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移 by 顺颂商祺(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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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移 by 顺颂商祺(6)
·只有一扇窗,小到连婴孩都爬不出去·四周是厚厚的墙,牢门用铁器焊死··如果此时屋子里能进来一束光,天花板正中央的铁环将会很显眼。
但这里如此幽暗,以至于只有铁链的声响在惹人注意··链子捆着浑身浸血的军官·而几个小时前,他才捧着新买的旗袍,准备回驿站与爱人团聚··他的头发低垂着,平日里连中弹都仍挺直的脊背被打得弯了下去。
他的衣服褴褛不堪,好几处结痂的血块应是绽开过多次,此时仍旧血流不止·犯人闭着眼、垂着头,像具尸体般一动不动,只有胸膛还在轻轻起伏··远处军靴踩踏地板嗒嗒作响,这是裘正,手里握着牢房唯一的钥匙,大发慈悲地取开了窗户上的隔板。
倒不是为了给囚犯一些光亮,而是为了让隔壁的长官能看仔细受刑过程··身着陆军常服的老将,一言不发地盯着屋里,表情十分凝重··人们尊称他为“师座”。
师座的眉头紧锁在一起,气宇轩昂,不怒而威,“谁把他折磨成这样的”·“师座,您知道的,‘服妖’里头的人,哪个不是硬骨头我已经提醒手下,尽量下手轻,都没往疼处打。”
裘正在一旁陪笑着,递了根烟··长官摆摆手,仍旧板着脸,问:“我叫你查人,没叫你逮捕我的人怎么,折辱这一通,有收获了”·“当然有。”
裘正笑道··裘局长当初从自己的哥哥那套出话,查到这个年轻的军官原来就是当初“拐走”婉婉的戏子,又气又惊,却碍于阮家的面子和唐立言的得势,不敢动作。
正愁没地撒气,天赐的机会就来了·师座委托警署去查“服妖”,有一人落网,是个刚毕业的战地记者,叫陈伯杭·这小姑娘嘴严得很,各种刑具都上了个遍,仍不肯开口说自己的同伙是谁。
但裘正缴获了她的枪,那型号非常熟悉,分明是精兵队的标配,查了查编号,发现是唐立言的··“师座,您也知道,这配枪编号可做不了假·您要是不信,可以去档案里查”·“还有这种事”长官的眉心锁得更紧,“立言怎么说”·裘正嗤笑一声,“他一口咬定是自己弄丢了、被人捡走的——但我查过,唐立言从没报备过枪械丢失”·师座望向那间屋子。
里面的年轻人,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好兵·能战,会战,不怕死,天生的军人··他第一眼看到这孩子时就觉得眼睛里有股戾气,这劲儿如果用好了,是能事半功倍的。
如今告诉他,这人明着在前线冲锋陷阵,背后却做那些小动作,他不信··于是师座握紧了拳头,故作平静地说:“把他叫醒,再审一遍·”·再审一遍,也就是从昏迷状态中醒来,多忍受一会儿刑具的折磨,总好过不明不白地冤死在这里。
屋子里··一盆冷水陡然泼到唐立言身上,那些伤口沾了凉水,生疼生疼··唐立言打了个哆嗦,挣扎着张开眼,看到一束光斜斜打进来,窗户后面,似乎有双眼睛在看他。
“……我在哪”他一时分不清方向,昏昏沉沉地说··“还能在哪牢里·”裘正居高临下。
刚刚师座下了命令,说是不能再动酷刑,裘正也没敢带那些电具、刀具进来,只敢扯来一些木签,插进了脚指缝里··“啊——”一声痛苦的闷哼被吞进肚子。
“我不知道……”受刑的人有气无力,双手被吊脱了臼,只能用气息撑着回答,“你问多少遍,我还是不知道……”·“不知道呵,十个进来的叛徒,有九个都说自己不知道”裘正把椅子一拖,一脚在地上做支点,叫木椅转了两圈,才在他身旁坐好,“你现在每撒一个谎,你的嫌疑就重一点。”
当证据模棱两可的时候,谁也没法证明“这件事他做过”,那么,只要证明那个自证的人在撒谎,这人的信誉便大打折扣··如果是平时,这折扣的代价或许只是朋友背离。
但放在这里,代价是,粉身碎骨,毫无尊严地死去··“想好了再说·我再问你一遍,那枪,陈伯杭是怎么拿到的”·“说过很多次,我丢了——咳咳”·话音未落,唐立言被一阵灼烧硬生生憋了回去。
那是烧红的铁砂,灌进尚未愈合的伤口里,发出血肉烧焦的味道··滋滋的淬火声像刮片一样刺着人的耳膜,唐立言大口喘着气,拳头颤抖着松开,又疼得紧紧握起。
就在这一刻,他甚至想,就算真的能活着出去,怕是也废了··裘正揪住他的头发,啐了一口,“丢了那为什么不报备你当了这么多年兵,一把枪丢了都不知道走程序”·“我忘了。”
“忘了三年多,都忘了”·血块堵住了鼻子,唐立言张口想要呼吸,却被一盆冷水淋头浇下来·水里加了辣椒,浇在淌血的位置,火辣辣的。
唐立言呛得直咳嗽,话也说不完整··太狼狈了·他曾见过被炸飞的残骸,一脸污秽的尸体,但从未觉得这样狼狈过·那炮火里仍清亮坚定的眼睛,此时早已经被血污糊作一团。
“……”唐立言不敢回答··唐立言哪里知道裴山究竟跟陈伯杭有什么关系他不敢冒险,生怕把裴山这环说出来,会给先生惹祸。
但他猜到陈伯杭那边一定也没供出先生,否则裘正不会盯着他不放·因此,只要他一口咬死,裴山就不会受到这把枪的牵连··先生绝不能来经受这些·这里的刑具,花样百出。
用电的,用火的,用刀的,他在刚刚的四个小时里几乎都受了个遍,每一样都是钻心刻骨的痛感·唐立言一度以为自己要死了,一度觉得没有比这更难捱的事情,直到一阵阵电流穿过指甲,直到肌肉里被注入让痛感加倍的液体,他才知道,战场远远不是地狱。
·战场里有他的战友,而这里,他孤军奋战··战场上的敌人不过是人,而这里,他面对着魔鬼··魔鬼从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人··棍子被裘正打着圈插进胸口的伤里,狠狠在血浆中搅了搅。
唐立言嗓子哑得喊不出来,死死攥着拳头,连脱臼的痛都感受不到了··“好,就当你是真忘了”裘正把他的头拎起来,叫他平视那个窗户,“我听说,你去了云城之后,经常晚上带着一堆军饷、罐头离队,出- cao -前又鬼鬼祟祟地从大学里跑出来——而陈伯杭,就是那所大学的学生,对吧”·“我……不知道……”·“那你去那里做什么呢”·“大学物资紧缺……我去接济一些食粮……啊”唐立言猛然被拽紧了头发,喘着粗气,连瞪人的力气都不再有。
裘正笑得很- yin -森,至少,对于囚犯来说,这笑就像是黑白无常来索命,“唐少领菩萨心肠啊·既然是好事,为什么不打报告呢师座同意过你离队,按理说,出入也并不难。”
裘正话锋一转,指着窗口说,“除非——你去那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去见见……教授们。”
“教授哦对,你还救过一位教授·”裘正拍拍手,叫人拿进来一沓纸,在里头翻来翻去,“正巧,我们来聊聊这个。”
--tbc--·第89章 小山……他是我爱人(2)·白色的纸张散落下来,落在光束里··等了不知道多久,唐立言现在没什么时间的概念,只知道裘正兴奋地说:“找到了瞧见没,这是你当初亲手签的,赎十六名学生出狱的单子。”
唐立言当然记得·当初那十六名因为游 行被抓的学生,是裘正逼裴山就职的法码·他担心裴山出事,先斩后奏地用了师座的私章,带着单子和银两跑去救人。
只是唐立言没想到,这件事也能被翻出来,当作罪证的一环··裘正说:“十六名学生里,有不少人都是‘服妖’·”·唐立言立刻清醒了。
事已至此,他不能再一直否认,不然,这样下去,他根本没法逃脱指控··而如果说出实情,对裴山而言,应当没有- xing -命之虞,只不过是“名声受损”。
先生会原谅他的吧·是……能被理解的吧·这样想着,唐立言定了定神,“我不认识那些学生·去救人,只是为了裴先生罢了……先斩后奏是我不对,但、但我后来跟师座提过这事……他罚了我,没多说什么。”
裘正似乎觉得这个理由很扯,没深问,只是嗤笑了一声,“那你在雁城驻守时,拿保密电台给云城拍了398封电报、阅后即焚,怎么解释”·“是我写给小山的信。”
“放你娘的狗屁”裘正大吼了一声,带着铁刺的警靴狠狠踹上了胫骨,“给怀璋写信用得着加密又销毁我看你就是发给陈伯杭在云城时每晚鬼鬼祟祟带军用罐头离队,也是在暗通服妖”·屋里的空气愈来愈别闷,而疯狂的警官几乎已经确信囚犯满口谎言,越说越激动。
唾沫横飞,打在犯人的脸上,但他毫无反应,这是不停地摇头,说,我没有,我没有··我一生堂堂正正,捧着干干净净的真心留给先生·剩下这躯皮囊,每寸每寸,都献给了浩浩山河。
我没有··“你没有行,那你告诉我,当初大学迁校,为什么突然改了时间封城作战的事,连我都是提前一周才接到消息,一帮学生,上哪里搞到的内线”·咚。
唐立言觉得自己腹部受到重击·他的本能反应是抬脚反抗,但脚踝被铁环死死箍住,指甲里又插满了木签,他动弹不得··腥咸的暖流返上口腔,他吐了一口血水。
不知道这漫长的折磨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他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活着,不能睡,活着,出去,见小山··唐立言强行拢回意志,抬起头,“迁校……是我怕小山走不了,才告诉他要提早的。
但我……没有泄露过行军战略·”·裘正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他··“裴山成你挡箭牌了是吧”裘正拍拍他的脸,又嫌一手的血水太脏,转而抹到破烂不堪的衣服上,“你可别告诉我,那件男人尺码的旗袍,也是买给他的”·旗袍……是了,旗袍。
奇装异服,是服妖的标志··唐立言不敢扯谎,很快点点头··他以为裘正转身是放过了自己,正在身体陡然放松时,却看到那人手里多了个鞭子·上头有倒刺,抡圆了甩上唐立言的背部,生生扎进肉里,在离开时撕下好几块皮。
钻心的疼··“啊——”他低吼了一声·皮肤被挖得满目疮痍,新鲜的伤口肉翻出来,汩汩留着血··“你当我们是傻子,啊裴山那白玉似的人物、克己复礼,会穿这种东西”裘正抽人的力气很大,像是要报多年前的夺妻仇,“少他妈装蒜了他跟你非亲非故的,你凭什么替他做那么多事你知不知道自己的逻辑多可笑”·“就凭……”一提到这个名字,奄奄一息的阶下囚,终于有了活力,连回答都多了些底气。
这底气是爱情给的·他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叛逆,失真,叫人大跌眼镜·裘正会笑他有病,师座会对他失望,可他确信,如果是裴山在这里,会为他骄傲。
会牵着他的手,说,没错,我是他的爱人··裴山曾在雪天里留下一块馅饼,捧着好些旧书,站在一片忍冬中央···他吻人的样子,温柔的像一片柳絮,把春天作为礼物带给十八岁的之白。
西厢的茅草屋,上头画着一片星星·好亮好亮的星星··唐立言笑了,“就凭,小山……他是我爱人啊·”·屋里的那束光似乎动了动,阳光也如此懂事,挪到了犯人的脸上。
那血色,那伤口,都无伤大雅·在这- yin -冷、可怖、毫无人- xing -的刑牢里,没有其他,只有一个行将就木的痴情人,抓紧时间,表达着自己的清白与爱意··不管它是否能被听到。
与一兮一湍一√··“为了逃罪,你还真是什么都编得出来”裘正愣了两秒,随即哈哈笑起来,指着唐立言说:“你的兵也说,看到你的行军袋里有女装,怎么解释”·唐立言百口莫辩,只能苦笑着说:“我唱过戏……你应该知道的。”
“你他妈还嘴硬句句离谱,没一句真话奇装异服、盗窃信息、转送军火、偷传粮食,这都是服妖的任务,哪一样你没干过”·裘正抬手又是一鞭子,这一下是下了死手,就连站在一旁的狱卒都被崩了一脸的血,“还敢说自己不是服妖,真以为搬出个裴先生来就万事大吉了怀璋谪仙似的人物,把清白看得比- xing -命还重,会跟你这种男人搞到一起”·“我……”·“你闭嘴”裘正将鞭子扔到地上,指着他的鼻子,一字一顿地说,“接着编是吧行,咱把裴山也叫来,看他承不承认自己是你嘴里那种烂人”·第90章 游戏人间(1)·时隔三年,裴山再次来到这个可怖的地方。
或者说,这里的摆设比三年前更瘆人些·逼仄的空间密不透风,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连通着隔壁牢房·天花板上悬着铁索,还在晃晃悠悠滴着血,但囚犯已没了人影。
角落里放着几根血痕未干的倒刺鞭,还有一卷用掉大半的木签··灯刺眼极了,悬在审讯位的正上方··裴山双手被束在椅子背后,粗糙的麻绳磨得手腕青紫。
他不敢动,只能听到角落里渗水的声音,还有不远处蟑螂爬行留下细细簌簌的动静··“吱呀——”生锈的铁门被推开··裴山这才忍着强光,睁开眼。
来人的警服上沾了些许血块,看起来像刚结束一场血刑··“怀璋先生,又见面了·”裘正- yin -恻地笑,烟斗在嘴里嚼过几遍,又缓缓放下来,递到裴山脸边,“抽不抽烟”·裴山嫌恶地皱起眉,把头偏到另一边。
裘正也没恼,只是翻身坐在裴山身前的桌子上,笑道:“裴先生,我看你挺讨厌被男人碰嘛·”·“魑魅魍魉,算不得人·”裴山靠着椅背,重新抬起眼,望回这位局长。
木椅上有一股发霉的味道,- shi -漉漉的,也不知上一个主人在这里经历过什么··“嘴还是挺倔·”裘正露出被烟草熏得有些黄渍的牙齿,凑得离裴山更近,“我瞧瞧裴先生好像一点都不害怕啊是不是还以为能有人来救你呢”·“开门见山吧,裘局长。”
裴山淡淡地说··“成,怀璋先生爽快人·”裘正这才从狱卒那拿来几张纸,拍在桌上··尘土被震得扬起,在强光下四散·裴山定睛一看,发现裘正的食指落在一个女孩的通缉令上。
“认识吗”·裴山分明看到通缉令上写着“通敌”“服妖”之类的字眼,立刻屏住了呼吸,虽紧张非常,面上却得强作镇定,“认识。
陈伯杭,是我的学生·”·“没错·那裴先生知不知道,这个小姑娘毕业后去了哪里”·“她一直想做战地记者。
毕业后,跟着公派队伍一起去了战区·”·“嗯,不止·除了做记者,她还是服妖·”裘正动了动脸颊,似笑又非笑,挑着眉说,“裴先生,你听过这个名头吧”·裴山咽了下口水,双手在背后握在一起,好让自己不要抖得太厉害,“略有耳闻。”
“那,到底耳闻了多少呢”·“伯杭上课时常常会看一些小册子,封面上画着奇装异服的人·但……我没注意过内容,只叫她别看无关读物。”
“你们关系很好”·“学生们跟我的关系都还可以·尤其是迁校以后,学校里都是一起搭伙吃饭的·”·裘正又从口袋里,摸出个物证袋,上头清清楚楚写着:一七式毛瑟手枪,编号D-018。
裴山倒吸一口气,心脏狂跳不止,眼皮也不听使唤地抖动·他试图用清嗓子的动作缓解紧张感,但裘正越来越近,极具压迫- xing -地大声质问:“这把枪,你熟悉吗”·裴山飞速思考着。
他凭那份陈伯杭的通缉令,猜出了些前因后果··只不过,他以为,服妖的指控,只针对陈伯杭;裴山是她的老师,毕业前与她接触甚密·因此,他以为唐立言是被自己连累才进了监狱。
于是,裴山一心想着把唐立言从这误会里摘出去——那必然得从最初的一环就否认掉··“不,不认识·”裴山脱口而出··“真不认识这枪,不是你老朋友的么”裘正眯起眼睛,直接把物证带敲得咯吱作响。
裴山深吸了几口气,在心里默念着,要冷静,要冷静,以最快的速度编出一套说辞··“老朋友我也就是个教书的,上哪能认识耍枪弄棍的人”·“说实话”·裘正突然拍案而起,拿枪指向裴山。
这配枪和唐立言那把很像,特制桥夹,九毫米口径,抵在太阳- xue -上,是索命一般冰冷的触感,“怕裴先生离得远,看不清·你再好好回忆一下,见没见过”··咚、咚、咚……·这屋子太静了,裴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他拼命告诉自己别露出破绽,“这个年代,谁能没见过枪呢你要想凭这个抓人,那街上男女老少,应当没人能逃过吧”·天并不热,但裴山早已一身冷汗。
薄汗印在胸口,留下一滩水渍··眼尖的局长自然不会忽略它们,下巴朝长衫上努了努,“怀璋先生也会害怕啊”·怕谁会不怕呢裴山此时说不清自己是在怕什么。
老实说,比起畏惧这把头顶的枪,他更害怕圆不了谎、叫唐立言白白受牵连·因此他不能松口、不敢松口,甚至,即便知道他的爱人就在这警局的某处,也不敢问一句“之白怎么样了”。
从他看见通缉令的那一刻起,他与唐立言,就必须得是毫无关系··“要不咱俩换个位置,我拿枪指着你,看你流不流汗”裴山强作镇定地答。
他觉得自己要撑不住了·炙热的温度,黑洞洞的枪口,满心的不安和疑惑,高度紧绷的神经,这些几乎要压垮他··一心治学的先生,没什么面对极刑的经验,现在却脚踩着电流开关,背靠椅子上蓄势待发的刀刺;掀开桌上的通缉令,还能看到密密麻麻的针尖和试剂。
裴山大口喘着气·压迫的目光叫他无法呼吸·他甚至想,就这样来一枪吧,来一枪,或许后面的苦都不必受了··时间仿佛在二人之间冻住··那盏灯滋滋闪着,墙角的积水大概滴了两百多下,裘正终于把枪口从他的脑袋上拿开,笑着说:“冒犯了。
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再确认一下·”·裴山陡然松了口气,背一下子贴回了椅背··“还有个事,得跟你求证·”·听到这句,刚刚落下的心脏又悬了起来,裴山警觉地坐直了身体,听到对方说:“三年前救你走的那位军官,你可熟悉”·来了。
裴山想,警署应该在怀疑一切与自己有关系的人,这大概就是裘正抓唐立言的原因·他又看见了四周的刑具,暗暗下了决心——这苦,他来便罢了··那个顶天立地的将士啊,只能在沙场里受苦。
那个功勋一身的少领,最好能囫囵来、囫囵出去··什么服妖、什么伯杭,都由裴山一个人扛就好··“见过几面,未曾深交·”·裴山梗着脖子,一字一顿地说。
对面的局长听到这话,眼睛突然睁圆了,又重复问了一句:“真的”·“嗯·”裴山点点头·他其实刚刚就在脑海中演练,如何说得足够干脆,又否认得够真实。
“他当初还救走过你的十六位学生·”裘正旁敲侧击道··裴山自知这事瞒不过,于是半真半假地说:“啊我想想……哦对,记起来了。
我很感激他,出狱后,我也去亲自谢过·”·“他叫唐立言,目前是精兵队的少领·最近你们有再见面吗”裘正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裴山,双腿盘在了桌子上,“比如,在云城”·听到这个名字,裴山心跳更快了些。
他闭上眼,在这过滤掉一切事物的半秒钟里,脑海里闪过许多片段——少年人一脸乌黑,却倔强地自称,之白;唐立言刚拿到配枪,就把它交给了自己,生怕迁校路上会有闪失;年轻的军官省下军用罐头、舍不得多睡,就为了来学校里带给他吃;少领编了好些情诗,却只敢在密报里写,藏在那个无人问津的木盒子里……·“我没见过他。”
裴山无比确定地想,他的爱人,他的军爷,他的信仰,他来护··“明白了·”裘正的表情很诡异,说不上是开心还是放松,语气也轻快了许多,“你可以出去了。”
“这就完事了”裴山一头雾水·他刚刚以必死的决心去尝一尝这些骇人之物,下一秒,却告诉他,可以走了·这根本不是裘正的风格。
裘正似乎也觉察到他的疑惑,脚尚未迈出大门,便在门框边靠着说:“既然怀璋不想走,那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tbc--·第91章 游戏人间(2)·与之相邻的,另一间屋子。
窗户狭小,但站在窗前的人,像观戏一般看得清晰·每一句话,都利落地落在耳朵里··要说“落”,也不太合适,因为那些话,在唐立言听来,与刀子无异。
不,不只是刀子,那是蘸了毒液的银针,是粹过火的铁砂,是磨过尖的铁锥··唐立言没有活下去的希望了·他一直以为,先生终究会接受他的爱··是,他死缠烂打才得来相守的机会,把那位如谪仙般清冷的人拽下了凡尘,是他不要脸,是他活该受苦——可,明明先生和他在一起是快乐的啊,至少,他以为是这样的。
可他没想到,裴山竟然连一句“见过”都不愿承认··明明只要裴山点个头,什么冤屈、什么爱情、什么清白,全都能尘埃落定··把茅草顶涂满星星的人不是裴山么苦等了一年、活生生病倒的人不是裴山么那些甜,那些付出,叫唐立言以为至少这爱是双向的,先生再也不怕什么流言什么礼数,只是完完整整属于他罢了·可他想错了,他错了裴山不可能受辱。
就像王凛欧说的,他们的清白名誉大于一切,否则,毋宁死去··敢让先生死么舍得么·唐立言不知是哭是笑,筋疲力竭,躺倒在地上。
一声声哀鸣像亡鸟,像泣魂·这骁勇善战的少领啊,连眼泪都带着血水,滚到脸颊脸侧很是吓人··他觉得不如就这样死去··身侧是那位师座·是他命人把唐立言解下来,接到这间屋子里,先疗疗伤——不管结果如何,至少让这个年轻人体面一些。
·“你还有什么话说吗”师座问··“如果真的已成定局,麻烦您给我个痛快死法·”·唐立言的嗓子喑哑,什么都不想辩驳。
他只想冲进隔壁的屋子,好好问问裴山,为什么·为什么要否认这段感情就如此难以启齿么·先生的名声,竟是抵不了六年相识相知相爱么·他唐立言,在先生心里,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呢傻子疯子抑或……都是·他问不出口。
毕竟裴山与自己撇清关系,目前看来,是最安全的选择吧··男扮女装的人是他,给云城拍密报的人是他,传递内线信息的人是他,离队偷军粮的人是他,转移枪支的人还是他。
服妖,是他··唐立言哭累了·他再也流不出半滴泪,只是怔怔地朝天花板望着,师座唤他,他也不应,像个半僵的野兽,只有呼吸能证明他还活着··可他到底还是有幻想的。
他刚刚听到裘正说还有最后一样问题,便竖着耳朵,任心脏继续腐烂,只等着裴山说些什么,叫这垂死的人好好求生··——“既然怀璋不想走,那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
在那间房里,裘正问道:“想必裴先生听说过,有些戏子呢,平日里也会扮女相,跟男人厮混在一起·你们圣贤书读得多,对于这种人,通常如何看待”·隔壁沉默了半分钟。
准确说,是三十六秒··唐立言应激反应一般去读秒,就好像接下来要抛掷一颗定时炸弹·事实上,这话的威力与炮弹无异··先生的声音这样好听,这样惹人心动,却也这样无情。
他听见裴山说:“这种人伤风败俗,不足挂齿”·砰·师座断然举起枪,冲着奄奄一息的前下属扣动了扳机。
·隔壁的铁门轰然关上,人去楼空,只有血痕未干的铁链仍在摇晃··砰·警署接连响起行刑声,无数囚犯倒下,有尚未成年的学生,有半死不活的志士,还有愚人、痴人·砰——砰——砰——·混乱又炽热的年代里,热土沸腾,群情燃烧,枪响是礼炮,心跳是共鸣。
唐立言如愿闭上了眼··他看到一大片雪原·这白雪染上了红色,一片片往远处渗血·寒鸦四起,枯枝遒劲·唐立言褴褛地走着,天地苍茫,无望,冷。
荒原里走来个老婆子,手里端着一碗汤,咕噜咕噜响了几下,热气便消散在雪天里··他一下子反应过来这人是谁,却忽然笑了··该忘了吧。
那些美好如梦的过去,那个黄沙硝烟的战场,那个若即若离的先生……都留在这里罢了··一个人能经历多少次绝望呢他想,其实最开始就不该出现在洪街。
如果没有那场雪,他应当不会一头扎进温暖的幻象里;如果不是雁城的街景太美,他也不会觉得先生的侧脸如此让人心动··他好后悔··可人就是这么个脆弱的物种。
后悔吧,也无济于事·这辈子的命格,是哪怕沤干心血也改不回来了,那就,叫自己下辈子活得轻松一点、潇洒一点吧·寥寥二十三年,就当游戏一场罢。
一碗汤,只一眨眼功夫便下了肚··卖汤的孟婆问:“看你这娃娃挺听话,给你个选择吧·下辈子,想去哪”·想去哪·唐立言苦笑着,仰天,感到几片雪花落在脸上。
“去个离雁城最远的地方·”·他笑着,知道自己的记忆就这样离开了躯壳,混混沌沌,却还是忍不住想哭,“别再,爱什么人了……”·第92章 物换星移·[我在江边呆着,觉得脑子里空荡荡。
但是亮光照向我时,我想到很多事情·]·灵龙江旁风很大,唐立言捧着的一叠纸被吹得七零八落·但他懒得去捡,索- xing -就让蘸了墨的纸张随风飘了,然后换下一张白纸去写。
[这过程如此突然,以至于我差点忘了,这明明是我梦见过许多回的场景·我本不该想起来,但我既然看见了,就一定要去争取些什么·]·这是当初心理医生和他提过的方法。
当遇见想不通的事情时,就诉诸纸上·可这回不管用,以前似乎也不怎么奏效,这次尤甚··唐立言仍觉得满心像被灌了铅水,憋闷、苦恼、痛彻心扉··他想不通自己看到的那些是怎么回事,更没有经验去解释那些奇怪的梦、脱口而出的称呼、诡异的熟悉感。
“暑天该很好——”唐立言听见自己的手机铃声,拿出来一看,来电人显示“小山”·怔了两秒,他掐断了电话··[我该怪他吗还是该收下这份深情]·唐立言叹了口气,将这页纸撕掉,揉成一团。
[我现在甚至分不清,他究竟是在爱我,还是在赎罪·]·重新打开一张,却不知该写些什么··前世的记忆纷至沓来,他甚至能感同身受,好像那些已经愈合的伤疤又隐隐作痛。
满脑子都是那个血染的牢房、尸横遍野的战场……他看见好友被炸飞,自己被打得褴褛不堪;他看见裴山,穿着一袭长衫,忍冬花似的站在窗口外··那时的裴山,残忍、清冷、一尘不染。
可现在呢裴山堕入跟之白一样的泥潭,打扮成他的样子、学着他的死缠烂打、记住他教的一切·唐立言不知道,这举动究竟是为了什么··如果真这样深情,当初裴山为什么不愿意承认这段关系·全身而退的裴先生,后来怎么样了娶妻生子了吧·既然人人都要堕轮回,怎么偏偏裴山带着记忆,还找人找的这样准就算找到了……又能如何呢··一头雾水。
[我是谁]·唐立言写道:[我未曾经历过战争,未曾陪他走过那些凄风苦雨,未曾失去,未曾付出六年·]·这时几个小孩子笑着跑过去,大声喊着“叔叔”“哥哥”“能不能帮我们捡一下皮球”。
唐立言没有抬头,微微欠身把球扔给了他们,接着写:[我只见过二十一世纪的雁城·人们似乎不需要我的保护,这里也没有血腥和酷刑·那么,裴山的这份痴心,是给我的么]·[我配爱他吗]·唐立言苦笑了下,骂了句粗话,一跺脚,又把满手的白纸都揉烂,揣进了口袋。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他仍旧不知道裴山当时为何说出那些话,更不知道自己身边的这个裴山又是如何想的··唐立言漫无目的地走着,沿着灵龙江··这是不知是否属于他的记忆里战事最惨烈的地方。
现如今已经和谐如斯,三两孩童闹着,几家大人唠着家常,还有一个摊贩推着车卖冷饮··“草莓冰水噻——”·“两块钱刨冰喔”·唐立言又不听使唤地- shi -了眼眶。
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随着这小推车飘到那个遥远的上世纪,瞧见尸骨成山、流血漂橹··“哎哟,小伙子不买就不买,表情好吓人做么事”老板饶过他,接着吆喝着往远处去了。
再远处,便是雁城那唯一的综合- xing -大学··当初的校区搬去云城后便再也没回来过,唐立言只知道老校区的牌匾是个景点·他跟着印象一直往南走,果然在江岸尽头看见了矗立的建筑。
仍旧是红白相间的配色,只是木桩都染上了岁月的痕迹;牌匾上的金漆落了大半;当初校长的手迹如今也算是半个文物,被收藏进了博物馆;近了看,还能瞧见木头上的弹痕和烧伤。
唐立言往里走,在知名校友照片栏上站定·他看见了许多熟悉的名字,校长、秦远泛、柳乙道……黑白的相片,里头人却笑得精神,各个精神抖擞,皆是醉心研究的学者样子。
找了一圈,没看见想找的人,唐立言便离了校,继续往南走··究竟要去哪里,他不知道·他只是跟着本能,觉得前面有他想找的东西·一直走,一直走,唐立言最终在两座塔面前站定。
双子塔·裴山和他提过,这里在民国时候被烧毁,这几年才翻新·当然,他们在一起时,裴山总是总会提到那个年代,他之前只当这是身为编剧的职业病,没想到,还有这么丰富的含义。
唐立言苦笑了下,挤着人流,推门进去··“这是军装·领子上的色块,我们通常叫它……”·唐立言隐约听到有人在讲解,便也竖起耳朵听。
他个子高,很快越过人群,发现大厅中央的主讲人——一位气质绰约的女- xing -,穿着西装,淡妆素雅,正指着身旁的玻璃罩说着什么··“劳驾问下,这边是啥活动”唐立言低声问身边人。
学生模样的姑娘也压低了声音回答:“宣讲会,有关修复战时受损文物的·化院、物院、考古、信院的教授们一起来做,现在在讲话的这位,是化院的陈院长。”
“陈院长”唐立言记得裴山说过,他和这位比较相熟··“对,陈老师是学界泰斗秦老的学生·”小姑娘捧着笔记本,笑得坚定极了,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光,“我的榜样”·唐立言一时间被什么戳中了,心里那种压迫感顿时烟消云散。
他看向那位主讲人,又记起刚刚见过秦老的照片,再看看身边这个不住点头记录的学生··传承,这两个字突然就蹦到他的脑海里·他突然没那么痛苦了,因为那些残骸、那些牺牲,在这一刻有了意义。
“加油,小姑娘·说不定下个知名校友就是你了·”唐立言朝她点点头··人群里时不时有人举手问话,陈院长非常有耐心,带着一抹鼓励的笑,挨个回答着。
每个问题答完,她一定会加一句“这个问题很棒”··答疑阶段结束后,便是下一位老师的宣讲·陈院长走下台,往楼上去了··唐立言赶忙追上,喊道:“留步请问是陈院长么”·女人站住脚,在楼梯上点点头。
“您好,我叫唐立言·”警官走过去,“抱歉,有点冒昧打扰了·”·“唐警官啊叫我陈木就好。
我知道您,蛮出名的·”陈木老师笑着说,“我家孩子还夸呢,说,报纸上您和裴先生的那张照片照得很帅·”·唐立言平日里不驯的很,这会竟然有些局促,“嗐,当时也没多想,赌着气呢。”说完,看到许多记者都在楼上等着,心知陈木应该很忙,于是开门见山道:“我来其实是想问,您认识裴山,是吗”·“认识啊之前雁城市修地方志时,裴先生来做过志愿者,跟我一个队。”
陈木走下楼梯,高跟鞋哒哒作响,在唐立言面前站定,“当时我们还总打趣他·因为旧志里有个大学先生,名字和他一模一样·”·“那本志在哪里”唐立言问。
“这里应该有影印版,您去文史馆看看·”·“好的,谢谢·”唐立言说完拔腿就准备过去,被陈木叫住了,“对了唐警官其实,我看见您跟裴先生在一起的新闻后,吃惊了很久。
“啊没有冒犯你们的意思”陈木赶忙解释道,“是因为我母亲在我小时候总提起一个人,他也叫‘唐立言’·所以,我觉得这个巧合很美。”
“您母亲”·“她年轻时候做过战地记者,被拘留过,留下些后遗症,精神状态有时不大好·她愣神时总说有个很对不起的人。
那个军官被她的失误连累了,最后没能活下来·”陈木笑道,“而且,那个人跟地方志里的裴先生还是邻居——看来,这缘分还真是上天注定。”
·“谢谢,听您说话真舒服·”唐立言寒暄了两句,再也忍不住,道完别就往文史馆跑··陈木上楼后被记者们团团围住,七嘴八舌的问题抛过来,其中十有八九是关于刚刚那位富家公子的八卦。
“啊原来刚刚那是唐警官呀我不认识的,他就是跟我问了个路罢了·”陈木面不改色地搪塞过去,“对了,如果你们要报道,着重拍一拍这些修复手迹,它们……”·唐立言一路小跑,绕错了无数次,终于找到那本地方志。
雁城这点很先进,所有的纸质本都有电子存档,因此游客无需翻阅,只需要在屏幕上搜索自己想要看的段落即可··数据库浩如烟海,由一个个方块字组成·它们冰冷、零散,这一个个没有温度的文字,横亘在眼前,是一座永不褪色的宝藏。
唐立言的手在颤抖·这样浩瀚又厚重的历史,摆在他面前,他竟然没勇气去一探究竟··好一番心理斗争后,唐立言郑重地摆上键盘,敲下[怀璋]两个字。
屏幕频闪了两下,搜索框附近的圆圈转啊转,转得人心急,又叫等的人松了口气·只是搜索结果出现得太突然,打了唐立言措手不及··“民国十九年——”唐立言手忙脚乱地找鼠标,对着并不大的字挨个念出来,“怀璋于城门自戕,年仅三十一岁……”·唐立言怔在原处,连怎么呼吸都忘记了。
自戕·怎么会……怎么会·明明好不容易脱险了,不是么明明再也没人耽误他娶妻生子、再没人威胁他的声誉,为什么要自杀·唐立言心脏跳得厉害,几乎握不住鼠标,“裴山,你最好不要做傻事”·不管翻多少次,那显眼的“自戕”二字都仍在屏幕中。
而旧志里,有关唐少领的记录也很微妙·数据库里展示出两个不同的版本,左边写着:[曾经战功赫赫,但因背叛队伍而入狱,卒于枪刑,年仅二十三岁·]·右边是被史学家及志愿者们修订过的版本,虽作者不可考,但话里的深情与深意,让唐立言立刻猜出了这段的主笔人。
——“这二十三年温柔岁月,短暂而峥嵘·他的信仰顶天立地,他的爱情矢志不渝·”·唐立言念了出来,一时间没绷住,眼泪滴在键盘上。
他仍旧不知道裴山为何在狱里不说实情,可凭这短短三十字,唐立言看出数十年的懊悔和深爱··尽管因记忆回溯留下的肉体钝痛仍在,他甚至全身上下已经痊愈的疤痕都像重新被鞭笞裂开一般泛疼,但唐立言再也不想其它。
他只想象,那个带着苦痛和悔恨走来的裴山,背负着这样厚重的记忆,却要把它们一次次挖开,就为了还曾经的爱人一个清白··那个为了修志无数次翻阅史书、看自己走过的艰涩赤诚年代的人,当时该有多苦呢·那个踏过霜雪、宁愿孤苦下辈子也要来和唐立言相遇的人,又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才没喝下那碗汤·那个如此在意名誉的老派先生,却在来生放下所有脸面,开生意最冷的书店,穿最大胆的衣服,涂最艳的口红,经受最恶毒的流言蜚语——经历之白曾经历的一切,只是为了说一句:没关系,让我给你心跳就好。
唐立言知道自己哭得近乎失态,他忍着模糊的视线,把电脑调回主页,一人来到昏暗无人的楼道里··他想到裴山的手腕·那个星星一样的纹身,是他们约定找到彼此的信物。
书店里的帆布包,里面装满了求生急救用品,那是经历过战争年代的人的习惯··还有哨子,缠绕在纹身上,像两世交缠,像穿过时代的互文··他想到……裴山曾说,“一见钟情”。
唐立言以为的初见,其实是裴山处心积虑了许多年的“勾引”·而在裴山的初见里,他们早就互换真心··唐立言抖得厉害,从口袋里取出在江边写的纸团,其中一张皱皱巴巴,上头写着:[我是谁]·我是谁·唐立言又问了一遍,最终长叹一口气,在那个问号后补上:“我,唐立言,字之白。”
另一张纸上的字迹断断续续,可以看出当时情绪很激动:·[我配爱他吗]·唐立言把满脸的泪抹干,纸张平摊在台阶上,一字一顿,力透纸背,划掉了“配”字和疑问词。
[我爱他]·——这一刻,我是谁、他是谁、他为什么瞒着,都不重要·哪怕回忆可怖,哪怕神仙都不想让人记起,哪怕斗转参横、物换星移,我依旧忘不掉的是,我爱他·第93章 不怪·这些事,裴山自然是不知道的。
他的返程计划因为N市文旅局的临时会议不得不往后挪了三天··正巧这天阮明知给他打电话,说是唐立言的调查结果出来了·体检情况正常,但打人这一举动确实不合适,虽然旁观者都能作证是蔡赟失言在先,那下手也确实是重了点。
考虑到多方面因素,市局对唐立言进行通报警告,下周复职··至于新天地涉 毒那事,完全是无稽之谈,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蔡赟被拘留··裴山松了口气,决定临时买第二天的票回雁城。
他打电话告诉时沛车次,也给唐立言发了条短信··几天前裴山给唐立言打电话被拒接了,后来唐立言虽来过几次电话,但频率也都不高·裴山当是调查期有事,于是没敢多打扰。
但这回结果已经出来,裴山也就放心地联系警官,准备恭喜他复职·没想到,那边没人接··虽然心下奇怪,但裴山想,反正到雁城就能见面,回家再兴师问罪算了。
于是踏上去雁城的火车··从N市到雁城,大江大河一路平地起,变成重峦叠嶂、崇山峻岭·裴山这辈子在N市呆了二十多年,但对雁城的熟悉程度却更深···他刚下车,就敏锐地发现了主城区与自己走时不同——那栋最高的楼已然投入使用,最高层是一间空中餐厅,现在似乎承接了什么婚宴,打扮得很浪漫。
这些景色一闪而过,裴山不敢歇脚,径直回了家··开锁前,裴山先敲了敲门,“立言,在家吗”·里头没人应·裴山喃喃着“刚复职就上班了吗”,往猫眼里张望着,说:“我回来了。”
裴山推开门,看到家里一切都和他走的时候无异,只是似乎重新打扫了一遍·厨房瓷砖被擦得白亮,沙发套也重新洗过··正准备夸夸这人自己在家时还挺勤快,眼睛却瞟到书柜上——那几本藏暗格的厚书被挪走了·裴山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赶忙搬个椅子,站上去看。
“千万别,千万别……”裴山手忙脚乱起来,几本大块头一个没拿稳,尽数掉到了地上·他也顾不上去捡,将顶层的书摊得满柜都是,“完了。”
暗格里空空如也··糟糕··裴山张了张嘴巴,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只是眼泪立刻涌了出来··他猛然意识到,唐立言看见那些信和日记,而且收拾干净屋子已经离开。
根本站不住·裴山腿一软,就从椅子上摔了下来·膝盖磕在地上,一下子就把人疼精神了··裴山咬紧了牙,发出几声闷喊,一边吃痛地捂住伤处,一边继续拿手机发着短信。
[你看到什么是生气了吗]·[立言,接电话,别不理我·我得跟你解释清楚]·一连发了好几条过去,都没人回复。
手机被裴山都折腾得快没电,他只得站起来先找充电器··东西全都胡乱堆在了书桌上,裴山翻来翻去,总算是抽出一条数据线出来·取出充电器的同时,还带出来几张纸,那是唐立言的字迹,皱皱巴巴,上面似乎有泪痕。
缓了好一会,裴山才得以伸出手,摊开那些纸团··上面写着:[裴山的这份痴心,是给我的么]·透过这句话裴山能感受到,知晓真相后的那个人很痛苦。
而这痛苦是裴山给的,这令始作俑者更加无奈··裴山本不想让现世的唐立言经历这些,他只想给人快乐、离人近一些罢了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会叫人重新经历一次悲剧,甚至变本加厉地感受双重失落。
明明唐立言身上的疤痕那样多,和前世比起来一条不少,裴山怎么忍心、怎么放心让他再疼一次·裴山本能地捂住心脏,这玩意不听使唤,正胡乱地撞着胸腔,叫人呼吸不畅、动弹不得。
眼泪顺着好看的脸颊滑落·裴山本没想哭,但心酸感就是这么来势汹汹·他说:“什么痴心啊不给你还能给谁无论哪个世纪,我这眼里心里,除了你还有谁”·他以为唐立言误解了之白的身份,所以吃醋、躲他、搬走,那张纸条也被他看作是生气后的兴师问罪。
虽然信里明明白白写着民国时期的措辞和事迹,但前世今生这一说法过于玄乎,裴山不知道唐立言会不会信··如今这情形太混乱··他担心唐立言想起来、把前世的误会存到今天,更害怕唐立言什么都记不起、却错把自己当替身。
裴山慌极了,只能掏出手机,一遍一遍打电话··“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冰冷的电子女音从没这样让人烦躁过。
啪地一下,裴山没拿稳手机,落在地上··他本特意穿了唐立言喜欢的那件白色针织衫,袖口宽宽的,年轻人很喜欢伸进去蹭他的手腕·这会,衣服上却沾满了泪痕。
裴山努力稳住声音,捡起手机,又一次摁下唐立言的电话,发现那头还是嘟嘟嘟的忙音··年轻的编剧再绷不住,崩溃哭出声,“为什么不打招呼就走呢我可以解释的……因为不值得相信对吗我不值得……”·到最后只剩下气音,不知是笑还是无奈,“对,我不值得。
我确实,很不值得被相信·”·被眼泪打- shi -的卷发黏在侧脸上,裴山像一幅晕开的水彩画··其实如果他的反应不那么激烈,就会发现这几张纸下还压着说[我爱他]的纸团。
而且,唐立言的衣服都还在衣柜里·甚至门上还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我去主城了,你到家后跟时沛说一下,我们接你过来吃饭·]·可惜裴山此时完全没法思考,什么都懒得去找,只一心以为唐立言走了,鼻头忍不住发酸。
前世的之白那样通透伶俐,这一世的唐警官那样敏锐犀利,可他们看起来都对爱人失望极了··裴山没能救下朋友,欠人一条命和六年光- yin -,失去了亲人、爱人和伙伴。
即便是在二十一世纪,他特立独行他大胆放肆,可仍旧逃不过爱的诅咒··这就是孟婆说的福祸未知·正一筹莫展着,他突然看到屏幕亮起来,没顾得上擦眼泪,赶忙按下接听,飞快地问:“立言你终于接电话了”·“你家立言手机没电了,放前台充着电呢”那头是时沛大大咧咧的嗓音,“能不能看清来电显示再说话”·裴山并不好意思说自己脸都哭花了、没心思看,“对不起,我太着急了,联系不上他。
你知道他在哪吗”·“我俩搁一块呢,等你好久·他本来打算去火车站的,但是这边走不开——嗳,我让他跟你说话”·裴山愣住,话也不会说,支支吾吾半天,只问出一个“你怎么不回我信息”。
“手机不在我身边——听你语气不太对,怎么了哭了”·“没有·”·警官的声音比平时轻柔许多:“你在家对吗我去接你,咱们到x酒店跟时导一起吃个饭。”
·这个话题结束了,唐立言那边依旧没挂,好像在走路,从人声嘈杂的地方,走到一个安静许多的空间··裴山心跳如战鼓,默默想着该怎样问出那个箱子和那些信,思来想去,开口却只有两个字的试探:“立言”·“我在。”
警官那边有回声,“小山,我现在进楼梯道了,不会有人打扰·陪我说说话好吗”·裴山愣住·没来由地,他很紧张,手心里都是汗。
警官说:“我知道你刚想问什么·对,我看到你的箱子了··“其实我应该早点给你打过去·对不起,但那些事实在太难吸收·我忍不住想,以前的我和现在的我到底哪个才讨你喜欢,纠结了一段时间才想通。
“但想通以后我又非常后悔,非常讨厌自己——为什么这么矫情你背负这么多事情来靠近我,可我还想东想西·呵,白活这么多年。”
裴山倒吸一口气,收不自觉捏紧了手机,眉头紧紧皱在一起,“你……都想起什么……”·“朱元、远泛、婉婉……”唐警官听起来像在笑,又像在哭,“什么都想起来了。”
裴山说不清自己是该松口气还是该担心,反正心头仍旧被石块堵着,甚至郁气从胸腔蔓延到喉咙,说不出话、喘不过气··唐立言做过足够久的心理建设,说起这些事时比裴山平静很多,但也能听出他强忍着的颤抖:“但凡我当初动动脑子也不会误会你。
小山,我知道那些话一定事出有因,我不该怨你的,不该喝那碗汤,不该让你一个人来承受这些……你骂我两句吧,小山,你不欠任何人·如果非说欠,是我欠你才对……”·“没有、没有”裴山咬住自己的手背,好叫哭腔不那么浓,松口时皮肤上都青紫一片。
两个人兀自忏悔着自己的无奈和懊丧,一个拼命剖开自己、恨不得把这些年的凄风苦雨都替裴山受一遍;一个不停摇头,不停道歉,把那一念之差反反复复解释着··“对不起……我当时是怕我和伯杭的关系会连累你,所以才说出那些话。
但我发誓,在我心里,你一直清清白白·”·裴山好想冲到唐立言身边,好想抱住他的爱人放肆大哭一顿,“我不讨厌那些衣服、也不讨厌脂粉之类的玩意。
你看,我现在都习惯了用这些……我好爱你……怎么会伤害你……”·“我知道,小山·”唐立言那边声音也稳不住,却异常温柔地哄道,“我都知道,你不要道歉。
“你这么好,我怎么会怪你我非但不怪你,还很庆幸这辈子也能拥有你·真的,无论之前还是现在,我最不后悔的事就是经过洪街、遇到你。
“裴山,小山,怀璋……你知道吗这几天我一直忍着不找你,就是为了能给你一个惊喜·我知道这些相比起你做的事来说太少太少了。
给我个机会吧,小山,以后你不要那么累了,想哭就哭、想走就走,委屈了就过来找我诉苦……·“别总是那样笑,太美了,我太心疼了·我只回溯了三天记忆就累成这样,我无法想象你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小山,我陪你,以后我们一起走……我再也不会让你这么苦了……”·裴山从没觉得那些记忆是什么委屈非常的事情,但听唐立言这样温柔的告白,裴山竟然真的心口一疼,又哭了出来。
人真是奇怪,吃多了苦瓜后再吃蜜,竟是觉得不习惯·裴山开始怀疑自己的味蕾有没有出问题··“小山,等我去接你,别哭·”那头这样说着,脚步声也随之响起。
裴山哪里等得及别人来接他现在就想见到唐立言,一刻都不想耽误··脸上还挂着泪,裴山就急匆匆披上外套就冲出家门,“不用过来,太浪费时间了。
我马上到,等我”·那头叹着气说:“小山,不着急的·”·裴山一刻不停下楼,心跳随着他的动作猛烈抗议·但裴山不能停,他现在像个疯子,一会哭一会笑,心里却前所未有的满足。
他的爱人,在主城··带着两世的深情和心疼,等他去说清近百年的苦情与痴心,和未曾被理解过的- yin -错阳差··怎么可能不激动·就像苦了很久的孩子突然吃到糖,裴山也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他从不觉得唐立言真能想起一切,因此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只能跟着一片空白的大脑走着、跳着、冲到马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我上车了”·裴山大声朝着话筒里喊,像是要跟全世界分享他的糖果。
飞速跟司机报了一个方位,裴山猛然意识到,x酒店就是刚刚自己在主城看到的空中餐厅——外玻璃上贴满了花里胡哨的装饰品,宛如婚礼现场··“等等,x酒店不是要办婚宴吗时导复合了”·“没有……”警官的回答不太自然,半开玩笑地说,“不是时沛,是我。”
“你”裴山这一下午被大起大落折腾得脑袋不转,本只是想表达一下惊讶,没想到,一出口竟变成非常愚蠢的问题,“那新娘呢”·唐立言那头静了两秒,随后嗤嗤着笑,就是不说话。
但裴山从这两声笑里听出来了:唐立言说他是小傻子··第94章 白色·一路飞奔到达酒店,裴山跑进那间灯火通明的屋子·唐立言早就在门口站好等他··顾不上这是在外面,裴山一瞅见那个西装笔挺的身影,便冲上去抱住。
“跑累了吧”熟悉的声音在上方响起··裴山把脸埋进对方的衬衫里,瓮声瓮气说:“嗯,不想让你等太久·”··“你先好好歇一歇。”
温暖的手覆上卷发··裴山抽抽鼻子,把额头抵在布料上蹭了蹭,闻到淡淡愈疮木的味道··唐立言把他的脸托起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笑着说:“怎么哭成这样”·“你以为你比我好到哪去”裴山带着鼻音回道。
确实,唐立言刚在楼梯间里也一边打电话一边擦眼睛,两个人明明只是几天没见,却弄得像跨过了生死再重逢··唐立言揉揉他的脸,特意把卷发打得乱糟糟,“得,咱俩现在都挺丑的,扯平了。”
“谁跟你扯平,你自己丑……”裴山咕哝着,假装把头撇到一边,手却还抓着西装的一角··唐立言轻轻笑了两声,把他的脸掰回自己面前,低头吻了下去。
舌头的温度不会骗人··裴山像逢甘霖的旅人,踮着脚紧紧把人拥进自己怀里·他们有过多少次这样的吻疯狂地、毫无保留地纠缠、舔舐、啮咬,仿佛末日将临、一刻也不值得停歇。
可他们又趟过了末日,趟过了战火,连死亡也无法把他们分开··于是在硝烟散尽之后拥吻··不知道过了多久,裴山仰到脖子都酸了,才渐渐平复心情,松开了对方。
裴山松开唐立言,久久凝视··他觉得警官变了,柔软了许多·不知是不是因为那段记忆,现在的唐立言沉淀出更成熟的魅力··不但是行为举止,警官今天连打扮都不一样:他平日里大大咧咧,身上只留清爽的洗衣粉留香。
而今天打扮得一丝不苟,还特意拿出香水来用,一定是有什么大事情··裴山的疑惑显然被发现·唐立言憋着笑说:“你还没反应过来我想干什么”·“啊”裴山眼睛里一直- shi -漉漉的,惹人怜爱。
“我发现,你出趟差真的把脑子出傻了·”唐立言笑着把人推进衣帽间,塞给他一套白色的西装,并不给裴山过问的机会,“去换衣服,出来咱们去吃饭。”
吃饭为什么要换衣服也太正式了……·裴山一头雾水地想,难道今天有什么大人物要来·换完走进大厅,裴山看到玫瑰花洒得地毯上一片白,腹诽了一句“谁的审美,好俗”。
时沛在座位上等了好久,一见到他就嚷嚷,“你俩这一黑一白,还挺配嘿”·裴山打完招呼,看到满座都是雁城的邻居:九号楼的王叔、房东太太,有阮明知、《长夏》的主创团体……裴山不禁扶额,承认刚刚唐立言腹诽的话真没错——他真是傻子。
这哪里是饭局这是求婚现场吧·这下子,什么前世今生、什么谁爱谁谁欠谁都被暂时抛到脑后,裴山悻悻想,自己这也太随意了。
都怪唐立言·他眼角的颜色被眼泪冲晕开,在美人的脸上更显得可爱·但裴山还是忿忿,打算兴师问罪··“所以你这两天没空理我,是在忙着布置场地为什么不早告诉我玩消失也太吓人了”这话虽然语气很重,可被裴山的小鹿眼一瞪,倒像是撒娇。
其实该留的便利贴、该打的电话唐立言也没少·但他看裴山撒娇,心里痒,故意逗道,“早说不就没惊喜了现在这不挺好嘛,你穿漂漂亮亮的,等会音乐一响你就可以开始哭:‘哎呀我愿意’电视剧里不都这么演吗”·裴山哪好意思说自己刚刚差点都哭抽过去,只能伸手在唐立言后腰上拧了一下。
“疼你想谋害亲夫”·裴山听这句玩笑话后,一下子就没了气势··唐立言怕人又想起什么往事,赶紧牵起他的手,“咱们先忘记那些乱七八糟的。
过来”·“去哪”·裴山话音未落,就看到那些白色花瓣从天而降·他被牵上台,脚步都是飘忽的··有花瓣跳到裴山的肩膀上——刚刚他还吐槽这个布置很俗,此时走在花雨里,却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大家对白色情有独钟。
雪白色很美,是那种脆弱的、令人伤神的美··裴山突然站定了,因为他看见,花幕后面那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每一次停顿都与久远的画面重合··宽肩窄腰,个高腿长,挺拔如松。
眉尾那处无伤大雅的疤,反倒衬得整张脸更为英气·这个人,满身伤痕··主角定了定神,跟上前去,问他到底想搞什么花样··婚礼进行曲的声音缓缓淌出来,踩着交响的重音,唐立言拿起了话筒,说:“劳烦乡亲们抽时间过来把你们叫来,主要是因为我媳妇儿太好看了,我想让全世界都知道。”
裴山听见台下都在笑,可他心里明白,这哪里是炫耀这是知道他们前世的关系从未见过光,才来补这么一出··“当然了,我看人家求婚前都要说一堆有的没的,我寻思我也得讲讲。”
唐立言拿出一叠信纸,嬉皮笑脸地照着念,“我瞧瞧写的啥——灵龙江头玲珑舟,百兽滩头共白首……啧啧”·裴山立刻睁大了眼睛,磕磕绊绊地问为什么念这些。
唐立言便晃了晃手里的木盒,笑他藏东西都不会藏··台下阮明知大喊:“言哥出息了居然还写诗,不像你写的噻”·唐立言笑骂:“出息你个头怎么不像这就是我写的,我一直这样”·骂完后,兴许是自己都觉着不好意思,便放下那张纸,读起了下一张:“小山,如今我想在阳光下,向你敬礼。
我的信仰,我的唯一,我的先生·向您,敬礼·”·语气太郑重,以至于裴山晃了神,不知该如何接话··好在警官下一秒便恢复了常态,作擦汗状,“算了,我还是讲点能听的玩意吧。”
·背景音乐被唐立言调到了最小声··他指着天花板说:“我这人呢,记- xing -不大好·承蒙你不嫌弃,跟了我这么久·以前我其实挺混蛋的,你能想象到的、糟践自己的事儿,我基本都干过。
因为,我好像没有‘爱人’这项技能,总觉得人活着就是场游戏·除了新鲜感,没什么能吸引我·”·“原来,我是被我自己给诅咒了啊。”
唐立言开了个玩笑··台下不明所以地跟着鼓掌,只有裴山,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还好你找到我了,小山·”唐立言笑得很温柔,深邃的轮廓被灯光打得俊美极了,“我讲不出什么肉麻话,但这两天我想了很多。
我在想,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为什么纹身、为什么开书店、为什么来雁城……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人的第一反应应该是感动,但我最先想到的是:我配拥有这些吗·“你敢信吗我一个连‘爱’都要慢慢找回来的人,竟然开始为一份感情患得患失成这样。
小山,你是天使,是美神·说起来很酸,可我真的是这样想的·无论什么时候的你,都无比有魅力··“我一开始会担心太单向的付出让你疲倦。
但我设想了一下,如果是我,竟然非但不觉得累,反而满心都是幸福·只要对象是你,就好了·”·灯被骤然拉灭,黑漆漆的天花板上,映满了星河··“所以,小山,”唐立言换上极少有的郑重语气,单膝跪地,从口袋里掏出一盒戒指,“这次换我。
“换我替你留住星星·”·话音刚落,星河便流转到了地毯上··裴山盛着两潭银光,哑着声应了句“好”·他的视线被泪水模糊,以至于他一时分不清这究竟是幻境还是真实。
可谁又顾得上这些呢哪怕是幻觉,裴山也舍不得让一分一秒白白溜走··裴山拽过爱人的手,仔仔细细也套好戒指,抬头在清爽的下颌上亲了一口,“这是我第二次戴戒指。”
“第二次”唐立言低下头,让这个下巴上的吻顺理成章转移到舌尖··“嗯,你知道吗——”裴山含住他的嘴唇,嗫嚅着说,“很久以前,我也向你求过婚的。”
第95章 红色·那是真的在很久很久以前··只不过那时的场景没这样纯白,反倒是一片血红、污泥满身··那时裴山在报上见到了之白受刑的消息,急火攻心,咳出血来。
他这才明白,服妖不光是陈伯杭,还是他的军爷··报纸上说:[奇装异服、盗窃信息、转送军火、偷传粮食……]·每一样,都是唐立言为裴山做的··可裴山,亲手把唐立言送上了刑场。
悲伤欲绝的先生一路咳、一路跑,进了凄风苦雨里·雁城的秋不冷,只是雨水打得人心烦··裴山跑到城门外时,看到唐立言被扒去了一身军装,穿着他买的那件旗袍,脸上脏兮兮的,眼睛睁得老大、不肯瞑目。
顶天立地、至死不渝的军爷,带着一身战功,被扔在城门口,示众··路人走过来通常会好奇地看一眼告示,瞟见“叛徒”两个字,便会啐一口,然后冷漠地离去。
还有人瞧见这穿着旗袍的身体,便会恶狠狠上来踢两脚,才算解气··裴山不忍、也不能看年轻的军官餐风露宿·哪怕只是一具尸体··那个时代的雁城没什么娱乐项目,战事结束后也只有几个戏班子接着回来唱。
咿咿呀呀的曲儿飘到了城门口,散到雨里,散去城外,唱给千千万万个痴男怨女去听:“往事萦怀难派遣,荒村沽酒——慰愁烦·”·裴山去到那件成衣店,买了件初见唐立言时那少年穿的、黄底滚蓝边的戏服,叫店老板帮忙穿在身上,又化好之白教过的眼妆。
街上有人认得这位先生,见他穿着奇怪,纷纷侧目··先生挺直了胸膛,坦荡回望过去··抬起头,裴山瞧见- yín -雨霏霏,飘飘洒洒,打- shi -了脂粉底。
颜色模糊在脸上,像打翻在水里的夕阳··“望家乡,去路远,别妻千里音书断·”·从店里到城门口这段路如此长,裴山咳得喘不上气,手里却紧紧攥着那根红线,和一把匕首。
“讲什么雄心欲把星河挽,空怀雪刃未锄女干·”·远处的唱腔渐入佳境,愈来愈快的散板叫着孑然孤身的人都多了些勇气··先生便不再是先生,反倒像战士,去赴一场约,那约定的尽头站着位少年,正抬手问着,取什么表字好听·“叹英雄生死离别遭危难,满怀激奋,问、苍、天——”·问苍天,无人应。
城门外的苍蝇嗡嗡作响,围着尸体不肯离去·裴山跪倒在爱人身旁,从长衫里掏出块- shi -毛巾,仔仔细细将年轻的脸擦干净··他说,之白,我知道你清清白白、坦坦荡荡。
我知道,你一生峥嵘而温柔,唯独爱我这件事上被束住了手脚··有罪的是我··我欠你六年,欠你一条命,欠你满天星火··戏子唱:“问苍天,万里关山何日返”·裴山突然笑了起来。
路人只当真是个疯子,正抱着另一个疯子在这里作乱·有人联系了警署,说是又抓到一个服妖··不过这都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因为裴山早就拿出了匕首,对准了自己的手腕。
他说,之白,你好多伤啊,流了这么多血,疼不疼·他说,让我陪你一起疼吧··鼓声咚咚,“问苍天,缺月儿何时再团圆”·唐立言的旗袍上枪 刑留下的血污,裴山的戏服上也被染上了鲜红。
·裴山一滴泪都没有留,反而嘴角是翘起的·他从未如此轻松过,从未如愿,直到这次,赴了场- yin -阳相隔的约——我们守着、抱着、到下个世纪。
真的可以到下个世纪找你了··裴山笑着说,之白,你瞧咱们的衣服,多像婚服啊·布料被血染得透- shi -,是夕阳下永不褪的红色··京胡拉响,“问苍天,何日里重挥三尺剑”·永不落的霞,和永不旧的褂,痴痴缠在一起,衬着永不分开的恋人。
腕上伤口弯弯绕绕,像一圈星子一样的纹身··裴山强撑着力气,拿食指沾上鲜血,在自己的指头上画一圈,戒指似的牢牢套住··之白,我知道你一定会喝孟婆汤的。
裴山在尸体耳旁低语,血液流失的无力感叫他抬不起手去给另一个人画戒指,只能虚虚握着之白的指尖,叫血染红整只手··他说,喝就喝吧,等我去找你··到时候,要记得我爱你,更要记得,我们在一起过,很美好,很快乐。
我从没有放弃过你··“壮怀得舒展,贼头祭龙泉·却为何天颜遍堆愁和怨”·裴山觉得眼前的景象都涣散了,只好卸下力气,躺回地上人的怀里。
冰冷的手搭在自己肩上,他嘴里念念有词,那是结婚誓词··此证,喜今日……赤绳系定,珠联璧合;卜他……年白头永偕,桂馥兰馨……·他笑,之白,咱们结婚好吗·咱们牵着手,我躺在你怀里,有人给咱们唱小曲儿。
夕阳这样好,小雨这样酥,衣服这样红··咱们结婚吧··“天啊,天!”·高亢的唱段穿云裂石,而地上两个人,是再也听不见了··裴山没了意识,只是在垂死之际,瞧见个画面。
画里,什么都是崭新的·新的云彩,新的水流,新的花幕,新的……唐立言··那个人站在重重花雨后,举着手中的钻戒,对他笑·满眼都是星光,再也不怕什么斗转参横,只有两颗心至死靡他。
那人单膝跪地,轻轻说:“这次,换我替你留住星星·”·第96章 孟婆汤·两个人十指相扣回到家,裴山这颗七零八落的心才算放下··只是,那心跳速度仍没下来,裴山的脸颊还是红的。
唐立言碍于公共场合没多说什么,但一进门便开始追问:“你下午是不是自己哭过一场”·裴山本想否认,但一看,垃圾桶里的纸巾都是证据,便乖乖点点头。
“哭什么怕我生你气”唐立言刨根问底,还不忘老婆跑开,把人圈在自己怀里,低头问,“怕我跑怕我跟其他人在一起”·“知道你还问。”
裴山嘀咕着··警官轻轻笑了声,手指屈起来,在裴山脑门上弹了一下,“傻不傻我既然都想起来了,怎么可能还生你的气”见裴山吃痛地揉头,又赶紧帮着吹气缓解疼痛,“我怎么舍得呢”·这么多年的苦你都自己扛过来,这无与伦比的深情,叫人迷茫、叫人感动、叫人受宠若惊,怎么还舍得生气·“谁叫你写那些纸条,真的很有歧义。”
裴山知道人跑不了,胆子也就大多了,索- xing -把- shi -- shi -的眼睛蹭在西装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有多担心这种事发生”·唐立言顿了顿,叹口气,苦笑着说:“小山,一夜之间我突然看到这么多东西,你总得给我时间适应。”
“我……”裴山转了转眼珠,最后决定不能争论这问题,否则吃亏的是自己,只好点点头,“嗯,你适应,你做得对·”·“讽刺我呢”唐立言笑着把那张哭花的脸揉了又揉,薄薄的肉被挤成滑稽的形状,“我怀疑你自己没看全纸条,就搁这污蔑我”·说着,唐立言径直朝书桌走去,看到上面堆着裴山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包,胸有成竹地拿开它,“我敢把它放这。
就是因为我心里没鬼·不信你瞧瞧·”·警官拿起一张纸,上面尽是他在做自我调解时涂涂画画的东西··裴山走近,看到上面深深浅浅的印记:[我爱他]·原话是一个问句,但疑问词和那个“配”字被重重划去。
裴山这才知道,自己只看了冰山一角,着实是误会了··“对不起·”大编剧道歉很快,但随即又反应过来,恃宠而骄地说,“但你收好、扔垃圾桶不就没事了”·“我这不是给你看看我的心路历程嘛谁知道,你这小傻子连偷看东西都只偷看了一半儿。”
唐立言笑道,“学学我,研究秘密,就得翻个底朝天,甚至还能自己去找惊喜·”·“惊喜你去双子塔翻文史馆了”·“不止,我还见到陈院长了——你真是厉害,瞒着我不声不响做了这么多事儿,啊”·裴山一看这架势,便知道接下来自己是逃不过一番询问,便赶紧见好就收,飞速在唐立言喉结上亲了一下,逃开了。
“还想跑”唐立言一把将人拽回怀里,“好了,现在咱们得好好算算帐·”·裴山干脆不躲了,顺从地坐到唐立言腿上,手在桌上纸条间拨弄着,“我想看看你都写了什么。”
第一张纸条上是:[我该怪他吗还是该收下这份深情]·裴山先是紧紧抱住警官,再轻轻念出纸上的话,随即叹了口气,“你可以怪我瞒着你,但该收的还是要收。”
“不怪你·”针织衫领子被拉得松垮,耷拉下来,露出半边肩头···[人们似乎不需要我的保护,这里也没有血腥和酷刑·]·裴山看到这句话时,微微顿了一下,回答道:“首先,我爱你仅仅是因为你这个人而已,和你的功勋、你的过去没有关系。”
看到唐立言似乎不再纠结这些,他才松了口气,“而且,人们怎么不需要你你的片区治安情况改善了这么多,邻里街坊都那么喜欢你,就连蔡寻都愿意为你作证……立言,你即便不在战场,也在做着非常伟大的事情。”
“嗐,你不用劝我。我确实拧巴了很久,但现在想通了——从看到地方志的那一刻起,我就想通了·”唐立言说,“哪来那么多有的没的,反正现在陪着你的人是我,将来也是我,你爱的也只能是我,完事儿”·“我其实很奇怪。
你怎么会想起来呢这不该的,孟婆说过,大家都要喝完汤入轮回……”·“这种事儿,只有等咱们百八十岁、见到她才有答案——不对啊,那你为什么一直记得”·“我……”裴山的声音低了下去,“因为我不想忘。”
·对面的人没说话,只在肩头上落下一个吻··“对不起·”裴山的声调有点委屈··一切能说的、不能说的,或是不知道怎么说的,都在这双泫然欲泣的眼睛里了。
唐立言怎么会不明白他的先生孤傲一生,却为了全新的唐立言献祭似的去爱,感动都来不及,哪里还能怪他,“对不起个鬼啊再道歉我可真要罚你了。”
小鹿似的眼睛睁大了,好像在问要罚什么··唐立言眯起眼,- yin -森森地说:“手铐、尾巴、皮带、冰块……你选一个”·裴山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不正经的回答,佯装生气,在他胸膛上捶了下,扭头去找下一张纸条。
那上面写着:[他究竟是在爱我,还是在赎罪·]·“这不冲突,但我还是想解释一下·”感触到温热的嘴唇,裴山闭上眼睛,“立言,我爱你,一直都是——”·“嘘——”嘴唇滑滑的,从箭头一路游走到喉结,最后落在裴山半闭的眼睛上,“我知道、我知道。
你不是说过吗那些是过去·至于未来,咱一起去·”·“嗯·只你,和我·”裴山微微仰头,接过那个极轻的吻。
“孟婆这汤也太不给劲儿了·”唐立言笑道,“等以后咱入土,我可得把她摊子给查了卖假冒伪劣产品啊这是”·“你怎么说话呢”裴山被逗笑了,急忙拿手去捂那个满嘴胡话的人。
“你拿手堵不住·”唐立言被捂得说不清话,手指点在裴山的唇瓣上,摁出浅浅的凹陷,“得拿这儿堵·”·话音没落,裴山就会意了,直起身来拿嘴唇堵住他的,伸出舌头,搅得人无法开口。
本来没想做什么·但此时的裴山,好好的衣领溜到肩上;两人的舌头又痴缠在一起,全身各处,没有哪里不是紧密贴合的··总在接吻上丢失先手的警官立刻起意,解开腰带上的搭扣,“行了,事儿都聊清了。
现在,该罚的得罚了吧”·裴山便也攀上去,仰头在凸起的喉结上轻轻咬了一口,“别光说不练啊·”·这时候挑衅不是件聪明的事情。
唐立言也不知是真生气还是故意磨人,一把扯开衬衫的扣子··吧嗒一声,扣子尽数落在地板上·本就松垮的领口一下滑到手臂上,露出白皙的肩头·裴山来不及说什么,就感觉右肩一疼,留下红红的牙印。
“罚完了”裴山眼里还噙着刚刚没干的泪,百感交集,此时都变成了兴奋··注意力不在手上,在唐立言的脸上·眼前警官似乎还是板着脸,嗫嚅着“这才哪到哪”“要罚的事情可太多了”,裴山自知理亏,只能“不情不愿”地受着。
男人精壮的手臂肌肉分明,摸起来的触感很舒服,裤子也滑滑的··裴山自己褪下衣服,双腿盘在警官的腰上··虽说是“罚”,但唐立言的手指轻柔而有规律,次次都能找到让裴山面颊烧红的点,反复挑拨,直到后- xue -- shi -软,轻易就吞进整个指节。
唐立言显然没打算就这样放过人,发号施令道:“腿抬高一点·”·双腿大开,两根手指循声进入,带出淋淋液体·裴山下意识想去碰自己的前端,但双手立刻被往后箍住,“不许动。
今天,你得从后面高潮·”·年轻人在床上的荤话总是让人接不上,裴山只能梗着脖子回敬一句:“看哥哥本事”·“勾人精。”
警官笑骂了一句,托着屁股把人甩到餐桌上··桌面刚被擦过,- shi -- shi -滑滑的,有点凉··裴山哆嗦了一下,突然感觉左手手腕上被什么硬物缠住。
低头一看,是个手铐··“刚复职啊,唐警官·你就拿它来做这个”裴山打趣道,理所应当地又被束起右手··两手被吊高铐在餐桌旁的架子上,双腿大剌剌敞开,粉色的后- xue -开开合合地流着水,高高抬起的- xing -器也在等待人抚慰。
裴山那张薄施粉的脸,此时沁出细细的汗珠,晕开,叫卷发- shi -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yín -靡又绮丽··唐立言低下头,拿嘴唇一点点打- shi -囊袋,又用舌头在铃口处打着圈,舌尖生生挤进去,舔干净淅淅沥沥的液体。
裴山咬着牙不愿看这一幕——他爱了许多年的人,埋着头在自己腿间起起落落,笑着的眉眼一如从前··那荡漾着情欲和快乐的眼睛,是最好的- chun -药。
“亲我……”裴山再也忍不住了,用脚尖勾起唐立言的下巴,叫人抬头吻自己···双手束着,本是疼的,但裴山只觉得满足·他从未觉得自己身心如此开放,如此快活,如此毫无保留。
两人的唇齿交缠,发出暧昧的声音·唐立言一边捣弄着口腔,一边缓缓挺身,捣弄着那个狭长的甬道··裴山觉得自己的后庭被打开了,微微痛感叫他牙关一紧,咬到唐立言的舌头。
对方并不生气,反而笑着抽送起来,插入的时候还会敲一敲手铐,叫这当当的碰撞声,和肉体交叠的声音- jiao -合在一起··手还不停刺激着裴山的前端,激得人不住颤抖,又转而挑衅会- yin -处敏感的皮肤,研磨。
快感来得猛烈,裴山像被钉住似的,双手撑在桌上动弹不得,却欲火缠身,浑身都泛着情潮的粉色··年轻的警官嚣张而有活力·荷尔蒙涂抹到全身各处,反倒撩拨着更成熟的那位欲仙欲死。
裴山仰起头,薄肌绷紧,喉结滚动,眼尾的飞红几乎要滴出水来·乳尖微微立起,叫唐立言忍不住去吮吸··“你真- xing -感……”唐立言贪得无厌地进入更深,每一下都冲撞着已经红肿的敏感点,“叫得也好听。”
裴山以为这只是单纯地夸赞,却没想到,警官突然退了出去··巨大的虚空感包围住裴山,以至于他不自觉就喊了一句:“别出去……”·“舍不得我”唐立言看他双唇微微张开,和狠狠吸入的后庭一样在邀请谁的造访,不免想多打趣两句,“别急,今晚长着呢。”
裴山没料到,“长”是怎么个长法,只看到唐立言从冰箱里拿出盒东西,手里还托着布置酒店剩下来的玫瑰花··“你要干什么”裴山本能地想往后缩缩,但手被铐住,动弹不得。
唐立言笑道:“布置酒店太没意思了,不如来打扮打扮你·”·十分钟后,任人宰割的裴山便呈现出这样一番光景:·眼睛泪光点点,无辜地求着警官别再这么磨人;嘴被领带缠住,只能发出可怜的呜咽;得不到抚慰的- xing -器高高翘起,旁边被洒满了花瓣;而平坦略能看出线条的小腹上,则放了一块刚从冰箱拿出来的冰淇淋蛋糕。
白色的冰正在慢慢融化,淌在白里透粉的- xing -器周遭·凉意让人一激灵,裴山咬着牙,看自己的- xing -器颤颤巍巍竖起来,既羞耻又痛快··警官打定主意今晚好好磨一番这人的耐心,慢条斯理地吻着裴山的耳朵,哪里敏感他就挑拨哪里,却并不愿意给个痛快,叫被铐住的人不住挣扎。
“嘘,别动·再动一下,蛋糕就洒了·”·唐立言心知裴山大约是想骂“混蛋”,于是也不做正人君子,低头在小腹上拿舌尖画着圈,将那快融化的蛋糕尽数舔进口腔里。
温热的舌头和冰凉的蛋糕刺激着皮肤,裴山猛地绷紧了脚背,呜呜地喊着“快进来”··他真的忍不住了,前端胀痛、后端痒痒的,裴山扭动着屁股,被人一把按住,然后狠狠地贯穿。
时间仿佛被拉长成好多份,裴山只觉得身体的每一寸都被挑起欲望,苦苦哀求着离那人更近一点·于是与他媾和,连双腿都死死盘在他的腰上··“叫我名字。”
警官一把扯下裴山嘴上的领带,转而系到眼睛上·看不见楚楚可怜的哀求,便好继续发号施令··“立言……立言……”裴山不敢不从,气喘吁吁地尾音很是撩人。
唐立言又粗暴地堵住那张嘴,舌头长驱直入,捣出亮晶晶的液体··约括肌也猛地收紧,夹得警官闷哼了一声,夹得体内- xing -器又胀大几圈,让那物什更加过分地往最深处顶。
“叫我之白·”·裴山大脑里一片雪花屏,整个人都处于酸麻中,突然听到这句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深吸口气,颤抖着喊:“之白……”·黑暗叫人其他的感官无比敏感。
予熙杜嘉补荃··此时裴山蒙着眼,便感受到随着这一声喊叫,唐立言发了疯似的冲撞·他的大脑被欲望支配,只觉得这又深又重的插入叫人无比愉悦,肌肤上满是汗水,他们死死揉在一起,置身情欲的顶端。
冰凉的蛋糕还留着触感,叫人不住泛起哆嗦;但后庭的快感又过于明显,以至于他不得不忽略轻微的撕裂痛··“小山……怀璋……”警官一下一下吻遍他全身。
虽然裴山看不到,但他知道,这人大概是哭了··温热的泪水滴在人鱼线上,混着化掉的冰淇淋,叫裴山一时间说不清,此刻究竟是心疼更多,还是幸福更多··他只能把手指插进警官青茬似的短发里,将头往上带,按进自己的胸膛。
时间变得极为漫长,裴山自己放荡又压抑的叫声,听到唐立言一次次喊着自己的名字··二人- jiao -合的地方一片粘腻,青紫色的- xing -器和白皙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唐立言极尽挑逗的舌尖不断撩拨,叫裴山全无理智,臣服于原始的欲望·他被高潮袭卷了,后庭一阵痉挛,连喊都喊不出,只是大口大口喘着气··那喘息就像是哭,两腿也不自觉夹紧,叫正猛烈- chou -插着的警官一顿,然后换来一阵更大幅度的耸动。
太深了,太快了,裴山知道自己的- xue -口已经在瑟缩,将- xing -器吞得更多·而那凶器还不知疲倦,径直往更深处捅··到最后,毫无章法,只是冲撞,频率越来越来,唐立言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警官有力的大手摁住了胯骨,那薄薄的腰肌被掐出红印··裴山动弹不得,只是觉得- xing -器嵌到了身体里,又猛地拔出,带出一阵白浊的液体··他看到自己的- jing -液喷薄出来,顺着小腹滑进尚未舔干的冰淇淋里。
而唐立言的液体尽数泄到了他的体内,在- xing -器拔走的时候缓缓流了出来··屋里只剩下浓重的喘息和咚咚作响的心跳声·玫瑰香气,混合了腥膻的味道。
·第97章 我相信所以我坚持·做 爱这件事,从未如此酣畅过··从前的两个人的确很合拍,裴山也很能放得开,但这一次,是全心打开的他们·不但身体在共鸣,灵魂也揉在一起。
裴山心满意足,抱着幸福准备睡了·躺在熟悉的枕头上,又闻到柠檬味的香气··“立言,你抱着我·”裴山累得不想睁眼,只能使唤另一个人。
理所当然地,背后被温暖的怀抱拥住,不知何时,手腕上开始变得痒痒的··裴山懒懒地挠了挠,发现左手腕骨处的哨子被摘了下来,换上一根红绳··“这是……”裴山这才定睛看到,那根很像腕上纹身的绳子回来了,“你新买的”·“现在买不着一样的,我对着盒子里那根学了一下。”
唐立言也晃了晃自己手上那根,“啧,还以为有多难学,蛮好做的啊几分钟就编完了·”·裴山咕哝了一句“那是因为你之前编过”,哼唧着转身滚到警官怀里,被一双温暖的手笼住头发,“小山,你纹这样的形状,是怕它丢吗”·“这其实也是那道疤的位置。”
裴山把左手往身后藏了藏,立刻被人逮了个正着··警官沉声道:“别躲,让我看看·”·“纹的时候有点歪了,挺丑的·”·裴山的手被捉住,灼热的目光落在他腕上,一毫不差地看尽了。
“多好看,比任何装饰品都好看·”唐立言心疼极了,轻轻摩挲着那处纹身,低头吻了吻,“当时,疼么”·指的是城门口那件事。
裴山立刻听懂了,从鼻子里轻轻笑出气声,嗔怪他:“傻子,你那些伤才叫疼·”·唐立言还念念不忘他当时腕上的伤,“既然你这么怕丢绳子,那我也去纹一个吧”·“可别这玩意就是个念想罢了。
你去纹,工作不要啦”·“那咱就一直戴着,好好的,别取下来·”·“这还差不多·”·两个傻子又死死抱在一起,就像从来没有分开过。
他们说着错过的这些年,聊到月亮都高悬到头顶,还是根本聊不完··“我原来一直以为,那些巧合都是缘分,谁知道都是你故意的·”唐立言摇摇头,笑道,“怪不得你开书店、还想送我书。
是不是以为我还跟从前似的爱看书呢”·“我哪知道你现在一看书就想睡觉·”·“是,我也没想到,原来保守成那样的裴先生,会为了我,把自己打扮成——”·裴山抬起头,不小心磕到唐立言的下巴,两人都痛呼了一声,随即又相视着笑开了,“怎么了不好看”·“好看好看,每件衣服都贼好看。”
唐立言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凑到嘴边的耳朵旁说,“不穿更好看·”·裴山早就习惯了这些调戏,嘴上完全不输,甚至手上还挑衅似的拉开了警官的睡衣——然后果断翻身下床·“你这人怎么管杀不管埋呢”唐立言佯装不满。
“下床工作”裴山在刺头上揉了两圈,笑道,“不然我怕时导提刀来砍我·”·“他敢”·裴山也不再跟人闹了,把电脑打开,调出剧院的页面。
他记得管立庚说过,《笑面先生》的排期这周会确定·今天是最后一天,照理说,应该日子已经定下来了··“看啥呢”唐立言一秒都不愿意分开,踮着脚,凑到电脑旁,把裴山挤得只剩下半张椅子可以坐。
“看排期和票务情况·我跟时导担心会撞上闾社长那个——哎哎哎,你这样让我没法工作·”裴山见人凑到自己脸边又亲又咬,哭笑不得地说。
“没地坐坐这儿·”唐立言拍拍大腿,不容分说,把人抱到腿上,“你接着说·我知道这事,你去N市也不也是为了留条后路那现在什么个情况”·裴山只得以这个别扭的姿势继续查看,点开了《笑面先生》的宣传栏。
奇怪的是,定档并非在下月初,而是避开了《长夏》和一众原创戏剧,定到了元旦附近·那段时间不但剧院租金贵很多,而且大IP云集,不太好抢占市场··“怎么会这样他们没谈拢”裴山百思不得其解,立刻发信息叫时沛看看官网。
唐立言问:“他们谁们啊”與·西·糰·懟。·“你哥,还有团方·”·之前,裴山怕给正在停职的唐立言添堵,就没跟他提管立庚的事。
这回事情都解决完,总算没什么顾虑,于是都直说了:“管总生意做得也太大了·投资了时沛不说,还跟文旅局那头盯准了我们,就等首演失败后压价买版权呢。”
换作别人,这话听起来就有些矫情的意思·但唐立言知道这是裴山的坦诚,得来不易··“我找他去”唐立言黑着脸,叫裴山起身。
“你可别去惹他了,我之前不告诉你,也是怕你激动·”裴山赶忙把人按回来,“不然,他以为我挑拨离间又整出什么事情,我可遭不住·”·唐立言气鼓鼓的,眼睛瞟到电脑屏幕,才暂时没发作:“《笑面先生》这男主就是闾社长啊”·“嗯,怎么了”·“我刚在热搜上看到他了啊”·“很正常。
他从剧团辞职后就一直演电视剧,经纪人也厉害,还蛮有名的·”·“不是不是他再厉害关我啥事我也没关注过这种玩意。”
唐立言拿手机调出刚刚的界面,“刚等你洗澡出来的时候我瞧了两眼手机,看到他在宣传《长夏》才点进去的·”··“他他为什么宣传……”裴山一时语塞,赶紧接过手机,果然瞧见一个词条:·#闾丘北 我相信所以我坚持#·第98章 爱你,到下世纪(正文完)·对于闾丘北来说,在N大小剧场那段日子从来无人问津。
但他记得··当时一行人在学校外的小烧烤店里喝酒,有人笑他放弃了大热剧的角色、跑去演个开年戏剧的男主,到时候肯定会后悔·当时他怎么回答的来着他举起酒杯,歪歪倒倒勾起时沛的脖子,说,这辈子都不后悔玩小剧场,还说,谁后悔谁是孙子。
闾丘北到底还是做了回“孙子”·后来的从业生涯里,后悔这两个字被他挂在嘴边说了又说,“老子光学费一年一万五,读到硕士毕业,到头来连饭都吃不饱”“当初导师管得严,就差没学上天入地。
学到最后演一出戏给不到五十个人看,图啥”……·这些话闾丘北没少说,就好像当初那帮很酷的人和很理想的日子都是场梦。
后来他离开了剧团,碰到时沛也没敢跟人回N大看看·甚至,他见到时沛都没敢打招呼·因为他看到那个人眼里的光,就还像几年前那样,一点没变··时沛依旧喜欢盘腿坐在舞台侧边,嘴里叼着个水- xing -笔搁那涂涂画画,乐乐呵呵拿着一天四十块钱的排练费,没戏排的时候就跑出去接活。
而自己,不停出现在杂志上、热搜上、各大综艺上,谈不上大红大紫,但千篇一律的邀约还是接踵而至··有时候他会翻出自己在N大时的官摄碟片,从画面里抠自己的微表情、台词,突然发现,他没有什么信念了。
这玩意玄乎的很,但有没有,摸着胸口一问便知··闾丘北不得不给自己放假,带着黑口罩、黑帽子,钻进剧场里窝着·他去看时沛的原创处女作,上座率惨不忍睹,偌大的剧场里,只有前两排坐了人,其中还有不少是化妆师、群演和看门卖票的大爷。
他去得比较早,特意去了趟后台,听到有人说:“几乎没人来,要不发个通知,两场并一场多少省些成本·”·“演他娘的”时沛把卸妆水往地上一砸,戏服一扮、眉毛一挑,掷地有声地说,“怎么不演演给自己看也得演”·闾丘北当时好像看到了一个战士。
演员们纷纷跑到外面送票,能拉一个是一个,尽管大多数票都被当作传单扔了,但也有些市民颇有兴趣地问,“话剧跳舞唱歌不”“不唱啊那就跟电视剧一样的是不”“那我去瞅瞅看,不要钱是吧”……·忙活了一个小时,剧场才稀稀拉拉坐了些人。
闾丘北躲在最角落里,跟着台上人一起哭完整场·谢幕时他拼尽了全力去喊,喊bravo,一个人喊出十个人的气势,想叫主创们知道,他们很棒,棒极了··可当台上人向他致意时,他又慌了,逃也似的跑出剧场。
《笑面先生》算是闾丘北经纪人做的一个妥协·闾丘北坚持要回剧场,经纪人千挑万选,找了个叫好也叫座的本子··因此,当管立庚突然找到团方,说希望《笑面先生》可以和《长夏》等一起公演、以抢占最多的观众资源时,闾丘北第一个站起来反对。
不光是他,剧院其实也不太同意排期提前的说法,团方负责人则犹豫了一会,最终投了反对票··一群人就这样驳了出品方的面子,免不了在别的利益上做退让,损失了一些钱。
闾丘北问过团长:“后悔吗”·团长眼睛都笑眯了,摇着剧本说:“中国的戏剧团队是一家人·都想家人好,后悔个啥啊”·于是有了那条微博。
闾丘北找来中国戏剧史上最具代表- xing -的几部作品的资料,又剪了当代新兴戏剧工作者们的公开影像,配上《化蝶之火》的曲调,混剪成一出五分钟的群像视频··“我是沈拙清。
从业十年多了,排的第一部 剧是《情书》·” ·“我孙乾明啊,N大戏剧社的指导教师·我这辈子也没啥追求,能把这帮小崽子带好就成。”
“闾丘北,演了八年戏·话剧新人·”·“我叫时沛·瞧见这牌子没,听涛记住了啊,总有一天,这俩字得印在经典原创戏剧名录上”·……这些自我介绍有的是从戏剧节开幕式上扒下来的,有的是特意拍了VCR传给闾丘北的。
话语都被剪得很碎,一幕幕很有年代感的画面闪过去,皆是排练中流汗的眼睛和脸··无一例外地,影像里的男男女女笑得开心,尽管他们当时都知道,下班后等待自己的,是没有暖气的屋子喝一顿勉强果腹的简餐;即便是台下坐满了人,也只能拿到杯水车薪的回报。
配乐说,在这个时代里,爱,是我斗争的方式··影像里还有位老前辈,麦中途出了问题,但台词仍旧念得中气十足、字正腔圆,哪怕是剧场后排也听得一清二楚。
视频的后半部分截取了许多戏剧人的语录,其中许多人同时活跃在荧屏上,并通过自己的号召力,将更多年轻粉丝也拉进了剧场··而后画面忽而变成黑白,切到了《薄命》谢幕的舞台上。
舞台中央一位戴着眼镜的导演缓缓开口道:“我叫厉峰,锋芒剧团的创始人·”·他说,只有让大家走进这剧场、看到了,这场戏才叫有魅力··“我相信,于是我坚持。”
裴山看完整个视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不知道闾丘北从哪里找到这么些影像资料,一看就很费功夫·画面里那些被称为“神”的作品在前,许多熟悉的、年轻有思想的黑马在后,环环相扣,无非传承二字。
裴山眼眶变得潮- shi -,这个本温馨的夜,也因为这方小小的屏幕变得燥热··老一代戏剧工作者带着中国的故事走向世界,新的血液仍在涌流··我相信,于是我坚持。
一曲唱完,视频最后打出来的是近期演出表,其中,《长夏》在非常显眼的位置···闾丘北微博的配字是:夏天过去了,但下月初一定要去趟雁城,看看长夏··裴山觉得鼻子一酸,装做没事,把头撇到一边。
“刚刚你是不是没看票务情况”唐立言见人鼻头红红的,赶忙拿张纸蒙在他脸上,帮忙点开了网站,“让咱瞧瞧这闾啥啥的号召力大不大”·“不止闾社长……”裴山鼻音很重,努力把字说得清晰,“还有好多人。”
各大剧团官方、年轻代表、工作室创始人、老一代话剧工作者……要么出现在视频里为这漫漫长路加油,要么转发了这则视频,为火焰再添一把柴··“嚯,你们还挺团结。”
唐立言看那个不断刷新的转发量,还有渐渐变红的票务网,也松了口气,把裴山的卷发打乱,笑道,“既然你这边的事儿告一段落,那你也别拦着·我得我哥好好掰扯掰扯”·“掰扯什么”·“厉老师的事儿。
不能再逃了·”唐立言把眼神移到屏幕上,“月初的剧场一定会很热闹·我得告诉他,如果家里不能还人清白,那我就自己闹一个大新闻·”·……·主城的剧场确实很久没这样热闹过。
不光是《长夏》,隔壁几个剧的上座率也不错··唐立言在去剧场前,跟管立庚聊了半天,最终没有达成共识··于是唐立言只好说,公演结束后由他自己在现场说出前因后果。
架免不了要吵,但吵完后,唐立言出奇地没什么不适反应,甚至无比平静,抻抻衣服就去了剧场··为了防止管立庚又节外生枝,他拿自己的身体和管欣的墓碑发了毒誓,说横不过就是多一具尸体,如果敢动裴山,那管立庚将只剩下唐竟这一个亲人。
这句话还是有些威慑力的,管立庚怔了许久,甚至忘记去拦唐立言··剧场来了很多人,除了新天地的员工们,蔡寻把他们同班同学也拉来了·还有一些非雁城本地的剧评人和媒体,甚至闾丘北的粉丝,把剧场塞得很满。
唐立言知道裴山应该在后台忙着,不敢去打扰,只远远瞧见一黄毛小子,便笑着上前揶揄:“你小子什么时候开学啊上了大学可别再瞎跑打架,不然你家何律师更看不上你了。”
“放屁,是老子看不上他这辈子不回雁城了,妈的”蔡寻呸了一声,气鼓鼓坐下来,“你得感谢我在市局给你说不少好话,不然你到现在还在家呆着呢”·唐立言嗤笑着说:“嘴还挺硬。
行了行了,看戏·”·剧院指示报完后,灯便暗了下去·唐立言这才看清改良后的舞台,果然十分震撼··硝烟,教室,炮火,这些他记忆里的东西,此刻就在眼前上演着,那些他经历过的事情,由更年轻、有热血的人们接力。
台上的师生们聚在一起,围成一个圈,在笃笃的火车声中唱:“辞去故乡也好,为此后,与日月同光·”·这句词配了阳关三叠的曲,一层层渲染,一行人唱雁城,唱南方,却不知接下来有多久的背景的背井离乡。
双胞胎战士被一发子弹打中,滚回了战壕·年轻的军官帮他们按住血口,叫医疗兵来仔细包扎好伤口··南方的教授们围坐在一起,编了一出折子戏,笑自己只知治学不问事,还寄信去遥远的雁城。
·先生们唱校园,唱科学··凛欧沉了河,被路过学生救起来,想通了生命·感怀,提笔写了封《答绝交书》,也坐车往南方去,找他那个吵了一辈子的死对头。
战士们唱烽火,唱日出··朝阳下的情侣依偎着,互相系好同心结,吻着互诉衷肠·军官拿着师座批的假条来送队里专送学校的补给,在大学里带了两天才归队。
众人唱,唱此后,与日月同光··少领虽被构陷,却从未被误解过,而且与先生关在一起·直到问讯人到场,俩人的手都没有松开过··秦远泛不曾失去,王凛欧不曾殉国,唐立言不曾冤死,裴山不曾错过。
小小一方舞台上,无数人的过去被改写,而台下人早就泪- shi -前襟··唐立言久久说不出话来,只能任泪水模糊视线,却不敢眨眼,生怕错过什么精彩的瞬间。
他想起裴山说过,之所以这一世学戏剧而非历史,是因为有太多想创作和改造的事情··历史多无奈,后人再怎样不忍心,也不可以动它一分一毫——即使是笔写春秋,也只得考究,忍着心疼去讲那一段的故事。
戏剧便不同·它可以倾注情感,叫角色在平行时空里或喜或悲,它的魅力在于不可复制、不可重来,每一遍演出都是新鲜的,哪怕一个失误都是独有的风景··大幕拉上,唐立言仍旧没有回神。
他的手机滋滋响了起来,是管立庚的来信··[你千万别犯傻我已经让公关部门拟好了道歉信,明天发·]·唐立言摁灭了屏幕·他不想分心,满脑子都是掷地有声的台词、穿云裂石的交响、荡气回肠的故事——唐立言屏住了呼吸。
因为他看到,红色的大幕重新拉开,主创们手牵着手,大喊着冲向台前··唐立言终于明白一排的好处·他清晰地看到每个人的表情:有人笑开了花,有人满脸都是泪痕却倔强地扬起嘴角,有人还沉浸在戏里出不来,有人眼睛都不眨一下,挨个扫过观众席。
观众,如此来之不易··这里面,男主角还没走出象牙塔,第一次担纲演戏;也有戏骨从演多年,作品里多的是阳春白雪、无人问津;他们全身心投入进这出戏里,整整一千多天没日没夜地练。
而站在这群人后面的,是唐立言的爱人··那个人穿着矜贵的正装,卷发松松挽在脑后,薄薄的粉底被泪痕打- shi -·晕开,却更有随意的美感··裴山牵着导演和主演们的手,跑到台前,深深鞠了个躬。
他说,谢谢··谢谢所有愿意走进剧场、给他们机会的观众···谢谢绵延百年、才人辈出的创作队伍··谢谢浩荡的历史,和不灭的爱情··裴山闭上眼,保持着鞠躬的姿势,停留了好几秒,才抬起头。
他看见自己的爱人,正穿过近百年光- yin -,站起身,激动地朝台上摇旗呐喊··裴山感受到一束追光投在自己身上··剧场里如此嘈杂,四处都是叫好与掌声。
音浪渐高,强光刺眼,他只能朝着一排那个座位比个口型:·“我爱你·”·彩带从天花板上飘下来,一行人纷纷仰头,看花雨似的纸屑落在自己头上··但裴山直直盯着台下。
因为,那个藏在- yin -影里的男人正冲他笑,站着吹起了口哨,声音长长短短、短短长长··或许,其他人听不懂它的频率,当是粉丝在热场或起哄表扬·只有裴山知道,这满场回声都在说:·爱你,到下世纪。
(正文完)··文案:·唐立言初见裴山,见人卷发凌乱,衣服被扯烂还能无所谓地夹着烟,“唐警官,借个火”·烟雾扑了唐立言一脸。
他碰到这么个新鲜有- xing -子的小美人,一心想撩·过于轻巧就把人弄到手,没想到,他却在床*听见裴山喊出“别人”的名字……·原来,那个惊艳的初遇,其实是裴山处心积虑了许多年的勾引。
*·警官满脸不爽,不住逼问:“之白是谁看着我的时候,你到底在想谁”·裴山心中叹气:“傻子,连自己的醋都吃。”
*·唐立言x裴山,落难公子x纯欲诱受·游戏人间痞片警x颓废痴情大编剧(书店老板)·伪替身/掉马/双向勾引/前世今生·双向暗恋 前世今生 伪替身 破镜重圆·第1章 楔子·数九寒冬,枯枝虬劲,天空灰的黑的,给划成了好几份。
一片苍茫里走着个穿着斗篷的男人·黄底滚蓝边的行头,被压出好几道褶子··他的手腕在汩汩流血·鲜红色流下来,滴进雪地里,凝成冰凌,刺眼极了。
“之白……”·男人的声音略有嘶哑,了无生气·细小的气流惊起枯枝上的寒鸦··他突然打了个趔趄,摔倒在地··他懵懂地走着,恐慌着。
这片地方他没来过,没有熟悉的学校,熟悉的学生,也没有……他的之白··“之白——”·“之白”·冻霜的血给喊化了,落在地上,殷出一枝一枝红色的枝丫。
枝丫冒了头,疯狂地生长,长出纤细的花枝,长出艳红的花瓣··男人踉跄了一下,扑在雪地里··满眼的红惹得他心惊胆战,他识得这花——学了一辈子文学和科学,他却熟识街巷故事里讲的奈何桥、彼岸花。
朦胧的眼睛被拨开云雾,嘴唇在寒风里颤动·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冰凉··“之白,死了”·如同应和他,细长花瓣的彼岸花怒放,挤占了所有白色,花丛中开出一条漆黑又明亮的河。
“我也,死了”·裴山深吸了一口气,嘴角竟然浮现一丝笑来·但下一秒,这弧度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疑惑的神色··“裴山。”
渡船的人远远唤道,“上船·到时辰了·”·裴山忙跑过去,跌跌撞撞间,血便染进水里,晕开··船夫没有理他,冷眼摇摇头,便转身去了。
裴山挣扎着站起来,跟着走上了摇摇晃晃的摇橹船,“有别人吗这儿有别人吗”·船夫不说话,只把他送去石板桥前。
裴山仍坚持,一个劲儿地问:“如果我死了,那之白也该在这里的,他现在去哪了”·船夫沉默地指了指对面的老铺子,便把他推下了船。
老铺子不知道开了几千几万年,只卖一碗汤,卖汤的老婆子,叫孟婆··“三铜板一碗·”·裴山的在身上摸着钱,摸着摸着停下来,“阿婆,您见着其他人了吗我想……找个人。”
没人答他··老婆子手里的汤冒着热气··“人死如云散·”孟婆把汤碗一放,不太耐烦,“喝了汤,入了轮回,贪嗔爱痴怨都忘个一干二净,哪还会想这么多。”
那碗汤里飘着些浮尘,咕噜咕噜冒着泡,热气消散在冰天雪地里··“你哀气震天,才会血流不止·”孟婆叹了口气,眼神也动了动,“我见过太多轮回转生。
只要忘了这一切,下一世,便快乐了·”·裴山举起自己的右手,看到手腕上的血液仍旧不断涌出来·在苍茫的一片白色中,分外显眼··“快乐不行,不行。”
裴山已经被痛到麻木,右手就这么攥着孟婆的衣角,“阿婆不行,我,我欠他·我不能快乐·”·裴山入了邪一般,突然双膝一软跪了下去,兀自喃喃着旁人听不懂的话。
“不行我欠他,我欠他·”·“我欠他一万银元,欠他六年·”·“我欠他一个家,我还欠他……一条命。”
“我得还他,我得还他”·裴山说着开始啜泣,朝坚硬的青砖重重磕下去··之白说男子汉顶天立地,跪天地,跪父母。
裴山却什么也想不得了,他摸索了全身,找出一锭冰凉的金子··“这金子给您,阳间的东西我也都给您,您还要什么,我都给您,我不能喝汤,我不能忘了他,求您,求您……”·裴山的额头嗑在桥前,沉闷的响声一阵接一阵。
额头上的血水不知来自手腕还是新鲜的伤口,眼泪把脂粉冲得斑斑驳驳··老婆子看着他,“你那破玩意值什么·老婆子渡了多少人,求我的不少,后悔的也不少。
人呐,可别把自己想得太痴情,许什么生生世世,几十年都相守不得·”·“我不要生生世世,我不贪心·我只要一世,还了欠他的就好·”裴山抬起头,脸上已经是水光一片。
孟婆盯着他半晌,又回头看了看摊铺,突然笑起来,“你这娃娃,魂魄倒是好命格,干净·不喝可以,这一世过后,你的魂魄归我,这交易你做不做”·“做我做”·“想好了再说,这可是入不得轮回,永世不得超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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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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