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移 by 顺颂商祺(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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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移 by 顺颂商祺(3)
·第41章 赎·裴婉婉这才转过身,露出一双哭得通红的眼睛,和青肿的半边脸··看到来人是谁,裴婉婉吓得扭头就跑,踉踉跄跄冲出了药店··“婉婉”唐立言赶忙冲出去,大步跨到门口,被小红仙一把拉住,“这人谁啊你认识不认识就别瞎跑,让人看笑话”·同为女子,小红仙不免共情,“怎么被打得这么惨,师父下手都没这么狠过。”
“那是裘家的四太太·”唐立言把门框木头都抠白了,“裘正这个狗东西”·小红仙赶忙捂住他的嘴,“可不敢、可不敢,人家老子在商务部、自己在商务局,你就这么骂,嫌命长啊”说完,颇为怜惜地望向门口消失的人影,“不过,裘家好像说她跟咱班子里的哪个男人有染,所以才罚了她,还退了咱所有的戏。
唉,估计他家就是看上了别的角儿,找个借口罢了·”·“有染我有他祖宗”·唐立言气得锤了下门,惹来大夫斜睨着他,直问“到底抓不抓药了”。
唐立言敷衍了一句“不抓了”,便拉着师姐往门口僻静的地方去··“你这么激动做什么又不是跟你有染·”小红仙顿了会,突然反应过来,“不会吧是你啊我说你怎么最近——”·“压根就没这回事”唐立言拔高音量,怕路人听见,又弱了下去,“你把你听见的,仔仔细细再跟我说一遍。”
小红仙吞吞吐吐地说:“我也是上回去唱戏领赏的时候听小厮们说的,那时候你还病着·好像是咱班子里头,有人为了她跟个小丫鬟吵起来,还光天化日下跟她拉拉扯扯。”
顿了顿,看唐立言脸上白一阵红一阵,吓得不敢再说··“继续·”唐立言从牙缝中挤出俩字··小红仙心里默念几句“可千万别真是你啊”,才接着说:“别房太太知道这件事,就跟小公子告了状。
听说那天,小公子喝了点酒进房后折辱了人一顿,四太太就吵着、闹着想和离、回家然后就被揪着头发、大半夜扔进院子里跪着,不给外衣穿不知道真假,小厮们也不敢出去看,只听叫声还挺惨的……”·唐立言的牙齿都快被咬碎了,一拳头打在墙壁上,“什么狗娘养的还把自己当个人了”·小红仙赶紧又去捂他的嘴,“你怎么说话呢能不能懂点事”·唐立言挣扎着掰开她的手,“我说错了”·“好、好,你没错。
但你骂人也没用啊·如果这些事是真的,四太太要么被休、要么就这么过着·我看啊,还是祈祷她别被扫地出门吧,不然要是真的和离了,没钱、没营生,还得听人闲话,更难活下去除非有个好人家愿意要。”
唐立言气得话都说不利索,直打哆嗦··天本来就冷,再加上他高烧还没痊愈,经这么一出,没走几步路,急火攻心,又开始冒冷汗,腿脚都软了··小红仙吓得赶紧把人送回去,煎药擦汗忙前忙后。
唐立言一直在抖,嘴唇发白,汗如雨下··小红仙没见过他病成这样过,一个劲念叨着“大夫怎么还不来”“先吃药”“吃完就好了”。
一碗药水又苦又烫,唐立言捏着鼻子灌下去,安慰似的笑,“你哭成这样,我还以为我快入土了呢不就发个烧吗多大点事儿。”
“你人都快烧傻了还嘴硬”小红仙又急又气,哭哭啼啼地把药碗一放··唐立言有气无力地说:“烧傻了不更好吗省了孟婆一碗汤,想忘掉谁就忘掉谁。”
“你还笑忘忘忘、我看你还是忘了那个四太太吧”··唐立言觉得脑袋晕晕乎乎,听到这句却突然清醒了点。
最想忘的人可不是四太太·是她哥哥··可是谁能舍得忘掉啊·那么块美玉似的人,只要往那一站,就够让人挪不开眼了。
哪怕是真烧傻、或是喝了孟婆汤,等来世再见到,估计还是得一头扎进去··唐立言强撑着爬起来,抱着枕头又撕又扯·奈何病中人再大的力气也使不上,只能挫败地垂下手,“师姐,你替我把枕头撕开。”
小红仙正准备骂他胡闹,却看见这孩子极其郑重的脸色,也不敢多说··嘶啦一声,棉絮乱飞··“小兔崽子,你又要干什么啊”小红仙看到里头的东西,心里有了预感,急急把枕头合上,“你给我躺回去睡好”·唐立言靠在墙上,呼出的气体烫喉咙,“师姐,实话告诉你,他们嘴里那个男人就是我。
我俩之间清清白白,但她因为我糟了这些苦,我得帮帮她·”·唐立言这会脑子里一团浆糊,没法分神去想,对裴婉婉这么上心,究竟是因为裴先生,还是想为自己的莽撞行径找补。
只是冲动地要去护她周全··就好像这样,那个把她捧在手心里的人就能多看他几眼似的··唐立言挣扎着把枕头重新拉开,“我不方便再出现了·你是女子,能不能去看看婉婉她现在肯定顾虑很多,你帮忙告诉她,不管是银票还是工作,她哥哥都给她安排好了……不用怕,想和离,去就是了。”
见小红仙红着眼睛不肯答应的样子,唐立言努力扯出个讨好的笑,“师姐,你从小就疼我,再帮我这个忙吧·诚心纺织厂的老板不是你相好吗等我病好了,咱俩一起去拜访一下他”·小红仙的眼泪啪嗒一下就掉了下来,她还以为小师弟这是被那个深宅大院里的女人勾了魂,“你贱不贱得慌啊人家都嫁人了,你去找程老板能干什么啊就算他是我相好,想让人往厂里塞人,那也是需要钱打点的你有吗”·“有啊。”
唐立言苦笑··“你不是要去考学吗钱都攒着赎身了,哪来的闲钱”·唐立言收起嘴角,卸了力气,指了指枕头,“那就拿我的赎身钱去。”
……·小红仙无奈之下只好把人带去了程家·那天雪很大,程老板外出采货去了·唐立言非说在外头站着才有诚意,叫师姐进屋候着,自己搁冰天雪地里冻了一个时辰。
小红仙说她可以帮忙传话,但年轻人轴得很,一定要把银钱尽数亲手交到老板手上,才算安心··”如果裴家能渡过这关,别说赎身钱,就是冻死在这里,也没关系的。”
唐立言揉揉通红的鼻头,朝门里师姐笑着··第42章 大新闻·年夜了··雁城这个年过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卖报的小孩在路上扯破了喉咙,每天都有好几个大新闻。
喊到后来,人们都麻木了——还能有什么大事·半月前,裘家休了刚娶没多久、不守妇道的四姨太,这个女人和她哥哥又倔得很,非要登报,说是和离,女方没有错。
茶余饭后的街坊无不啐一口——一个小妾还敢闹离婚,没错就有鬼了·一周前,诚心纺织厂的老板突然补招了一批女工,没工作没家庭的“老女人”,通通都能去应聘。
那个被休的姨太太也被招了去··三天前,以怀璋为代表的几位进步派代表发表了一篇社论,数家报纸转载,箭头直指国民政府内部官官相护、亲属关系渗透进晋升机制里。
几个大家族一齐出手,找了好些幕僚回评,又是一出沸沸扬扬··卖报的孩子没人理,只好跳到了附近的面摊··“先生,看看今天的报纸吧·”小孩选了个面相和善的漂亮男人,怯生生地拉拉他的衣角,“新军征兵、祥源楼经营不善暂时解散、商务局副局长引咎辞职……先生,好多大新闻……”·裴山正准备动筷子,猛地被小孩子打断也没生气,反倒心生恻隐,翻了翻口袋,“好,买一份。”
孩子喜笑颜开地走了,寻找下一位买主··裴山望着那个背影,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一个月前,他总算见到了裴婉婉,才知道唐立言说的不是假话。
接下来一直忙着帮妹妹登报离婚,跟裘家和裴林都闹得不可开交;听说纺织厂招女工,又紧张地陪人去应聘·没想到,千金难求的岗位,裴婉婉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去了——这也算是一个月来最欣慰的消息。
于是才得了些空,出来面摊吃饭··“祥源楼散了啊……”裴山盯着那行字喃喃,“为什么散”·“嗳,这年头戏班子不容易,时局不好,所以好多都散了”旁边一人听见了,接话道,“祥源楼挺可惜的,好苗子不少,唉”·裴山笑笑,合起了报纸,“嗯,各行当都不容易。”
另一头便骂骂咧咧起来:“散了好那些个靠身子吃饭的戏子啊,男不男女不女,惯会爬床苟苟下九流就是下九流,别往脸上贴什么艺术文化的金”·裴山听着心里不是滋味,但他想起自己曾经也用此般恶意,对唐立言说过话。
把人的一腔真情实意这样踩在地上,过于可恶了··该道歉的··手里的报纸被捏皱·裴山站起身,按下几个铜板,准备去祥源楼寻寻人··祥源楼的门没锁,上次来这儿时,里头还摆着好些花花草草,这下,能搬的全搬走了。
一个小生看见裴山,冲他喊:“散啦,不唱啦,老班主都去南边了·”·裴山欠身问:“请问唐立言还在这里吗”·“唐立言”平日里师兄弟们都是喊着艺名,小生猛一听到这个名字,恍惚了一下,“哦,你说师哥啊他还在偏屋住着,估计过两天才搬走吧。”
·裴山点点头,顺着手指的方向走··偏屋也没什么人气儿,冷飕飕的,不像是常住人的样子·但里头时不时传来几声咳嗽,证明唐立言确实是在的。
染上风寒了冻到了那公子哥替他抓了药没里头不会除了唐立言还有别人吧·裴山心里在打鼓。
思来想去,还是伸手敲了敲门··唐立言应了声“谁啊”,笈着拖鞋就出来了··看来是一个人在··裴山攥着自己的侧身衣角,“是我,裴山。”
门在这声刚落时就被拉开·唐立言见到他,整张脸立刻亮起来,眼角眉梢全是笑··裴山却突然忘了要说什么,看着他的脸,结结巴巴说:“那个……我听说你们班子要散了……想着来看看……”·唐立言两手微微抬起来,又迅速放了回去,那动作像一个没实现的拥抱,“嗯,是散了。”
“那你日后怎么办”·“先生在关心我”唐立言嘴角的扬起幅度更大,“日后我打算——嗳,外面冷,进来说”·裴山进屋坐下来后,才想起自己来的目的,于是郑重地起身,深深鞠躬,“抱歉,我之前说了一些偏颇的话。
本来给你带了些药糖,润嗓子的,没想到你们不唱了……”·“谢谢裴先生”唐立言慌忙应道,“没有浪费正需要这些”·裴山看到年轻人的表情是跳跃的,耳后有一点绯红,手控制不住地舞,完全是浸润在爱慕中的样子。
年轻人的热情,比他想象中耗得慢··裴山本想接着问问唐立言今后有何打算,突然想到,他是要去南边的,便换了个话题,“说起来,婉婉和离的事估计你也听说了——实在很抱歉,上次我没有相信你,语气也不太好。”
唐立言心说,我当然知道,诚心纺织厂老板的家门槛都快被我踏烂了面上却仍是克制着,“没事,裴先生肯来看我,已经是我的荣幸。”
裴山摇摇头,“还是要谢谢你传话·”·“这没什么的·”唐立言小心翼翼地说,“你们都安好就行·”说着嘴角下去了一些,“对了,现在大学里都停课,裴先生准备怎么办”·“还有些积蓄,先应付过去这段日子吧。”
裴山答··“不走吗他们都说,开春后局势会越来越不好·”·“我的学生在这里,家也在这里·”裴山极郑重地说,“没法像你一样,说走就走的。”
唐立言其实也在盘算究竟该不该留,听裴山这么一说,主意便定了,“我也不走”·裴山一惊,“你不是要去广州”·“我去广州做什么吃不惯那里的东西。”
唐立言皱起眉头··“可那天在后台——”裴山脱口而出,话到一半才意识到自己多嘴了,却也来不及吞回去,“咳,我本以为,你要跟那个人一起去广州。”
第43章 眼前若有公子在·唐立言瞪大了眼睛,嘴巴不自觉张开,下一秒,才往旁边咧出一个笑来··“先生去过后台那天你认出我来了”唐立言喜笑颜开地说,“所以,你是听见什么风言风语,才不肯理我的,对不对”·一定是的,一定是的唐立言曾在心里头给裴山的淡漠找了好些理由,独独没有敢猜这一个。
原来,先生没有瞧不起他,只是气他要离开罢了··先生舍不得他·唐立言笑嘻嘻地问:“先生去后台找我,是想说什么”·裴山见这孩子眼睛里简直要烧起火来,跟小豹子似的,突然没了跟他对峙的勇气,目光一直在闪躲,“觉得你唱得不错,想问问那一出是什么戏。”
“玉堂春·”唐立言接得迅速,立刻坐直了身体,捏起手花,字正腔圆地唱起西皮散板,“慢说不认王公子——换骨脱胎我认得清”·这一通起范,惹得裴山心神动了又动。
旧儒家的仁义礼被扔到报纸上供新学派们口诛笔伐,学生们宁愿去大街上逛荡也不肯留在教室·裴山坚守的那一点点道德、伦理,放在将倾大厦下,可笑极了··罢了罢了,这种世道,活一天少一天。
那就,随这孩子去吧··裴山逼着自己抬头,去对上那双满是热情的眼··“好听·”裴山虚长了七岁,这会倒像个不开窍的小孩,紧张地手心冒汗,“听不太懂,但是,好听。”
唐立言也在抖,他凭着这个对视,好像能猜出先生的意思··激动,又害怕,唐立言急急去握先生的手,攥得死紧,生怕人逃开了,“有几句,先生一定听懂了。”
唐立言清清嗓子,气沉丹田地唱道,“眼前若有公子在——”·纵死黄泉也甘心··裴山猛地捂住他的嘴··大过年的,裴山很是忌讳这些字眼。
只是这应激反应过于强烈,让二人的距离陡然变近··裴山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试图后撤,却被唐立言一把抱住··“先生,我能抱抱你吗”唐立言颤抖着环住他的腰,“别讨厌我,我就抱一下下,你要是觉得不舒服,我就……我就……”·裴山动弹不得。
腹诽着这人明明都已经付诸行动了,嘴上还故作绅士地问“能不能”,又羞又恼,挣扎几下又逃脱不开,便沉下声,“我如果说不能,你就放开我”·唐立言真的闻言松开了手。
·但也就是一秒钟的事·没一会,便重新环上来,甚至更紧··唐立言带着点哭腔说:“不行,还是不放·”·裴山早就心软成了一滩,却还是放不下那点数十年儒子的劲儿。
被一个男子这样抱着,心中仍旧是别扭,“那如果我说,这样,会让我不舒服呢”·“不管,今天是你先招我的·”唐立言成心要耍赖耍到底了,激动地直咳嗽,“你主动去后台、主动来这儿、又主动碰我的脸。
我一放,你又要躲了·”·裴山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躲避给了他多大的伤害··这一刻,什么家庭、清白、教职的顾虑,都化成水融进这一声声呜咽似的“先生”里了。
裴山无奈地放弃挣扎,就好像认命,“不躲,可是你勒得太紧了·”·唐立言一顿,这才稍稍放开他,却低下头,埋进脖颈里贪婪地吸了一口气,“先生这是答应了”·“有什么答不答应的。”
裴山叹口气,“再不答应,你岂不是要追到学校去”·“呜呜呜只要你不跑了就行·”唐立言忍住咳嗽,却忍不住眼泪,“先生别躲,我会很爱很爱你——比那些个小姑娘更爱你。”
裴山本想笑他一句“幼稚”,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心中期待藏起来,装作一副被迫无奈的样子··这样,等年轻人的热情耗尽了,分开的时候也不至于让自己太难堪。
俩人就像几辈子没说过话似的,相对坐着,把彼此的口味喜好交换了个遍·当然大多数时候,都是唐立言在说话,从自己爱吃橙子说到他家上下几口人,恨不得把还回来的卖身契都掏出来给裴山看。
这关系一确定,唐立言心里那点小九九都藏不住了·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得拿出来说一说··唐立言问:“以后我不叫你先生了行不行……为什么王老师他们都可以叫你小山我也要叫你小山。”
王主任多大,你又多大还有没有长幼尊卑了·裴山心里这么想,却骂不出口,只能宠溺地笑着,“好,叫吧·”·唐立言又得寸进尺,“你每次都不喊我名字,是不好听吗之白好听,你叫我之白好不好。”
那是因为我忌惮这份感情啊··裴山无奈地喊他,“之白,你不要抱这么紧·”·“小山·”唐立言突然停住了,指腹从他的鼻梁滑到唇瓣,“我想亲亲你。”
……·民国七年的雁城,三栋洋楼易了主,一座双子塔被烧··但这些跟他们毫无关系·到了夜里,祥源楼里头只剩下这两个人,他们哪儿也不去,自己糊好大红灯笼挂门口,就算讨了正月的彩头。
裴山被这红色晃得神志不清,被一个个吻惹得心猿意马,又被唐立言一声声呼喊叫得心神荡漾··这是个一切如常的正月··但如果,他定力再强些,眼里再多些除之白以外的事,是能发现些异样的。
比如报纸上除了写着戏班子散了,另一版面还有硕大加粗的标题,[新军征兵细则]··比如唐立言的衣柜大剌剌敞着,里头除了行头和估衣,还有好些女人才会穿的肚兜或旗袍,但全是男人的尺码。
比如商务局虽没了裘正,警署却空降了裘家小公子·开春即入职··当、当、当··裴山踩着打更声出了门,在门口和屋里人交换了一个吻,继而后退着来到街上,听到唐立言冲他喊,今晚留下来好不好·裴山笑着摇摇头,说得回去陪婉婉。
就这么倒退着走,裴山把眼睛黏在了那个迟迟不关的门上;门里的人也不离开,站成了一具冰雕··初一的月不满,被雪衬得银白一片··裴山拿脚尖在雪地上划着圈儿,一边咯吱咯吱踩着,一边学唐立言的腔调哼起戏来。
街上空空荡荡,就剩个歪歪斜斜走着的人在那唱:慢说不认王公子,换骨脱胎——我认得清·第44章 第几次勾引·隔壁的收音机从六点不到就开始响,咿咿呀呀放着戏,还有人跟着曲子吊嗓,从《玉堂春》到《贵妃醉酒》,闹了一小时。
裴山在不算清净的早晨,盯着唐立言的侧脸出神··昨晚裴山用装睡回避了那个关于“老相好”的问题,却报应似的失了眠·夜越深,心里的渴望就越重,可他不敢放肆,生怕偷偷亲别人,又一次暴露自己的心意。
清晨的不知道第几缕阳光打断人的思绪··窗帘只是聊胜于无,淡黄色的光轻而易举透进来,穿过薄薄的毯子,把唐立言侧卧的身形,毫无保留打在墙壁上,打成一道蚕蛹似的影子,唯独脸部线条仍旧分明。
裴山的眼神从唐立言微微颤着的睫毛移到了墙上,最后落在了白墙上··白面,黑影··他不敢去握唐立言的手,吻他的头发··他们可以做 爱,可他再也不敢趁人睡熟了去表达爱。
于是裴山只能伸手拦住光,看并不强烈的朝阳透过指缝··墙壁上便多了一只手的影子·慢慢挪动,缓缓接近,在侧卧的影子上,轻轻抚摸··两团黑影在光的眷顾下,就像在拥抱。
裴山掏出手机给影子拍了个照片,意识到自己这个行为未免太痴,便翻身套上唐立言的T恤,逃也似的起床··唐立言被翻身的动静闹醒了·他夜里被撩了一通却没处泄,难受到天微亮才开始合眼。
刚睡着,就好像被一个奇奇怪怪的梦给魇住了·一睁眼,却忘了梦里都有些什么,只记得漫天的大雪和时好时坏的路灯,自己去了哪、干了啥,一概没了印象··正准备补觉呢,没一会,还被隔壁王叔的吊嗓子吵得心烦意乱。
·烦躁极了··唐立言把被子一掀,看到裴山也醒了,正站在灶台旁前面做早餐··“嚯,这黑眼圈都快挂颧骨了,看样子,你也没睡好啊”唐立言想起昨天那个无疾而终的话题,再加上有起床气,整个人就像个一点就燃的汽油桶,“怎么着,聊你老相好给你聊兴奋了”·裴山倒了些油,劈里啪啦的,左手煎起鸡蛋,顾左右而言他,“吃得惯溏心吗”·唐立言觉得他又在搪塞,自觉没趣,“不吃了,上班”·裴山说:“还有半个小时,不用这么急吧早饭还是要吃。”
“哟,你这是一边旧情不忘,一边搁这儿关心我呢”唐立言倚着门框说··裴山把锅铲一放,鸡蛋盛到盘子里,半开玩笑地说:“唐警官,这不是‘一边一边’,只是在关心你。”
他的衣服太大,跟裙子似的,只能堪堪没过大腿·站在灶台前,被黑灰色的桌面衬得腿更白了··唐立言看到这幕,清晨的冲动已经按捺不住·可裴山毫不自知,下面两截又长又白的腿就这么露着,在他面前晃荡。
唐立言又心痒痒,又气自己没出息,一看见这副风光就记吃不记打·他真想拍张照让裴山自己看看现在的样子··“唐警官,你手机响·”裴山提醒道。
唐立言这才意识到自己看入了神,手机震了好几下都没听见·以为是所里的消息,赶紧打开··[管立庚:爸在里头病了·]·唐立言手一滑,手机砸在茶几上。
·裴山比他还慌张,赶忙冲到唐立言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怎么了砸到哪了”·“没砸到哪,就是手滑了。”
说是没事,但唐立言变脸似的把手机扔在了沙发上,刻意不想看它··裴山更紧张了,语速飞快地问:“是出什么事了吗是派出所那边”·唐立言本就在气头上,再加上他哥来这么一出,更没耐心回答,“家里事儿。
跟你没关系·”·确实是跟裴山没关系·唐立言家那一摊子烂事,跟谁都没关系··只不过,这话落在裴山耳朵里,就是不想多说、拒绝纠缠的意思。
“好·”裴山的语气陡然变轻,“那我先走了·唐警官能不能借我一件短裤我的衣服上都是血污·”·唐立言看了眼他裸露的小腿,“裤子在衣柜里,自己挑吧。”
裴山拉开衣柜,发现里面只有黑白两种颜色的男士上下衣,风格跟唐立言骚包的行为很是不配··裴山拿了一件出来,只有左手能活动,穿起裤子很是吃力;他又刚刚从浴室出来,脚上打滑,一下子摔回了床上。
后腰处有圆润的弧线,短裤只能堪堪覆盖住一半肌肤,余下的裸 露在晨曦里泛着一层暖黄色的光··唐立言的喉结滚了滚··“裴山,这大清早的,你用这种姿势趴床上,我很难不认为你是在勾引我。”
唐立言闻声走过来,朝那处嫩尖重重拍下去,“起来,穿好衣服一起下去·我要迟到了·”·裴山干脆顺着他的话说,以掩饰尴尬:“看来我勾引失败啊。”
唐立言哭笑不得地说:“你怎么脸皮变得比我还厚”·“近朱者赤嘛·”裴山从床上翻身起来,别扭地穿好裤子,发现裤腰处松松垮垮、大了一圈、直往下掉,“唐警官,你有空调戏我,不如帮忙找找曲别针”·唐立言指指床头柜,“里头有。”
裴山弯腰去找·正好眼睛离床头柜上的照片很近,这才把它看个仔细··——上面是个约莫四十岁的男人,弯眉星目,戴着细框眼镜,一副斯文儒雅的样子。
裴山总觉得这人非常熟悉,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正想问是谁,想想昨晚唐立言抗拒的样子,心里盘算了一会,还是逼着自己吞回了好奇心··别越界,别多嘴。
昨晚能离他那么近,已经算是上天的馈赠了·裴山默默说··“能不能再帮个忙”裴山本不想再麻烦唐立言,但低头看看裤腰,单手还是难以别起来,“我左手不太方便。”
唐立言回:“我帮你别裤腰,可就不止是调戏了·”·“不是快迟到了吗”·“还有十几分钟吧·”·“那你对自己也太没信心了。”
“……”·唐立言腹诽这人从什么时候练就了能噎死人的嘴皮子功夫,无奈之下,乖乖蹲下来,捏着裤腰的缝隙,把别针穿过去别好··他能感受到手下肌肉立刻绷紧了,于是恶劣地拿指腹轻轻划了两下腰窝,“怕痒”·“有点。”
唐立言还在想着从昨晚到现在的事情,总觉得不对劲,偏偏眼前人又什么都不肯说·越想越别扭,于是报仇似的,故意对腰上痒痒肉又揉又挠··“啊……别闹”裴山痒得直躲,但整个人都在唐立言手上,无路可退,只能一个劲儿的往下赖。
唐立言挟制着裴山,不让他有过大幅度的摆动·但裴山受不住,一边躲一边笑,动作完全不受控制,一来二去,整个人都坐到了唐立言腿上··“你今儿早上也太不矜持了。”
唐立言虽然是始作俑者,却装作正人君子的模样,“你自己说,这是第几次勾引我了”·第45章 哥哥~·裴山被他挠得笑岔气,“别挠别挠我错了”·“哪错了”唐立言一听这话,便打算把这一晚上受得罪好好掰扯回来,“来,从昨晚说起。”
·裴山被迫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求饶··唐立言这才放开腰侧,转而侵犯另一块嫩肉,“你跟你的老相好,怎么认识的昨天你没回答我。”
裴山维持着面上的笑,心里却早就惊涛骇浪··让这一世的人知道以前的事,无论是对这个人,还是对整个轮回,都是会招灾的·裴山更不能把人再拉回那些剪不断的乱麻里,更不可以,再一次给人家平白招了祸端。
可,要欺骗吗绝不行的·裴山对天发过誓,这辈子,再也不会欺骗唐立言半个字··顿了不到半秒,裴山便沉着地答:“偶遇。”
咱俩不也是偶遇吗唐立言心里嘀咕道··“在一起多久”唐立言兴师问罪一般··“这——”裴山顿了顿,似乎是在思考如何措辞才不会惹他生气,“挺久的。”
还挺久·行··“后来分开了”·“……算是吧·”·算是唐立言直直盯着他的眼睛,判断这个奇怪的回答是不是谎话。
确信裴山的微表情没有异样,唐立言才放开他,双手撑着床单,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跟我做的时候,要喊他的名字”·裴山倒吸一口冷气,随即陷入了沉默。
唐立言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腿上的人,等他开口··俩人僵持了一分钟,唐立言才故作轻松地嗤笑一声,“算了,问你这些干啥·爱谁谁反正我爽了就成。”
说罢,把裴山推开,起身去客厅找自己的包,“不过下回记得收着点喊,这名字听着怪难受的·”·见裴山愣在原地没反应,唐立言拿沙发上的枕头扔过去,“走了。”
裴山突然觉得害怕,怕上次在书店的场景又重演,怕唐立言因为这种事情远离他··深吸一口气,裴山小跑着进了客厅··“干什么赶紧收拾东西。”
裴山便快步走到唐立言跟前,“唐警官,对不起·”·见唐立言没反应,裴山故意换上有些黏糊的语气说,“我不会再喊这个名字了,你也不要再提了,好不好”·唐立言刚刚把他推开,是带些赌气意味的。
可怀里多了这么个小美人,再大的气也撒不出··“成,给你个机会·”唐立言板起脸,“以后,要叫我什么”·“你想让我怎么喊”裴山眨巴着眼睛。
唐立言脑子里闪过了至少十个稀奇古怪却很能助兴的称呼,但想想,俩人好像还没到下了床仍能叫得那么亲密的程度··于是他假装余怒未消,“随便吧,爱咋咋。”
完了还补上一句,“反正,阮明知他们都叫我哥·”·大家都叫哥,你看着办··明明是年纪更小的那个,唐立言却一如既往地爱在称呼上占便宜。
裴山面上是浅浅笑着的,满心想讨唐立言欢心,于是语气都带着俏皮,“那我也跟着他们叫吧·”·随即他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喊道:“哥哥”·表情介于无辜与疑惑之间,好像真的向唐立言确认——这个称呼您满意吗·可那语气又轻飘飘的勾人,比羽毛还能叫人心痒。
唐立言也不知道怎么就被这么个平平无奇的称呼戳中了- xing - 趣,花了好大劲儿才忍住没把这个大眼睛就地正法,只能哑着嗓问:“咱还剩几分钟来着”·*·唐立言直到进了派出所,都没缓过劲来,脑子里一直在循环播放刚刚裴山尾音上扬叫自己哥哥的画面。
——停,打住··唐立言揉揉笑僵了的脸··“言哥中彩票了”阮明知狐疑地问,“啊不对,你家那么有钱,彩票不可能让你开心成这样。”
说完恍然大悟地拍腿,“我知道了,言哥,昨晚裴老板去你家了,对头不”·唐立言警告似的送了阮明知一个脑瓜嘣··都是叫哥,怎么不同人嘴里喊出来,能差距那么大呢·心情变好后,下午的外勤都没那么难捱了。
毒日头悬在天上,没一会就晒得人爆皮·柏油路被热化了,车轮碾过都有黑色- shi -滑的痕迹··等唐立言换完班,警服被汗- shi -的都能挤出水来·但唐立言还挺有劲头,主动要求跟阮明知调班,晚上继续值通宵。
“言哥,你这是转- xing -了啊”阮明知目瞪口呆,“裴老板这迷魂汤哪儿搞的我周六得去书店好好问问他。”
唐立言插科打诨地送走同事,自己窝在办公室里,挨个接群众电话··您好,再见,生活愉快··这些唐立言平日里顶不愿意说的词,这会也没那么讨厌。
甚至一夜被敲窗吵醒五次,从派出所出来时,仍旧是精力充沛的··唐立言伸了个懒腰,看到日头从东边爬起来,云霞翻滚着映红了半边天·而中老年人们刚刚起床,慢悠悠在路上逛着,等菜市场开门。
很闲适嘛··唐立言掏出手机,突然想给那位卖迷魂汤的老板发个短信··收件人:裴山·[裴老板,起床了吗]·打完字,唐立言又觉得大清早冷不丁说这种废话,未免太傻逼了点,于是准备删除,重新编辑。
手还没来得及摁,一个电话就打进来··唐立言下意识接通,却听那边冷冰冰地说:“这么早,你小子竟然还能起得来”·是管立庚的声音。
唐立言当即就想挂断,又怕管立庚没完没了地打,只好就这么受着··他觉得这电话就像一盆冷水淋头,把好心情全给浇灭了···“知道我起不来你还打,是不是太闲了爱听忙音”唐立言说话就跟连珠炮似的,“闲,你就去做点公益、积点德,浪费时间跟我耗啥”·电话那头声音平稳地像一潭死水,“我不积德你又他妈说这种事情。
告诉你,我做的选择,都是边际最——”·“停”唐立言大吼了一声,惹得路人侧目,“边际最优,解出条人命来。”
说完气得深吸一口气,“你牛逼·”·管立庚像是在忍怒,又像是懒得计较,“算了,我不想再和你讨论这些无谓的事情·我已经查到你现在在哪里。
你是乖乖回家,还是要我去捉你回家”·“回去干什么”唐立言嗤笑一声,“看你生意越铺越大每天给你一个夸夸”唐立言呸了一声,“得了吧。”
那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言言,我是你哥·”·“别,咱俩姓都不一样,我可高攀不起您·”·“唐立言”听筒里的人陡然提高音量,“你想躲我是吧行,躲着,当一辈子鸵鸟你嫌我们脏,以为自己就干净吗,啊你他妈之前飙车、泡吧、玩极限运动花的钱,哪个子儿不是唐竟的”·“他进去了啊,你看现在哪还有娱乐频道记得他”唐立言无谓地在街上漫逛,“你呢我看你还是好好的,做你的文化企业家。”
抬头看看,绯红已经染透了半边天,蔓延到头顶··“是,他进去了,于是你就不怪他了靶子变成我·”管立庚轻蔑地笑,“可你自己呢你以为,离开宁城,你就会变好放屁你在哪都控制不了自己”·管立庚永远知道如何能让唐立言更生气、更失控:“在宁城,我还有心理医生替你把关,在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你就烂着吧”·唐立言烦躁地堵住耳朵,但电流声伴着管立庚烦人的咆哮无处不在:“你还是会喜新厌旧,用生死麻痹自己你他妈连自己的人生都过不好,还去当片警别侮辱人家警察了”·“你就是把一切都当儿戏觉得生活无趣是吧没刺激、没新鲜感的晚上难熬是吧”管立庚的声音一下下戳他的耳膜,“你自己看看撞坏了多少跑车身上几道刀疤就你这样,我敢放你去疯”·“你不滚回来,我就把你捆回来”·第46章 厉峰(一更)·捆回来亏管立庚说得出这种话·“你想捆一个公职警察你是不是做生意把脑子算坏了”唐立言觉得好笑,摸了摸耳廓,“是,我这种人,活着、死了没什么区别,也就你说的那些事儿,能给我点心跳——哦对,现在,这些事儿都对我来说都没什么意思了。”
听到那边不再反驳,似是气急,唐立言更咄咄逼人地说:“但是,管立庚,我变成什么样、烂在哪儿,跟您一点关系都没有·愿意来,就来·反正雁城也不是宁城,你再厉害,也没法像原来那样一手遮天。”
·这段话,唐立言花了十成十的毅力才压住火气,平稳地说出来·朝对方最容易生气的点打,这好像成了兄弟俩最习惯的相处模式··那边静了几秒,接道:“你到现在还在怪我。
言言,就为了一个厉峰,你要跟我闹五年吗”·唐立言抬脚,把一颗石子踢得老远,“管总,死者为大,积点德,别老叨扰人厉老师·”说完朝天上看了眼,“咱俩都不配。”
电话那头应该是被什么公事打断,骂骂咧咧说了几句就挂了··唐立言则看着朝阳推开云层,从缝隙中透出点点晨光,脑子里想的却是——得换手机号了。
唐竟,厉峰··这些年唐立言一直刻意回避这两个名字,以至于它们陡然又出现时,唐立言还真有点不习惯··厉峰是他曾经的家教老师,年纪轻轻就排出不少小众出圈剧。
唐竟是他爸,演过几部电影,小有名气··这俩人在唐立言这,可以说是榜样一般的人物·尤其是厉峰·唐立言受他影响,养出了许多和自己不太相称的爱好——比如摘抄,比如摄影。
崇拜的滤镜在唐立言看到新闻的那一刻,碎得一干二净·新闻上说,“文娱届模范夫妇分手,原因疑似男方骗婚”“导演管欣离婚胜诉,影星唐竟净身出户”“唐竟宣布息影,出轨对象原来是剧场新秀”“宁大才子插足管欣婚姻,现已辞去教职”……·评论里更是污言秽语,骂得难听,许多媒体还颇有噱头地附上了唐竟和厉峰的- xing - 爱录像和音频。
现在的唐立言,再来想那时候的事情,大部分记忆都已经破碎了·唯独还记得的,其实也就那么几个骇人的画面:·一是新闻视频里,父亲和恩师的身体赤 裸着交叠在一起,皮肤泛红,像两条正在交 配的狗。
二是唐立言十八岁生日那天,唐竟怒吼着骂管欣“疯女人”,困兽般拿刀扎向自己的前妻·管欣胸前插着一把刀,倒在了橙色的蛋糕旁··三是几年后的电视台报道,厉峰自杀。
他躺在碎玻璃上,迸裂出的脑浆被电视台打了码··四是桌上躺着一封血书着满纸冤屈的信,署名厉峰·信封和唐立言的摘抄本放在一起,纸面惨白惨白的。
这几个场景,实打实在唐立言脑子里撞了个一地血腥··唐立言想,自己从十八岁之后开始沉迷极限运动和酒精,以及一切会让自己心跳剧烈跳动的事情,是不是和曾离死亡太近有关。
蹦极,飙车,酒吧,拳击,打架……唐立言已经数不清自己身上有多少疤,是因为这荒唐的“心跳”而起··可他受够了,真的受够了·日复一日在新鲜和刺激感里沉沦,然后寻找下一个惊喜,却很快失去兴趣。
这保质期越来越短,他只能无限次在失望中循环、麻痹···他甚至预设过自己的死亡:大概只配在一次次生死擦边中麻痹自己,把人生当作游戏,然后死在被撞断的护栏下,直到三天后,才有人把他的尸体从报废的跑车里拽出来。
在雁城,这个与宁城直线距离最长的城市,一声刺耳的鸣笛声让唐立言骤然回神,打了个激灵··唐立言收起手机,一遍遍自我暗示,一遍遍调整呼吸节奏,把那些个诊疗时用的法子都试了一遍,还是不行。
大街上的人冷眼看着他,像在看一只无家可归的狗··可明明不该这样的·十八岁之前的唐立言,珍视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家庭、学业、朋友……·而现在的唐立言,却拼命想要刺激,想要心跳,想要一切有新鲜感的事来证明活着,或死去。
但,这是雁城啊·没拳击馆也没地下飙车场所,大清早的,攀岩或蹦极馆估计也还没开··唐立言深呼吸一口气,想,骑摩托去山路会怎样·山路九曲回肠,护栏非常矮,地面还刚被几场暴雨打得- shi -滑。
在那里把摩托开到飞快,紧张感不比飙车差··唐立言加快脚步,不想让自己的失态被路人看去笑话··回家吧,回家拿那辆哈雷的钥匙,然后去山路上骑他个三小时·他一边走,一边听到手机在震动,下意识就掏出来,准备再跟管立庚骂两句。
可话还没骂出口,唐立言就怔住了··——屏幕亮起来,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发件人,裴山··不过语气不像他··[唐警官,山山喝醉了,谁劝都劝不走,非要你过来。
你有空吗我们在“新世界”,8448房间·]·第47章 合理猜测(二更)·唐立言听到雨滴滚到地上撞碎的声音。
好像在印证着什么,啪嗒一下,积水落在唐立言的脖颈··这一下子,让唐立言完全忘了自己要回去拿钥匙去山路飙车的事儿··他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盯着屏幕看了许久,这才意识到,他刚刚接电话前,不小心把信息发出去。
不知不觉,唐立言呼吸平稳下来,手都不再抖了··想要心跳当初不就是因为这个找上裴山么·去他妈的飙车··发件人:唐立言·[好,十分钟,马上到。
]·新世界这地方,唐立言第一次进··没什么人气,只有前台一个看起来顶不耐烦的姑娘在看门·不过她见到唐立言进来,立刻坐直了身子,“您好,欢迎光临。”
“找你们老板娘·”唐立言没搭理人,径直往电梯口去了··姑娘便恢复原来的样子,一边给指甲涂亮粉,一边在唐立言看不见的角落翻了个白眼。
电梯停在四楼,房间很好找,因为一连好几个屋子都有顶闹腾的音乐声,唯独一间房清静些··唐立言推门进去,看到裴山斜斜躺在沙发上,侧边卷发遮住了小半张脸。
上衣领口少扣一颗,以至于领口大咧咧地敞到了锁骨··这人还真是……唐立言在脑子里搜寻半天,却想不出什么形容词··形容不了裴山,唐立言却很能形容此时自己的心情——就像看到自己的猎物被落进了人家的陷阱,却还茫然无知宾至如归。
“郑采云你也在·”唐立言朝角落里端着红酒杯的女人点点头,“是你请裴山来的”·郑彩云拿脚趾头勾了勾高跟鞋,“嗯。
我老公把人家店砸了,总得请人家喝酒唱歌赔个罪吧谁知道裴老板这么不能喝·”·时沛凑过去问“你怎么会认识唐警官”,郑采云便笑道:“唐警官救过我们家寻寻,这次蔡赟砸书店的事儿也是他处理的,你说我认不认识”·时沛这才知道原来那个砸书店还打老婆孩子的疯男人叫蔡赟,大大咧咧地朝唐立言肩上来了一下,“我叫时沛,山山应该跟你提过我吧我俩在合作剧呢。
叫我时导就行·”·唐立言皱起眉,用一种“裴山为什么要跟我提你”的表情对时沛上下打量了一番,心说,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朋友··刚刚管立庚那一出的后劲还没消,唐立言带着怒气看时沛,总觉得这人哪哪都碍眼。
“我跟裴山,倒也没熟到什么都能说·”唐立言没给他好脸色,把头转到一边··事实上,他能记得·裴山说过的,“有个喜欢星星的老朋友”,也能记得,那天在书店见到了一个躲在书架下的人影。
裴山的社会关系网也不大,左不过N大那些老友和雁城的几个邻居·所以,合理猜测,既然那个“之白”,不是两位老师,那估计就是眼前这个自来熟的人了。
跟自己长得有几分相似,还文武双全,像是裴山会喜欢的类型·估计之白是他的艺名·可裴山干嘛放着旧情人不要,跑来叫自己领他走呢·唐立言百思不得其解,走到沙发前,拿脚踢了踢皮质的桌腿,“裴山,起来。”
被叫的人翻了个身,露出绯红的脸颊,和轻轻张合的嘴唇··唐立言无奈叹了口气,“不是叫我来吗我来了,有啥事说吧。”
沙发上的人似乎在说什么,唐立言便凑上前,想听清··——“立言……”·唐立言听错了,觉得好笑,趁人醉着,勾了勾裴山的下巴,“练啥练练酒量把你”然后拽着裴山的手臂,想把人拉起来。
“他手还伤着呢你这样拽,不怕他脱臼啊”时沛看唐立言毫不温柔,不禁对裴山的眼光极端鄙夷,“好歹托着点啊”·唐立言当即就不乐意了,心说,我又没拽他右手,也没使多大力气,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怎么什么牛鬼蛇神敢来指责自己了··再想想裴山昨天说“算分开”时那股舍不得的劲儿,唐立言觉得一肚子火又冒了出来,火药桶似的问:“用你教”·说完,学着宁城那些狐朋狗友泡小男生时候的抱法,右手托着裴山的头,左手搂着腰,结结实实地把人抱在了怀里。
时沛此时就是非常后悔,眼观鼻鼻观心,干脆跟郑采云打起了扑克··偏偏唐立言还非得以这么暧昧的姿势,把人抱到时沛和郑采云面前,抬了抬下巴说:“那我先把他带走了”·郑采云和时沛表示并不想关心,你们爱去哪去哪。
唐立言用脚把门勾上,便立即把人放下来··酒醉的人脚一下地便踉跄着,跌跌撞撞又扑回唐立言的怀里·受伤的那只手还没轻没重,一下子撞到坚硬的裤腰带上。
唐立言是真的拿他没办法··叹了口气,唐立言小心扶着人的左手,领他去电梯口旁的椅子上先坐着,准备先拿手机叫个车,把人送回家··结果小迷糊刚坐下,便不老实地攀回来,手一个劲儿的把手机往下按,嘴里还咕哝不清地说着什么。
唐立言又觉得好笑,又觉得无奈,只能把手机放好,坐直了,把裴山摁回他自己的椅子上,正色问:“你到底想说什么”·被扒拉开的人好像有点委屈,皱着眉头抿着嘴,微微睁开了眼。
本来表情是茫然的,可在睁眼的那一刹那,又露出非常好看的笑··“又见面了·”裴山说话有些含糊,但这回能让唐立言听清,“你不要走了,好不好啊……”·又不是昨天才见过吗唐立言试图从这个眼神里看裴山是不是把自己认成了谁,却看到裴山的目光坚定的很,这才肯定,这傻子只是喝多了。
“咱俩不是昨天才见面吗”唐立言轻佻地说,“这就忘了咱俩还睡一张床上呢·”·“忘不了。”
椅子上的人靠着,又缓缓闭上了眼睛,“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倒也不至于·咱俩才睡一晚上·难道你要跟所有睡过的人都说‘一辈子’”唐立言嗤笑一声,抬头看向逐渐升高的太阳,“走不走啊再不走天又要死热了。”
裴山红着脸,语无伦次地问:“热起来不好吗……下雪多冷啊·”·唐立言白了他一眼,“小祖宗,雁城几十年没下过雪了。”
“嗯……”裴山玩起了唐立言的肩章,红着脸说,“好多好多好多年了·”·第48章 电闪雷鸣(三更)·唐立言就这么随他盘弄着肩章,想起心理学课上讲过,人在意识不清醒时,第一反应往往是习惯反应。
他也能记得,裴山说过,之白曾经是军人·唐立言把时沛的脸在脑子里套上了军装,怎么看怎么觉得不搭··“行了,别玩了,扣子都要被你拽坏了。”
唐立言说着,把裴山的领口系好,“我打个车,别闹我·”·唐立言把人重新托了起来,去了一楼,站在马路旁打车··温热的气息洒在他的脖颈,唐立言一时间不知该把人推开还是搂得更紧,只能一边祈祷出租车快来,一边盯着裴山那只缠着白纱布的手臂。
胳膊已经不再渗血了,可唐立言还是不可避免会想到那天的骇人画面——看起来挺文气的书店老板,凶狠起来还挺有两下··唐立言盯着裴山的侧脸,闻到一股酒味。
红酒似乎还洒到一点在前襟上,白色的衣领处有几个浅浅的斑点··这么狼狈的场景,唐立言却觉得,放在怀里这个人身上,美极了··正看着,静止的油画突然动了动,拿鼻尖去蹭警服,“哥哥”·唐立言:“……”·这人怎么还酒后撒娇偷袭呢·“你以后还是别这么叫我了。”
唐立言黑着脸,心想,幸亏这是在大马路上,不然真保不准自己能干出什么混蛋事儿··裴山也不知道是故意,还是借着酒劲开玩笑,反而叫得更欢了:“为什么啊,哥哥?”·“闭嘴。”
唐立言两只手指捏起裴山的下巴,强迫他说不出话··可这个画面——裴山的脸绯红一片,嘴巴因为被挟住而合不拢,眼睛半开半合,露出的宿醉表情活像沉在欲海里——让唐立言知道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唐立言赶紧放开人,又抬头看了看太阳,自言自语道:“我怎么感觉要下雨呢·意识不清醒的人此时也抬头看了眼天空,嘴唇恰好就触到唐立言的侧脸,却毫不自知地说着话:“嗯,要下雨了。”
“闭嘴·”唐立言忍无可忍,重复道··“我们打不到车就会淋雨·”裴山跟个孩子似的,浑然不知自己有多勾人,“没事,那就淋吧。”
“你手还伤着,喝酒,再淋雨·你当自己是抗生体吗”唐立言严肃地说··裴山低低笑了两声,“凉的·”·“什么凉的”唐立言还没反应过来,话音刚落,就感到几滴雨点落在了身上。
顺着雨点抬头,刚刚还是粉红色的天空此刻早就被青黑色笼罩·轰隆隆几声炸响后,雨幕便不打招呼就倾泄下来··“快走·”唐立言把裴山推进人行横道的里侧,让商店的棚可以挡住他。
由远及近的雷声让裴山清醒了些,他看见模糊的水幕,掩住了一个人的身形·那人穿着浅蓝色的警服,雨水顺着肌肉线条滚落··“你进来·”裴山说话还是有些大舌头,动作也全凭本能,“外面会淋雨。”
“少乱动·”他得到这样一句警告···但裴山调动了所有意识,把暴雨中的人拉进很小一方天地里··他们避雨的这家商店已经荒废一月有余,雨棚也不大。
裴山半醉半醒间,感觉自己在某个炙热的怀抱里·比盛夏三十九度的天还要热··“你再进来一点点……”裴山咕哝着··“你这话很有歧义知不知道”·“哦……”·裴山分不出更多的意识去想别的,只是一心不愿意让唐立言被淋到,于是抱得很紧,而自己的左半边身子全都探去了暴雨里。
天空尽头划过一道闪电··裴山下意识捂住唐立言的耳朵··“你干什么”唐立言皱着眉把那两只手扒拉下去,“没人怕打雷。”
轰隆一声,雷鸣把电瓶车震得报警,滴滴滴的闪着光··小孩子在哭,大人们奔走相告要收衣服,汽车鸣笛声呼啸着变远,店铺挨个哗啦拉下卷闸门··裴山却嗤嗤笑着,指着闪电说,“天空跟你都在发光嗳。”
又是轰隆一声·唐立言真的看到银蛇划破天际·而心中某个地方,就这么被两朵云层的摩擦声给击中了··他甚至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就好像,在许多个梦里,或是在记忆深处,有个人一直等在某个屋檐下··等天光开道,等他踏光而来··*·庚寅年夏,于雁城··我醉得分不清方向,更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我面前。
因此我要趁自己忘掉今天之前,记下这些太美、又太短的瞬间··雨好大,模糊了街景和招牌,我只能看得清他··他穿着浅蓝色的衣服,徽章是金灿灿的。
请让我赶在暴雨把我们分开之前,拥抱他,疯狂地··裴山··第49章 才不是鸿门宴(四更)·裴山醒来的时候,窗外恶犬不知道吠了多少声··他揉揉脑袋,又揉揉眼睛,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身上,发现自己正穿着睡衣,躺在自家床上。
怎么回家了不是在新世界跟郑姐唱着歌吗·裴山努力回想着,发现只能想起自己晚上跑过去,结果被郑采云摁着灌了几杯酒,然后睡在了新世界的沙发上。
厨房里有锅碗瓢盆的动静·裴山觉得诡异极了,以为又是哪个凶徒,于是顺手抄起手边的笤帚,沿着墙壁,一点一点摸出门,握紧了家伙··于是他与唐立言四目相对时展现的就是这样一个形象——手里拿着飘着灰的笤帚,身上穿着丝质的睡衣,卷发乱糟糟的。
裴山一时间尴尬极了,恨不得这会就扔下笤帚跑回屋子,可嘴巴又比脑袋动作快,裴山脱口喊道:唐警官你怎么在这·厨房里那个男人把锅铲一扔,“我怎么在这不是你把我喊来的吗”·裴山一头雾水,悻悻把扫把放到一边,手乖乖背在了背后。
“你跟时沛说,我不去,你就不回家·”·裴山张大了嘴巴,不知不觉“啊”了一声,心里咚咚咚打起鼓,飞速盘算起这可如何是好。
“你还攥着我衣服不撒手,非得拉我搁小棚子底下看雨·”·还真像自己喝醉时能干出来的事儿·当初他就经常跟唐立言在院子里头看雨,偷来半天闲,一坐就是一天。
可这都2010年了,裴山腹诽自己怎么还这么有闲心去干这种事··“好不容易打到了车,你缠着我送你回家,然后叫我帮你换衣服·”·裴山打死不信这句话,可唐立言看起来一身正气、完全不像在撒谎的样子。
裴山只好陪着笑说:“那个……可能我知道自己手疼……所以……”·“手疼手疼你抱那么紧还真是看不出来,你这一喝醉,这么热情啊下次咱俩上床前是不是得整点白的、助助兴”·裴山咳了两声,深深鞠躬,“对不起唐警官,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反正我也不是没捞着好处·”唐立言故意把语气放得很暧昧,“你身上还挺烫·”·裴山脸刷得一下就红了,比醉酒那会更甚。
再看看唐立言的表情,才意识到他在开玩笑,这才松了一口气··“你收拾去吧,粥快好了,我过会得走了·”唐立言关掉火,擦了擦手,“哦对,时沛刚还给你家座机打了个电话,说什么……沈老师周末要走,要咱们给他饯别。”
沈老师要走为什么要唐立言去饯别·叫唐立言去为什么要给自己家座机打电话·裴山觉得自己脑袋很痛,一时反应不过来这之间的联系,只当唐立言是无意间接到电话、时沛不好意思拉下人才把他叫过去,于是很是善解人意地说:“时沛这人就喜欢瞎凑热闹。
你周末需要加班的吧没事,我自己去就可以了·”·没想到,唐立言矢口拒绝:“这周没班,我已经答应他了·”·裴山差点没咬到舌头,心想唐立言之前不是还挺不待见那两位老师吗时沛之前也不喜欢唐立言跟自己走太近啊这俩人打什么哑谜呢·“那你……没班的时候不用休息吗”裴山试探道,“多睡会吧,值班多累啊。”
这个试探在唐立言看来,就是坐实了猜想——裴山清醒的时候,不愿意让他跟时沛碰面·上次裴山也是不让自己往书架那边看,还拒绝在书店里讲关于之白的任何事情;这次一听时沛找自己一起吃饭紧张成这样,一定是有鬼!·终于破案了。
唐立言颇为硬气地说:“不用,我歇够了·”·裴山只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跟他道谢···“哦对了·”临走前,唐立言撕下贴在门上的一张白纸,刷刷写下一串数字,“这是我新号码。
有事打这个电话·”·裴山没来得及问他为什么换,唐立言就风风火火地关上门··摔门那动静把玄关处的盆栽都震颤了下··裴山久久维持着站立观望的姿势,待人走远后,才冲去窗边,仔细检查了一下抽屉的锁,发现一切如常,日记本完完整整躺在里面,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只是,释然的同时,裴山竟又有些失望··他此刻无比卑劣地想,就告诉他呢就告诉他,会怎样·是福是祸,都告诉他罢。
告诉他,我爱他,从始至终,爱了近一个世纪··告诉他,我欠他,但这一世的灵魂和肉体,都完完整整属于他··裴山深吸一口气,把这个危险又自私的念头狠狠压了下去。
这个周末来得很慢·裴山跟着时沛参加了一场围读、两次修本,又新进了一批书,才算捱到这天··期间无数次时沛旁敲侧击地“唐警官会不会到场”都被裴山的眼刀挡了回去。
“时导,我其实也很好奇,你怎么最近对唐警官这么上心”裴山在一次排练结束后问··时沛就坐在舞台台阶上,骂骂咧咧地说:“他当初对沈老师什么态度你也不是不知道,不得把人拎过去,让沈老师好好骂一骂吗”·“你觉得沈老师会在意这种事情”·“不会。”
时沛耍赖耍地理直气壮,“但他对我态度也很差啊他凶我,你知不知道”·“我不知道·”·时沛气得冲裴山的胳膊指了指,“你那天手都快被他掰折了还帮他说话”·“没折啊,这不都好了吗?”裴山举起右手,抡了个圆,“你看,活动自如。”
于是,这场谈话是在时沛痛骂裴山“重色轻友”中过去的··周末这天裴山挑了件全黑的衬衫,但肩胛几处镂空很有设计感··沈拙清和李方潜到的比他们都早,两个人坐着喝茶,裴山问要不要喝酒,李方潜摆摆手说“你沈老师胃不好”。
裴山便心领神会地坐回原处,清服务员又拿了几瓶热水来··“也没那么夸张吧,一点点还是能喝的·”沈拙清笑道,“我好不容易见到裴山一面,不能一点表示都没啊。”
“别,我可不敢得罪李老师·”裴山打趣道··李方潜听言便也揶揄他,“得罪我没什么大事,别得罪那位警官就行·”说完对服务员示意,“麻烦拿四瓶酒。”
裴山的脸渐渐红了,偏偏时沛还在旁边起哄:“哎对山山现在可真是,一碰到那个小少爷的事儿,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我让他——”·“时导。”
裴山温柔地打断,脸上浅浅笑着,“唐警官已经在上楼了·”·“啧啧,你瞅瞅、你瞅瞅,火锅店这么多人来来回回,你光听脚步声就能听出来谁是他。”
时沛咕哝道,“你没救了·”·没出几秒,唐立言果真就出现在楼梯口··李方潜和沈拙清相视一笑,假装无事发生,指指里边的座椅,冲门口说:“刚下班快坐。”
唐立言嘴上应着,腿早就往里去了·裴山则适时拉开椅子,叫他一走近就可以坐下··“你俩还挺会打配合·”时沛- yin -阳怪气地说。
“可不是嘛·”唐立言把这语气理解为“酸”,于是变本加厉地凑得更近,笑道,“虽然我跟裴老板认识时间不长,默契程度可能不输你呢。”
裴山在一旁听着,不知为何,总觉得如今这气氛十分诡异··是错觉·裴山偷偷转头看唐立言,发现他面上平淡无波,也读不出情绪起伏,这才放下心来。
他知道沈拙清不吃青椒,就请服务生在对面老师那里放了个空碗··“不用了,青椒我已经给他挑完了·”李方潜婉拒道··裴山这才把碗收回去,却被时沛大大咧咧地拦住,“碗不用收,给我就行,我不爱吃葱。”
还没等拿回去,旁边就多了一只手,直接把空碗抽走,“我也不爱吃葱·”·裴山在心里喊着:你们俩不吃葱的话可以放盘子里啊,为什么要抢一个碗·“我给你们再拿一个吧。”
裴山叹了口气,腹诽自己这场宿醉醒来怎么身边人都转了- xing -··唐立言摇摇头说:“时导离门口这么近,手一伸就能拿到,干嘛麻烦你啊,你手还没好利索呢。”
裴山回复一句“好利索了”,便拿求助的眼光朝沈拙清看过去··对面那两位老师心里跟明镜似的,从唐立言进门展现出莫名的敌意开始,就相视一笑,想着看这帮年轻人玩什么花样。
直到裴山的眼睛都眨酸了,沈拙清才咳了一声,敲敲杯子说:“咱们碰个杯”·唐立言凑到裴山的耳朵旁警告:“你还敢喝又想跟我撒酒疯呢”·“我这是凉白开……”裴山小声说。
时沛看他俩咬耳朵,也不乐意了,“你们俩说什么悄悄话呢”·眼看着唐立言似乎要语出惊人,沈拙清适时出来调停,选了个最不会出错的话题,“时沛,我听说你最近在跟裴山做剧”·“对,《长夏》,已经开始彩排了。”
沈拙清听到这个名字,了然地笑了笑,“挺好的·等大卖了,不必想着给我们留票,我们自己去买·你给未婚妻留个1座就行·”·唐竟跟厉峰曾经合作过话剧,因此唐立言对他们聊的话题虽还算了解,但都没怎么入耳。
突然听到“未婚妻”之类的字眼,打了个激灵···未婚妻合着他都快结婚了·唐立言怒气冲冲地看向时沛,看到他似乎躲闪了一下,并且露出并非幸福的表情。
这就是他跟裴山“分开”的原因·唐立言的手被自己攥得发白·他又回头看看裴山,那人把头偏到窗外,看不见表情··唐立言拳头握得更紧,心想我看时沛这混蛋怎么说。
“啊……有个事一直没告诉你们·”时沛端起一杯酒,苦笑着,“其实吧……这婚没订成·”·第50章 时导·没订婚唐立言满腹疑惑,暗暗念叨这人怎么早不说晚不说、偏偏挑这种场合该不会是趁机想跟裴山表白挽回吧·裴山这傻样,还真有可能答应。
唐立言蓄势待发,俨然一个要拯救失足男青年的社会工作者··但这势头很快就被裴山的一句话打断了:“什么意思你过年那会,不是还给我们发过请柬吗”·“是。
不过,幸亏你们没去·那顿饭吧,吃得挺闹心的·”时沛仰头喝完了一整杯,“我俩就是那时候分的·”·唐立言觉得自己跟不上这个节奏了。
听这意思,时沛跟他的未婚妻过年以后准备订婚,结果在婚宴上分手了·怎么还有脸给工作室一众人都发请柬这也太不要脸了·时沛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唐立言在心里问候了八辈祖宗,仍旧忙着自我反省:“嗐,是我混蛋,把房子卖了。正常,哪个姑娘愿意在出租屋里结婚啊。那天当着一堆亲戚的面,我俩大吵了一架,就掰了。”·唐立言心想,得,原来是因为钱才掰的。
虽然听起来挺惨,但唐立言十分解气地默默骂了句“活该”,并连带裴山的看人眼光都一起鄙视了一遍··又穷又渣的男人有什么好念念不忘的想他还不如想我——咦不对,为什么要想我·唐立言不知不觉咬起了筷子,对自己的想法表示疑惑,又听一桌人在那安慰时沛,甚至连裴山都真情实感地替人可惜。
“什么意思你卖的是婚房”裴山问··时沛的眼眶其实已经红了,但他拿手遮住自己的眼睛,嘴上笑着说:“是呢没事儿,等这部成功了,马上就能买回来。”
桌上不光是裴山吃惊,连沈拙清都被被气到了··其实在时沛坚持要做原创剧时,大家都是反对的·因为时沛既不像他导师那样背靠N大资源,也不像沈拙清一样多面开花。
如果还在省剧团,治沙能有点人脉,如今辞了职,不但资金吃紧,人才也紧缺··话剧市场并不景气,连沈拙清都不敢只做原创,只能一边接些任务剧的本子,一边做些大热国外剧的引进,或者和知名影视公司合作,开辟一些话剧以外的市场。
偏偏时沛是个一根筋儿的,从省剧团辞职后,扎进沈拙清工作室吸取了经验,就一心要做出自己的成绩,甚至连老婆和房子都搭了进去··听起来非常幼稚,但谁都狠不下那个心,去苛责时沛的理想主义。
事实上,沈拙清还很想保护这份,他曾经十分珍视的理想主义··可唐立言不管这些·他本来对时沛就有误会,在听到“订婚”后,对时沛更是没什么好气,说:“我看呐,这姑娘遇见你,也是挺惨的。”
时沛竟然没反驳他,只是点点头,说他骂得对··反而是裴山在一旁拽了拽唐立言,提醒他别这样··“时导其实挺不容易的·”裴山小声说,“虽然现在雁城在盛夏,但对于小剧团的原创剧来说,今年说是‘长冬’都不为过。”
唐立言并不想管什么冬天夏天,他只知道,裴山在为时沛说话·裴山是傻了吧·奇怪的是,整桌人都在为时沛说话·连沈拙清少有地板起脸,劝时沛道:“虽然我知道,你当初从省剧团辞职、来我的工作室,是为了自己的剧团打基础,现在你有自己的事业,我本不该多问的。
但出了这么多问题,你跟我们却一句话不说·这让我很担心·”·而话题的中心,见气氛凝重,便开了身边的白酒,倒好了一整杯,回道:“沈老师,我不缺钱,您跟李老师放一万个心吧。”
这话不假,沈拙清的工作室也在起步阶段,万事都需要用钱·他跟李方潜的那点积蓄,几乎都投在了里头··唐立言对他们的过去一无所知,一头雾水地问裴山:“他卖房子不是自己作吗你们叹什么气啊”·裴山本想解释两句,但又觉得,其中心酸或热情,似乎不是三两话能说完的,于是欲言又止着,选了个最直白的表达方式说:“其实,时导从大二就开始玩小剧场了。”
这话像是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在里头··至少,如果是时沛听到这句话,是会满眼含泪的··他遇见裴山的时候,俩人都还是愣头青,仗着有学校的资源,胡来,天天泡在礼堂里头,改剧本,磨台词,对着一个气口争得面红耳赤,转头又能称兄道弟去食堂打饭。
那时候学校的经费补贴也不多,主创们就自己从家里淘布料、道具,男主的长衫来自爷爷,女主的旗袍来自妈妈,需要缝缝补补的道具也都自己上手,半年排下来,个个都学会不少手工。
时沛,则常常坐在舞台侧面,盘腿叼着笔画走位图,有时候让裴山给他带饭,看入迷了,就把水- xing -笔当成筷子使,搞得剧本上都是菜油··毕业大戏展演当天,三伏,时沛在台上出了一身汗,嘴上却合不拢。
因为台下此起彼伏喊着“Bravo”,大学生的热情像浪潮拍打在舞台上·聚光灯直直打在他身上,热、亮·欢呼、叫好,仿佛这些就该属于他们··时沛领着一行主创去已经开了五年的烧烤店庆功,喝的牛栏山,陈酿,8块钱一小瓶。
裴山是滴酒不沾的,就笑着看他们倒得七零八落,然后一个个给他们舍友打电话让接回宿舍···可余后的许多年里,他们都再没有闻到过那样浓烈的酒香··戏剧社在毕业大戏后的三个月就散了。
青春恣意,潦草收场··而礼堂舞台侧面的坐台,也在2009年的冬天被拆掉··唐立言当然不会知道这些·事实上,这些眼泪蘸酒的日子,就连时沛自己都很少提及。
因为主创们其实都不愿意相信,那个在学校里小打小闹、高唱着“我相信会更好”的盛大开场,竟然就是他们此生的舞台高光——走出校园后,再也没人“相信”,万事也没能“更好”。
·雁城本地的白酒劲很足,没一会,唐立言就看出时沛的醉态来··这丧气一闪即逝,下一秒,时沛便笑着勾起裴山的脖子,站起来说:“有什么好担心的啊。”
导演酒醉站不稳当,跌回座位,“沈老师,您不是把您最得意的弟子派给我了吗虽然,山山心不在我这里,但他工作起来很认真的·”说着拍了拍唐立言的肩膀,哈哈笑,“我跟你说,山山当初跟我合作那会,可了不起了尤其是年代戏,绝了好多小姑娘小伙子找我要编剧的号码。”
唐立言立刻黑了脸,腹诽道:怎么个意思“心不在我这里”,一个要结婚的人,还好意思提这种话还拍肩膀,谁跟你勾肩搭背呢·“时导,你一个直男,跟裴山离这么近,不好吧”唐立言只顾着把“直男”俩字咬得生硬,想点醒身边这个漂亮傻子。
傻子是真的傻,这么明显的暗示都没听懂,还贼天真地举起酒杯说:“好啦,我们一起祝时导票房大卖·”·唐立言脸色更难看了,低声问:“你又跟着掺和什么劲喝凉白开去”说完,拿出拼酒的架势,倒满了自己的杯子。
要说喝酒,唐立言就必须得承认自己是宁城人了·毕竟在他老家有句话:宁城人的血管里,流的是二锅头··比酒量,唐立言自认是从没输过的··“行,那我先来,祝时导旗开得胜。”
唐立言仰头喝完一整杯,挑衅似的看时沛,“我干了,您随意·”·时沛诚心想借酒浇愁,没等他话音落下,就一饮而尽··这架势一拉开,就挡不住。
两个人一来二去推杯换盏,只剩下其余三人一头雾水,不知这他们这是唱得哪出··但沈拙清知道时沛的酒量,拿回了他面前的酒瓶,想拿其他话题来冲淡此时诡异的气氛,“那,你们现在那个剧,还缺不缺资金我和方潜还有一点点富余——”·这话被裴山截下来:“沈老师,我们再怎样也不能麻烦您啊。
工作室上下那么多人呢,都得靠您发工资·”他见时沛舌头都快打结了,便代为回答,“时导前段时间在拉投资,应该结果还不错·我们现在开始排练了,别担心啦。”
看到李方潜似乎还要再客气,裴山开了个玩笑,拦道:“N大津贴什么时候这么多了就算真要出钱,也得是我这个合伙人帮他出啊·而且,我那书店,店面还值不少钱呢,真不用您二位- cao -心。”
唐立言在一旁,眉头都皱成了“川”字,心想,怎么裴山还要帮前男友大渣男出钱啊,这得多傻才干得出来·第51章 “我哥来了”·唐立言“咚”地一下,又开了瓶酒,重重放在时沛面前。
“是不是男人”唐立言躲开裴山伸来阻拦的手,顺带还这个小傻子一个眼刀,朝时沛说,“这么点事,有啥想不开的·”·“没、没想不开。”
时沛的酒量虽然比裴山好不少,但也禁不住几杯快酒下肚,早就红了脸,“来能懂我的……都是兄弟”·——谁他妈跟你是兄弟。
唐立言在心里都把白眼翻上天了,嘴上差点就把这句说了出来,好在裴山适时拦住,“对啊,没多大事,别醉了·”·“谁醉了……你以为我是你吗……”时沛咕囔着,手早就不听使唤,摸索半天找不到杯子。
裴山摇摇头,拿了个新玻璃杯,装着杯热水摆在他面前··——小傻子真的是旧情难忘吧,还端茶倒水的,贱不贱啊·唐立言心里一边骂,一边伸手把热水接过来,一口气喝完了。
“渴了·”恶作剧的人理直气壮··一头雾水的裴山只得点了点头,低声问:“你在搞什么”·——还能搞什么帮你收拾负心汉啊。
唐立言一肚子话憋着问不出,捏着玻璃杯抠得咯吱响,“你又在搞什么店开了那么久了,说卖就卖”·裴山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心想,我来这就是为了等你,既然你不会久留,那我也没必要留这个店面啊。
“反正,主业也不是书店·在哪里写不是写呢·”裴山选了个能说的理由··唐立言深吸一口气,提醒自己不要暴躁·虽然心里早就把这傻子骂了个遍,唐立言手上却不受控地把手机打开,也不知怎么,就翻到[宁城]的分组联系人界面。
明明手机那头是跟他失联已久的人,唐立言却开始思考,干脆找邱岷他们借点钱,帮衬一下这帮酸文人得了·反正裴山估计这次也就是舍不得原来的感情,没有下次了·唐立言甚至开始思考,如何才能硬气而快速地“借钱”。
妈的,可这跟他唐立言有什么关系何苦来呢,难不成是他因为舍不得书店的那块牌匾·唐立言也不知道自己跟着瞎- cao -什么心,手就在桌子底下这么敲着键盘,打几个字就删几个字,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措辞,只留了一只耳朵去听外界说了啥。
“别、别把我说得跟要饭似的·”时沛是真的醉了,半趴在桌上,说话都开始大舌头,“我已经谈了几个……投资商条件可好了。
只要上、上座率达到百分之六十的话……那部分盈利就,七三分成·”··——那你他妈不早说·幸亏这短信没发出去,不然亏大了·唐立言松了口气,把拇指从键盘上离开,恶狠狠地摁灭了屏幕。
“怎么着”时沛看到唐立言的动作,咧着嘴角,戳戳他的手臂,“落、落难公子哥……想为了我,跟家里求情啊”·唐立言斜睨了他一眼,“就算真求情,那也不是为了你。”
虽说这句话是玩笑,但坐在一旁的裴山,却不可避免地当了真··剧团里,唐立言认识的一共就俩人·不是为了时沛,那……·裴山微微侧过头,看向唐立言,温柔地笑了笑。
随即,才把时沛的手从唐立言肩膀上拿下去,轻声安慰道:“别急,会有好结果的·”·“不急、不急……”时沛醉的有些分不清状况,咕哝着把头枕在沈拙清肩上。
·唐立言本正准备拦住人,却听到外面隐隐约约传进来声响·虽然模糊不清,但能曲调是大家都熟悉的··时沛被裴山扶着靠在椅背上,不明所以地微微睁开眼,也注意到了外面的动静,笑着把食指放在嘴唇上,轻轻问,“嘘——你们听到了吗”·一群人这才把头转向窗外。
“嘿嘿,是生日快乐歌·”时沛咕哝道··又不是那种普通的歌,像是特意请来的乐队,现场演奏唱歌··李方潜便顺着时沛的话说:“是啊,好像还改了词。”
“真会玩,一听,嗝,就好多乐器啊·”时沛打了个嗝,手胡乱回了几下,“唱给谁的啊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时沛跟着外头的声音,断断续续又不着调地唱:“Happy birthday to you.”·“Happy birthday to you。”
一群人听到这,都愣住了·屋内仿佛一幅静止画,只有时沛一个人仍在重复外头的歌,“Happy birthday to Liyan……”·啪地一声,唐立言的酒杯掉到地上。
白酒洒了一地,细碎的玻璃碴飞溅··服务员赶忙进来收拾,一推门,只看见一群人围着身形高大的男人——他脸色苍白,浑身止不住颤抖··“立言”裴山几乎一瞬间就反应过来,扑上去,一手用力顺着唐立言的背部,一手急急倒了杯温水,递到唐立言嘴边,“还好吗怎么了”·“没事……”唐立言挣扎着直起身,喝完了杯中的水,往门外走,“我……我去看看外面。”
沈拙清和李方潜与他不那么熟,也不便多问,便任凭裴山追了出去··火锅店外面的空地上,果然站着一群穿着鲜亮的乐手,把音响开得震天··“祝唐立言——生日快乐——”·重新编曲过的生日快乐歌、一群顶喜庆的人,甚至来了个穿西装的小侍童,不知从哪里推出一车蛋糕来。
雁城喜欢热闹,也喜欢有钱人家的八卦·人群把这围了两三层,还有人问蛋糕这么大,能不能分着一起吃··喧嚣着,演奏着,欢笑着··虽然楼下一片沸腾,但小寿星,却冲到了无人的角落里,面对着墙壁。
“唐警官你还好吗”裴山追上去,焦急地问··唐立言像是被吓到了,疑惑地抬起头,确认来人究竟是谁。
看到是裴山后,才伸出手,示意裴山拉他起来··裴山没有问他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也没有问他外面那群人怎么回事,只是慢慢走过去,伸出右手,“沈老师他们挺担心你的。”
“没什么大事·”唐立言见裴山伸出来的是右手,便顿了顿,“你伤好利索了”·“嗯·”裴山看他犹豫,索- xing -一把拉住,把人往自己怀里带,“回家还是回餐馆”·唐立言跟平日判若两人,恹恹地说:“离开这,都可以。”
“回家吧·我跟沈老师打个招呼,然后陪你一起·”裴山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抚摸着脊椎··俩人搀扶着走到门口,音浪就像夏天的风,扑面而来,又热又燥。
不知谁喊了一声“小寿星出来了”,于是一行人簇拥着包抄上来,吹拉弹唱,围着唐立言手舞足蹈··裴山被人群挤得站不稳,但手却死死拽着唐立言的袖口,生怕被冲散了。
“麻烦让一让·”裴山见唐立言黑着一张脸,不愿意说话的样子,只好替他挡开了人潮,拉着他往前走,试图开出一条路来··但人家哪里会管他。
铜质乐器照旧围着俩人打转,裴山刚好的伤口被坚硬的金属角碰了好几下·顾不上去说疼,裴山拿身体挡出一个小小的弧形区域,让唐立言能够方便通行··“哎,别走啊,这人怎么这样。”
“多热闹啊,这是他家里人花钱办的吧排场这么大,做么子不开心哦”·“是啊,我们还被叫过来喊祝福语,就两句话,一人两百块钱呢”·“算了算了,搞不懂有钱人家,估计有什么恩怨吧。
蛋糕别浪费了,分一分、分一分”·俩人挤出来时,一身都被揉搓得皱皱巴巴·裴山的衣服本来就不结实,经这么一通折腾,扣子都被扯掉了一个。
裴山拉着唐立言,一路跑到街尾·风从耳边呼呼吹过,那些热闹与嘈杂,都在呼啸声里变了调·唯独唐立言的声音,清晰地、一尘不染地飘进耳朵:“停一下。”
裴山倏地站住了,脚因为惯- xing -没停住,但手却还在站定的人手里,于是裴山被拉得一顿,半踉跄地跌进唐立言怀里··青草香混着柠檬味的洗衣粉,是专属于夏天的味道。
·没来得及去感受这温度,裴山就感觉自己被狠狠推开了,听见侧上方响起压抑着愤怒的声音:“你先放开·我哥来了·”·第52章 反正也只是玩玩·裴山蹭地一下,后退了好几步,看到唐立言满脸青黑,咬肌一阵一阵突起。
裴山顺着唐立言的眼睛,回过头,看到咖啡店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他大概三十岁上下,眼睛跟唐立言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唯独不同的是,眼角有一个向上挑的弧度。
男人穿着浅灰西裤,衬衫上没有一丝皱褶,皮鞋擦得锃亮·一身服装都看不出品牌,却很能衬出男人的贵气和锋芒··裴山有一瞬的慌乱·他只当这个男人是唐立言的亲属,又想想自己刚刚有点失态的动作,一时间羞愧得很,恨不得原地消失了去。
“哟,连个保镖都不带,排场小了不少啊·怎么着投资赔了”唐立言故作不屑地摸了摸耳廓··但裴山知道,这是他紧张时的反应。
“言言,生日快乐·”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有磁- xing -,说出口的话也似是祝福··但唐立言却像被这句话蛰到一样,迅速反驳道:“少他妈跟我提生日。”
“那,你们先聊我想起店里还有事——”裴山察觉出这兄弟俩是有什么芥蒂,于是主动想避嫌··“这就走了”男人慢慢走到他们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裴山,“我就说,我弟弟怎么硬要呆在这,原来是因为有了新的玩具。”
·“管立庚,把嘴巴放干净点·”唐立言瞪着管立庚,怒气几乎要从眼睛里迸出去,拉着裴山想走··裴山下意识跟着唐立言往反方向走了几步,但被管立庚一下吼住。
“怎么,难道不是吗”管立庚仰着头,睥睨似的说,“唐立言,你自己摸着良心想想看,家里那些跑车,你柜子里那些洋酒,地下室那些拳击手套,哪一个不是玩具哪一个不是用一两个月就扔哦,这回高级一点,东西换成人了。”
这很明显是对裴山的侮辱了··裴山平时听惯了风言风语,却不想见唐立言受这样的气,于是正准备申辩两句,却被唐立言一声冷笑拦了回来:“换成什么,都轮不到你管”·“轮不到我管我放下宁城那么多事,给你准备了一个这么大的生日惊喜,结果,你就拉着你的——”管立庚以非常冒犯的眼神看向裴山,“小金丝雀儿”似是满意这个称谓,管立庚不忘补充一句,“你看人的眼光怎么比爸还差。”
“闭嘴·”唐立言睚眦欲裂··“我为什么要闭嘴”管立庚嗤笑一声,“难道我说错了我还真是没想到,你才来雁城几个月啊,就染上跟爸一样的脏病。”
“闭嘴”唐立言猛地上前两步,揪住管立庚的衣领,“你没资格说”·“那谁有资格呢厉峰”管立庚毫不怯惧,反倒挑衅似的仰起头,“他确实有本事。
才跟咱家几年啊,就叫你这么死心塌地,把爸也迷得五迷三道·”说完眼睛朝裴山的方向停住,“装什么文化人,都是靠脸爬床的货罢了”·话音未落,唐立言甩手朝他的侧脸就是一拳。
力度很大,把人打得朝后退了好几步·管立庚倒像是早就预料到一般,非但没生气,反而吐了口血水,歪着嘴角笑道:“我说什么来着你就是永远控制不住自己。
人民警察啊,当街打人,这是不是可以投诉”·“厉老师的名字,不是你能提的·”唐立言就像自动屏蔽了他的话,直直望着管立庚。
“当着你的小情人儿面,怎么对一个死人这么上心·”管立庚特意把“上心”两个字咬得很重,朝裴山的方向笑道:“你也不怕人家吃醋。”
话音未落,唐立言朝他的鼻头又是一拳··这一下没使出去全力,但鼻梁那么脆弱的地方,是在禁不起唐立言的拳头·血顺着下巴滴到衬衫上,刚刚还一丝不苟的男人,此时带着凌乱的头发和一领血污。
好在大部分人仍围在火锅店旁,这条街就这样被遗忘了··“真可怜,小金丝雀不会还不知道吧看来他也没有很重要·”管立庚踉跄了几下,拿拇指擦了擦下巴,发现越擦血越多,干脆放弃,朝裴山勾勾手,“你跟我弟弟多久了他大概没跟你说过,之所以跟家里闹成这样,其实是为了那个厉——”·“你不配提他”·唐立言把他的话截住了,猛地上前重重一推,不解气似的,抬脚朝胫骨处踹了一下。
管立庚便顺势倒在地上,毫无悬念地,摔了一身的泥灰··衬衫再昂贵,此时也只能看到灰色和红色染着它,又脏又皱··只是,再回头时,看到裴山既错愕又悲伤地瞪着一双眼,在撞到他目光的那一刻,又赶紧低头,拿刘海遮住自己的无措。
可肢体动作骗不了唐立言——肩膀微微向里扣着,手轻轻攥着裤缝·这是裴山每次掩饰情绪时的习惯- xing -动作··掩饰什么伤心吗唐立言来不及去照顾裴山的情绪,也怕管立庚拿无关人士撒气,于是想劝裴山离开:“你先回去,这里跟你没关系。”
想要支走的人果真如愿,很快转身消失在巷口,只是不知是因为天太黑还是眼太花,唐立言好像看到裴山的脸上有水光,于是朝那个背影多看了几眼··“我明天得去广州出差,顺路经过这。
给你一天时间,把这边乱七八糟的人都处理干净,然后跟我走·”·管立庚挣扎了两下,爬起来,拿出手机给秘书打了个电话,约好医院和第三天的机票,两张。
唐立言这才把头转回来,看笑话似的,打量这个一身狼狈的人,“你是不是闲的我呆着好好的,你非得把我捆在身边、看着闹心做什么跟我打架很好玩”··“我怕你在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管立庚指着路口,“什么人你都敢泡大夏天穿成那样往你身上贴,这比厉——”话到这,在唐立言的眼刀里结束了,“不要脸。”
唐立言不耐烦地把脚边石子踢到老远,“反正也就是玩玩·你与其担心我哪天死在谁床上,不如担心我死在那个山脚底下··“你要是想玩,一百个类型的女人我都能给你找到”管立庚问:“你来雁城才几个月就染上跟爸一样的脏病。”
唐立言本来想反驳两句“没病”之类的话,可又懒得跟他废这口舌,就随便“嗯”了几句,“我又不来真的保证把人给您藏得严严实实,不丢您的脸,行吗能滚回去出您的差了吗”·“言言”·“这么叫着你不嫌恶心吗”唐立言白了他一眼,“当初厉老师可也是这样喊我的。”
“我……”管立庚欲言又止,叹口气,“算了,听你这意思,要一直跟我闹,是吧”·“我没闹。”
唐立言又一个抬脚,把石子踢出去十几米远,“还是那句话·你什么时候跟厉老师道歉,我什么时候回家·”·“”·“我他妈有什么好道歉的”管立庚声音陡然提高,血滴随着他动作的加大而流下来,“唐立言这么久了,你怎么还这么幼稚你以为他就清清白白吗他害我们没了爸、没了妈,你还帮他说话你脑子被狗吃了啊”·这些话唐立言听这话听了不下百遍,早就免疫了。
他觉得脑子里嗡嗡响,有个小喇叭似的东西在他耳朵旁边狂吼,烦躁极了··“嗯·”唐立言干脆顺着他的话气他,“一百个你,都不够给厉峰提鞋。”
砰地一声,不知是谁又挨了一拳·两兄弟的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缠绕着扭打在一起,摇晃着映在路面上··混乱的闷响传到巷口。
拐角处站着个人,低着头,卷发被风吹得一抖一抖··灯光似乎眷顾不到他·裴山整个人被一层- yin -影照着,看不情脸上的表情··第53章 不是让你回去吗·裴山一字不落地听完了全程,觉得五脏六腑被细细密密的蜘蛛网给缠住了,这黏糊糊的玩意儿还越收越紧,叫自己好似被天罗地网给盖死。
他把头靠在灯柱上,打开了手机搜索界面,输入:[厉峰]·最热的一条是厉峰与唐竟的- xing -.爱视频,紧跟着的,而最新消息,是[厉峰于公寓内跳楼,疑似因抑郁自杀],时间显示2010年3月。
新闻放出死者的照片,眼睛处打了马赛克,但能看出约莫四十岁,戴着细框眼镜,斯文儒雅——是在唐立言床头柜上见到的那个男人··而在现场事故照里,裴山从角落中发现一个熟悉的背影,孤独地,颓丧地,脊背笔直地看向那团被摔成烂泥的血肉。
裴山花了很大力气才没让手机摔出去··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唐立言在自己提到照片时,会摆出一副抗拒又珍视的样子;又为什么,自己在看到照片的第一眼就会觉得那么熟悉。
那是厉峰啊·锋芒剧团的创始人,宁城大学艺术硕士团指导教师,话剧《薄命》总导演,影星唐竟的……绯闻第三者男友··一个从小剧场走出来,带领主创巡演到大江南北的人。
一个丑闻缠身却能得到唐立言无条件信任的人··一个才华横溢,又一朝陨落的人··一个永不会再醒来,但被唐立言铭记至今的人··把新闻来来回回扒了个遍,裴山才算是弄明白所谓的“来龙去脉”。
最早的新闻上说,唐竟骗婚;他的- xing -向曝光没多久,媒体就开始追踪管欣和他的离婚官司·大浪一个接一个,就在开庭前夕,唐竟和厉峰的- xing -.爱录像被传到网上,各大媒体虽不敢直接转发视频,但也都蹭了一波热度,报道唐竟的婚内出轨,和话剧界新秀的无耻行径。
唐竟既是过错方,又面临着舆论压力,毫无悬念地净身出户·夫妻二人各自抚养一个孩子·没过多久,社会新闻热闹了起来:影星唐竟恼羞成怒,激情杀人,并因前妻管欣身亡而入狱。
而视频中的另一位主角,从宁大辞了职,宣布《薄命》从此不再复排,销声匿迹在众人的辱骂声里·话剧工作者本也不是曝光度高的职业,一个月后,媒体就忘了这个人。
直到,五年后的2010年,厉峰从三十六楼一跃而下,留下一屋子的抗抑郁药瓶··裴山之前并不是很关注这些娱乐和八卦,而且本能地规避有关生离死别的新闻,因此对于厉峰的唯一印象,就是《薄命》话剧谢幕时远远瞥过的一眼;唐竟又一直把孩子保护得很好,哪怕是他和管欣离婚前最闹腾的那会,都没让两个孩子被拍到。
所以,裴山在此之前,对唐立言唯一的了解,便是“有个做文化产业的哥哥,产业链触角很广,家里很有钱”,浑然不知他和厉峰竟然还有联系··但究竟是怎样的联系,裴山翻遍了网络,也没有找到。
他现在只知道,唐立言平日里看起来游戏人间、万事与他无干的样子,可心里也是有羁绊的·只不过,这羁绊不属于裴山,裴山甚至不配知道一星半点··路灯下的人就这么站了半小时,腿都僵了,才陡然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像是跳梁小丑。
——在这里窥探唐立言的过去,又有什么意义呢·他仍无法得知唐立言为何要跨过几千公里还带上厉峰的相片,更无从知晓唐立言为何要为一个本该去恨的人和家里闹成这样,他甚至,不知道唐立言为何为何当警察、为何换学校,又为何……来雁城。
裴山揉了揉发麻的双腿,苦笑着摇摇头·而这动作做到一半,裴山又顿住了——他惊觉自己第一反应是强笑·之前是想笑给唐立言看,可这会,明明对面没有人。
·原来不知不觉间,逗他开心和爱他,都成了印在骨骼里的习惯·而他却一无所知··裴山掏出手机,在给时沛的通信界面写上:[你们吃完了吗如果还没有,我回去跟你们一起。
]·拇指停留在发送键,他又想起饭桌上唐立言为自己借钱的样子··无论是二十二岁的唐立言,还是十几岁的唐立言,似乎都令他欲罢不能·裴山不免心疼那个尚未成年的男孩子,本该开开心心去宁大,学自己喜欢的专业,跟爱自己的父母过个合家团圆的生日。
叮铃铃几声,自行车碾过裴山的影子·裴山抬起头,视线尽头有绿影婆娑的高树,纵横交错的电线,红底青砖的矮墙,和骑自行车抱在一起的少男少女··这些在夜色下几乎是隐形的,唯独显眼的,是一家蛋糕店。
店面是糖果色的,玻璃窗里,摆着一块橙色的蛋糕··裴山猛地把手机摁灭了,揣进兜里,朝那家店走去··只是玩玩,那就让他玩玩吧·至少,在这种时候,唐立言看起来状态不好。
他身边不能少人陪啊··*·从上楼到摔门,唐立言用了不到三分钟··这种程度的奔跑不至于让他气喘吁吁,可他就是忍不住倒吸热气,无论如何深呼吸,心里那种燥热都无法平息。
上衣往盆里一扔,花洒猛地拧开,水温调到最凉··没有用··凉水只能让满心的戾气和烦躁愈烧愈旺·唐立言站在花洒下,听着汩汩水流声,觉得憋闷。
冷水打得人一激灵·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刚刚一幕幕——·他跟管立庚打了一架,像之前那样,打得痛快,又浑身是伤··他没有同意回宁城的要求,反而挑衅管立庚,说什么想投诉就去,反正在雁城,他没有任何掣肘。
这话当时放得狠,可猛地冷静下来,唐立言竟第一个想到那个被管立庚指着鼻子骂的小美人··他把裴山支走的时候,对方的表情似乎很可怜··又搞砸了吗·唐立言又深吸几大口气,实在难耐,便关掉水龙头,起身走到镜子前。
被管立庚说中了··他无法控制自己·永远无法逃脱生日这天的噩梦,永远无法对人间产生眷恋,永远无法放弃对新游戏的追逐,永远不会被需要··就好像,这辈子的热情和爱,都在上辈子耗尽了一样。
空调开得很低,屋里不过二十几度·唐立言被冷水冲过,出来时浑身打了个寒战··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久久没有动作··——“他妈的疯女人”·——“言言,连你也不信我,对吗”·——“夭寿啊死人啦”·这些声音就像梦魇般,伴随着急刹车的声响和震天的碰撞声,齐齐刺向他的耳膜。
“- cao -别说了”唐立言狠狠锤了一下镜面,看着水珠从拳缝中滑过··他确信自己现在不太好··他觉得心脏被一双大手攥住,血液无法回流全身,甚至连心跳的声音都很微弱。
唐立言翻箱倒柜地找,掘出前段时间才收起来的头盔和摩托车钥匙,然后把头盔戴在头上,眼睛死死盯着门口的挂历··挂历上的背景是灵龙山··灵龙山盘旋回绕,路灯间隔又很大,晚上难看清拐角。
因此,一般没人会在晚上走那条路··危险,吸引人··唐立言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沉迷于挑战极限,还是沉迷于那种加速的心跳·他知道自己是个懦夫,恐惧死亡、恐惧掏出真心实意,却病态地追求着与死神擦肩的快感、勾引试探的暧昧游离。
只不过那个试探对象似乎被自己扔了,应该不会再来·不过是炮友罢了,人家有什么理由去管自己的死活呢多问一句都算是发善心了··唐立言,是你自己不要这份善心的。
他恶狠狠地拿起车钥匙,系上头盔的带子··那就试试看,死神有没有长眼睛··唐立言板着脸,拿起车钥匙,一手插着兜,一手拉开了房门··猝不及防地,眼前撞进来一张脸,眼睛亮的像夏夜星辰。
来人手还举在半空中,见到他,也不知是内心的映- she -还是客套的反应,立即绽出一个笑来··“裴山,你怎么来了”唐立言怔了一下,后撤了几步,“我不是让你回去吗”·第54章 小游戏·裴山一推门见到唐立言头上戴着头盔,又看看外面的夜,脱口问道:“你要出门么”·“没有。”
唐立言当然不敢说自己要大晚上骑摩托去山上飙车,只把头盔取下来,问:“你来做什么”·“咱俩晚上都没怎么动筷子吧我有点饿,可是家里煤气灶坏了,我买了些菜和甜点,想借用一下你家的火行吗”·裴山维持着那个笑。
没提生日,没提管立庚,没提那个照片和自己听见的内容·只是担心他没吃饱,带了食物上来··“那你去借隔壁邻居的,我要出门了·”·裴山早就猜测到他会拒绝,回答得很快:“唐警官,我这名声你也不是不知道。
这条街上,除了你和阮警官,有谁愿意借我厨房呢”·唐立言顿了一会,直到裴山又讨好似的拿塑料袋碰碰他的裤缝,才叹了口气,把头盔摘下来,“算了。
进来吧,我给你开火·”·“好啊,正好你也没怎么吃,想吃什么,我来做”裴山的语气刻意放得很轻快··“不用。”
“我买多了·”·“那就有什么吃什么·”·裴山说:“我买了西红柿和面条·”就当做碗长寿面给他吧。
·说着裴山就进了厨房,洗净食材开始做饭·屋子里一时变得很静,至于笃笃的切菜声,唐立言突然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其实我妈也做过西红柿鸡蛋面。”
裴山的手停下来,抬头看到坐在沙发上的唐立言··白衣黑裤,右手夹着烟,左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打火机·日光灯在他脸上留下投影,像一幅黑白的素描画。
说这种话,是想她了还是……想另一个人了·裴山把心里的委屈压了下去,走到唐立言脚边,蹲下来,“唐警官,你脸上手臂上都有伤。”
“嗯·”刚跟管立庚打的··“你自己说的,抽烟会影响伤口愈合·”裴山把他手中的万宝路拦下来··“活学活用啊。”
唐立言扯了扯嘴角,“那我瘾上来了怎么办你也渡我两口”·虽然看起来心情仍旧低落,但好歹脸上有了一点笑意。
裴山觉得自己不虚此行,却并不觉得这个提议可行,狠狠摁灭了烟蒂··万宝路的薄荷味爆珠··裴山想,如果是宁城的唐立言,大概不会抽这么廉价的香烟,也不会防御似的拿玩笑话堵回别人的好意。
可惜裴山这辈子都没法在他真情耗尽之前遇见他——上辈子也没能··裴山失落极了,面上还得讨好似的笑:“不闹了·锅里开了,我帮你盛一碗。”
端完面回来,裴山发现唐立言拿了几瓶酒,都是他不认识的牌子,齐齐码在茶几上··唐立言则把易拉罐重重拉开,捏得变形·裴山看着突然觉得这个人很难用某个词语去形容——他视一切为玩物,游戏人间,工作和住所似乎只是他逃离旧事的工具。
他脾气不好、嘴硬、像个撬不开的铁罐头·可他又一直期待惊喜·会为了一只钻车底的猫趴半小时的马路,也会为了一个投诉电话巡两周的街··“唐警官,你还伤着。
而且这种喝法,很容易胃痛·”裴山把面碗放到茶几上,“先垫一点吃的吧·”·“没胃口·”唐立言推开了,仰头猛灌了一口酒,“伤也不碍事。”
裴山从未觉得自己离他如此远过·但他仍想把自己能感受到的最馨甜的东西都给他,或者坐着时光机,抱一抱十八岁的他··“太烫了吃不下是吗我还买了甜点”裴山有点急,把放在玄关处的盒子拎到茶几旁,三两下就拆开了,“我记得你说过爱吃橙子,所以买了橙子味的。”
茶几的高度有点尴尬,裴山只能跪坐着掀开盒盖,鼻尖距离甜点很近·盒子里蛋糕圆滚滚的,表面是一层鲜艳的橙色,正中央点缀着一点绿··裴山的注意在如何把它切得整齐上,小心翼翼舀处拉花最完美的那勺,配上面上的最甜的水果,却在抬头的一瞬间,看到唐立言倏尔暗下去的脸。
“我不吃蛋糕·”唐立言的嘴巴抿成薄薄两层,“拿走”·而那张带着浅浅笑意的脸,侧颊突然被泼上橙色的奶油,嘴角的弧度便立刻僵住了。
“没事吧”唐立言慌忙坐好,拿手把误杵到到裴山脸上的奶油擦掉,“我没打算……”·“没事没事”裴山慌忙摆手,“对不起。”
·看到唐立言手指上沾了奶油,裴山生怕他会更不高兴,于是赶紧把甜品盖上,一手撑着茶几,让另一手拽过唐立言的手腕,轻轻含住了他的指尖··裴山仔仔细细吮干净唐立言指尖上的奶油,甚至离开时轻轻舔了舔双指的夹缝,甜甜地笑弯了眼睛,“这下没有了,我们不吃蛋糕,你也不要不开心,可以吗”·那张- yin -云密布的脸终于舒展开来,裴山也松了口气。
“你如果实在想喝的话,我陪陪你”裴山问,“不然一个人干喝,多没意思啊·”·说着,一罐黑色的易拉罐就被他拿在手里,啪嗒一下拉开。
滋滋冒着的泡沫流了一手··“放下·”唐立言说,“就你这酒量算了吧,我今天没什么心情照顾人·”·“我不用你——”·“放下。”
唐立言截住他的话,“苏打在冰箱里,渴了自己拿·”·裴山只得换了瓶饮料,悻悻在他身边坐下··沙发被侧卧着的唐立言占了大半,因此两人不可避免地,触到彼此裸露的肌肤。
唐立言重新拿出一只烟,点上,吐着烟圈,“不用在这拐弯抹角的·想问什么,直接问吧·”·青色的雾在俩人之间打了个圈儿,往天花板去。
裴山被这一出惹得失神,疑惑地“啊”了一声··“你今天来,总不至于只为了给我拎个蛋糕做个长寿面,哄我开心吧”·还真是。
裴山想,除了这些,他也没什么资格谈别的··虽然一肚子话憋着,尤其是关于厉峰,和他的过去,但裴山还是没想出一个合适又不越界的措辞··倒是唐立言等的着急,先开了口:“什么都不问吗我还以为,你会好奇很多事情。”
裴山下意识反驳道:“是想知道关于你的事情,但不是因为好奇·”又觉得这话过于亲昵,便换了种方式说:“但我相信,当你认为我是一个值得的倾听者时,你会告诉我的。”
不会主动越界,却也忍不住想知道,自己是否足够特别——哪怕无法特别到,去做他的恋人,或取代那张相片的位置,至少,做一个可以偶尔交心、偶尔上.床的朋友也行。
- yin -影中的人动了动,叼着烟,靠在了沙发上,“那你觉得,我是个值得的倾听者么”·裴山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愣了一下,问:“什么意思”·“我看,你的秘密也挺多嘛。”
唐立言把烟灰弹到了地上,裴山拿餐巾纸去擦,被唐立言摁住了手腕,“而且我每次问,你都不会正面回答·看来,我不是个‘值得的倾听者’。”
·这话不假·关于裴山和之白的过去,关于裴山在N大的那几年,甚至关于他的心之所向,唐立言一概是不了解的··裴山摇摇头,急急想去解释,赶忙反驳了好几句“不是”。
“没事,不用急着解释·我没别的意思·”唐立言很少见地没追根究底,只是仰头喝下罐子里剩的酒,“我就是觉得,咱俩都挺有意思的。”
警官笑了笑,头也有点晕,说起话来也没怎么过脑子·酒量一定是变小了吧·要不然,怎么会几瓶啤酒和几小时前的几两白酒,就这么上头·“人家玩游戏,至少玩家跟玩家之间还是了解的。
咱俩倒好,床倒是上过,怎么对于彼此,啥都不知道·”·“既然这样,那我们真的玩个游戏怎么样”裴山问··“好啊。”
唐立言晕晕乎乎地把头枕在裴山腿上,“你说·”·“你指一样东西,我指一样东西,只要被问到,对方就得回答它背后的故事·”裴山似乎还挺满意自己这个提议,“不说的话,就得喝酒。”
反正本意也是要裴山陪自己打发时间,玩个游戏,还能多套点话出来,不亏·只是唐立言很快抓住话里的漏洞,问:“可是这样的话,岂不是很不公平你在我家,你能指的东西,比我多得多。”
“可我不太能喝酒,所以没什么拒绝回答的机会·”·唐立言目前的脑袋不能支持他转太多弯,想想觉得这样似乎有道理,于是点点头··“那你先问。”
裴山说··唐立言便睁开眼,视线停留在裴山的脸上·眼前的人跟湖底的景象似的,摇摇晃晃,颜色浅浅的,笑也是浅浅的,却又很真实,因为他会时不时揉揉自己的头发,问“唐警官还好吗”。
好·虽然心情不是很好,但这一刻,唐立言不由自主点点头,说“再好不过了”·直到对面人被看得坐不住,才让眼神聚焦起来··“就说说这个吧。”
唐立言像是要玩水,碰了碰倒影,却发现并无涟漪··第55章 关于“老朋友”·唐立言挣扎着坐起来,郑重地指着裴山的眉尾和衣角,“早就想问了。
你穿衣跟化妆,都跟其他人挺不一样的·可是你看起来,也不是多特立独行的人·”·裴山活动了一下被枕麻的腿,也学着唐立言的样子,侧靠在沙发背上,“这个啊,跟一个老朋友学的。”
唐立言默默把“老朋友”三个字在牙缝里咬了一遍,忿忿地想,为什么裴山非得挑指东西这种游戏直接问不好吗这下还得找能搭得上边的物什,裴山身上就没带多少东西啊。
“因为工作需要,他时常需要化妆·”裴山兀自说着,“而且,某些时候……他穿着蛮大胆的·”·唐立言觉得更烦躁了,这种让人抓心挠肝的情绪却又跟刚刚不一样,而且,在看到裴山无意间抬头,却没收回那个异常温柔的笑时,这种情绪尤甚。
“工作需要就是上台需要呗”警官的语气不是很友善··裴山的笑立刻僵硬了,身体也防御一般往后缩了缩。
眼睛圆圆的,亮闪闪,好像在问“你怎么会知道”·唐立言心想我又不是傻子,你跟时沛那样眉来眼去的,谁看不出来··“那‘某些时候’,又是什么时候”酒劲一上来,唐立言就开始回想他跟裴山在书店的那一下午——某些时候……总不能是做 爱的时候时沛爱穿女装吧·裴山支支吾吾地回答:“就是……平时不会穿,或者藏着,但他从小接触戏曲,所以会保留着类似的习惯。”
·“还戏曲啊真没看出来·”唐立言赌气似的躺回裴山腿上,双手还揪着衣服不肯放,“又上台,又是军人,还懂戏,你这老朋友挺有能耐啊。”
“……”·裴山觉得唐立言似乎恢复了一些平时的活络,心知自己这一趟算是任务圆满完成·但这- yin -阳怪气的问题又让他觉得唐立言是不是猜出来了什么,心里一直在打鼓。
被腹诽的人仍旧板着脸,指着地上的文件袋,说:“这个是怎么回事从你跟时沛认识开始讲起,不许打岔·”·裴山不明白为什么话题突然就跳到了时沛头上,满肚子问号:“那是剧本,我跟时导一起合作的《长夏》。
至于我俩认识,是在N大戏剧社里·”·“讲详细一点·”唐立言打断道··裴山也不敢惹人不开心,只能乖乖补充着:“我读大一那会,时导就算得上是风云人物了。
喜欢琢磨一些先锋戏剧,导师出了名的‘放养’学生,于是他从大二开始就去省剧团实习了·我们当时跟戏剧社一起做实验话剧,就在N大的礼堂里·其实剧本不是很精致,也没什么资金支持。
但是,在那样一个舞台设计称得上粗糙、没有任何包装的地方,观众竟然还算多·”·唐立言对这些不但不感兴趣,甚至可以说得上排斥——厉峰走后,他本能把自己的世界与之隔开——但如今听裴山说这些,唐立言竟然有点想了解更多,压抑住心中莫名的不满,去了解一个更完整的裴山。
“观众都是你们学校的学生”唐立言问··“大部分是,也有的是其他民间剧团成员·”裴山不无自豪地说,“N大的小剧场很有名,尤其是学生的实验话剧,经常可以获得很多无条件的支持。”
“我们一共合作了四部戏·排开年大戏的时间最长·我跟着他们的排练情况改剧本,时导就在一旁规划舞美和走位·他真的很全能·我只会写,而他可以演,可以设计,可以把文字落成舞台上的高光。”
“我们排练的地方啊,是一个废弃的学生宿舍,到了冬天回灌风,到了夏天没空调·当时的戏剧社社长——也是开年大戏的男主——推了一个影视剧的配角,来这边排了五个月。
好在首演非常成功,学校最大的礼堂,座无虚席,大家都是站起来鼓掌,喊‘encore’‘bravo’的都有·烧烤店的庆功宴上我们还打趣他,‘说不定那部电视剧火了,到时候社长一定会很后悔的’。
社长当时那个笑啊,说谁再提后悔两个字,谁就是孙子这辈子到老也要做话剧,做到去全国乃至世界巡演·”··裴山学着社长的神态,手舞足蹈,话里话外是掩饰不住的欣喜。
唐立言看着这一幕不禁开始难过——为什么他没有早一点遇见裴山,也没什么机会去看看他们嘴里那个逼仄却很浪漫的小剧场,更没什么可能,去替代时沛,成为那个能跟他并肩的人。
“所以那个社长现在在哪里”唐立言话虽这样问,眼睛却在关注裴山的表情·他看到和平日里不似的裴山,是注入了血液的玫瑰。
“当了演员,经纪公司很厉害·”裴山把苏打水拿起来,跟唐立言碰了杯,“他后来在省剧团跟时导打过照面,但没打招呼·他应该是在演一个大IP改变的电影。
时导问他,如果有空,要不要回N大那个烧烤店喝一杯,还喝牛栏山,聊聊这几年,聊聊新一届的开年戏·”·“他们一定没有回去·”唐立言插话。
“嗯,是没去·”裴山点点头,“社长说,烧烤店是不动产,所以才能一开才能开五年·但青春不可再生·”·“他说他后悔了。”
唐立言听过被推掉的那部戏的名字,是暑期档爆火的一部电视剧,从主角到配角,通通都有不小的曝光度··“很正常·”唐立言只能感叹这么一句。
“是很正常·”裴山笑,“毕竟机会只有那么一次·”·“时沛呢我的意思是,你们都很喜欢他,是吗餐桌上,个个上赶着给他送钱。”
唐立言没掩饰自己的不悦··裴山不知该如何形容这位老搭档,只当唐立言是想分散注意,话便多了些:“时导他……其实想法很多·他喜欢把场景切得稀碎,台词也不那么易懂,但没人不承认那是美的——你敢信吗他的第一部 参赛作品,是独角戏,整个舞台只有一盏追光,唯一的道具是台中央的椅子,全程有三大段重复的台词,全靠女主角用情绪和肢体去推情绪。
比赛啊,就敢这么玩我们当时都说,他是不是疯了·” ·“不过幸好,那场戏是在N大地下剧场里演的,竟然反响很好,拿了金奖。
当时台下还坐着省剧团的老师,他和女主都因此被要了去·对于一个刚毕业的本科生来说,这是个很不错的归处·”·唐立言并不愿意听到裴山眉飞色舞地去夸时沛,于是打断道:“可他辞职了。”
“嗯·也许是因为创作的掣肘太多·我听说他之前因为质疑前辈,被合写剧除了名·”裴山说到这,声音明显低了下去,“不是所有地方都像象牙塔里那么包容。
他那部独角戏,如果是省剧团来排,放在市场上卖票公演,上座率连10%都达不到·”·“他现在也终于意识到话剧市场的冷·想要上座率,需要更热的元素。
但他又放不下身段来·到最后,他自己赔钱,我们也跟着替他不值·我算是他比较信任的编剧,但即便这样,我的本子他也会大改,然后又跑来问我,这样是不是太过了——”·“他其实很轴,还爱跟自己拧巴。”
裴拿起苏打水,里面的细小气泡像带着他的语言一起破碎了,像一声叹息,“说白了,他一边坚持着他想表达的东西,一边又苦恼无人欣赏·可能是没仔细研究过市场的缘故吧,他的戏都太自我了。
可是,哪怕是钻石,也没人愿意去土里刨,谁都想在精美的橱窗里看一场包装很好的作品·”·唐立言对时沛没什么好印象,听裴山满口夸赞,心里更不是滋味,酸溜溜地说:“他笨。
不会妥协一点吗”·裴山笑道:“所以有了《长夏》·”·“《长夏》的本子我们至少改了十五遍·”裴山一提起剧本相关就说个没完,“虽然我可能不太有资格说这话,但沈老师跟我也是一样的想法。
这次题材没有原先那么冷,请的男主角本身也有流量,我的笔名和沈老师的工作室目前名声都还不算坏,再加上投资商给够了资金……我觉得时导这次的戏会很成功的。”
·“他为什么非得死磕剧场·”唐立言皱起眉,“如果真那么有本事,先干点别的再回来,不比他现在这样省事儿多了”·“说起来,时导进这一行还是因为一部剧。”
裴山放下手中的饮料,将半长不长的卷发松松扎在脑后,“他本来学的是戏剧文学,大一看完那部剧后,就转了专业·”·“是吗”唐立言听了这么久,也被裴山勾起了兴趣,坐直了身子,问,“哪部”·等了十多秒,唐立言只听到窗外有人惊声叫了两句,又有人跟在后面喊着什么,像是吵架,又像是追赶。
是每日每夜都在上演着的,独属于雁城的鸡毛蒜皮,和烟火气··裴山把注意力从窗外收回来,抬手一指那个床头柜上的相片,装做不经意地说:“你可能比较熟悉,剧名叫《薄命》。”
“导演是宁大的厉峰老师·”·意料之中的打翻啤酒或捏指节的声音都没出现·裴山紧张极了,小心翼翼地去看唐立言,却发现对面似乎没有生气,只是垂下头顿了顿,便重新拿起易拉罐,啪地一声打开了。
裴山以为唐立言要拒绝谈这件事,没想到,他把易拉罐送到嘴边,又顿住了··“他啊·”瓶里泡沫兹拉兹拉破碎着,衬得唐立言的声音模糊不清,“嗯。
老熟人了·”·第56章 关于“厉老师”·裴山很想等一个下文,但直到窗外哪家熊孩子又扯了几嗓子,他都没等到唐立言开口,只得试探着问:“熟人有……多熟”·“哦这就轮到我了,是吗”·裴山便大着胆子,朝床头柜上一指,“那,说说这张照片”随后又试探道:“方便吗”·需要回答的人也盯着照片好一会,仿佛被一场可怖的梦给魇住,整个人都像游离在身体之外,直到裴山又唤了好几句,才缓过神来。
·“那位就是厉峰老师·”·心里的猜测突然被证实,裴山倒没有体会到下午那会的钝痛感,甚至生出些“果然如此”的心态来·他又想问,又不敢问,生怕唐立言说出些自己难以接受的往事。
但转念一想,似乎也没什么资格去“不接受”,甚至,没什么资格去说一句心疼··“想说吗”裴山问,“如果不想的话,我换一换。”
“你能问这个问题,说明你已经查过了一些东西,对吧”·裴山诚实地点点头,得到对方一个释然的笑,“新闻上怎么说我倒想看看,过了这么多年,还是不是一样的说辞。”
裴山尽可能温和地复述了一遍自己理清的线,说到唐竟和厉峰的绯闻时,他看到唐立言紧紧握着易拉罐··罐身被捏得变形,里面的啤酒也被挤压出泡沫,汩汩流了出来。
裴山把啤酒从他手里拿走,顺便以安慰朋友的姿态拍了拍唐立言的肩··唐立言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其实,我没什么资格说别人·毕竟我跟那些人没区别。”
“我认识厉老师挺早了,03年底那会吧,我在准备高考·他跟我爸是老同学,就经常来我家,给我辅导些功课什么的·”·那时候,唐立言还有一个名义上很和睦的家,管立庚还叫“唐立庚”。
管欣和唐竟每天忙于事业,很少着家,反倒是厉峰陪唐立言的时间更多一些··厉峰是个很会教的老师,循循善诱,人又斯文,很容易得小孩子信任·唐立言在他的熏陶下,甚至养成了许多与自己并不相称的习惯来。
比如摄影,比如摘抄·唐立言那时很爱把一切美好都定格,无论是以文字还是以影像··裴山见到麦芽味的液体流到了唐立言的上衣,赶紧拿纸给他擦干净,“后来你父亲被曝出了……- xing -向”·“嗯。
全世界都在骂他·从骗婚、同- xing -恋,一路骂到他演过的所有角色·”唐立言任他擦着,灵魂出窍似的,像在念跟自己无关的旁白,“反正,是挺该死。
我妈那段时间也跟失了魂一样,每天跟他吵,要离婚,什么‘股权怎么分’‘房子、孩子怎么分’,我就在另一个屋听着,也不敢说话·”·当时唐立言也刚摸清自己的- xing -向,看到这条新闻底下铺天盖地都在骂同- xing -恋去死,怕得不行,一直隐瞒着不敢让父母知道。
夫妻俩吵了小半年,光合作公司的股权问题就“协商”了不下五次·唐竟坚持自己没有婚内出轨,也没什么重大过错,不能接受过于苛刻的离婚条款··“我爸挺过分的,说实话。”
唐立言苦笑了一下,“其实他这一出给我妈的心理创伤不可逆,哪怕真把整个公司都赔给她也没什么·反正他再挣也不是难事·可他就是抓着那么点小利益不放,说自己没做错,甚至觉得自己挺委屈。”
“正好他跟厉老师是老校友,关系一直很好,就非要请人来我家喝酒,还把我们都支走,说是要喝个尽兴·”·“我那时候还在住校,每周日才能拿到手机。”
唐立言说,“还真是没想到,一开机,就看到他俩的新闻·”·那两个赤身裸体交 配着的男人,对唐立言的冲击不亚于一场地震·他强忍着恶心看完了视频,去厕所吐到胃酸都出来了,又回来自虐一般,把画面放大再放大,直到能看到他们脸上的红晕。
裴山把手覆在唐立言的眼睛上,不想让他想起那段视频,“好了,没事了·咱不说了·”·“我回家的时候瘦脱了相,不过也没人在意就是了。
一家四口只有我一个没成年,不知道他们每天领着律师来来回回在吵什么·”唐立言把裴山的手轻轻拿下来,仍兀自说下去,“法院最后判了,说我跟我爸,管立庚跟我妈。
公司和别墅也都归我妈·”·管欣分走了绝大多数财产;唐竟因为骗婚、婚内出轨,再加上判决下来后几次酗酒被拍到,在娱乐圈已经毫无东山再起的可能·于是他把怒气转移到孩子身上,开始进行殴打和虐待。
至于厉峰,很凄惨·有人人肉到他的任教学校,油漆刀片等等威胁手段都来了个遍,甚至有人在《薄命》公演现场拉条幅抵制··“厉老师后来是不是找过你”裴山问。
“是·”唐立言的声音开始抖动,像是要抓住一棵救命稻草,猛地把裴山的手腕攥住,“可我没见他·”·裴山自认心肠很软,但代入到当时的少年人身上,他觉得不见厉峰是合乎人之常情的。
可唐立言使了很大的力气,一字一顿地重复着,“我为什么没见他”·非但没见,还把对唐竟的怒气统统撒在了恩师身上,隔着门,用这辈子都没说过的污言秽语,去侮辱他。
直到厉峰走远了,还泄愤一般,把他当初抄的那些个句子、拍的照片,撕碎,看准了厉峰经过的地点,从楼上扔了下去,甚至因为没砸中厉峰而懊丧了一会··裴山隐隐猜出事情的不简单。
那张照片似乎不像他想的那么暧昧,唐立言和厉峰之间的关系,可能也远不是他以为的那样··百感交集下,裴山抬手顺了顺唐立言的刘海,安慰道:“因为那时候,你年纪太小,没有能力去了解全貌。”
“不小了·回家的时候,正好赶上十八岁生日·你说奇不奇怪,我爸妈在一起时都没好好管过我,可生日那天,竟然推了个蛋糕出来,说要给我庆生。
结果,好端端的生日,过成了凶杀案现场·”·狗急跳墙这句话没说错·庆生不过是个幌子·唐竟只是想找个由头,把管欣叫出来,让她不要再买新闻打压自己,不要把资源都堵死、逼得他无路可退。
唐立言当时就一边看着橙色化成水,一边听耳边嗡嗡嗡的争吵声·唐竟一个劲儿的说管欣是疯子,叫她把新闻都撤了,说她想要钱想疯了,说那些黑新闻都是她在推波助澜;管欣就回之以更难听的话,连着厉峰一起骂。
唐立言盯着蛋糕,竟然开始走神,想到之前厉峰带他看过的那部剧里,把“永恒”比作“刚刚消失的太短暂的瞬间”·*[1]··短到什么程度呢唐立言还没来得及眨眼,就看到唐竟抄起手中的刀,朝管欣胸口扎过去。
管立庚拼命前去抱住发疯的唐竟,回头冲唐立言吼,让他报警叫救护车··裴山心都被揪到了一起,也顾不上什么越不越界,张开双臂,把正在回忆里的人抱住··“我也不知道当时怎么想的,觉得这一切没有厉峰就不会发生。”
唐立言把头闷进裴山的胸前,“所以我从宁大退学,开始沉迷那种……你懂吗我说不出来,就是,心跳,新鲜,危险,或类似的东西。
你上次问我的疤,基本都是那时候飙车拳击伤到自己才留下来的·我没什么同理心,也不觉得世上有什么能留恋的东西·就像管立庚说的,那段时间他没少带我看心理医生。
他们都说是什么创伤·有个屁的创伤”·唐立言过了大概三年的荒唐日子,逃避似的,不再听有关唐竟的任何事情,也不再关注厉峰·但凡管立庚提到这两个人,他就闹得厉害。
“我本来打算就这么混着,反正都是要死的,怎么死不是死呢”唐立言说,“可是临近毕业的时候,我接到一封信,是寄到我舍友那里的。
署名厉峰·我打开信才知道,他失去了事业、舞台、名誉以及一切,重度抑郁,一直在给媒体和我哥发邮件·但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那时候,唐立言拉黑了厉峰所有的联系方式,而厉峰只有唐竟家的地址,于是往那里写了三年的信,都被管立庚拦了下来。
厉峰久久得不到反馈,他的各种公开发声渠道又被限流,在经济和心理的双重崩溃下,选择了很惨烈的自杀方式,并在此之前,给唐立言的学校寄去了一封信··裴山心里已猜出个大概,心肝早就绞成一团,把怀里人抱得更紧,“信里都说了什么”·“厉老师说他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唐立言咬着下嘴唇,痛苦又倔强,“他说他觉得酒里有问题,当时他没有意识,醒来的时候自己都懵了·那酒他妈是唐竟下了药的”·“那个老混蛋暗恋厉老师很多年了,但是一直碍着老朋友的面子,还有自己公众人物的身份,没法下手。
可能是那段日子让他有点疯,他以为把人捞到自己家来很安全,下了药、- cao -一顿再拿钱吓一吓,也没人知道·”·“可他没想到,我哥在家里安了针孔摄像头。”
唐立言苦笑着,“对,视频是我们家放出去的,那些新闻和推广也都是我妈买的·”·“厉老师试过澄清,但他所有的账号都处于说任何话都会被骂的状态,所有帮他发声的博文都被我哥压了下去。
厉老师试图找我,求情,求我们家……放过他·”·“可我没见他·而且我爸妈离婚后,我就转了学、搬了家·我甚至,从来没接到过信。”
管立庚从小跟着管欣进片场,公司的事情也都是他和管欣在打理,因此在管立庚那边,管欣的形象比唐竟要立体的多··在唐竟的- xing -向被曝光后,管立庚觉得自己天都塌了,每日听着父母争论财产分割问题,满心只想着让恶人自食其果。
但唐竟一直很小心,出轨或骗婚,都是没有证据的··厉峰跟唐竟的关系,管立庚不止怀疑过一次,这种怀疑,在他知道厉峰要来自家时那一刻达到顶峰·怒火和利益的双重驱使下,管立庚说服管欣,在家安装了针孔摄像头,并且借用管欣的人脉和公司资源,把视频新闻传播得宁城人皆知。
月亮不知不觉已经悬在了头顶··裴山保持着一个姿势,眼眶不由自主地- shi -了·他只是短短听了几句话而已,他就心疼成这个样子,那完整经历过这些的唐立言,该有多难走出来。
“不怪你·”裴山捧起唐立言的脸,看到红红的眼圈,情不自禁地吻了上去,“真的不怪你·”·“不·厉老师来找我的时候,如果我没把他赶走,或者多问一句我哥……就不会成那样。”
唐立言的声音有点沙哑,介于哭腔和痛苦之间,“我跟那些侮辱他的人,是一丘之貉罢了·”·“你不是·”裴山觉得自己手都在抖,心脏一阵一阵抽疼,“你不是”·“我看到信后就去找他。
我把车开得特别快,差点被撞飞——可我去迟了,我去迟了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尸体,又是尸体。
黄线就拉得好长,我隔着好几米远,就能看到地上躺着个人,脑浆跟血液混在一起,脸都认不清了·可我还是能看出来厉老师穿的衣服,他最喜欢那件衣服,它脏了也旧了——我想他可能那几年潦倒到没有余钱去置办新衣。
我……”·唐立言说得哽咽,被裴山一次又一次吻住眼睛,可眼泪再也忍不住,一边流一边衬着声音更抖:“我真的很混蛋,真的没用·我去跟管立庚闹,我让他把那些信还给我,发通告,给厉老师清白。”
·“可管立庚说信都被撕了,而且那都是厉老师一面之词,没人能证明是真是假·宁城的媒体他都认识,我除了生气没有任何办法·我刚毕业,没有人脉,钱都是家里给的,我逃不掉,我逃不掉可我想离开他,找一个直线距离最远的地方,找一个他手伸不到的地方,找一个……我能喘口气的地方。”
“所以你来雁城,当警察,也是——”裴山语气极轻,像在哄睡受惊的婴儿··“对·我想如果我是执法的一方,是不是会耐心一点翻翻厉老师的自传或手稿、看看抑郁诊断证明的时间、检查录像带主人公的身体状况、听听他们有什么苦衷。
我现在回过头来看那些视频,能明显感觉到厉老师状态不对,可我当时怎么就——”·唐立言说着完全哽住,却还是坚持语焉不详地说下去·在这个热到窒息的夜里,指着一张小小的照片,回忆着那个蝴蝶一样跳下三十六楼的男人和一叠纸张。
“立言,你看着我·”裴山绞得五脏六腑都在缩痛,一下一下吻着唐立言的脸,从眉尾的疤到脸颊的泪··不管他们之间是游戏或是有那么半点真心,裴山此时都只想好好抱抱这个很少哭的人。
·“你看着我·”·年轻的警官抬起头,抓着裴山被沾- shi -的前襟··“很可惜,我没有时光机,没法穿越到你的十八岁去抱一抱你。”
裴山拿鼻尖点了点他的,“但如果可以,我想告诉二十三岁的唐立言:这世界疯狂、没人- xing -、腐败——”·“但你一直清醒、温柔,一尘不染。”
*[2]·作者有话说:·[1]音乐剧《蝶》的选段,《诗句》·[2]选自《萨冈写给萨特的情书》·第57章 我给你·唐立言的状态直到夜半才算恢复了一些··裴山让他枕在自己的腿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肩膀。
像哄孩童似的,有一搭没一搭陪着说话·从唐立言的家庭聊到宁城大学,偶尔交换一下N大和宁大的食堂之争··就这么过了许久,唐立言还是没有要睡的意思,反而更加清醒,挣扎着又想去拿吃的。
“蛋糕·”唐立言躺着,闭上眼睛,语气听不出悲喜,“甜吗”·裴山托着他的头重新切了一块,仔细尝了尝,点头道:“甜。”
唐立言把裴山嘴边的奶油刮下来,指尖放进嘴里,点点头,“嗯,挺好的·可惜了·”·——可惜这么多年,都没这个机会尝到。
裴山觉得焦成一团灰的心脏又开始燃烧,火辣辣的疼·他又舀起一勺,在上面用水果和榛粒堆满,举到唐立言面前,问:“要不要尝一点”·没有得到预料中的拒绝,反而得到一个顺从地张嘴。
裴山把勺子送过去,喂完这一口,看到唐立言惊喜又享受的表情,不禁更心疼了··“立言,我能送你一个礼物吗”裴山试探道。
“这种事情也需要征求意见”·裴山便赶紧跳下沙发,问:“我刚刚在楼下看到一辆哈雷,你是准备骑摩托出去玩么”·“嗯。”
唐立言当然不会说自己想去山路飙车,只敷衍了这一句··“那正好,带我一起吧·”裴山想到了一个地方,或许可以让唐立言放松一下心情,“带你去主城。”
挣扎或不舍,心跳或无奈,都和我一起吧··裴山一边拽着人,一边脚步飞快地下了楼·楼梯道黑漆漆的,声控灯也不好使,裴山凭着数台阶才没摔,还时不时回头冲身后说,这一层是十格,记住了。
如果此时的裴山冷静一点,估计会嘲笑自己,为什么不打开手机照明呢他更不能理解的是,唐立言竟然就这么随他幼稚,甚至连连应和着,“嗯,记住了。”
出楼梯口时,眼睛才适应了黑夜,又猛然被路灯的光晃到·裴山本能地顿了顿,感受到手里一紧,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抓着人,赶紧松开,径直往摩托车走。
长腿一跨,裴山便坐在摩托车上,转头朝唐立言说:“等发动了你就坐上来·”·“头盔戴上·”唐立言上前,把头盔往他头上一扣,“你去后边。”
裴山摇摇头,“不行·你喝酒了,而且不认得路·”·唐立言问:“你想带我去哪儿”·裴山没理他,抢过钥匙,拧了两下转把,“你别管。
坐后面,我来开·”·风把裴山的上衣吹成了小帆·唐立言把着车后的扶手,闻到皂荚香混着青草味的夏风,伸手戳了戳那个鼓起的白色布料··“立言。”
裴山尾音都是上挑的,怕会被风吹变调,特意大声喊,“你是不是在偷偷碰我的腰”·“没有·”·裴山听到了这句话,但他成心哄唐立言把情绪发泄出来,于是非说自己听不清。
“我说,没有·”·风是裹着声音往后吹的·裴山耳边全是呼呼的晚风,和唐立言的回答··“什么听不清你大点声”裴山喊。
兴许是背着情绪感染了,唐立言的声音也大了许多,“我说——不用偷偷,我明目张胆——”警官挑衅似的,重重环住了裴山的腰··这声音过于张扬,以至于在河边散步的人,纷纷侧目望向他们。
这俩人,一个刚在生日宴上闹了一通,一个长期就是话题中心,这会抱在一起,把这么拉风的摩托骑得飞快,难免会招来一些白眼··不过景和人都倒退得飞快,他们完全看不清路人的脸色。
唐立言凭身形认出了几个在菜市场嚼过舌根儿的中年人,回头冲他们吹着口哨,大声喊:“瞅什么没见过这么贵的摩托是不”·裴山扑哧一身笑了,从后视镜里,看到一个双臂张开的影子。
向着远山,袖子像狂风中的旌旗,昂声对着夜空大喊,去他妈的十八岁·后视镜里的画面是乱的,疯狂倒退的路人,翻飞的衣襟,时不时闪过的月亮。
但那团影子,生动如同野火··“你是不是在笑”后座的人突然问··“是啊·”·“笑什么”唐立言也瞥了眼后视镜,“没开过摩托兜风”·“开过,没载过人。”
“那我挺荣幸啊·”唐立言笑得半真半假,“能拥有裴老板的第一次·”·裴山怪他说话没正形,却也真情实意地“嗯”了声。
明明是拥有很多彼此的第一次·拥抱,接吻,牵手,做爱··甚至在那许多许多年后,新的裴山仍旧以破旧的皮囊,去迎接这些第一次··摩托引擎嗡嗡座响,裴山猛然拐了个弯,把车骑进一片浅滩。
视野突然开阔,眼前从椰子树变成飞瀑·惊涛坠地,溅起水花无数·两边是悬崖峭壁,唯一的通路是木栈道···“你是不是还没去过山顶”裴山等摩托停稳,立马下来,指着栈道说,“我们去等日出”·但也没等人答应,拽着唐立言的袖子,就往山上跑了。
木栈道踩上去会吱呀作响,虽然保护措施做得不错,但没人敢真敢把围栏··因为一旦站在边缘,往下一瞟,就能看见惊涛拍浪·最骇人的是震天的响声,总让人觉得,栈道会跟着水流一起晃荡。
上山的路不好走,尤其是晚上,密叶时不时滴下来几滴水,蹭得地上- shi -滑一片··裴山一边拉着唐立言,一边拿手电筒照亮·积水反光,两个人就跨着水潭走,一蹦一跳的,活像两个逃课出来玩的高中生。
“要不要走慢一点”裴山问,“大概还有三分之一的路程·”·“你瞧不起谁呢”唐立言笑着瞅他,拔脚就往山上跑。
“哎你等等我”裴山一下子被甩出去好几十米,赶紧往上追··这个点的游客本就不多,而且大多数都是下山的人·裴山步步大跨,逆着三五人群,一步步都踩在唐立言的影子上。
“你幼不幼稚”唐立言回头笑他,顺便加快了步速,叫他踩不着··影子一会儿在身前,一会儿在身侧·裴山也不知自己明明活了二十多岁,怎么这会就跟没当过小孩儿似的,硬要把这个幼稚的游戏玩下去。
于是他的脚速只能一会快,一会慢,人永远都跟在唐立言的影子后面··没过多久,俩人离山顶就近了·裴山被累得气喘吁吁,可唐立言就跟没事人似的,在一旁笑他身体弱。
“你有本事试试看,爬山的时候做变速运动”裴山被这宠溺的幻觉惹失了神,连说话都染上了有恃无恐的嗔意,“哪怕你体测满分也得大喘气”·唐立言故意长吸了两口气,问:“是吗什么样的‘变速运动’咱现在海拔还算高,要不在这试试”·裴山知道,他这是又在调戏自己,于是重重朝影子上踩了一下,侧身闪到了前面,佯装生气地回头说:“快走,一鼓作气、再而衰。”
唐立言笑着摇摇头,“你先走,让你八百米·”·俩人笑笑闹闹地爬到四点多,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从山顶往下看去,密密麻麻的灯接连亮起,像坠入凡间的星河。
但星河的背景又不是夜幕,而是真实又渺小的城池··裴山在护栏前站定,指着远处最高的那座塔说:“记得吗我之前跟你提过的,双子塔。”
“不记得·”唐立言那时满心都想着怎么把人拐上床,哪还有功夫想这个··“它民国时候被烧毁了,这几年又重建,里面保存了很多珍贵的史料。”
裴山说到一半,又怕他不爱听,于是拉着人往另一旁去,“你看那个,刚亮起灯的高楼·前年才修好,据说是雁城最高的楼,等投放使用后,应该是很大的商场。”
其实这些在宁城根本算不上什么,但宁城没那么多山,只有一大片一大片的海,到了晚上,海浪像是可以吃人,卷走了无数年轻的生命,和无疾而终的爱情··唐立言点点头,指着一条红红的光带问:“那是什么”·裴山便笑着答:“阮警官曾经要带你去的。”
见唐立言一头雾水,裴山又补充道:“‘那种地方’·”·唐立言被逗笑了,揶揄他“怎么净记这种事情”··他看到裴山双手倚在护栏上,身体向前倾斜着,笑脸迎着晨曦和路灯,眼睛里是一片灯海。
裴山似乎是感受到目光,托着亮晶晶的双眼,问:“在看什么”·“看这光还挺好看·”唐立言把视线移到山下··“是挺好看——嗳,你要不要拍照”·“行啊。”
唐立言一下子掏出手机,很快调出了相机界面··裴山像摄影老师似的,在一旁不停地说,你可以把灯带放进画面的右下角,过会日出了有霞光就无需滤镜,等等诸如此类的事情。
而被教的人,只是把镜头对准了这位“老师”的侧脸··构图并不完美·人像几乎占据了大半个画面,镜头乱晃,从乱丛、飞瀑、路灯,再到两个人斜斜交缠的影子,最后又回到那张笑脸上。
唐立言盯着屏幕看了一会,鬼使神差地,把照相模式换成了视频拍摄··画框里的人往东边看了看,离镜头更远了些,指着那边说:“太阳出来了·快,日出这几秒最美了。”
朝霞是紫色的,云涌翻滚,万山生光·而太阳下的人,被夏色打上了一层薄晕,轮廓边缘都泛着晶莹的光··“拍到了吗”·“拍到了。”
裴山在镜头中又由远及近,最后屏幕里只剩下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镜头一路游弋,唐立言甚至能看到裴山鼻尖的小痣,嘴角的弧度,眼尾的红晕··画里人温柔地笑着,脸上有一块暖黄色的光斑,“立言,天亮了。”
屏幕突然变成一片漆黑——裴山拿手指摁住了镜头,遮得严严实实,把手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只有一阵轻快的声音:“这个礼物,送给你崭新的二十三岁。”
随着话音落下,黑暗陡然消失·碎玉般的瀑布被染上了金色,万练腾空,飞珠四溅··唐立言被清凉的飞流扑了一脸寒气,怔愣着说不出话,晌久,才喃喃道:“这何止是一礼物啊。”
这明明是,送了我一整个夏天··*·“我给你瘦落的街道,绝望的落日,荒郊的月亮··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我给你我设法保全的我自己的核心……·我给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的饥渴;·我试图用困惑、危险、失败来打动你。
——《我拿什么留住你》,博尔赫斯·”·永远爱你的,裴山··第58章 永远爱你的,之白·“坐下,抬头好,拍完了,下一个。”
老式万灵相机时不时冒出青烟,新兵蛋子挨个坐下·拍完照,就算是存了档,在新军名单里留下一笔··唐立言刚拍完,就被排队的人群挤了出来,连连退了好几步。
这一踉跄,就撞上个人,脚上没轻没重地踩中他,唐立言说了好几句“抱歉”,满脸歉意地抬起头,突然愣住了··“如果我不来,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裴山站在原地,没喊疼也没回礼,只是冷冷地问,“新军征兵从开始审核到现在,半个月了,之白。”
“小山”唐立言顿时慌了,手足无措地粘上去,拽着他的衣角,被裴山挣脱开··“回去说·”·一路上唐立言都跟在后面,像个犯错的学生,步子都只敢跟着裴山迈。
磨磨蹭蹭回了祥源楼,裴山一把关上门,问:“所以,去哪里·广州”·没给唐立言开口的机会,这一个问句把年轻人问懵了,怔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慌忙摆手道:“不不,不去广州”·唐立言的声音有点委屈,手指也是勾着裴山衣角的,“能不能先别生气先生,裴老师,我没想瞒着您。”
只是那天的雪色太绝,氛围又太适合团聚,唐立言实在张不开口去说·毕竟这个道别还不知何时能兑现··“我一开始以为,先生讨厌我、烦我。
正好戏班子又散了,今后我就没进账、也没住所,我……干脆就报了名·”唐立言试探着离裴山近了些,“可你找我那天,审核结果还没有下来,我以为自己是过不了的,谁能想到……”·“谁能想到你不但进了,还是精兵队。”
裴山又气又舍不得,恨不得把这孩子捆在身边叫他不要乱跑,“你出息了·这么难进的地方,你一个唱戏的轻轻松松就进了去”·怎么可能不生气。
精兵队,听着风光,晋升也快,可那都是拿命跟血换的·唐立言听不出先生这是在夸他还是在讽刺,只能嗫嚅道:“也没有很轻松,体测项目挺多的。”
当然,这句话在裴山的眼刀里收了声··教龄几年的教书匠此时却失了语,千言万语,都化在了无奈摆动的手上,变成一个拥抱,把这孩子揽进怀里··“就不能不去”裴山自己都不敢信,这话是他一个受惯了家国教诲的人会说出来的,“战场又不像台子,刀山火海,那可都是真的”·唐立言知道裴山是舍不得他,忍着心疼,又鼻子酸酸的,憋着哭腔说:“这哪能不去呢名单早就定了,如果不去,那算逃兵的。”
裴山这辈子没这么难堪过,不自觉地就落泪,没一会,把唐立言的衣襟都染- shi -了··“小山,你别哭·你一哭,我真的走不了了·”唐立言急得不知怎么办才好,托起裴山的脸看了又看,一下下吻他的眼睛,“那我不走了,不走了行不行”·说是不走,但还是没可能。
甚至,裴山连送行家属的名额都没能拿到,只能远远隔着月台,给那个拥挤的火车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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