现身是因为上官叶·”·岁枯感觉手上握着的腿明显僵住,随即头顶有声音道:“说清楚。”
“上官锋得知其子在离修山,为了救回上官叶·”岁枯道··穆寒水回头,退了半步在岁枯面前蹲下,掌心向上捏起岁枯的下巴,冷声道:“一次说清。”
他隐隐已经猜到了,有些明知故问的意思,手上的力道渐渐让岁枯的脸变的扭曲··岁枯吃力道:“夫人命人传信铁骑门,‘现上官叶身处离修山,危在旦夕,但请上官门主于半月后关外现身一叙,吾当保上官叶无虞’。
岁枯听见了自己骨头咯咯作响的声音,却还是乖顺的看着穆寒水,挣扎着唤了声:“主上·”·穆寒水忘记拿开岁枯下巴上的手,仿佛是被人点了- xue -道,他呆呆的坐在那里,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神色涣散。
良久良久之后··他眼底恢复了一丝清明,道:“只是如此只是传信·”·岁枯闭上眼睛,一派视死如归的样子··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闯了祸,只能按自己的想法,挣扎道:“主上其实,不必如此愧疚,您为救上官叶被夫人所伤,对他已是仁至义尽,何况,上官锋本就该死。”
穆寒水回头,道:“上官锋当然该死可为什么不堂堂正正的杀他”·岁枯低下头,他明白穆寒水的顾忌,所以一开始不敢将实情告知。
穆寒水是一定会去找上官锋报仇,却不是以这样的方式··穆寒水一拳打到梁柱上,屋顶破碎的瓦砾簌簌落下··岁枯张开胳膊护住穆寒水的身体,低着头。
“也罢”,穆寒水道:“只要母亲救活他,我便不欠他什么了·”·岁枯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垂下头,一言未发··穆寒水收回柱子上的手,负手而立。
“明- ri -你们趁乱潜入镖局,我以笛声为信·另外,我叫你们盯着莫轻雨,他人呢”·岁枯回道:“莫轻雨一直在扬州,他的父亲,是莫穿林。”
“此人有何不妥”穆寒水道··“这个属下还未查到,只是得到消息,莫穿林少时曾……曾与夫人有婚约。”
岁枯说罢悄悄去打量穆寒水的脸色··穆寒水皱着眉,夫人既从未向他提及过此人,想来也并不是什么重要的角色··“知道了,另外的事呢我叫你找的人,可有眉目。”
穆寒水问··岁枯垂下头,如往常一般回道:“主上五岁之前,属下并未上山,没有见过您说的那位小公子,主上忘记了他的名字和样貌,时隔这么多年,江湖之大,属下无能。”
穆寒水松开紧握的手,似乎没有多少意外,只道:“罢了,我也不过记得一个模糊身影,说不定根本就没有这个人,只是我幼时病中的一个臆想·”·穆寒水睁开眼睛,回身道:“你们各自做好准备,明日之事,不能有半分差错。”
说罢,似是长长舒了一口气,随后身影一闪,没入了雨夜··岁枯急步冲到门边,早已没了踪迹··这一场雨并没有停··第二日大婚,大雨如注,穆寒水喜服加身,红色的油纸伞遮着他大半边脸,马匹走在最前,身后是长长的游亲队伍。
婚宴设在花家,他要带着新娘的花轿游一遍扬州城,最后回到花家完礼··街上看热闹的人并没有因为大雨而变少,他们都争先恐后的看花家的女婿,看他是否真如江湖传言那样少年风流,色如朗月。
·只是那柄伞压的太低,不知隔绝的是这场大雨,还是在场的人··游亲的队伍回来时,比预想的时辰早两刻钟··穆寒水走到轿前,扶着花如韵下轿,让她先去后院休息,等吉时。
花如韵握着穆寒水的手,轻轻点点头,盖头上的流苏跟着晃了几下··穆寒水走进会客厅,花策上座,左右两侧分坐着三位同花策年岁相当的人··与此同时,花家的大门也被悄无声息的关上,门口的守卫早已换了人。
穆寒水略过在座每一个人的脸,然后拱手,笑道:“晚辈斗胆,不知在座各位,可是浣义帮闫帮主、鲲鹏派鲲掌门、凌仙阁江阁主·”·花策上前,托着穆寒水的胳膊,大笑道:“贤婿好眼力,这几位都是为父至交,他们鲜少露面,今日韵儿大婚,他们这才肯移驾来此啊。”
穆寒水一笑,不着痕迹的躲开花策伸过来的手,点脚退开数十步··就在那几人察觉事情不对时,穆寒水右手抓着喜服,轻轻一扬,鲜红的衣衫裂了个粉碎。
头上的鎏金束冠落地,穆寒水一身缟素,与平日里的白衣不同,这身衣服像极了离修山上药阁主人的那一身丧服··甜文情有独钟破镜重圆江湖恩怨·花策道:“贤婿这是何意”·穆寒水从袖中抖出一支短笛,横到嘴边吹出一声脆响,霎时,几道黑影自四面八方涌出,纷纷站在穆寒水身后。
这些人来的太快,像是凭空天降一般,堂上的几人均脸色微变··穆寒水道:“花总镖头、江阁主、鲲掌门、闫帮主,你们这些年过的好啊”·江碧灵拍案而起,剑指穆寒水,厉声道:“你究竟是谁”·穆寒水微微一笑,应道:“十一年前,穆家庄,家父……”·他顿了一下,一字一句道:“穆孤舟。”
堂上的四人顿时大惊失色,纷纷站起横着武器,各自面面相觑··他们似乎是在交流,当年怎么会留下了祸患··花策首先反应过来,大声道:“你把韵儿怎么样了”·穆寒水瞥了他一眼,并不做理会。
他将笛子收回袖中,抬手转了转手腕处的玄丝线,漫不经心道:“一起上吧,我赶着拿你们的人头,趁热去祭我父亲·”·“你”,穆寒水用下巴指了指花策,道:“即刻将我穆家的悲寞剑归还,否则我让你女儿跟你一起,去祭我父亲。”
花策没有选择,这些人出入镖局如无人之境,想杀自己的女儿更是易如反掌··那柄剑他占了十一年,终究还是不属于他,天理轮回,十一年前穆家庄惨案所铸之孽果,便是今日天下第一镖局所得之报应。
·☆、第 24 章·花家是跑镖的,言说最重诚信··那原本挂满红色绸缎的偌大厅堂,堂上正中间悬着一块‘一诺千金’的牌匾··花策飞起,手触到匾上‘金’字左边的一点,那一点凹了下去,同一时间院中湖心水涡急漩,缓缓浮出一座八角亭柱。
那八角亭柱约一人高,穆寒水抬手挥掌,八角亭顶随着掌风被掀起,一把通身漆黑的长剑赫然而现··身后的岁枯点脚飞到湖中取过亭中剑,回道穆寒水身后递上剑。
“主上·”·穆寒水垂眼,盯着那把剑半晌,抬起两指将剑拨出鞘寸许,剑身透着森森寒气,露出‘悲寞’二字··忽的,穆寒水扬手,悲寞剑破鞘而出,剑尖朝下钉在花策身前。
穆寒水抬抬下巴,指着江碧灵,道:“你用这把剑,杀了这个老太婆,再自行了断,我便不会为难你女儿·”·江碧灵剑指穆寒水,厉声道:“乳臭未干的小子,好大的口气。”
穆寒水并没有看她,只是冷冷的盯着花策,花策脸色青了又红,红了又黑··他道:“我凭什么信你,我要知道我的韵儿是否无恙·”·穆寒水突然欺身上前,朝花策胸口猛地一掌,花策飞起撞到身后的墙壁又跌回地上,血喷一了地。
穆寒水森然道:“笑话,你当自己是什么个东西,跟我讲条件·当- ri -你将我穆家庄赶尽杀绝之时,我父亲可曾有机会同你讲条件·”·剩下的三人,以江碧灵为首的,闫帮主和鲲山见事已至此,纷纷出手。
岁枯等人上前护在穆寒水身前,和他们交手··穆寒水取过悲寞剑,横剑劈开正在打斗的几人··正在缠斗的几人被剑气逼迫各退开几步,岁枯愣道:“公子”·穆寒水道:“去,他们几个带来的所有门下弟子,若立誓从此退出师门,便留他们- xing -命,违者,一个不留。”
岁枯不肯走,看了花策几人一眼,又看着穆寒水,微微垂下头··穆寒水看着江碧灵,平静道:“这几个人,我要亲手处理,带回离修山·”·岁枯点头,回了声是,转身朝身后几人道:“随我来。”
下属一行人一走,厅内立刻起了打斗声··穆寒水剑势凌厉,杀气四溢,那几人也全然不顾自己以多欺少,成四面围攻之势··约半柱香后,花策伤重,无法运功,穆寒水也没有躲开闫帮主从后面袭来的狼牙棒,后肩处皮肉开裂,血染红了大片白衣。
饶是如此,他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一派视死如归的模样··悲寞剑穿透花策的胸口时,他还在拼尽最后一口力气,念着‘韵儿’··穆寒水道:“当年家父在你刀下咽最后一口气时,嘴里也定念着我跟娘亲吧。”
言罢抽回长剑,花策胸口鲜血如注,气绝倒地··剩下的人均受了不同程度的伤,双方不死不休,江碧灵的剑法- yin -柔,却被穆寒水尽数拆解··她惊道:“你怎会本门剑法”·穆寒水绕着江碧灵旋了一圈,堂上顿时传来一声凄厉的痛呼。
江碧灵长剑落地,四肢经脉被俱断,状若疯魔··穆寒水道:“你本没有资格同我讲话,背叛恩师,残害同门,今日我便替师祖清理门户·”·江碧灵凶狠的瞪着穆寒水,厉声嚎道:“我早已不是她的弟子,她何曾把我当做她的徒弟疼爱过,我与华白素同时入门,可她只偏袒华白素那个贱……”·突然横在脖颈处的长剑,江碧灵的话戛然而止。
穆寒水道:“你若再辱我母亲一个字,我屠你凌仙阁满门·”·江碧灵将手臂举到眼前,看着手腕处的不断溢出的血,忽然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那又怎样,这十年来我凌仙阁纵横江湖,可她华白素,早就和那穆孤舟一起化成一堆白骨了吧,哈哈……嫁给他又怎样,又怎样”·言罢扑上穆寒水的长剑。
·甜文情有独钟破镜重圆江湖恩怨穆寒水肩膀处的伤口一直流血,血顺着手臂淌下流进手心,抓着剑柄的手有些打滑··他换了左手,转身看着剩下的两人,举剑而出。
等岁枯一行人回来时,便见穆寒水满身是血的站在厅堂前,大雨冲刷着剑上和身上的血水,他撑着剑勉强站立··岁枯上前揽住穆寒水,看了眼地上躺着的四个人,唤了声:“主上。”
“都死了·”穆寒水的嘴动了动··岁枯没有听清,低下头问道:“主上说什么·”·“都死了·”·“是,恭喜主上大仇得报。”
岁枯道··“爹·”穆寒水无力的呢喃,手中的剑‘哐当’一声落地,整个人倒在了岁枯怀中··穆寒水是被雷声吵醒的,正是梅雨时节,天几乎没有放晴过,这日夜里又起了暴雨。
雷声轰隆隆一阵响过一阵,穆寒水睁开眼时,正是半夜,窗外雨打芭蕉的声音格外清晰··他掀开薄被想下床,便是这么小的一个动作,也扯的他全身剧痛··嘶——·穆寒水跌回床上,也不知受了几处伤,搞得这般狼狈。
缓过神后,小心翼翼的下床,也未穿鞋袜,便赤着脚走到窗边,推开了窗,雨点立马打了进来··门突然被撞开,有两个脚步声急匆匆的进来,进屋之后站在了原地。
穆寒水侧过头,笑道:“怎么,高兴傻了·”·连翘一头扎进穆寒水怀中,抽噎道:“公子,你吓死我了,上一次的伤刚好,这次又受了这么重的伤,你吓死我了。”
穆寒水被碰到了伤口,眉头轻轻皱了皱,岁枯立马上前拉开连翘··“公子身上还有伤,你莫要触到伤口·”·连翘忙点头,袖子不停的抹眼泪。
穆寒水笑了笑,问岁枯:“这是何处·”·岁枯道:“宿州城外十里铺的无月庄·那日属下原本是要带主上回离修山,可是连月大雨,公子有伤在身不便赶路,属下便自作主张先在此处安置,等公子的伤势稳定再回山。”
穆寒水点头,“事情都处理好了”·“是,主上安心养伤即可·”·穆寒水伸手去接窗外的雨滴,袖口立马打- shi -了大半,他道:“还是尽早回去吧,我总觉得不踏实。”
岁枯道:“是,属下吩咐下去,明日一早回山·”·半夜岁枯进来换药,见穆寒水坐在案桌前,呆呆的看着窗外··岁枯到一旁跪坐,低声道:“主上怎么没有休息。”
穆寒水舒了一口气,微微侧过身朝岁枯而坐,却没有回话··岁枯明了他的意思,便上前解了衣服,将旧伤布拆下,仔细的清洗上药··到一半时,穆寒水虽未吭声,可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停的冒出来,岁枯的手也开始颤抖。
穆寒水感觉到了,便咬着牙笑他:“你是夫人养的杀手,身高还不及剑高时便杀过人,怎么如今年纪越大胆子倒越小了·”·岁枯敷好上药,缠上干净的布条,帮穆寒水穿戴整齐衣物,才低着头回道:“主上的这些伤,深可见骨,定会留疤。”
穆寒水拿起案上的手帕,为岁枯擦干净粘在手上的药粉和血迹··“岁枯,此次回去,恐怕是再见无期了,我让你替我找到人,你若还愿意帮我找的话,找到他之后传书给我,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是生是死,若他活着,不要去打扰他。”
岁枯情急反握住穆寒水的手,道:“主上这是何意,你不要我了·”·穆寒水笑道:“我答应了夫人,此间事了后,终身不再下离修山·”·岁枯道:“是因为上官叶”·穆寒水没有回答,却也没有否认。
“雨停了,准备出发·”穆寒水道··“是·”·大雨过后,黑云散尽,竟露出来半弯残月··今日是下弦月,穆寒水心道,原来自己又睡过去了好多时日。
忽然,空气中混入一股异香,穆寒水站在院中环视了一周,那香味越来越清晰··穆寒水抬头,便见莫轻雨一袭白衣踏月而来··落至院中的瞬间,整个院中数盏灯火尽燃,亮如白昼。
莫轻雨隔着丈远静静看着穆寒水,开口道:“还不下来见过二公子·” ·穆寒水眉头微皱,莫轻雨话音刚落,便见四面屋顶上下来数十个素色衣衫的女子,容貌清丽出尘,穆寒水认得那身百花谷婢女装束。
想来方才点亮院中灯火的,便是她们了··那些女子福身盈盈行礼,齐声道:“奴婢见过二公子·”·穆寒水视线回道莫轻雨脸上,微微一笑道:“大哥好大的阵仗。”
莫轻雨道:“扬州一别,小穆让为兄好找·”·岁枯来到穆寒水身后,附在他耳边道:“都中了迷药,属下的药解不了·”·百花谷擅毒,旁人自然解不了。
穆寒水盯着莫轻雨,问道:“大哥声势浩荡一路追我至此,所为何事”·莫轻雨道:“我来向小穆讨一样东西·”·穆寒水接过岁枯手中的悲寞剑,淡淡道:“是吗,我只怕大哥要不起。”
莫轻雨见穆寒水面色苍白,知道他身上有伤,便上前一步,说道:“小穆,跟你一样,我也有不能违抗的事情,留下悲寞剑,我放你走·”·穆寒水轻笑道:“大哥也知道此事我不能违抗,那你觉得,丢了悲寞剑,我回去之后还有命活着。”
莫轻雨道:“你到底是担心你的命,还是担心任务没有完成,他上官叶会没命”·甜文情有独钟破镜重圆江湖恩怨·穆寒水错开莫轻雨的视线,望了眼那轮残月,心道:与我而言,并无差别。
“动手吧,我的命和悲寞剑,大哥总要带一样回去交差,不是吗”··☆、第 25 章·明廷接到阿叶让他赶去宿州的命令时,是极其不情愿的。
他对上官叶两年前破出山门之事本就耿耿于怀,门中有人说是为了一个孩子··而且门主害死了那孩子的父亲,门主之所以拦着他去中原,便也是为此··结果如他所料,少门主是找到了那个穆寒水,可人家根本不认识他,还拿少门主当下人,少门主身上总有伤。
几月前在长安的西郊小院,少门主险些就死了,也不跟他们回去··这次也是,自己整天- yin -沉沉的待在门中,一天也说不上一句话,好容易张嘴了,还是叫他们赶去宿州去保护穆寒水。
他不过就问了一句,“那穆小公子不是自称轻功独步江湖嘛,打不过还不能跑了,反正也没人能追的上·”·结果就被自己的主上连人带剑扔出了山门。
还好后来又派了几个门中弟子来,他们一行便灰溜溜的从塞外一路来到了宿州··他到宿州见那穆小公子已然伤重昏迷,又被身边的岁枯挪去了城外的十里铺,那地方小,是无月庄的地盘,他们冒然跟去会暴露,便在宿州城落了脚。
一路上倒是平安无事,穆小公子似乎伤的不轻,在无月庄停了十多日,他们也无所事事的盘桓在此处,只每日派人去盯梢··这天夜里睡觉的时候雷声不断,他好容易睡着,正梦见吃烤鱼,便被信号声惊醒。
是派去无月庄打探消息的人发回的信号··他们赶到的时候,庄内灯火通明,从屋顶看下去,穆小公子被一群女子围着,那写女子每人手中都有一支笛子,可是吹出来的乐调却让人听了不怎么舒服。
奇怪的是,她们吹笛子便吹笛子,还非要围着穆公子吹··难不成,是想把穆寒水给活活吵死·明廷正胡思乱想着,身边的人晃了他一下,道:“右使您看,那是什么”·明廷这一看,身上立马打了个颤,一直麻到了头皮。
那下面黑压压的集成了成片的蜘蛛,拳头大小从四面八方的围过来,这些黑蜘蛛背上都缀着各种颜色,是剧毒彩蛛··明廷沉声道:“动手,保护穆公子·”·突然,无月庄上空数十个黑影无声而下,这些人轻功如鬼魅夜行,落地无声,他们将穆寒水护在中间,背对着穆寒水执剑向外。
等穆寒水反应过来时,自己以及被团团围住,这些人穿着黑袍,用黑袍上宽大的帽子罩着头,脸上也带了极其诡异的面具,·他还未张口问这些人是谁,便听得莫轻雨道:“小穆还有帮手啊。”
穆寒水未理他,问护在自己身前的人道:“你们是何人”·明廷回道:“保命要紧,还有心情问这个·”·岁枯怒道:“放肆,你是何人,敢这样跟主上这样说话。”
明廷向周围撒了一把粉末,那些蜘蛛退了半圈,才回过头道:“主仆还真是一样,这摆明了是救你的人,还问是何人·”·岁枯气道:“你……”·穆寒水拦住他,朝明廷道:“可是夫人派你们来的”·明廷翻了个白眼,可惜戴着面具,穆寒水看不到。
明廷有些讥讽道:“她要真把你上心,就不会舍得让你小小年纪做这些随时都会掉命的事·”·他说完便没有声音了,觉得不对劲,回头便看见穆寒水眼睛里有透亮的东西一闪而过。
明廷倒回去想了一下,似乎觉得自己的话说的确实不怎么中听··便有些尴尬道:“那谁,你带你们家主上走,这里有我们·”·岁枯抓住穆寒水的胳膊准备跃上屋顶,穆寒水却没有动。
随即便听见莫轻雨的声音道:“小穆,屋里的人可都还中药昏迷着,还有你最喜爱的那个小丫头,你是打算扔下他们不管了吗”·穆寒水道:“你别碰他们。”
“那是自然,我只是来取我想要的东西,并不想坏了与你的情分·”莫轻雨笑道··“伪君子”明廷咬着牙啐了一声。
这不喜欢莫轻雨的架势倒是跟某人有的一拼,穆寒水突然心头一动,一把抓住明廷的手腕翻过来,将袖子推上去,马蹄状的刺青赫然而现··穆寒水愣了片刻,不死心的又将其余几个人的手腕都翻过来查看了一遍。
明廷没好气道:“还看,能把刺青看没了还·当然是门……少门主,除了他谁还管你的死活·”·穆寒水松开抓着的手腕,脑海中是阿叶迎上自己那一掌,鲜血满身的场景。
阿叶说,主上,别哭·却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句对话··那些彩蛛已经爬过来,它们从那几个婢女的脚下走过,却有顺序的从她们脚下绕行··明廷他们的药粉用完了,只能用剑挡,很快院子已经被这些毒虫包围,连多余的落脚地方都没有。
穆寒水举剑向远处的莫轻雨刺去,可他重伤刚醒,身上的伤口还未愈合,还未到跟前便被莫轻雨的掌力打了回来··岁枯接住他,道:“主上不能再运功了,属下去。”
穆寒水摇了摇头,喉咙处有一股咸意,他咽了下去,抬头遥遥看了莫轻雨一眼··回身劈开涌上来的毒虫,对明廷几人道:“你们生在大漠,不曾见过南诏的毒虫,赶快走。”
明廷道:“那你跟我们一起走,其他人我们再回来救便是·”·穆寒水道:“你觉得我走了,他们还活得成吗”·甜文情有独钟破镜重圆江湖恩怨·突然,岁枯惊道:“主上快看脚下,这些毒蛛竟会绕开您。”
方才穆寒水一直顾着挡明廷和岁枯身前的毒蛛,忘了自己,这时一看,毒蛛竟真的不近自己的身··这些毒虫都是识气味的,会避开百花谷的人,可为何会绕过他。
穆寒水看向那些婢女,目光落到她们手中的笛子上,心下顿时明了··他伸手摸出怀中的那支青玉短笛,凑到地上,果然所到之处,那些毒虫便会退开半尺··原来连这支短笛都是莫轻雨计划内的。
穆寒水回想起那日清晨莫轻雨给他这支笛子时,眼里的复杂情绪,当时他以为,他只是在担心自己的比武··原来五亭桥边赠笛时的那一丝犹豫,竟是在为今日是否取自己- xing -命而做决定。
穆寒水举起玉笛,对着莫轻雨微微一笑,他看到莫轻雨眼睛里有一丝慌乱··他好像是说不要,可穆寒水手中的短笛已经掷出,扔回给莫轻雨··莫轻雨看凌空而来的玉笛,脸色大变,他挥手将玉笛挡回,落在了穆寒水脚下,原本爬在衣襟上的毒蛛顷刻散去。
穆寒水重亲拾起,这次却没有扔回给莫轻雨,他握紧笛子,迎上莫轻雨看过来的眼睛,遥遥对望,眼中带着笑意,像极了数月前长安城共约青楼时的模样··“大哥,男子汉大丈夫,既已决定要你死我活,便不应该优柔寡断,你的短笛能让我一个人活着,可他们呢你杀了他们,他们便是因我而死,我又怎会苟活。”
穆寒水说完,眼睛看着莫轻雨,抬手向后用力,玉笛脱手,往莫轻雨相反的方向扔去··他这一丢用了全力,玉笛飞出高墙外,一丝声响也没有··明廷的手下已有几个被毒蛛咬伤,穆寒水合上手中的剑,将剑带鞘嵌入地下寸许,地砖震开数条裂口。
穆寒水朗声道:“我输了,东西你可以拿走,我的命你也可以留下,但他们与此事无关,还请莫少主高抬贵手,替他们解毒·”·莫轻雨望着墙外的方向静默了片刻,目光落到穆寒水衣摆处,已经爬上了几只毒蛛,可穆寒水依旧目色沉沉,在等自己回话。
这一刻莫轻雨知道,眼前这个人他杀不了··莫轻雨和穆寒水远远对峙,最终还是他抬起手,中断了控制毒虫的笛声··那些婢女收了乐声,退到一侧··莫轻雨手中的白玉扇柄凉的透骨,他终于还是提气一跃,来到穆寒水身边,毒虫退去,他紧紧盯着他。
穆寒水却像是不曾看见他一般,眼睛都未抬起··莫轻雨抓过他的胳膊,沉声道:“不要命了是不是·”·穆寒水右手拔出岁枯腰间的匕首,朝莫轻雨抓着的手臂处一划,雪白的广袖瞬时断了一角。
莫轻雨看着自己手上的一片衣袍,不可置信的盯着穆寒水··“小穆你……”·穆寒水道:“从比武招亲你故意引来阿叶说出他的身份,让我与他相斗,到他生死不明,你一早便将我算计的明明白白,当时你想的是,我与阿叶比武无论谁死,于你都是百利尽收,如今你明知我身受重伤,却一路追至此,不就是为了赶尽杀绝。”
明廷上前一把将穆寒水护到身后,道:“跟他这么多废话,你已跟他割袍断义,何需再浪费口舌·”·他横横的对莫轻雨道:“穆小公子要救我们,那是他在意我们少门主,可我们不怕死,有本事别搞这些下作手段,痛痛快快跟我们打一场。”
穆寒水有些头疼这个明廷,谁料莫轻雨竟也跟明廷计较起来··穆寒水无比惊讶的听到莫轻雨回了一句:“好啊,我倒要看看,铁骑门究竟有多嚣张。”
·☆、第 26 章·明廷和莫轻雨谁也不让谁,气氛剑拔弩张··“拦住他·”穆寒水吩咐岁枯道··他拨开明廷,抬起断开的衣袖对莫轻雨:“你我今日以此为界,往后不再是兄弟,你要杀我也不会有人说你不顾结义之情。
我和剑都在此,我跟你回去,毒蛛的解药给他们·”·莫轻雨手中还攥着那半片衣袖,他看着穆寒水的眼睛,轻轻抬了一下手,一旁的婢女过来将解药送到了明廷手中。
“等等·”穆寒水将药瓶接过,往手心倒出一粒药喂进嘴里··明廷急道:“你做什么”·穆寒水没有理会,片刻后身体并无异样,才将药扔给明廷。
“服药之后带他们走,哪里来的回哪里去,不要让我再看见你们·”·明廷似乎有些生气了,把药扔给下属,对穆寒水道:“你怎得一句也不问我们少门主你还乱吃药,万一是毒药怎么办”·穆寒水对岁枯道:“拿解药去叫醒其他人,带花策几人的人头回离修山,替我交给夫人。”
岁枯也明白,为今之计只有让穆寒水拖住莫轻雨,他们回山后再请夫人定夺,将人救回来··岁枯接过其中一个女子手中的药,轻轻捏了下穆寒水的手腕,快速走开。
穆寒水这才回头,对明廷道:“我不用问也知道他很好,不然你会丢下他来护我”·明廷却气哼哼道:“我当然会·”·穆寒水笑了笑,他还真想看看这张古怪面具下的脸,到底有孩子气。
“回去吧·”穆寒水道··明廷急的推了一下穆寒水的肩膀,气道:“你知不知道,老门主走了,还不都是……”·穆寒水身上有伤,被他这一把推得不轻,他捂着肩膀的手突然顿住,惊道:“你说什么上官锋死了那阿……”·明廷别过脸,道:“算了,你跟老门主有仇,他死了你恨不得摆宴庆贺,可你至少关心关心少门主吧,他又不曾跟你有仇”·甜文情有独钟破镜重圆江湖恩怨·似乎越说越生气,明廷也不跟穆寒水多话,收了手中剑,说了声走。
一行人便又隐匿进了破晓的天色里,穆寒水怔怔的望着明廷离去的方向,将半伸出去的手重新缩回衣袖中··莫轻雨还站在穆寒水身边,将他的模样尽收眼底,院子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岁枯带着醒来的下属出来,眼神询问穆寒水是否动手,穆寒水微不可察的摇摇头··岁枯点头,抱着还未醒的连翘,同一行人越墙而去··确定人都走远了,穆寒水才抬头看了眼莫轻雨,道:“不走”·良久,莫轻雨往前一步,唤了声:“小穆。”
穆寒水退后与莫轻雨拉开距离,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天亮了,两个人就这样僵了一个时辰··最终,莫轻雨拔出嵌在地上的悲寞剑,片刻未犹豫的转身,背对穆寒水。
“小穆,此后巫山为界,我不来,你莫往,彼此多保重·”·莫轻雨始终杀不了穆寒水,也不敢把他带回去交给自己的父亲··言罢,展臂飞离无月庄,那数十名女子紧随其后而去。
穆寒水觉得天地绕着自己不停地转,模糊间他仿佛看见了阿叶,他冷着一张脸,似乎很生气··“我又烧糊涂了……”·身体慢慢倒了下去。
云中,迎客楼··“六月初三断魂日,四大派就此了无踪迹·话说,这穆小公子当日身披孝衣,手执长剑一人剑挑四大派掌门,四大派掌门尽皆丧命。
穆小公子报得家仇,数十载恩怨自此了结,可谓此间少年,诸多风流”堂上说书的江湖先生,左手一只酒葫芦,右手一柄纸扇,正说得绘声绘色,仿佛自己亲眼见过当日情形一般。
临窗而坐的一位少侠突然朗声道:“说书的,我用我手中的清酒换你葫芦里的浊酒,如何”·说书先生停下,抬头看向楼上,一个束袖轻衣的年轻人迎街边的窗户而坐,正饮手中的酒。
先生捋了捋胡须,应道:“多谢少侠好意,老朽浊酒喝惯了,喝了清酒容易醉,就说不了书了·”·那位少侠未回头,笑道:“如此真是可惜·只是今日七夕佳节,老先生说这些打打杀杀的故事,不怕将那前来相会的牛郎织女给吓跑了”·说书先生眉头皱了皱,随即道:“少侠说的是,老朽糊涂了,这就给大家说一出应景的。”
堂下一片喝彩,等说书先生再抬头时,窗边的人已经不见了··这位自窗而下,已经混入人群的少侠,正是穆寒水··那日莫轻雨走后,他便昏睡了过去,梅雨潮- shi -,伤口溃烂严重。
听客栈的掌柜说,是一个带着面具的男子送他到的此处,放下他之后便走了··穆寒水想也不想便知道是明廷··其实,醒来之后他便后悔,他宁可那日死在莫轻雨手上,或者带回去被他父亲杀了。
无论怎样,都好过回离修山··身上的伤好了七七八八,躲了几日离修山来寻他的人,也到该回去的时候了,云中城就在离修山下,再躲下去,只怕下一次就是夫人亲自来寻他了。
云中城的七夕十分热闹,街上熙熙攘攘的,穆寒水发觉有人从他出门起便一直跟着他,可是此人脚步虚浮,中气不足,身上也没杀气,想来功夫也不高,便由他去了··穆寒水跟着人群遛遍了云中所有热闹的地方。
身后的人也一直在,只是到最后,那串脚步越来越轻··路过一间酒垆,穆寒水取过一坛酒,这时,那个跟着他的人不见了··穆寒水打开酒喝了一口,往客栈去了。
第二日华灯未歇的时候,穆寒水已经身在离修山,药阁的石阶一如既往的冰冷,夫人没有见他,也没有唤他进去··阿合出来传话说,他当日的承诺,算是完成了一件,如今还有另一件。
夫人不会见他,让他直接去后山祠堂··穆寒水朝那沉沉的朱漆大门叩了三个头,拂衣而去··祠堂建在后山一处清静之地,风景极好,初时修建便想先祖们清清静静的再无人叨扰。
一侧是一间极简的竹舍,室内纱幔遮着外边的阳光,窗口有清脆的风铃声,隐约闻得到一股燃香之气··这竹屋是原本是为了往来洒扫祠堂方便,搭建的临时歇脚处,现下便成了他的新居。
竹帘掀起,透进来的阳光里跳着数不清的细小尘埃,随即又落下··连翘闻声回过头,笑盈盈道:“公子,我只能收拾成这样子,要委屈您了·”·穆寒水揉了揉她的头发,笑道:“你怎会在此,不怕夫人责怪吗”·连翘道:“我和岁枯带回了那四个人的人头,却没有带回悲寞剑,岁枯被罚下山寻悲寞剑,我便被罚来后山打扫祠堂。”
穆寒水道:“怪我,是我没用,让莫轻雨算计,岁枯不是百花谷的对手,他如何去寻·”·连翘笑道:“岁枯是公子的人,只听公子的话,他只是下山去了,没有公子的命令不会轻举妄动的。”
穆寒水点头,到案前坐下,道:“替我拆冠更衣,这副样子可不好去见我爹·”·连翘绕到身后坐下,拆了束冠··依旧白衣胜雪,腰间未佩玉,头发顺散着,只系了条素色发带。
连翘怔怔的看着镜子里的人,道:“公子越发好看了·”·穆寒水看她傻乎乎的样子,笑了笑,轻哼了句‘傻丫头’便进了祠堂··后山清静,只有虫鸟的叫声不绝,穆寒水一跪便是一日,子时至才续上烛火,起身退了出来。
连翘伏在榻边睡的正沉,手上还抱着穆寒水的衣物··穆寒水过去将人抱到床上,盖好被子,又起身掩上窗户,临走时挥灭了烛火··甜文情有独钟破镜重圆江湖恩怨·自己去隔间沐浴,,也不管头发还在滴水,便套上衣服,行至院中跃上屋顶,可是这离修山山峦层层,除了望不尽的暗夜,什么都看不到。
好像真的不会再有人在他独坐屋顶时,一袭黑衣踏月而来了··自打穆小公子在江湖上名声鹊起,他身边便不曾这般冷清过··第二日连翘惊醒,手上还抱着穆寒水的衣物,急忙翻下床跑出屋,祠堂门开着,穆寒水跪在那里,香炉的香已燃去大半,连翘不知道他几时起的,又跪了多久。
有一日,连翘唤了声公子,穆寒水问何事,连翘却望着他祠堂中跪着的背影半晌,回了句没事··后来,整个后山变了颜色,起初满山金灿灿的,慢慢地,便只有入目的苍黄之景。
穆寒水每日辰时进祠堂,子时回竹屋,日复一日,从未懈怠··山里的冬天还是冷的,以前在山庄总有火炉围着,后来下了山,更是每年冬日便往南去,跟小动物一般,寻个暖和处。
可是今年,他却执意着单衣,定时作息,原先最爱热闹,如今一整日不说一句话也觉得无事··眼见山中落了几场大雪,鸟兽都去过冬了,整个山上都安安静静的,院子里更是冷清。
就这样,有一日夜里穆寒水从祠堂里出来,见山下闪着点点星光,远处几声细微的爆竹声,才发觉他在这里已经过了半年··“山下已是除夕了吗”他问。
连翘回道:“……是,公子十七岁了·”··☆、第 27 章·后山的梅花开了好一些日子后,第二年的春天跟着来了··再后来,山野绿了又枯,又落雪。
再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三年光景便这样过去了··因为守祠,终年食素,滴酒不沾,穆寒水比之三年前越发的清瘦··这一日,阿合突然出现在院中。
连翘采菇回来心头一惊,以为是夫人要为难公子,便扔了篮子飞奔过去张开胳膊堵在祠堂门口··“阿合姐姐又来作甚,这几年来公子无一日偷懒懈怠,你们还要如何”她气鼓鼓说道。
阿合并不理她,见穆寒水连头也不曾回,便单膝跪在院中,说道:“公子,阿合有事求见·”·院里静默了许久,穆寒水的声音幽幽传出:“何事”·“云叔……云叔在漠北,与上官锋同归于尽。”
阿合说··穆寒水跪直的背一僵,良久,才有声音传出:“上官锋三年前便死了,若是同归于尽,云叔便是已去了三年,为何到现在才告诉我·”·阿合垂下头,跪的很低,回道:“夫人请公子去药阁。”
药阁前的药圃中杂草已尺余长,草药大多枯死在园中··才三载的光景,这里更像是荒废了一般··药阁的门推开时,发出沉沉的吱呀声音,阁内没有掌灯,出奇的空旷安静,穆寒水每走一步,四周都会荡起回声。
那日阿合说,三年前上官锋突然现身中原武林,数日后与云叔约战漠北一座荒丘之上·两人相约,无论是谁身死,尸骨都葬于那座荒丘··二人交手数日,最后同归于尽。
此举当日轰动了整个武林,其实单凭上官锋和穆青云这两个消失已久的名字,便足以让整个江湖风起云涌··可惜当日穆寒水家仇得报之后,便一直受伤不断昏迷。
回山之后更是一直在后山祠堂··便是上官锋已死的消息,也是无月庄那晚,从明廷口中得知,却不知云叔竟也……·阿合说,有人将云叔和上官锋二人的遗体均葬于那荒丘上。
这一趟上药阁,再念及三年前夜雨如注他长跪于此的情景,一切恍如昨日··“你来了·”这一声很轻··穆寒水回头,身后的座椅上侧卧着一个人,她点燃了离的最近的一盏烛火,泛着微的光。
她似乎更消瘦了··穆寒水过去跪下,回道:“是·”·察觉到对方动了动,穆寒水有意的略低下头避开视线,上面的人转头看了他片刻,又将脸转了回去。
她说:“看你长大了不少,怎么会这样瘦·”·不同于三年前,或者更久以前,她这次说话总是缓缓的,带着一股凄惶之意··穆寒水心里有好多问题,耐不住了,便开口问:“云叔他……”·“寒水”,她伸过一只手,道:“你近些。”
穆寒水将嘴边的话咽下去,往前几步跪下,眼睛始终未抬··那只枯槁的手又收了回去,那唯一的一盏烛火结了灯花,发出哔啵的细碎响声··“寒水,你的记忆中,我是不是从未这般与你说过话”她问。
穆寒水垂着眼,回道:“是·”·她笑了笑,穆寒水却没看到··她看着屋外,缓缓开口··“我生在南国,十五岁之前从未见过雪。
十五岁那年立冬刚过,师父说要去汾州赴一个旧友的寿宴,我闹着要去,师父便带了我和师姐一同前往·师姐持重,我却在席间偷偷出去玩雪,自诩轻功极好却还是在屋顶上滑下来,有个年轻公子从远处瞧见,勉强飞过来将我接住,还是迟了半步,我左腿摔的不轻,他因为没有照顾好远客,受了师父的责罚,还因此每日照顾我,直到后来有一日,他突然很认真的跟我说,我光着的脚和腿都叫他看了,往后便只能跟着他。”
像是说累了,她吸了一口气,才接着道:“他这番说辞,我自然不信·我虽涉世不深,却也不止于此,可当时……当时我却神使鬼差的点了头,我跟他说:瞧你模样长得这般周正,你若不嫌我闯祸聒噪,跟了你又怎样说来真是,他名唤穆孤舟,他说自己曾立志孤身江湖,仗义行侠,不恋红尘,却碰上了我。”
甜文情有独钟破镜重圆江湖恩怨·穆寒水似乎明白了些东西,那正是他一直以来未曾想通透的地方··“所以,灵仙阁阁主江碧灵便是那位师姐”他突然问。
“不错·”·穆寒水抬头,“我一直疑惑于此,江碧灵与您同门,又何以十几年前同几大门派一起围攻穆家庄,却是因为……”·“是”,她声音有些发颤:“我与孤舟互通心意后,打算各自回禀师父,请他们做主,岂料,还未等我二人开口,师父们便告诉我们他们已做主为孤舟和我师姐订了亲。
孤舟以为师父会错了意,好言解释,可不知为何两个师父无一人松口,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知道……”·“是江碧灵·”穆寒水道··“……是。
她说她已与师兄……若不能嫁与师兄,便唯有一死·”·她叹了口气:“我一气之下独自离去,数日后孤舟找到我,我才知他是逃婚,违背师命,抛下未婚妻子,此举不孝不义,他领了家法出师门,而我本就是游侠之徒,生来自由,至此便隐居山野,不再问江湖事。”
穆寒水始终垂着眼睛,等着她后面要说的话··“逃婚一事让江碧灵颜面尽失,她花了四年时间尽得师父绝学后,联合几大门派找到穆家庄,上官锋破了穆家庄外的机括,而后……穆家庄便没了。
此事外人看来是江碧灵报复,其实其余几位掌门真正所图的,是当年震慑武林的两柄宝剑,清欢和悲寞·”·便也是为此,江碧灵以残害同门为由被逐出师门,自立门户创派灵仙阁。
穆寒水十四岁下山前夕,眼前之人只告诉他几个仇家的名字,却并未提及这其中的缘由··他还想问,江碧灵既是为怨,其他门派为剑,那上官锋又是为了什么,他未夺剑,夫人也未说他与穆家庄有旧怨。
可话还未到嘴边,便被打断了··“再后来的事,你大概也都知晓了·”她咳嗽了几声,穆寒水欲上前,却被她抬手止住··她道:“你去将我的银针取来,再唤阿合进来替我梳妆。”
穆寒水依言照做,只是心里像是有东西堵着,压的他有些喘不过气来··这么多年,她也从来没有同自己说过这么多话··再回来时,大厅里的灯都掌起了,满堂通透,最新奇的还是座椅上端坐之人,她换了一身似火的红色衣衫,束起了部分头发,像是谁家初出江湖的小女侠。
·她笑着问穆寒水:“我这样好看吗”·穆寒水点头,“很美·”·“过来”,她抬起手,穆寒水走过去将银针包递给她,被她顺势拉着在腿边跪下。
“寒水,这些年,我只告诉你,你是穆家庄的人,你该找谁报仇,大仇未报之前不让你对我有称呼,甚至从不说原因,不讲来由·我对你这般苛刻,你恨不恨我”她干瘦的手摸着穆寒水的头顶,穆寒水竟陌生的有些别扭。
她瞧见了,眼底的神色暗了几分,手却未拿开,“是我封住了五岁前的记忆,如今我替你解了,往后所有的恩怨便只有你一个人扛了·”·穆寒水猛抬起头,问:“五岁前的记忆”似是不信,又确定道:“封住了”·她点点头。
穆寒水呆了半晌··“那为何幼时记忆时常混乱之时,云叔告诉我,是因为亲眼所见穆家庄血流成河,受刺激所致”·她没有回答。
穆寒水追问:“若为报仇,记住不是更好何须多此一举·”·她总是不回答,穆寒水聪慧如斯,已然明了大半··从她手上挣脱,穆寒水起身退开几步,问:“还是,有些我有记忆便不能做的事,须得没了记忆方才能为你们驱使”·他步子有些踉跄,声音凄然道:“这些年来,我于你,与你们而言,究竟算什么母亲我算什么……”·这一声母亲,在偌大的厅堂内回荡,也狠狠地的敲在了这山庄主人的心上。
有眼泪在她干枯的眼珠上打转,她望着穆寒水,嘴唇动了动,终究只说了一句··“对不起……”·她也想说,当年变故时,她不过也才十九岁,家族一夜之间被屠,夫君与自己天人永隔,这些年,她也生不如此。
只是,孩子又有什么错,她却让他承受着跟她一样的痛苦··穆寒水退到身后的柱子上,颓然的靠在一旁,却是在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那年我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是云叔,他给我看的第一样东西,便是铁骑门的马蹄迹,说与其不共戴天。
你说我是你生的,却从不让我喊你一声母亲·五岁开始,你与我说的最多的话便是功夫是否精进,十四岁的生辰夜,你说报不尽仇,便到死不准上离修山,不许喊你一声母亲,还有他……”·说道此处,穆寒水苦笑了几声,没有在说下去。
他闭上眼睛,微微失神,便在这个间隙,座椅上的红影忽的一闪,欺身上前,在穆寒水胸口点了两下···☆、第 28 章·她仰着脸看着这个俊俏的少年,含泪笑道:“我的寒水真的长大了。”
她取出银针,说道:“我把记忆还给你,让你知道,你也曾和别的孩子一样,无忧无虑过·”·室内的烛火矮下去了一半,穆寒水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还在出神,银针取下,- xue -道被解,他也只是木然的起身,托着缓缓的步子往外走。
母亲方才居然说,三年前浅江镇追杀他的,根本就不是铁骑门,而是她雇的江湖杀手组织长风阁,她叫她们故意刺了马蹄刺青,为的便是提醒他··因为当时青蝉偷偷传信回去,说他已无意去花家招亲,且与上官叶日渐亲近,怕耽误大计,母亲便假扮铁骑门,给他警醒。
甜文情有独钟破镜重圆江湖恩怨·此刻穆寒水每往外挪一步,心便沉一分··身后··“寒水,我是你的娘亲,我叫华白素,你父亲是穆孤舟·寒水,我精绝医术,却看着你爹在我面前断了声息,我封了你曾经快乐的记忆,却再也无法将你变回那个模样,你信我,这些年,我心里……是……是有悔的……”·沉重的倒地声在空荡荡的厅堂内泛起嗡嗡的回音,穆寒水往前的步子生生被定住。
他满眼惊慌的回头,脸色逐渐煞白··穆寒水闪身过去,抱起地上的华白素,她嘴角不断有血溢出来,浸在火红的衣衫上,像是点点水渍··“怎么回事”穆寒水一只手将人搂住,另一只手灌了内力,往她体内输。
华白素握住他的手阻止了他的动作,只是往他怀里靠紧了些,望着他笑··穆寒水有些心痛,他记事起,华白素从未这般对他笑过··同天下所有的娘亲一样,她此刻眼底有不舍,有慈爱。
她道:“没用的,这饮鸠草我已服用数月,毒入肺腑,无药可医·别难过……”·她又咳了几声,血大口大口的吐出来,她依旧笑着:“别难过,我要……穿着你爹爹最喜爱的衣裙,去见……见他了,我会跟他……说我们的寒水,长……长大……”·包裹在手上冰凉的手指缓缓滑落了……·离修山的大火烧了整整三日。
人人都知道山上住着一位女神医,- xing -情古怪杀人如麻··山下常年设满了机括,鲜少有外人能够上去··当年有人见伤重的穆小公子只身进了此山,之后便不曾出来过。
有人说,穆寒水也死在了那场大火中··阿叶是在长安城听到了离修山的消息,他也跟着消失了三年,此刻却在清风馆··攸宁坐在一旁战战兢兢的拨着琴弦,眼睛不停地偷瞄一旁端坐的人。
他似乎跟三年前待在公子身边时不同了,还是一身滚着银边的黑色广袖长袍,整个人冷若寒霜··以前……他总恨不得拆了这清风馆··大概是被攸宁盯得不耐烦了,他瞥了一眼,攸宁立马垂下头。
想是弹的难听极了··“你便是这般”阿叶沉声问··“啊”攸宁吓得手从琴弦上撤回来,藏在袖中,结巴道:“叶公……,上官门……门主……”·阿叶从前便不曾跟他说过句话,如今阿叶周身气息更胜从前冰冷,公子不在,他怕阿叶随时会动手捏死他。
“这般弹琴给他听的·”阿叶淡淡道··攸宁两只手绞在一起,回答也不是,不回更不是··他自然不是这般弹与公子听的,公子多解风情的一个人,他自然是认真弹给他听的。
可他万不敢回答,再重新见到公子之前他还不想死··不过想到公子,攸宁也不知哪里来的劲儿,抬起涨红了的一张小脸,没头没脑道:“不过,我才不信那些谣传,公子不会死,他肯定活得好好的。”
说罢还看着阿叶,似是要他同意自己的说的话··阿叶的睫毛闪了一下,抬眼看他,点了点:“嗯·”·见他点头,攸宁突然咧着嘴傻里傻气的笑了,转身将琴抱住怀里。
斜着脑袋,问:“那……上官门主还听不听了”·阿叶抓起桌上的折扇,起身闪出窗外,丢下一句:“记住他的话,下次你再为旁人碰琴,我会把你做成鼓面。”
攸宁后背瞬时一凉,好像皮肉已经分离了一般,他突然想起方才阿叶手上的折扇,起身几步追到窗边,人早没了踪影··他喃喃道:“可于公子而言,你也不是别人啊”·他当然记得公子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那时公子怕他受人欺负,便常说:“好好吃饭,不许给别人弹琴”·却没想到,上官门主居然也会记得这种事。
攸宁想,上官公子定是想公子了,明知公子不可能在这里,还是要来看看··寒水峰上落下这一年的第一场大雪时,穆寒水带着连翘回了山··山下入口的山坳处多了一间茅屋,他们看见了,连翘问要不要去说一下叫拆掉,穆寒水摆了摆手。
“叫他去吧,不过是个遮风避雪的地方,何苦为难·”·连翘牵着马,一手挽着穆寒水的臂弯,笑呵呵的望着他被风霜吹红了的鼻头··“笑什么”穆寒水眼睛垂着,一步步的往前走。
连翘笑道:“我笑公子一到冬日里便像只猫一样,懒懒的又怕冷·”·穆寒水步子故意迈开了几步,连翘被扯得脚下一滑险些摔倒,他知道公子是故意的,气哼哼的在他胳膊上咬了一口。
可是衣服太厚,她也没真使劲儿,倒是被满身的霜雪将门牙给惊得一酸··穆寒水嘴角微微动了动,放慢了步子··连翘觉得这山中是在太静,公子又变得不爱闹腾,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出声。
“公子,既然……既然庄子都烧尽了,为什么不把后山的祠堂建到寒水峰来啊”·穆寒水也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她:“建在这里和在离修山有什么区别”·连翘道:“那当然有了,若是早迁到这里,公子也不用花这半年的时间在后山设下那么多玄门机括,去保护宗祠了。
而且,到这里,公子祭拜不也方便·”·“……”·穆寒水又半晌没话··“公子公子,你怎么又不说话了”·甜文情有独钟破镜重圆江湖恩怨·“公子”连翘晃着他的胳膊。
到一处山路转角,穆寒水突然停下步子,转过身看见来时的山路上一大一小的两串脚印,眼睛落到一旁马蹄踏过留下的雪印上时,微微有些失神··“娘她,更喜欢跟爹清清静静的待在一起,挪到这里,他们未必愿意。”
穆寒水回头望着上山的路,伸手扣住连翘的腰,下巴指了指她牵马的手,道:“松手·”·“啊”连翘手刚一松,整个人便腾空跃起数丈,高处的风刮的脸疼,她赶紧抬手捂住。
穆寒水笑她:“反正又不嫁人,护着作甚·”·“哼”连翘果真松开手,才想起山下的马:“公子,那马儿怎么办”·“那我如何知道,难不成一只手抱你,另一只手还要抱着那马不成”穆寒水没好气道。
连翘皱着脸,“当然不是,我是怕天这么冷把它丢在那里,给饿坏了,我们刚刚不是走的好好的·”·穆寒水叹了口气,忍住没将人扔下去的冲动··“你听没听过,老马识途,你以为都跟你一样笨。”
方才一路,连翘一只手牵匹马,另一只手又死命缀着他,他每走一步都托着几百斤的重量,这还叫走的好好的··何况,再那么慢吞吞的走下去,还没上山他就给冻死了。
“蠢包子·”·连翘还不服气,问穆寒水干嘛骂他,只有她一人的声音在纷雪里越来越小··山庄久未住人,又逢寒冬,整个庄子只有雪花落下的簌簌声。
他们直接落到了院内,穆寒水却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刹··连翘欣喜的跑过去,摸着院中开的正好的腊梅,回头对穆寒水道:“公子,莫非家里还有人,他们也在打理着庄子等公子回来”·穆寒水打量着院内的每一处,墙边的青竹林林而立,腊梅开的正好,矮冬青显然也被修剪过,这绝不是荒废了三四年的模样。
若真是有人一直守在这里……·穆寒水心里竟隐隐透着一丝期待,袖口底下的手越攥越紧,他迫不及待地抬手挥开紧闭的房门··房内陈设如旧,却是一尘不染,床头挂着两只精巧的香包,许是门窗紧闭的缘故,整个屋子都熏的散着一股清甜的香气。
连翘后脚进来,环视着屋子,讶异道:“公子,这是怎么回事”·穆寒水又陆续推开其他的房间,均是一样,只是到自己住的院子时,才发觉有些不同。
连翘也察觉了,便道:“公子这屋的香气与别的屋舍不同,会不会……”·连翘是跟着华白素在离修山长大的,对药物毒气格外敏感,说着便先伸手捂住了穆寒水的鼻子。
穆寒水却在这时候呼了一口气,垂下眼睛,转身往外走··他大概知道是谁了··“那香无毒·”丢下这一句,便再没有说话··连翘望着穆寒水有些颓然的背影,痴痴的点点头。
年近除夕,腊月二十七这日,穆寒水坐在皑皑积雪的屋顶喝酒··月色也极好···☆、第 29 章·子时过半的时候,一阵由远及近的衣襟掠风之声传来。
穆寒水光听着气息便也知道是谁··声音在不远处停下,穆寒水灌了一口酒,也未回头看,只是朗声道:“莫少谷主光临寒舍,有失远迎·”·下一刻,胳膊便被人紧紧的抓在手里。
“小穆”·那声音里明显带了几分惊喜和不确定··“真的是你”·空气静了半晌。
穆寒水回头,对上来人的眼睛,眉头缓缓皱到一起,道:“你身上的香又把我的酒香遮没了,赔我·”·“你回来了·”莫轻雨这才肯定了是真的穆寒水,伸手将人抱住,撑开身上的披风将人护住。
穆寒水握着酒坛的手早已冰凉,这莫轻雨的披风底下倒挺暖和··说来奇怪,祠堂里跪了三年,好像将什么事都看开了,从前最后一次见莫轻雨,两人闹得那般不愉快,如今再想起来,却好像没什么可纠结的了。
“回来见庭院依旧,还有屋舍里的熏香,我便知道是你·”穆寒水道··莫轻雨笑问:“你不问我怎么进的山庄么”·穆寒水从他身上退开,喝了一口酒,道:“这山庄外的机关世上只有五个人能破,两个已经不在了,一个是我,我可没忘莫少谷主还从我这儿掳走了一个青蝉。”
“那还有一个,是何人”莫轻雨似笑非笑的盯着他··穆寒水丢给他一个明知故问的眼神,不予理会··“不请我下去坐坐”莫轻雨也转开话题。
穆寒水手上一顿,轻声道:“以何身份”·“你……”·穆寒水抢先道:“你忘了,三年前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扔了你的玉笛,裂碎了衣袍。”
莫轻雨的神色黯了几分,仍是微微一笑,像变戏法似的,抬起藏在披风底下的手,两个圆鼓鼓的青瓷酒坛明晃晃的出现在穆寒水眼前··“那便一切从头开始。”
莫轻雨道··“这是……春日醉”穆寒水看着那两只圆鼓鼓的酒坛,一时间思绪万千··那时候不管自己是不是真心,总归是两坛春日醉,自己与人家结了义。
后来的事,却是孰是孰非,理不清了··莫轻雨的手还举着,穆寒水在碰到酒坛时手突然停下,抬头看着莫轻雨的眼睛似笑非笑道:“这次的,里面可没加东西吧”·甜文情有独钟破镜重圆江湖恩怨·莫轻雨知道他是有意指自己第一次喝酒时下药,致使阿叶重伤的事,也只好无奈的轻笑了一声。
屋顶的雪积了好厚,穆寒水接过春日醉,两人相视一笑··比在那一年梨树下还要好看上几分··雪积的越发厚了,两人的肩上都落了雪,莫轻雨还没有下去歇息的意思。
春日醉早喝尽了,穆寒水晃着手上的梨花酿,笑问:“敢问莫少谷主,以往每次来我这儿,安寝于何处啊”·莫轻雨毫不回避:“明知故问。”
穆寒水白了他一眼,扭头继续喝酒,这莫轻雨年纪越大脸皮越厚··给他打理了三年山庄倒是个好事,可这么大的寒水山庄,干嘛每次非得下榻在他的房间里。
那日回来,闻见自己房中熏香与别处不同,他便知道是莫轻雨··那熏香是莫轻雨身上独有的,闻着温润幽静,香气和暖,若不是长时间待过,香气又怎会在房中久久不散。
“那你今晚宿在哪儿”穆寒水没好气道··谁料莫轻雨:“照旧·”·“大哥自便,我睡厢房·”穆寒水跃下屋顶,往西边的厢房去。
结果刚落地,步子还未跨出一步,头便撞上了莫轻雨的下巴,穆寒水吃痛:“你……”·“你方才,喊我什么”莫轻雨将人揽住问。
穆寒水抬头,笑了笑,道:“大哥·”·莫轻雨没有立即应答,他微微低头看着穆寒水,良久,脸上才渐渐绽出笑容,轻轻露出几颗皓白的牙咬在下嘴唇上。
这是穆寒水第一次见莫轻雨这样露齿夸张的笑··便是他这一愣神,人已经被莫轻雨揪进了寝房··“你那厢房久不住人,雪夜冬寒,你受得住”关上卧房的门,莫轻雨将人推到炭炉旁的贵妃榻上。
穆寒水瞥了眼对面端坐的人,暗道:既然知我受不住,何不自己去睡厢房··饮尽最后一口酒,穆寒水起身去隔间沐浴,出来时莫轻雨已经只着了中衣靠在自己榻上。
穆寒水几步过去道:“莫轻雨,你沐浴了没有就往我被褥里头钻”·莫轻雨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半开的领口,往床外侧挪了挪,伸手轻轻拍了两下床内侧空出的地方。
穆寒水往后一跳斜倚在贵妃椅上,一手撑着脑袋,不正经道:“我睡觉可不踏实,而且,这整个江湖,有谁不知道我男女通吃,莫少谷主就不怕”·莫轻雨看着他,神色里溢出几丝宠溺,却没有回话,抬手挥灭灯盏,室内瞬时一片沉黑。
穆寒水赶紧躺好,摸着扯过毯子把自己包住··屋里只有莫轻雨清浅的呼吸声,外面的积雪似是压断了一支细枝桠,起了一声清脆的又浅的折断声··穆寒水却在这样的夜里格外的想阿叶……·“大哥,你睡着了吗”穆寒水闷声。
“……没有·”声音干净温和··穆寒水有股莫名的心安,自三年前回了离修山,几个春秋轮回,除了长不大的连翘,他身边再无他人。
有时屋前掠过一只彩雀,他伸手打落,托在手心高高兴兴的给身后之人看,可是每每他都忘了,回头之后,空无一人··原本站在身后的人不在,那些在他声名鹊起时依偎在身侧的人也不在。
后来慢慢的,他差点连自己也相信了,相信自己谁也不需要,信自己这样活着也很好··许是应了一声之后,见穆寒水半晌没有动静,莫轻雨轻轻翻了个身,对着穆寒水在的位置侧卧下。
温声道:“有心事·”·穆寒水窝在毯子里的下巴点了一下,没有声音··虽看不见,可莫轻雨听得见动静,也不追问他,安静的等着··一侧传过来叹气声,很轻,接着穆寒水开口。
“穆寒水·”·莫轻雨一愣:“嗯”·穆寒水道:“我的名字,离修山的主人是我娘,她叫华白素·”·房内又静了下来,莫轻雨轻轻‘嗯’了一声,示意他在听。
“我娘擅医道,为了让我一心报仇,她封了我五岁之前的记忆,直到她去世前才解开,她嘱咐我烧尽离修山,然后下山去·”·“记忆”莫轻雨手撑着床坐起,半靠在床头。
“最近我总反复出现一段模糊的记忆,一个满是杀戮的夜晚,周围全是大火,我和一个哥哥被人藏了某个地方,我们等了好久也没有人来接我们,我似乎很饿,饿的睡着了,再醒来便看见了云叔,我谁也不记得了,云叔说他是我的叔父,他给我看了铁骑门的月牙迹,说要我报仇。”
穆寒水拢了拢毯子,翻了个身··屋外的大雪映的窗纸上透着稀薄的光,莫轻雨看着那边缩成一团的人,缓缓坐起··他问:“那个跟你在一起的哥哥呢,他可还活着”·穆寒水突然语气懊恼,道:“记不起了,脑子跟灌了铅似的,他的样貌名字我一点都记不起。
只隐约知道有这么个人·”·莫轻雨不知何时下床来到了穆寒水身边,他取过一旁的椅子坐下,一手捏了捏穆寒水的肩膀,低声道:“这不怪你,封了十几年,便是解了,再记起来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
“也是·”穆寒水含糊了一句··半晌,榻上的人呼吸声渐渐均匀,莫轻雨低头一看,穆寒水把自己包的圆圆的,竟然就这样睡着了··莫轻雨帮他理着鬓边的发丝,轻声道:“说了这么多,打搅了别人的睡梦,自己倒坦然了。”
这次过后,穆寒水也真切的意识到,他自己虽好酒且不易醉,可一旦真的喝多,酒品是真的极不好··甜文情有独钟破镜重圆江湖恩怨·加之上一次在扬州客栈中酒后失仪,已经连着两次了。
这单单是酒后话多也罢了,可偏偏此刻,他半敞着中衣,一脸迷糊的坐在床尾,正质问对面且气定神闲的莫轻雨··“行,你说是我酒醉自己爬上来的,我信,那衣服呢也是我自己解的”他手指着床头,“这个,我酒醉了还能把衣服叠的这般整齐,啊”·一旁穆寒水的衣服平平整整的在床头放着,莫轻雨瞥了一眼,嘴角挂着笑,就是不说话。
穆寒水就知道他这样,干脆往后一倒重新四仰八叉的躺下,道:“我可是为你的名声着想,谁不知道我在男女之色里,偏好男人,你自便,我睡了·”·莫轻雨拍了一下他的膝盖,说了句:“没大没小。”
住到第三日的时候,莫轻雨脚下落了一只信鸽,随后他说要走··穆寒水心里突然有些空落落的,又不好意思说,举着手上的棋子好半天,抬头笑道:“我以为大哥要留着过年呢,害我把梨花酿都藏起来了,生怕你跟我抢。”
莫轻雨知道他嘴硬,抬手将手中的信笺烧了,过来坐下继续下棋··“那你还得接着心疼,既然小穆这般小气,为兄干脆多待几日·”·落子,又是一局。
·☆、第 30 章·可是没等到莫轻雨走,却等来了青蝉··她穿着百花谷的衣服,长发绾起,脸上覆着纱巾,只露出一双眼睛··穆寒水第一眼没有认出来,倒是莫轻雨看见来人之后,表现出少见的急躁。
他几步过去,抓着青蝉的臂弯,沉声道:“你来作甚”·她却挣开莫轻雨,朝穆寒水遥遥一拜:“数年未见,公子安好·”·穆寒水听出她的声音,点脚跃至身旁伸手去拉她,惊喜不已:“青蝉,青蝉你怎么不早……”·他去拉青蝉的手被莫轻雨拦住,穆寒水甚为不解,皱着眉头盯着莫轻雨。
青蝉却也是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一直垂着眼,一派生疏··三年前与自己分开时她不是这样的做派··穆寒水缓缓收回手,盯着莫轻雨,正色道:“怎么回事”·莫轻雨错开穆寒水的眼睛,没有作声。
青蝉望了一眼莫轻雨,低下头一言不发··青蝉变得这般生疏,穆寒水心里很不是滋味··又见莫轻雨对青蝉说话时近似命令的语态,心里便更加不舒服起来。
最让他不能理解的是青蝉自己,她似乎并未觉得不妥,总是规规矩矩的站在一旁,低着头··他早知道青蝉倾心于大哥,却不知已至这番模样··莫轻雨侧过头,淡淡的问了青蝉一句:“何事。”
青蝉回道:“新年了,山下……山下的灯火亮了,您该回谷了·”·穆寒水见此,甩袖进屋,吩咐连翘:“送大公子出庄·”·莫轻雨的脚步跟着往前走了半步,又不动声色的收了回来。
最后只说了声‘回谷’,便如来时一般,离开了山庄··穆寒水坐在桌前,独自走剩下的半盘棋局··连翘进去,添了一杯温酒,问道:“公子不生气吗”·穆寒水落下一颗黑子,笑道:“气什么,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青蝉早就长大了,我也不是小孩子了。”
连翘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第二日除夕,刚停歇了半日的大雪又席卷而至,覆住了寒水峰的山路··寒水山庄静的只有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山下爆竹红灯成片,从屋顶望去,只看得见点点微光,一点声音也传不上来。
穆寒水想,即便下了离修山,新年不过是换了地方的孤寂··也不知道,阿叶在做什么,漠北的除夕是不是跟蜀中一样··连翘小心翼翼的扯着穆寒水的衣袖,道:“悲寞剑已回到了公子手上,夫人和庄主养的死士只认悲寞的主人,公子若有吩咐,他们万死不辞的,不如公子派他们再去打听那位小公子的下落。”
此番莫轻雨除了带来的两坛春日醉,另外还有悲寞剑··那日他同青蝉下寒水峰后,有飞鸽传书而来,说悲寞已置于穆寒水寝房的梁柱上多时··穆寒水不知道莫轻雨是何时归还的剑,也许是他不在的这三年。
也不知他是如何说服自己的父亲,带走了悲寞··悲寞在剑鞘中沉寂多时,穆寒水抚着漆黑的剑鞘,低声道:“不必了,我已无心涉江湖事,那些人,放他们自由吧。”
这佩剑与清欢原本是一对,当年父亲是师祖最得意的弟子,因此师祖一早铸了清欢悲寞两柄剑用作爹大婚的贺礼,可谁承想父亲逃婚去寻母亲,也带走了这两柄剑,并且将清欢给了母亲。
其实就是平平无奇的两柄剑,却被有心之人故意夸大成绝世之刃,也因此,造成了穆家庄惨祸··他受这场惨祸所困整整十四年,而它困住的,还有母亲的一生。
穆寒水想,这场仇怨,他该放下了··“连翘,我……我不想找那个人了·”穆寒水手摩挲着剑柄道··“谁”,连翘坐到穆寒水膝边,疑道:“该不是公子说过的,十四年前的那个小公子”·穆寒水点了下头,“嗯。”
连翘眼神飘忽不定道:“为什么,公子明明一直在找他,为什么突然不找了”·穆寒水将剑收回鞘中,扣住连翘的腰跳下屋顶,进屋坐在案桌前,将剑搁在青席上,才开口道。
“找了这么久也没有消息,我的记忆明明大多都已恢复,却还是想不起他的模样和名字,想来是缘分使然,我想……便随他去吧·”·甜文情有独钟破镜重圆江湖恩怨·“是因为上官公子吗”连翘问。
静默了片刻,穆寒水轻轻点了下头··穆寒水想,后山那三年,他脑海中总是阿叶最后倒在自己怀里满身是血的模样··如果非要跟小时候听风小筑里模糊的哥哥比,那阿叶陪他走过的两年春秋却是真切的。
连翘坐直身子,踌躇了半晌,开口道:“可是当日,公子扬州擂台上的那一掌差点要了上官公子的命,云叔和夫……云叔又杀了他的父亲·公子和他,便是再见,也回不到从前了。”
原本话听到一半,打伤阿叶那件事,穆寒水想他可以道歉补救··可听到最后,穆寒水的重点便放在了连翘未说出的那个人上··他手突然按着桌角,身体微微前倾,道:“你方才说谁,你说夫人,娘亲从未下过离修山,又是怎么跟云叔一起杀的上官锋。”
连翘被吓得猛缩紧了脖子,穆寒水另一只手抓起连翘的手腕,咬出两个字:“说话·”·如今夫人已去,本不该再瞒着公子··连翘豁出去似的,退开几步跪下,俯首额头触地,道:“连翘对不起公子,当日公子在药阁前重伤昏厥,夫人将公子送下山,我求夫人下山照顾公子,夫人之所以同意,是因为……”·“因为什么”·“因为那是连翘用一趟漠北之行换的。
夫人答应公子救治上官公子,她取了一块……一块上官公子胸口的皮肉,割下来的位置上,有一颗心头痣,夫人让我以此作信物去铁骑门,以此逼上官锋出山,夫人说上官锋十年不出江湖,灭门之仇便迟迟不能报,此番正是天赐良机。
连翘愧对公子信任,但求公子赐连翘一死·”连翘生怕自己说不完似的,一口气未歇的说完这些,然后静静的跪着,一动不敢动··案桌的一角咔嚓一声粉碎,穆寒水不知道自己的脸上顷刻间掠过了多少情绪,案上的茶具酒杯扬到地上,院子里,碎的到处都是,身前的案桌也在穆寒水手掌落下的瞬间断裂了一地。
连翘听到几声滴答声,接着便传来一股血腥味··她抬起头,便看见穆寒水的右手心扎进了好几块碎木,手掌正往出滴血··穆寒水却丝毫没有察觉,呆呆的跪坐在席上,连翘看到了他泛红的眼眶,有东西和血一起滴下,却只有水渍。
公子他在哭··穆寒水受伤的手捂住胸口,突然呕出了一大口血··连翘爬过去,急忙扶住穆寒水,用袖子擦拭他嘴角和下巴上的血,哽咽道:“公子,都是奴婢的错,公子有气朝奴婢出,奴婢万死难辞其咎。”
“滚开” ·穆寒水抬手将连翘甩开,“给我滚当日岁枯告诉我,娘只是派你们去传信,为何未向我提及母亲在阿叶重伤之际,割肉为信之事”·“你们,你们到底拿我当什么”穆寒水怒极嘶吼。
连翘跪在门口不敢再抬头,抽噎道:“公子恕罪,当日夫人吩咐奴婢,若我将信物未送到,或是敢将此事对公子提一个字,她便立刻杀死上官公子,让公子再也见不到他。
奴婢大胆,想公子宁可惹怒夫人也要救的人,一定不能让他就这样死掉,夫人当时承诺,只要奴婢将信物送到,引得上官锋出山,她便一定会救活上官公子,不再为难与他。
所以奴婢……奴婢便听了夫人的安排·”·胸口的白衣已经被手抓出了血印,手还在往外滴血,这让穆寒水平添了一份孤冷惨烈之色··后山三年未入世,长期生活在祠堂,面色已经比之前清透了许多,此刻却是更甚。
“为什么,她答应了我啊娘她,明明就说,我一月为期,我完成任务,我去祠堂长跪,我不再下离修山,我不见阿叶,我……为什么,她为什么要利用我,上官锋是该死,可阿叶又做错了什么,我又做错了什么,我们为这场仇怨付出的还不够多吗为什么阿叶还要承受剥皮割肉之苦,当时他已生死悬于一线,娘她……那是我的娘亲和我的阿叶,他们都是我……”·穆寒水近似哀嚎的跌坐在地上,受伤的手紧紧攥着胸口的衣物。
夜里又起了风,呜咽了好一阵子,雪花越来越重··连翘一直跪在门口,屋内的炭火久久未续,北风穿堂而过,手脚早已麻木··寒水峰一到冬日就是这样,山上总是厚厚的积雪,一个冬日都不会消融。
房内留着一盏灯,用厚厚的纱罩罩着,昏暗昏暗的··连翘蹑手蹑脚的关了门窗,重新生了炭火偎到穆寒水身旁,可寒气还是散不去··手探到穆寒水手腕处时,被穆寒水翻手避开。
穆寒水将悲寞剑拔出剑鞘,托着长剑往外走去,握着剑柄的手指冻的发紫··整个山庄白雪茫茫,行至院中穆寒水肩上便落了薄薄的一层雪,稍稍动一下,雪花从肩头落下,掺在积雪中不见了踪迹。
穆寒水似乎失去五识一般,风雪打在脸上依旧面色如常,只是举剑迎着风雪起势···☆、第 31 章·悲寞剑身漆黑,生来便带着一股寒冷的肃杀之气,尤其在这样的雪夜中。
雪中的剑气直到后半夜才停,却始终只一套动作,剑法走路更是十分简单,也不是穆家庄的剑法··最后悲寞剑顺着穆寒水松开的手指掉到了雪地里,跟着倒在雪中的还有穆寒水。
连翘跌跌撞撞的过去,将人搂进怀中,慌忙喂了一颗药,将人吃力的挪到背上,突然院中多了一个人,连翘背上一轻··连翘回头,喜道:“岁枯”·岁枯点点头,手抄过穆寒水的膝弯将人打横抱起,一步跃到廊下,进了屋。
穆寒水身体已经凉透,睫毛上都结了细小的冰晶,嘴唇苍白,可堪是了无生气··岁枯脱了穆寒水的外衣,连翘将几个手炉偎进了棉被,挤到了他的手脚处··甜文情有独钟破镜重圆江湖恩怨·岁枯从棉被下握着穆寒水的手给他渡真气,问道:“怎么回事”·连翘支吾道:“上官门主的事,公子知道了。”
岁枯满身风霜,额间的碎发贴在脸上,披风上还有未融的雪,眉头紧紧皱在一起··“你从哪里来的·”连翘问··岁枯收了内力,掖好被角,眼睛没有离开穆寒水,道:“主上让我去查的那孩子未查到,前几日回山途中,发现了莫轻雨的踪迹,一路跟去了南诏,闯了几次,避不开百花谷的毒障。”
前几日,那便是莫轻雨下寒水峰的时间,岁枯并不知道莫轻雨已将悲寞剑归还,才跟着莫轻雨去了南诏··连翘想起院中的剑,出去从雪地里摸出来,收回鞘中递到岁枯面前,道:“大公子已将悲寞送回来了。”
岁枯接过剑立在床头,问道:“大公子”·连翘点头··穆寒水气血翻腾又受了寒气,吃了药睡的很沉··岁枯让连翘去烧热水,给穆寒水泡一泡去寒气。
连翘也怕穆寒水醒来看见她再生气,便退了出去,她掩门时似乎看见岁枯的手抚过了穆寒水的眼睛,等她再回头,岁枯却还是方才的样子,一动未动··饶是如此,当屋檐上的冰柱断了第二根的时候,穆寒水还是在睡梦中警觉的握住了榻边的悲寞。
悲寞剑鞘冰凉,穆寒水伸出被子的胳膊狠狠地打了个激灵··自己终于也成了一副江湖人的模样,从前他睡觉从不握剑··岁枯按住穆寒水的手,示意他出去看看。
可下一刻岁枯的胳膊便被扯住··“等等……”穆寒水声线急切中透着微弱··外面的来人已经到院中,岁枯回头见穆寒水吃力的正要从榻上爬起来,便反手将人捞起,一只膝盖撑在脚踏处,担忧道:“主上需要静养。”
穆寒水却怔怔的愣了半晌,猛地拨开岁枯的手飞快的下了榻··廊下呼吸声很浅,若不是刻意去听,几乎察觉不到··穆寒水睫毛不停地闪动,在眼睑处落下一片- yin -影。
不会错的··若有似无的呼吸,身上永远带着一股白露落草的寒气··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了··门哐当一声被挥开,直至到了廊下,穆寒水才发得脚底冰凉刺骨。
他忘了穿鞋··显然廊下的人也没有反应过来,被他这猛然跑出来的动作一惊,霎时定在了那里··自扬州擂台一别,至今已过了三年··两个人就这样隔了数尺望着彼此,穆寒水光着脚,头发未束,身上只一件单衣,风一吹,衣服里头进了风,空荡荡的。
最后还是那一头的人先回神,转身便往屋顶跃去··“站住”穆寒水吸了一口气,问:“你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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