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移 by 顺颂商祺(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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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移 by 顺颂商祺(4)
·可是人太多了,太多了,多到每一个新兵都像是一只蚂蚁,密密麻麻,看不见爱人的脸也听不见爱的呼唤,甚至连他在哪都无从得知··裴山跟着火车一路跑,一路追,在咣嗤咣嗤的声音中累到脱力,朝铁轨的方向跌坐了下去。
此后裴山的生活,便无趣多了·学校停了课,婉婉又去工厂上班,他得了空就照顾裴林,闲时,去给大户人家的女孩子做做家教,辅导人考学··他在教的女孩,名叫阮晴,来年要考女子学校。
裴山看着她总能想起婉婉,于是教的也尽心尽力··没课的时候,裴山就往邮局跑——先是直奔那个“阵亡名单”去,心惊胆战地寻找一番,又长长松了口气,再去窗口,询问有没有署名“之白”的来信。
在唐立言走后的第一个月,信来得很勤,上面事无巨细地写着自己伙食如何好、大家对他如何友善·裴山光看这信,便明白他是在粉饰太平·新兵进去,怎么可能会好·但裴山还是以同样的行文回了过去,虽然不知道能否寄到,但好歹,让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信里说阮晴的功课、婉婉的工作,还有裴林的病情,时而在信里隐晦地表露些爱意——不似唐立言那般大胆,只敢暗戳戳地,夹朵忍冬进去,或学着唐立言的笔迹,说要送他一场冬。
这种日子,虽然等得难耐,但好歹有些盼头··这企盼便是在第三个月被掐灭的··唐立言似乎是换了连队,又换了驻地,熟悉的地点再没来过信·裴山急得每日都往邮局跑,在阵亡名单上挨个寻,次次都得经历一番心情的大落大起。
裴山觉得这种日子再过下去,怕是会疯的·唯一能让他平静些的东西,恐怕就是电台了··一开始裴山会对着战事表,守着电台找之白的驻地去听,后来不知人去向,干脆从早到晚,只要是华南地区的消息,有空就听。
惹得王凛欧总笑他,除了治学一概不管的裴山,怎么竟开始关注起这些来··“过两天要复课了,你收收心思,别把这些事儿,带到课堂上·”王凛欧劝他,“现在的孩子都是血气方刚,我生怕他们上着课,又都跑出去了。”
幸好是开了学,裴山才觉得自己不至于发疯·只是每次下课回家,仍会第一个往邮局跑,排半天队,把心脏都放到火上去烤了,仍旧看不到信的影子··这到底,是失联了还是那孩子不再在意自己了··裴山是无从得知的。
[裴先生亲启··这是我离开你的第一百天·而我觉得已然要死掉··这个战区打得过于激烈,我们没有送信的机会·我时常担心自己会死,所以,把这封信藏在你走前给我的红木箱子里。
希望,我能亲手把他交给你··我无数次想,为何当初要报那个名,又为何要平白走这一遭我甚至打算就此逃了,逃回你身边去·可是我断然不能有这种想法,我还想,堂堂正正风风光光地回去,成长为你喜欢的人。
·裴先生,请你务必捂好自己冰凉的手脚,也不要为了一钱半钱去省下晚饭·更不要担心我会忘记你,因为,每一个炮火震天的夜里,我都在翻来覆去想你。
……]·第六个月,雁城早就没了雪的踪影·只剩下蝉鸣鸟叫,和永远遮天蔽日的椰子树··这六个月里,裴山过完了自己的二十六岁生辰,阮晴顺利去了学校。
阮家兄长知道裴山的家境,时不时替妹妹询问,是否需要一些帮助··其实裴山能懂姑娘家的心许·他在教课时,常常能见到阮晴黏在自己身上的眼睛,就像当初之白一样,想看又不敢看,嘴角却是忍不住地弯起。
可他断然不可能给这份心思什么回应,于是每日除了教书,便连半点寒暄的机会都不给,甚至阮兄的好意都不敢领,哪怕坏了礼数,也不要跟他们走得太近··只是,阮兄对妹妹的溺爱程度远超裴山的想象。
他竟直接找到裴林,说起裴山的年纪和阮晴的优秀·裴林自然是乐得和阮家结交,等裴山一回来,就拉着人坐下,提起他的终身大事来··“不可能的。”
裴山拒绝地干脆,“人家姑娘未来大好,没理由折在我这种人这里·”·裴林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把他的收音机摔得稀碎,吼他:“你以为自己是哪种人阮家主动来跟你提,你倒是不愿意了那你愿意跟谁,啊”·裴林的肺疾经这一下被气得复发,虽然没了精力去逼他,但也让姊弟俩掏空了家底,给他抓药治病。
以至于裴山不得不又谋了一份教职、一份编辑工作,每每把自己累得忙到深夜··这样也好,一忙起来,脑袋就不太转,也就没什么空闲,去想天边那个人究竟去了哪里。
可一旦躺回床上,裴山便会整宿整宿做噩梦,梦见之白被战火吞了去,梦见血淋淋的人形推开门,然后吓得坐起,从床头掏出笔墨,刷刷地写下自己的思念,一遍一遍念给夜幕听。
之白,你究竟去了哪里··之白,你想着我的,对吧想着我,就能回来的,对吧·[……·之前说的那些快乐,是假的,通通都是假的。
我本不该告诉你这些可怖的事情,可我实在担心,你若是没有心理准备,失去我时会非常难过——不知你会不会,但若是我,会在- yin -影里活一辈子··实话说,我已经从鬼门关里过了许多趟。
在来这里的第三个月,我就被调去了最前线·之前我和你提过的那位四川兄弟,刚被我从尸堆里翻出来·但我也被流弹打中了,所以这一月来,没法提笔写信。
本想求护士姐姐帮我,但他们好忙,没日没夜地看护伤员,我实在不忍心·只好让我这份思念,跟着硝烟一起随风散了去·再等等,我想,最多半年,我就能回去了吧。
]·次年秋天来时,裴林的病彻底拖垮了身子·被大烟和肺疾缠了半身的人躺在榻上,没什么活气,唯一的嘱托,是送给自己儿子的··“小山,你素来是懂事。”
裴林的手腕瘦成一把骨头,攥着裴山,“婉婉大概是嫁不出去了·哪怕嫁出去,那孩子也是外姓的·但你,阮家姑娘那么好的条件,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要。”
裴林的咳嗽声很刺耳,裴山大半辈子受的儒子教育不允许他反驳这些话,只能在一旁站着,拿无声做反抗··“阮晴,再有两年就毕业了·可以先订婚,好歹让我活着的这两年,看到些亮吧”·裴山仍是不说话,把裴林扶回床上,好声好气地哄睡着,才回了自己屋。
修好的收音机没原来那么好用,裴山抱着它躺下,调频,听到沙沙的声响后,猛然来了一句:“全军覆没·”·全军,覆没··明明染疾的人是裴林,可裴山竟是咳了半夜,红肿着一双眼,大清早请了假,失了魂一般,衣衫不整地就去了邮局。
队排得很长很长,无数个像裴山一样的男男女女,都在天没亮时就等着,等那个名单出来,宣判死亡,或新生··一直等到八点,邮局才开门·裴山已经紧张地走不动道,只能被人潮推着,踉踉跄跄朝大门涌。
其实人太多,门口究竟挂了什么,他根本看不清,只听到邮局有人说,“别等了,华南大部分精锐部队都没了”“伤亡名单太长了没法统计,一周后再来吧”,诸如此类。
如今已时至秋日,实在不该有惊雷出现·但裴山是实实在在听到晴天霹雳的·那一下子打得他头晕眼花,眼前白光一闪,就脚软面门朝下摔了·邮局的人熙熙攘攘,也没人管这悲恸晕厥的人,毕竟院子里呼天抢地的人有的是,直到过了晌午,才有好心人把裴山送去了医院。
“没什么大事,急火攻心了·”年轻大夫的眉眼长得有几分像唐立言,“怎么家里有人在战区啊”·裴山没说有也没点头,只是朝那张脸望了许久,默默想着哪一块像又哪一块不像。
魔怔似的,摇摇头,问:“最近医院里有退下来的伤兵么”·“没,他们基本上都是随军医生在管·不然颠簸这么远,早就没命了。”
裴山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怎么回的家、怎么见的婉婉,一概都不记得了··[裴先生,我的伤好全了··我终于能好好给你写一封长信·我想是我错判了,半年也许不太够。
如今形势非但没好,反倒是更糟·我两天没有吃过干粮,水也是靠河里烧开,队里不少人水土不服,闹了肚子·好在我演戏时是走遍中国的,不怕这些·我唯一怕的,是无法联系到你。
·我不敢再数离开你多久了·我怕我会支撑不下去,在战场上分了神··太可怖了,每天都能听到炮弹炸开,以至于我现在耳鸣很严重·我的许多战友都没了,手脚被炸开,或者直接额头被打爆。
一开始我会不敢看他们,但现在,我可以不流一滴泪地替他们收尸、收信、收照片··我这里存着许多人的思念·我好怕,真的,裴先生,请您不要笑我的无用,我每天都在害怕,万一死去了,这些思念怎么办,它们就要烂死在土里,这辈子不见天日。
所以我在拼命·拼命逃出去,见到你··逃出去,见到你……活着,见到你]·裴婉婉没为裴林的病落几滴泪,忙前忙后了好一阵子。
可如今裴山又病倒,她才真正顶不住压力,在裴山面前哭出声来··裴山自然是心疼的,柔声安慰她,叫她不要多想,只是一时的火气罢了,很快就会好转··“你为什么病,我是知道的。”
裴婉婉哭得上不来气,急得给人倒水,又气得不想给出去,“因为那个梨园的小兄弟,对吗”·裴山惊得手软,一杯热水打翻在床上也没力气去管,只抓着裴婉婉的袖子问:“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裴婉婉指着收音机问:“那你又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疼弟弟,这是必然的,但她生怕裴山也和戏本里那些人一样,被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勾了魂去。
唐立言是善的,但在她的世界里,善与善结合未必就是好事,冒天下之大不韪,那便是无法善终·话里的爱与担忧,是大过其他情绪的··但这也是裴山最不敢辩驳之处。
他苦口解释地口干舌燥,最终只得来裴婉婉一句:“他是死了,还是活着,你有准信么”·有准信么·这句话仿佛捏住了裴山的命门,叫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放心尖儿上的人,无非那么几个·我,爹·”裴婉婉指着他的心口,哭着问,“就算再加一个他,可他死了,你明白么”·没理由为了一个已死的人,去放弃仍苟延残喘的心头肉。
裴山怎么会不懂,可他一想到远方的炮火,就五脏六腑都开始翻腾·怎么会死他连名单都没看到,怎么会死·裴山便一直嘴硬着,恨不得拖着病体住到邮局去,一日没在那越来越长的名单上见到想找的人,便一日不肯松口婚嫁的事。
然而他再怎么想顶着压力,却没料到阮家姑娘是个大胆又有底气的人,甚至比唐立言更甚——她直接跑去了大学里,在裴山任教的教室旁挂了个横幅,拿徐志摩的诗向他告白。
裴山没见过这样直白的场面,被这一出整得云里雾里,却在雁城的每一个路口街头,都能听到有人在恭喜道:怀璋先生,好福气啊·[小山·请允许我,叫你小山,好么因为我实在是开心。
我不想告诉你场面有多惨烈,我又有几天没吃饭、没合眼,我只想把这四个字,认认真真写给你看——全,线,大,捷··我听说许多电台都说我们全军覆没了他们未免太小瞧了精兵队伍。
这个“精”字啊,是多少天的加训换来的呢·抱歉,你会不会觉得我太浮躁但我真的忍不住喜悦,想要和你分享·虽然这一年半来,我失去了数不清的兄弟,身上添了十几块疤,断过一次手和一次腿,但我囫囵长回来了。
我可以戴着功勋章和更威风的军衔,站在你面前··小山,我想向你敬礼··这些天我一直只敢把你藏在心里,连着我那些戏服女装,窝在行军袋中的最里层。
可如今我想在阳光下,向你敬礼··我的信仰,我的唯一,我的先生··向您,敬礼··永远爱你的,之白·]·第59章 久别重逢·裴林是在秋末走的。
雁城的秋末虽不太冷,但该落的花和叶子也都看不见了··老人的丧事没怎么大办,但也叫小辈们累折了腰·头七过后,裴山才回到学校,人已经瘦脱了相,每日好似行尸走肉,工厂的齿轮也没他能转,从黑板到报纸,手上是一刻不停的。
“小山,你要对自己好一点·”王凛欧实在瞧不得他每日连轴转,“人,生老病死,都是常事·之前我母亲过世时,你比谁都会安慰我,怎么轮到自己,倒想不开了”·王凛欧只当他是因为父亲的逝世在感怀,却没想到正低着头的人猛然问了一句:“今天那个迎接凯旋将士大会,是在主城么”·“啊是吧。”
王凛欧没弄懂怎么突然提到这个,“怎么,你要去”·裴山没出声··去,当然得去·这么多天没找到唐立言的名字,裴山心中自然是怀着期待的。
虽然许多时候他都不免胡思乱想——既然人活着,怎么就不能来个信呢条件艰苦他知道,可他担心,年轻人的爱和关心在战场上耗尽了·更担心的事,那个一拉老长的名单……有遗漏。
去接风会上看看,让自己死心也好,总得去看看··一身功勋的年轻军人特意换上了笔挺的制服,意气风发地回了雁城·只不过这花孔雀似的炫耀心理才不是为市民们而生,他甚至特意推掉了接风大会,直直奔着裴山的学校去。
唐立言一路上得了不少注意,越是受关注,他就越是迫不及待见到先生——告诉他,回来了带着一身荣光,回来了·裴山的办公室在拐角处,被几株绿植掩着。
唐立言深吸了好几口气,想等会先生见到他会是什么表情,自己的仪表又是否周正,磨磨蹭蹭半天都没敲下那个门··“找裴先生啊”两位别系老师正好经过,可能是唐立言穿了军装的缘故,对他分外热情,“裴先生下午请假去主城了。”
“为什么去主城·”·“这个他没说·”另一位老师说着捂嘴笑起来,“可能是阮家姑娘找吧·”··“谁”唐立言在心中见过这个姓氏,立刻警铃大作,“是x大学的那位阮晴”·两位老师只当他是裴山多年不见的朋友,争着分享说:“是噻,裴先生家里丧事来得不巧,不然,他跟阮家估计这个月就能订婚了吧。”
说说笑笑的声音溜了许远,唐立言在原地站着,是连思考都不会了··订婚,订婚··唐立言没想到自己这么久吊着一口气,就为了能回来见一眼先生,可那个人倒好,转头就投入温香软玉去·就当他是玩玩而已,想一脚踢开吧说不定在自己拼命求生的时候,还盼着自己死呢·唐立言气得踢翻了绿植,疯了似的往裴家跑。
风呼呼往嘴里灌,他跑到耳鸣、双腿失去力气,仍旧机械地跑着··无情无耻什么舍不得自己走,还不是巴不得回不来·他停在那扇门前,看到外头挂满了白纱,刚刚那几句话便更有了证据,烧得他理智全无,只一个劲儿地在门前拍着,喊着。
“裴山出来”·唐立言把门拍得震天响,一个劲儿地喊“裴山”,完全忘了人根本不在家··年轻人顾不上礼义廉耻,对着空空的门内骂了半天,甚至把无辜的阮家人连带着骂,惹来不少人侧目,·失心疯似的在门前耗了半天的力气,唐立言蹲坐在台阶上,颓丧地,哪里还有半点意气风发的模样。
主城到洪街路途不远,但交通不便·裴山回来已是夜里··主城大会里没见着唐立言的影子,甚至没见到一个熟悉的影子·可他除了有一瞬间的心梗外,都还算平静,也许是因为这么久以来早就习惯了失望,裴山惊觉自己竟然没有想象中的崩溃。
·只是回程的车上忍不住紧张,不知这名字为何无缘无故就消失了,哪怕给他一个准信也好啊··这一天过得太迷幻,以至于裴山见到台阶上坐着个穿军装的人影,都恍然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已经思念成疾到这种地步了么·裴山没敢理这个“影子”,甚至刻意忽视它,径直去开了门。
没想到这“幻象”竟自己动了,哪怕隔着几米,仍能看到他脸上的怒气··“之、之白”裴山又惊又喜,连话都说不全,狂喜之下钥匙完全找不到锁眼,一下子全落在了地上,“你回来了”·没想到,来人是- yin -郁的。
脸上找不到半点初见的大喜过望,却能在眼眶里看到泪花·这泪花是因为久别重逢,还是因为别的,裴山就无从得知了··没来得及说什么话,就被人一把拉进了怀里,那力度之大,是裴山这病体无法承受的。
可裴山只当是这死里逃生、重见天日后的狂喜,于是也用力地回抱他,直到自己连气都喘不上,裴山才带着笑问:“之白,我们进屋·”·“进屋”没想到,功勋章一肩的人此时却脆弱的像个孩子,“你不想让我们被人看到。”
下一秒,孩子又成了疯子,猛地把裴山拎到了门内,合上那扇重重的门··裴山看到这人眼里,似乎不只有喜悦和激动,更多的是愤怒··怎么会愤怒裴山来不及想这一点,因为他被人一把堵住了嘴唇,脑子里立刻清空似的,变成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法思考。
“唔……放开……”裴山是享受这个吻的·可他条件反- she -一般,觉得这不是适合亲热的时间和场合,于是挣扎了两下,“之白,我们去屋里。”
“你要去屋里是吧”唐立言只当他是心虚,气得拎起人就往屋里扛·裴山被陡然来的失重感吓得惊呼,又疑惑又害怕,一个劲儿让唐立言放自己下来。
这算什么见了面连这些天的思念和爱意都还没互诉,就……·裴山的担忧在下一秒就实现了·唐立言狠狠把人摔到床板上,拿脚踹上门,一手搬花盆抵住了,一手挟住裴山的腰。
“之白,你等一下怎么了”·没有得到回应,他被一个更肆虐的吻截住了接下来的话·牙齿的啮咬让人吃痛,伴随着一阵血腥味,裴山憋闷又失语,只能一个劲儿挥舞着手,把人从他身上扒下去。
离开前的唐立言绝不会这样·他连牵个手,都要小心翼翼问一句,小山,可以吗·而立了战功的军人,似乎骨头都硬了不少·那个神秘的,不可亵玩的,温润的裴先生,那个无情的,捂不热的,薄凉的裴先生,此刻被摁在他身下无助挣扎。
或许是不好意思,声音刚到嗓子眼又被裴山硬生生憋回去,反倒让尾音更加百转千回——唐立言哪里受得住这种勾引·可他没经验,心里又憋着气,动作根本没章法,只想着,要好好罚一罚这个无情的人·想订婚是吗那我从头到脚把你盘弄个遍,看你还怎么订婚·这样想着,唐立言动作就更急,以至于先生是连床单都抓不住了。
就这么折腾了半宿,唐立言几乎没说过几句话,从重逢到现在,一直变着花样玩·先生早就化成了一滩水,敞开了自己任人把玩··“小山……”唐立言看到床单上的痕迹,这才稍稍要回一些理智,把怀里人收得更紧,“不订婚好不好”·“什么订婚谁告诉你的”·“不是和阮、阮家人吗大家都说你好福气,还说是因为丧事才……”唐立言说着都快哭出来,“先生,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裴山现在没法思考太多东西,满脑子都是刚刚混乱又激烈的场面,本能地把脸埋在枕头里·听到这个问句,才明白过来,抬起头时眼尾还带着一抹红··“所以,你就因为几个街坊的闲话,就……”裴山没脸皮说完后面的话,只能忿忿在唐立言肩膀上咬了一口,使了十足的力气。
“你真的不订婚”唐立言也懵了,吃痛地喊了一下,随即像见到什么宝藏似的,整个人都活络了起来,“你真的没跟那个阮晴在一起”··费劲了力气、解释完,久别重逢的喜悦才变得纯粹,年轻人开心得从床上蹦下来,又跳回裴山身边,在他的耳边和颈上都留下温柔的吻。
“呜呜,裴先生,对不起……”唐立言在他脖子上蹭了又蹭,“我是不是刚刚弄疼你了对不起对不起……”·裴山哪里还有心思责怪他,甚至顾不上什么礼义廉耻,紧紧抱着人在怀里,“没事。
回来就好·”·“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太着急了·”唐立言满心都是后悔,恨不得自掌几个耳光,一边给裴山揉着腰,一边柔声问“还有哪里疼”“要不要我去买点药”之类的话,惹得裴山又羞又恼:“这种事情,你要怎么买药”·唐立言也是才反应过来,憋红了脸,一个劲儿哄裴山不要生气。
可定睛一看,他人前淡漠的老师正不着寸缕,满身都留着痕迹,哪里有半点“怀璋先生”的影子作恶的人却衣衫完整,连制服上衣都没脱,只褪下了军裤,心里顿生了些凌辱人的恶劣快感。
“你眼睛又在那里动什么”裴山把被子拉到脖子处,头往旁边一撇,“你眼睛一转就没有好事·”只是他还是舍不得放掉这一分一秒,趁着人不注意,又把头转回来,盯着唐立言看。
年轻人的棱角出落得分明,也更英气了··眉尾应该是被流弹擦到,留下一道浅浅的疤··裴山心便软成了一滩,往旁边挪了挪,拍拍被窝旁边,含糊不清地说:“进来吧。
别冻着·”·“进哪去”唐立言不忘调戏他两句,看到先生拉下脸,赶忙道歉:“好了好了,我进我进”·两个人相拥着聊了一夜。
裴山摸着唐立言的伤疤,心一下一下抽搐着,忍不住低头吻了吻那个地方,“疼吗”·“不疼了·原来下雨天会痒,但现在……”唐立言坏笑着说,“在你身边,哪里都痒痒的。”
·“又说胡话了·”裴山皱着眉,指尖划过凸起的疤痕··“嗳我差点忘了”唐立言突然翻身坐起,应是不想离开先生,低头亲亲裴山的额头才下了床,从行李袋里掏出一个木盒出来,“我一直没能寄出去的信,都在这了”·这一夜风急雨骤,唯有帐内灯宵如旧。
裴山被唐立言抱着,读了一夜的情话,时而泪流满面又时而满腔热血,更多的时候,裴山说不出什么感受,只是回头找爱人的嘴唇,找他的伤痕,虔诚又仔细地吻着··这一刻他下了一个决心:今后哪怕是阎王来,孟婆来,黑白无常来,他也不肯再放这个傻子离开自己半步。
“你不要哭·”唐立言手环得非常紧,“你哭起来我心都要化了·”·“你才是混蛋吧·”裴山讲脏话也没什么威慑力,反倒像打情骂俏,“说走就走,这么多信也不寄出来。
叫我白白等这么久·”·“嗯·我是混蛋·”小混蛋笑着亲他,“你陪混蛋收拾一下行李如何”·唐立言立过一个个人二等功和一个集体功,因此,现在不但提了衔,还拥有了自己的公寓。
只是他不肯时时刻刻都呆在那个小独栋里,想把自己的一部分用品留在裴山这,好方便自己时常来··裴山当然懂他的意思,红着脸,下床给他叠衣服··“小山最好了。”
当初的小角儿虽然面庞硬气了很多,撒娇的习惯却没改,也跟着下了床,连体婴似的抱住裴山,“怕你冻着,咱俩抱一抱好取暖·”·裴山嗔怪他一句“没脸皮”,接着从行李里翻出衣物来叠。
越翻,越不对劲,裴山看着手里许多红红绿绿的衣服,确信这是女孩家用的,但分明是挺大的尺码··“这个就不用留你这了·”唐立言接道,“戏园子里的东西,习惯带着,挺久不穿了。”
“你穿”·“嗯·”唐立言看他一脸惊恐,赶紧解释道,“我不是小时候一直唱戏嘛,那时候唱旦角,得学人手花儿、仪态。
我师傅就给我买了一堆这些,叫我穿着、跟着师姐们学·挺有意思的·后来班子倒了嘛,我想着这些都是老班主给的,不能扔掉·”·眼看着裴山的脸色更古怪,唐立言笑着哄道:“怎么你们听说我穿女装都这个反应啊我战友看到这些都吓坏了,一个劲儿说我‘变态’,搞得我都不敢说自己唱过戏,不然,他们得嘲死我”·一张嘴开开合合,裴山看着走神,也没心思管什么衣服,只提醒自己,人家爱穿什么都是自己的事情,断不能让自己陈旧的思想坏了彼此的感情。
“这有什么好笑的,我觉得你唱戏很好听·”裴山转身摸着他的眉毛,“你忘了我当初可是在台上,一眼相中了你·”·“是么”功夫没忘的小角儿顺带拉起了一盒妆奁,牵着人在床边坐下,“我觉得你扮相也会很好看。”
裴山没什么说“不”的机会,因为还没反应过来,脸上就被抹上了他不认识的脂粉,他一个劲儿问,这是什么,那又是什么·唐立言便跟他解释,脸谱如何化,头面又有何种意义。
只是裴山仍旧别扭着,俊扮流程不多,却也复杂,他记不住其中的深意,就记得唐立言教到最后,一下一下亲着他的眼角,说,喜欢他的眼睛和嘴唇··——飞红的眼角,拉长的眼尾,脸颊薄薄一层晕,嘴上被抹了鲜艳的红。
“裴先生,我没想到会这么好看·”唐立言简直是更疯,见到镜子里那张上过妆的脸,半分理智都没了,把人扛回床上·畅快淋漓··仍旧处于云里雾里的裴先生,只得顶着自己并不熟悉的扮相,任这孩子把自己摆成各种奇怪的姿势,却宠溺似的接纳他。
“你这个架势,让我觉得你马上又要走·”裴山心有余悸地问···“不走了·”唐立言不允许他分心,亲花了眼角的红晕,“最近轮休,我可以陪你好久。”
第60章 小山被抓了·唐立言的连队近期处于轮休状态,因此年轻的军官闲了下来,每天老往裴山学校跑,时不时把人连蒙带骗拐回自己家,或趁着裴山不在去他家,再做一些令人上瘾的事情。
裴山觉得这种日子是惬意的·没有裴林的催婚,婉婉也默认了他们的关系·他觉得这种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也没什么不好··只是这种时期,唐立言不可能一直休息,好在大多数工作仍是在雁城城内完成。
军队里保密任务多,裴山也自觉不去问··在爱人神龙不见尾的日子里,裴山就喜欢去烦王凛欧,并且注意到,这位王院长最近心情也不大好··“化学学院的那个秦远泛你认识吧他太过分了,懂个屁的国学文史啊,就敢在报纸上骂咱俩”王凛欧把桌子敲得直响。
裴山倒是习惯了这些,只问道:“骂我这回,是说我只知独善其身、不理政事,还是说我德不配位、叫我把副院长让出来”·“都不是。”
王凛欧抬了抬眼皮,“说咱人文社科无用,不如实业救国·”·裴山笑笑,“那这有什么好气的啊,都是一个学校的,你下次开大会时骂回去。”
“不骂·”王凛欧忿忿把花端到阳台上,确认阳光能照到他的宝贝花,“我去他家蹭饭、蹭花、蹭茶,蹭穷他”·裴山笑着摇摇头,称他俩是小孩子。
这俩人都是北平人,当了八年老同学,又一起聘到雁城来·这俩一个生- xing -风流、恣意不羁,一个一丝不苟,严禁待人,一碰上就吵,曾经因为教学改革的事儿,闹得整个大学都知道他俩不对付。
可二位当事人却很坦荡,时常一起约着下棋,第二天又接着吵·裴山早就习以为常了··说话间秦远泛还真来了,隔着窗户,扯着嗓子喊:“王老师您不义气,我隔着两栋楼都打喷嚏呢,准是您又在骂我。”
“得了吧,您当自己是那校门口的猫狗呢闻着火硝味儿来”·窗口的人便不客气,自己拉开了门,“嚯,怀璋也在呢我受方校长委托,来找咱星云楼的二位聊聊迁校的事儿。”
秦远泛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估衣·明明挺讨人怜爱的一张脸,这人却不知打理,头发也不知几天没剪,长长耷拉在脑后··“秦院长这是连做三天实验没合眼啊可惜这衣服嘿,跟湘妃竹似的。”
听见王凛欧拿“斑竹”损人不修边幅,裴山被逗笑了,又见那梅院长似是没听懂,赶紧出来解围:“什么迁校迁哪里去”·“要不怎么都说怀璋一心治学、不问外事呢”秦远泛讲话也不知是褒是贬,反正裴山就这么听着,“劝您抬头看看天。
要变咯校长说南方安全,咱得月底前迁过去·全校大会估计今晚就要紧急召开了,过会地科系和土木系的也会来这儿·咱们几个大院系先碰个头,赶在开会前把地址、路线给定下来。”
“月底前”·饶是裴山再冷静,也不禁被这个临时通知吓了一跳:“远泛,咱们有十三个学院、近百个专业、三千名师生。
月底前,那就只有三周的时间搬我们都是书倒还好,大不了多装几个箱子,工科的仪器、实验品怎么办”·“这是秦院长该- cao -心的事儿,你跟着激动什么。”
王凛欧在一旁笑道,“月底是吧我叫我们家老爷子运几车空箱子来·”说完环视了一圈办公室,把窗台上的花取下来,“啧,可惜这花有点娇贵,带不走啊。”
“都什么时候了,你在这里关心一盆花”秦远泛气得发抖,指着他的鼻子骂,“到时候一个炮弹扔下来,图书馆、星云楼、教室,统统都没了我跟我学生做了八年做出来的新型——”·“啧啧啧你急什么”王凛欧皱起眉头,“就你们有能耐做试管儿那咋不上前线炸死人家呢搁这搬啥”·眼见着屋内都快成前线了,裴山往他俩中间一站,“等等,那学生怎么办”·“分开走,尽早通知。
咱们几个辈分长的,分头护送·怀璋你年纪轻些,跟着走火车吧,别折腾·”·“我……”裴山准备说自己还没打算跟着走,但秦远泛看见地科系院长也来,没等听见下文就出去迎。
这大会开到半夜,光是行路线就讨论出六种来·裴山回到家,发现唐立言已经脱了军装,躺在床上等他··“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裴山走过去问。
“是你太晚了·”唐立言听声转过身,给风尘仆仆的来人一个吻,“怎么了出事了吗”·“讨论迁校。”
裴山叹了口气,“太突然了·昨天我们还笑图书馆该扩修,今天突然就得搬了·连选址都是连夜派人去的,半月的时间,怎么可能盖起来一座学校呢”·说话间看见床山人表情变凝重了许多,裴山以为是唐立言舍不得自己走,便换了个语气,轻声哄道:“别担心。
阮家那边跟婉婉关系不错,我想把婉婉托付给阮兄·至于我,他们说南边很安全,已经有几个学校在迁了·等雁城形势好一点,马上会搬回来……”·“南边很安全”唐立言差点没跳起来,颇为激动,“谁告诉你们很安全我们——”·说到一半,应该是突然意识到这是不能往出说的信息,唐立言噤了声,只一脸担忧地问:“什么时候搬”·“月底前。”
“月底前”唐立言提高了声调··裴山点点头,正准备问“你也觉得太赶了对吗”,却被对面堵了回去:“太慢了”··怕裴山意识不到事情的严重- xing -,唐立言加重了语气:“月底前太晚了你们如果一定要迁,这周末前,必须全员过灵龙江”·灵龙江绕雁城的西南端,跨过那里,再过座山,也就到了新址。
“五天”裴山被唐立言的表情震慑住了,自己也开始紧张,“这不可能·”·“没什么不可能的·”平日里惯会撒娇的小孩此时却冷静非常,起身把电话拉到裴山面前,“你现在给校长打电话,告诉他,你有朋友能拿到内部消息:这周末不走,就走不了了。
别提我的名字,但记得把事情往严重了说,越严重越好·”·裴山也没想到,自己这通电话能有这么大的效用——大学里连夜发通知,几千师生人手一个号码,双数的去水路,单数的坐火车,需要护送精密仪器的步行或驾车,还有不愿走的学生,留给王凛欧做思想工作。
裴山也赶忙收拾起行李,把婉婉托付给阮家,然后一天天捱着,等学生都做好准备··这偷来的几天,裴山日日盼着能多见唐立言几面·只是年轻的军人似乎有更多事情要忙,每每回家都是疲惫的,带着一身烟味。
裴山便抱着他,看他睡着,自己却不敢合眼——虽然之白没跟他提过这周末的灵龙江会发生什么,但从这几日的状态,他也能猜出个大概··越想越害怕,裴山索- xing -把怀里人抱得更紧,勒得唐立言惊醒,抬头见是裴山才缓下来,问他怎么不睡。
裴山哪里还睡得着,拿红绳子编了个结,套到唐立言手上,说:“你就当这是同心结·你一个,我一个·咱俩不是约好等学校安定了再见吗我怕你找不到我。”
“哪有同心结长成星星的样子”唐立言笑问··“长得奇怪,就不怕你找不到了·”·“也对。”
唐立言想起什么似的,把自己的背包翻出来,“哦对了,我怕路上不安全,你起来一下,我教你记一些常用的求救信号·”·裴山疑惑:“有这个必要么”·“当然有。”
唐立言正色··裴山的记- xing -一向很好,但也禁不住唐立言这样快速又大量的灌输··唐立言跟他讲了几个常用的口哨吹法,又说如果在密林里迷路如何求生,还把水上、陆上绳索的打结方式都抖落出来。
惹得裴先生频频问:“再说下去,你是不是还要教我如何使枪”·“还真得教你,还好你提醒了我”年轻的军官便真的拿出自己的备用左轮手枪,连着信一起塞进了红木盒子里,“知道怎么用了吧你留着防身。”
“你怎么不把整个弹药库都搬来给我”裴山笑他··“那是违规的·”·裴山仍是不想要,指着木盒追问:“这就不违规了我还以为你们的配枪都是固定的。”
·唐立言没说话··没得到想要的回答,裴山只看到这孩子仰头在自己的下巴上亲了亲,又一路往上,直到找到温暖的嘴唇,才心满意足吮吸起来。
裴山也没了话,只能受着,被挑起了欲 火,彻夜不睡,好像要把错过的那许多天都补回来··……·裴山醒得比唐立言晚,起床时屋里只剩他一人。
虽说偷闲听起来挺浪漫,但着实费力气·裴山一边腹诽着年轻军人的体力,一边悻悻给自己的早餐多加了个鸡蛋··早餐时间,裴山正好得空对着名单,看看自己跟地科系院长负责的学生有哪些。
这才发现,出发在即,却有几个学生仍旧联系不上·裴山正慌着,听见外头敲门,以为是裴婉婉下晚班回家,便匆匆披上外套,跑到前厅开门··吱呀一声,门开了。
意料中的婉婉并没有出现,眼前反倒映进来一堆穿着黑色警服的人··*·另一头,星云楼·王凛欧的专线响个不停··一群人正跟校长开着会·王凛欧不耐烦极了,咕囔着“一点眼力见都没”,拎起电话却对陌生人装作彬彬有礼的样子,“您好,请说。”
星云楼里照旧热火朝天地准备搬迁,有人在拆实验器具,有人把标本仔细切割好装袋,只是化学系那些高危实验品没那么多隔离罩可放,只能放在原地,等最后一刻再想办法。
年轻的院长听着电话,手中仍在刷刷记录着备课讲义及论文手稿··倏地,手里的笔顿住了,油墨朝周围散开去·王凛欧猛地站起来,把电话摔回了桌上。
“凛欧,怎么了”校长被这声响吓抬了头··“我去趟警署·”王凛欧牙齿磨得咯吱响,手还不忘指指窗台,“别忘了给我看着花儿,掉一瓣儿我跟你们拼命。”
“你去那做什么”·“小山被抓了·”王凛欧走到门口又绕回来,捶着门框咚咚作响,“还有十六名学生”·第61章 警署·黑压压的人头攒动,一群人高举着红色条幅,摩肩接踵,朝警署涌去,声浪一次高过一次。
怀璋这个名号虽然在课堂上并不响亮,但那些论文社评,扔在学生堆里是能激起千层浪的·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把警署围成里三圈外三圈,一个劲儿地喊,放了裴老师、放了同胞。
但他们的老师其实没想象中凄惨·至少,那些骇人听闻的刑具,裴山一样没见到··十六名学生被关进一间牢房里,挤来挤去,竟是挤出些温度来·其中还有几位裴山的直系学生,冲着那别着警棍的看守喊:“如今外头在打咱们,你们倒好,帮着他们抓自己人”·咣啷几声响,狱警敲了敲铁栅栏,拿警棍吓唬学生们。
这些年轻人一个比一个胆大,有人干脆直接把手伸出去,“来,砸砸不断,我是你祖宗”··“收声·”裴山在角落里坐着,一群人都不自觉给他让了块空地,仿佛这块光就该属于他,而外头纷纷扰扰,就该离他远去似的,“他们也不可能莫名其妙随便抓人。
且等着吧·”·一群人正推推搡搡闹着,外头忽然传来一声闸门响,随后是钥匙叮叮当当的声音·也不知道谁喊了一声“裘副局”,屋里便都静了下来。
这不是裴山第一次见裘正·上一次,是在婉婉离婚的时候··裘正穿着人模人样,一身黑色的警服板板正正,看不到一丝皱褶·其人长得也比一般纨绔更讨人欢喜,但裴山一想起婉婉的遭遇,便忍不住恶心。
“怀璋先生,又见面了·”裘正在门外站定,皮笑肉不笑地问:“真是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见到您·”·“不必客套·”裴山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一束漏进来的光下,“裘副局这一趟兴师动众,抓了十余人,可别告诉我,就为了公报私仇。”
裘正笑笑:“倒不至于·就是偶然听说,怀璋教唆学生游 行、落了牢狱,因此过来看看·裴先生,您说,如果文曲星断了手,拿牙齿叼着笔是不是也能写篇社论来”·裴山以为他是拿自己那几篇剑指家族势力倾轧的社评撒气,心知自己躲不过,索- xing -反驳道:“说我教唆您怕是没读过《晚报》吧我这个人,要说最为人诟病的一点,就是‘独善其身’。
别说游 行,我连王院长的政治课都懒得去听·您编理由,好歹编个像样的·”·裘正也不恼,叫人打开了牢门,把裴山拉了出来,转眼就扔进了另一间房。
这间房便- yin -森多了,许多裴山道听途说的刑具,就白骨似的齐齐码在墙上··外头学生疯了似的撞栅栏,叫他们放了老师,可门一关,便什么都听不见了,唯独几声枪响震得人心尖颤。
裴山被摁在一张铁桌子前,上头密密麻麻摆满了奇形怪状的刀具··“抱歉以这种失礼的方式把您叫过来·”裘正坐在他对面,饶有兴趣地看着,“主要是,看贵校急着迁走,我觉得那边条件配不上您。
所以,想劝您这种高风亮节的名师留下来·”说着,把一封镀金雕花的聘书摆在裴山面前··这个“上头人”,其实指的是“外头人”。
裴山心下明白,大约是裘家跟国外有生意往来,于是裘正利用自己的职务,帮洋人做些面子工程——他威胁学者们接下聘书,作为交易,洋人也能给他们家一些优待。
裴山正色道:“我教的是文史·文指国文,史也指国史·您这聘书上金灿灿的全是洋文,我可瞧不明白·”说完干笑了两声,“您也是有意思。
人家逼职,都是先礼后兵·到了您这,就直接把人抓牢里来了·”·“怎么能叫‘抓’呢确实是怀璋先生跟这些学生走得太近,叫我手下们误会了,才把您‘请’过来的。”
“嗯·”裴山懒得跟他理论,敷衍着回答了几个问题,终于忍不住,问道:“现在误会解开了我的学生们什么时候可以出去”·“您接了聘书,我们不就能放人了”裘正笑着反问。
裴山忍了许久,才没失了二十年的礼教,只是语气带刺地讽:“你这官也太好当·什么魑魅魍魉套层皮,也能变成人了”·“您跟我撒气没有用。”
裘正仍旧不紧不慢地说,“不只是您,星云楼好多名人大家,都得来齐呢·”·裴山虽然气,可双手被束缚着,也只能冷笑着把头撇到一边,心里盘算,如果真要武力对峙,能有几分胜算。
正想着,外头学生又开始闹哄哄,裴山便问:“这又是哪位‘名师’来了”·“嗳,肯定是王院长”裘正站起来,抻抻制服,“齐了,我这就把他叫进来。
最好能给您俩师兄弟拍个照,最好能登报让大伙看看,咱大学,是世界大同的先锋——”·“呸”没等裘正去开,门就被一脚踹开了,顺带还飘进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怒骂,“前线拼了命的护,就是怕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染脏了象牙塔。
你们倒好,一盆脏水直往里泼”·裴山定睛一看,那个军装笔挺、骂着人的身影,不是唐立言又是谁·来人给裴山一个安慰似的笑,又把王凛欧护在身后,朝裘正展示手中的文件,“师座叫我来带人走。”
裘正皱起眉,上下打量起唐立言,又仔细看了看文件,“师座他不是在云南吗,怎么还分神管这种小事情”·“师座就算远在边陲,也知道什么是国之未来,又是什么有辱斯文。”
裘正被呛得一口气上不来,正准备开口,又被唐立言截下来,“还有啊,外头的十六名学生,我已经按照保释的价交完·您签个字、走完程序,直接放人就行。”
有师座发话,自己也是理亏的一方,裘正也不敢使绊子·他清点了一下钱财,又检查了签名,便无奈地叫手下放人··师生们离开后,裘正把唐立言叫住,又直直望了半天,最终落在他的军衔上。
“我看你眼生啊,哪个连的年纪轻轻就升这么快,还跟师座关系不错,真是前途无量啊·”·裘正的笑看起来很假,但唐立言也受着,皮笑肉不笑地还回去,“拿命博前程罢了。
不如裘副局空降警署来得厉害·”·唐立言呛完人转身就要走,却听到身后人似是咬牙切齿的:“等等,我还有事想问——”·“我昨天接到电报,说周末要封城突袭。
这个应该是军警系统的内报,以防泄露路线·这一点,你知道吧”·“所以”·“所以,我很好奇,裴先生他们,为何突然改了迁校时间,又能挪得这么准”裘正点点桌上的刑具,“另外啊,最近总有匪徒,代号‘服妖’,这些人盗信息、偷军火、以壮大自己派系的力量。
可是,您觉得,咱们系统这么森严,那信息是怎么漏出去的呢”··“我怎么知道”唐立言笑道,“比起这个,我更好奇另一件事——全城人都巴不得学校尽早迁走,怎么偏偏你这么‘热心’,非得帮洋人‘留住’这些人才”·见裘正被噎得哑口无言,唐立言才踢开门,背对着他比了个侮辱- xing -手势。
出了门,见到裴山一个人等在车外,唐立言小跑着迎上去,又不敢在众目睽睽下太亲昵,只能装作不熟的样子,隔了半米问:“怎么不跟他们一起走”·“担心你。”
裴山凑近了些,“刚刚听你说……保释价格那是多少,我们学校——”·“如今这世道,最不值钱的就是钱。”
唐立言拦住他的话,“队里补贴多,师座还总给我一些他用不上的玩意·而且这些于我都是毫无意义,但是你们去了南边,就算是政府支持拨新址,但肯定样样都需要钱。”
说完,唐立言敛起笑,无比郑重地说:“所以啊,尽快走·等你安顿好,别乱跑,我去南边找你·”·“你能找到么”·“怎么找不到”唐立言笑着晃晃自己腕上的红绳,“你不是给我系了同心结么你自己也有一个,我循着这红线,就能找到你。”
说着他还指天上,“实在不行啊,到时候,你就把教室的屋顶上都画满星星,这样,我一看到,就能从直升机上跳下去找你·”·“你又在说胡话。”
裴山也不知自己为何就心里酸酸的,似乎不是个好兆头,便不管不顾地抱住人,“这次别再一年半载都不来信了·”·“不会·这次咱们离得近,我每周都给你寄信。
而且雁城山高水险的,好守,打得快·”·“不要逞强,也不要掺和他们那些事·”·“知道啦,不掺和·你自己也注意些,要不是王先生机灵、知道先来找我,这回你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脱身呢”唐立言嗔怪完,又恢复温柔的样子,“等着一仗打完,我就跟着你去南边,去茅草屋里头听你教书,陪那些学生一起淋雨。”
“好,等你·我们呆一辈子,呆到下个世纪·”·情人的话别总是难断·磨蹭了一刻钟,裴山才上了车·年轻的军官注目着车远去,在街上站成了一句雕塑。
但如果此时有一个镜头,缓缓往上摇一摇,就能看见警署三楼办公室的窗帘后还藏着一双眼睛,好奇地、满眼异光地望着洪街中央··裘正摸着下巴,给自己同在军队的哥哥打了个电话。
“哥,你知道师座身边有个个儿挺高、还挺年轻的人么,眉毛上有个疤·对,我总感觉这人眼熟·你帮我查查看,咱是不是跟他有什么交集”·第63章 辞掉故乡·警署里头发生过什么,外头人是一概不知的。
裴山照旧领着学生们往南方走,唐立言按规定回部队报道··人群乌泱泱一片,学生们叽叽喳喳从裴山手里接过箱子,依次把行李运进火车皮·铁路那边有军方的招呼,空出几节车厢来,为这日后的“希望”留出空间。
逼仄的场所,却颇有点意思··裴山清点完需要运走的书籍,就瞧见物理、生科、哲学几系的教授在那排排坐、双腿并拢,便打趣道:“历史- xing -时刻啊。
《晚报》里吵得最凶的几位,竟然挤在一处、一言不发”·“那是因为秦远泛和王凛欧伐在,他俩一来哇,能把火车皮点哝·”·说话的这位是天体物理研究所所长,柳乙道。
一动也不敢动,是因为他看管着精密仪器的拆装部分,生怕自己动一下碰歪哪块玻璃,只好僵着一个姿势,睡也不敢睡,坐完这几天几夜··“那幸亏他俩不在,否则咱们都走不了。”
裴山说··虽这样玩笑着,但大家心里还是揪成了一团··因为王凛欧朝家里要了许多隔离箱,来装那些辐- she -比较强的实验品,但路上遇到空袭,阻了去路,箱子只能从南京绕道,得晚一天才到。
所以直到今天,大家都上了车,王凛欧他们还在学校忙着给那些东西做切割··而一说话就能炸毛的两位,却一反常态地没吵架,反倒终于有了校友和战友的样子,站在校门口紧紧拥抱了一下。
“我也不跟你说什么‘青山一道同风雨’之类的话,反正你也听不明白·”王凛欧笑道,“到了南边,多拍电报,告诉我箱子结不结实就成。”
“就算不结实,那也是从你大哥厂子里出来的我要是有个好歹,就跟你家闹·”·“行·你找我闹·”王凛欧把人往门外一推,自己后撤了半步,“得了,赶车去吧。
街上太乱了,唐队长给你派了俩小兵,他们护着你去城门·到了那,你自己开车走就行·”·秦远泛觉得这话有些奇怪,便问:“你不跟我一起走”·“我啊花儿还没浇呢,不急。”
什么花啊,明明是论文差个尾巴,需要借这边的资料库补充完再走,顺便多点时间复制手稿··秦远泛知道,这人又在满嘴跑火车,可看他转身,潇洒的很,秦远泛又觉得安心。
于是化学教授冲着门里喊:“凛欧啊,你要是比我晚去新校区,我可能会把你们政治系教室给抢咯·”·“你抢不走——”王凛欧摇头晃脑地挥挥手,头也没回,“小山肯定帮我。
你敢抢,我就拉着他在报纸上骂你·”·秦远泛无奈地摇摇头,转身见到王凛欧说的俩小兵,是对双胞胎,便翻身上了拖车··他突然想起自己还有许多问题没问完,便把头伸出去准备喊人,却看到校门口早就没了人影。
罢了,那就到了新校区再说吧·秦远泛摊开笔记本,在待办事项一栏写上:[问问凛欧,云杉可好养活·听说是云城特产,刚劲挺拔,去了以后,想在院楼门口种一棵。
]··车身笃笃的响着,摇摇晃晃,摇摇晃晃,晃得人头都晕了··火车这边虽然也晃荡,但好在人多,挤在一处,没那么容易困··裴山有个直系女学生,取了个男孩名叫陈伯杭,家里颇有底子,只是可惜她随身带着的吉他被磕断了一根弦儿,扔又舍不得,换又没材料,裴山便叫她把琴搁在角落里。
“不用啊”女学生跳着过来,接过吉他坐在地上,食指一扫,“五根弦就五根弦,好好一把琴,难道少了根弦就玩不了了”·于是陈伯杭笑着唱。
唱雁城,唱南方,唱还没建成的新校区,和尚未升起的朝阳··裴山便在此时体会到王凛欧坚持“通识教育”的好来·整个车皮,学什么的都有,但不管他们是拿的哪个学位,此时都能跟着姑娘接一两句。
他们唱,这已不是灵龙洲头,这已不是江水泱泱··他们唱,山高云远,道阻且长··他们唱,辞掉故乡也好,为此后,与日月同光··这一唱,就是半个月。
山高云远,道阻且长··辞掉故乡也好,为此后,与日月同光··砰地一声,双胞胎里更年轻的那个滚到战壕里,捂着耳朵嚎··“朱元,别喊了,去后头包扎一下。”
唐立言侧卧在沟里,护着小孩趴下,“别露出脑袋让人当靶子打了啊·”·“言哥,我觉得我被打得幻听了·”朱元委委屈屈擦了把脸上的血,“我刚听到有人在假把模样唱歌,文绉绉的,我还记不住词。”
“废话,你被大响炮天天搁耳朵旁边轰,不幻听才怪”唐立言撕下块布,给朱元按上,“就是个擦伤,别嚎了,给我让个地儿”·朱元跟朱贤都是雁城下边小村落里走出来的,年纪都不大,十八,双胞胎俩只差月份。
唐立言看他俩可爱,喜欢把他俩留在身边,跟班儿似的跟人笑笑闹闹,也教他们一些保命的本事·这兄弟俩特别一根筋,还怕疼,每每被流弹打中都能抓着队长哭半天。
如今就是这么个情况··朱元先是跟哥哥嚎了一通,等唐立言进屋又指着伤口给人看··“你是不是就想让我晚上给你多点饭”唐立言没轻没重地敲人脑壳,“下次再这样,我直接断你晚餐。”
朱元便悻悻捧着手,接过队长的进口罐头··“言哥,你好几天没提过裴先生了·”朱元说,“他们到没到地方噻”·唐立言便不说话。
他估摸着日子,师生一行应该是都到了,只是,看战事表觉得那边也没有多太平··“你管人家做什么怎么着,还想去听课呢”唐立言嘴硬。
“是哇·”朱元眼睛里亮晶晶的,是年轻人独有的理想和光亮,“我还想等打完仗,去蹭裴先生的课噻·或者王先生秦先生都可以,就想去看看,嘿嘿。”
“行啊·”唐立言笑道,“看咱啥时候转驻那边,我领你去见见咱们的先生”他把“咱们的”这三个字咬得非常重。
几个年轻人没法聊太久,因为守城轮值是从次日清晨开始的·唐立言之前跟裴山承诺的“易守难攻”虽然不假,可时间却比他想象中久·如今就是僵持着,雁城山险,敌军难进来、粮食也难进来。
一队人就这么死守了大半月,每日被警报声闹得头疼··可唐立言又能如何呢·他只能每每回营地时摸摸腕上的红线,好像那玩意儿能长到手上去似的,或者把信封摊开,把那些来不及说的话再落到纸上,然后托别系的战友带到南方去。
信到得很晚,隆冬早就转成了初春·裴山摊开纸面时,刚到传说中的新校区,一边笑着唐立言报喜不报忧,一边分心去听同事们的差遣··这里没有想象中的黄土乱飞,却是更热,比雁城还热,才三月便得穿短袖,一行人刚下火车就满头大汗。
裴山赶紧把信仔细叠好,放在外衣口袋里,以免汗打- shi -了信纸··“这箱书放西边,正好王院长到时候来了,叫他住西厢·那个屋黑板大,够他写一写的。”
“铁皮房那旮旯就给化院、物院呗离得远,省的远泛一天天搁那咂咂嘴,说没地方做实验·”·“嗳,侬搬东西伐要这么重里头仪器蛮金贵的,磕碰不得哦”·“土木系刘老师在吗校长找您”·“校长怎么又找我,哎哟,大半个月建十个院楼我真的做不到,而且经费太少了噻”·裴山就这么在叽叽喳喳的人群里穿过,偷偷坐在角落的木墩上,接着把信纸摊开,看唐立言那边滔滔不绝的爱意。
信足足写了十张纸,事无巨细地落在每一个营地小事上·裴山看着笑弯了眼,傻乐了好一会,才意识到,怎么大家都忙前忙后,自己却躲在这偷懒了··实在是不该。
作为星云楼临时代表,裴山赶紧跑到西厢,帮王凛欧收拾出一小块床位来·但好几箱书码得整整齐齐,裴山一时不知该怎么整理,于是打算出去叫几个学生帮忙··山城的天碧蓝碧蓝,烟雾萦绕在水带旁。
这景太美,以至于坐久了火车的人一下子失了神,直直望着远处,竟是忘了自己出门做什么来了··“哦对,找人搬书·”裴山一拍脑袋,往水天相接的黄色田野里去。
田野里少不了雀跃的学生,刚到新地方,满心欢喜地画画、拍照··“裴先生,裴先生开饭了校长喊您去一起呢”·“嗳,过会去。”
裴山循声往更远处望,手推着野草,往前走去·只是倏尔脚步顿住,裴山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人,手臂和胸口都裸露在外··那人跌跌撞撞,明显是脱了力,一步一顿、一步一喘,往小路上挪着。
手中的东西却拿厚外套整齐包裹着,看起来很完好···“秦院长”裴山惊呼了一声,拔脚就往那个方向跑··“你往后退,离我远点儿。
这箱子密封出了问题,可能会有辐- she -·”那人逆着晚霞,看不清表情,却能听出语气里的松弛和笑意,“快……化学系的屋在哪我得尽早把这玩意儿薅过去。”
第64章 绝交·秦远泛的身体因为辐- she -变得不大好··半年过去,新校区的最后一批屋子翻修完毕·只是,因为战时通货膨胀,经费不够,大部分教室的房顶只好改成茅草皮。
屋顶漏,裴山常能抬头就看到星空,然后忽然摸着自己左手手腕上星纹似的红线,笑了··——当初唐立言说要在房顶画满星星,这可不就是实现了么·最高的院落也不过两层,学生们几十人挤在一间屋里,除了第一天来开了荤,此后便是萝卜、土豆换着吃。
偶尔的肉菜是抓蛇抓虫得来的,每到这时候,那些积极的学生就跑过来敲教授们的院门,喊他们搭伙吃饭去··饭点是师生关系最和谐的时候·一过这个点,该考试的考试,该研学的研学。
警报不是唯一阻碍治学的门槛,但大家习惯之后都学会了快速收拾桌子的技能,一听警报响,就收着试卷去防空洞,继续考·先生们呢,就拿着纸笔往洞口一坐,常常因为忘记走出去,抬头天都已经黑了。
裴山总把这些事,编成句子写进信里——当然,是经过美化的·信里他们吃的都是三荤两素,盖的都是精絮棉被;·他收到的信也不算少,唐立言也会把战场美化成夜莺的摇篮,连着省下的军饷和票子,一起装进信封里。
每到这个时候,裴山就会被身旁等着找信的学生打趣··尤其是陈伯杭这个小姑娘,有次看到先生在读信,正好里面写道:[我身边有对双胞胎,非常想读书,可惜他们没我这么好的运气能碰见您这种老师。
所以,等仗打过了,我要带他去看看你们学校,蹭一蹭咱裴先生的课],于是雀跃着喊:“我半年没见过新同学了,叫他们赶紧来”·“伯杭,我记得你缺勤过三次。”
裴山佯装拉下脸,拿考勤来吓唬人,“如果考核不及格,学校是可以直接劝退的·这你知道吧”·“哎哟,做什么吓我嘛。
我申请去做战地记者啦,今年一年的课都可以免修”·裴山便指了指信纸,“人家战场上的年轻人做梦都想进象牙塔,你倒好,人在福中,却把自己往鬼门关里送。”
陈伯杭吐了吐舌头,笑道:“人家守城、守咱们,难道不值得一个全面报道吗再说,我觉得自己不是读书的料·您跟各位先生们可以在这固着一方书桌、撑着全城的脊梁,可我吧,说不上有多爱文史,也坐不了冷板凳。
我就想啊,做点我能做的,能让您、王先生、唐先生他们,能被更多人看见也好·”·裴山望着这个小姑娘,看她眼里眉梢都是跳跃的青春和理想,耳边却突然反反复复回荡着个人名——王先生。
好久没听过这三个字··王凛欧仿佛失联·唐立言也很久没去过学校,来信里没提过王先生究竟去了哪·裴山在云城等了半年,仍旧没等到人··直到后来,裴山再一次看到王凛欧三个字,是在报纸上。
那一瞬间裴山以为那铅字是印错了,或是重名了·不然他眼里的院长,星云楼楼顶的王先生,不可能是那样子的人·——报纸上说,王凛欧接了授职。
配图旁还绘声绘色附上说明:“新的洋人校长说,希望有更多学者能学会审时度势,促进世界文明的发展·”·不用想都知道,会有多少人辱骂叛节的先生,又有多少人去大学门口聚集。
但裴山此时管不了那么多,他唯一担心的,是秦远泛看到这则消息,身体会受不了··秦院长也大不如前了··当初实验品的泄漏辐- she -叫他半只眼睛近乎失明、日渐消瘦。
云城没那么好的医疗诊断条件·生科的教授劝他去转去北平或国外治病,被秦远泛骂走——指着鼻子骂——说这种时候劝他离开,是瞧不起他·这样一个人,裴山当然不敢让他看到报纸新闻。
于是趁着课间,赶紧跑去化学院,果然在一个满是瓶瓶罐罐的小角落,看到了秦远泛··“远泛,吃饭了没”裴山试探着问,“给你打包了几个菜,以免你天天不吃晚饭。”
秦院长比平时精神些,头发剪得清清爽爽,一张挺好看的脸这才显出优势··“放那·”·裴山心里打鼓,也不知他这是知道了、还是不知道,于是把饭盒放到一边,询问他需不需要自己陪着。
秦远泛眯着眼睛,又把灯调亮了许多,才似看清裴山·但他人仍是静默的,没了平日里的刁钻挖苦,裴山反倒不太习惯··“我写了封绝交书。”
秦远泛叹口气,说:“你帮我看看措辞”·“绝交书”裴山心下一惊,低头看到案上放着一卷茅草纸,上头拿钢笔龙飞凤舞的写着一堆,明白秦远泛这是早就知道了,“你大可不必这样”·字迹潦草又用力,能看出作者当时有多激动。
纸张上还有斑驳的水渍,像是哭过许多回的产物··“远泛……”裴山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拍拍他的肩,“凛欧一定是有苦衷。
我们认识他这么多年,你还不知道他人品么”·“知道·可就是因为这样,才觉得自己这么多年,都像个傻子·”·秦远泛看起来像是自己做过许多次斗争,因此再提起这种事,竟是心平气和地说:“正是因为知道,才要跟这种人一别两宽。”
说完他抬眼看着裴山,“你不觉得可怖么我们仨当初讨论怎么迁、书如何能搬更多、怎样能让学生的教学不打折——他说要把论文写完、要用资料库,好,让他写——可他一转头,就委身敌人”··裴山抖着抓起纸,努力辨认了半天,只认出“不复相见”之类的寥寥字句。
这顿饭吃得两个人都毫无心情,接下来的课裴山也上得兴致缺缺·不过,大约一月以后,他还是看见了绝交书的全文——秦远泛仔细誊写了一遍,寄给了《晚报》。
[与政治学系教授王凛欧绝交信··凛欧善言,善行·十七入北大,二十三与我一同受聘雁城,素爱草木玩物等……]·王凛欧自然也看到了这封信,印在《晚报》最正中央的版面上,还附上硕大的图片,生怕别人看不清秦远泛那鬼画符似的字体。
“秦远泛你幼不幼稚啊多大了,还搞绝交欺负我联系不上你们是吧”王凛欧笑着摇摇头,却仔仔细细把全文通读了一遍,然后把报纸锁进了抽屉。
教务室门口总能响起不同国家的语言·他能听懂,但他每每都宁愿费点劲,用中文交流··这次也是一样·新来的教务秘书说下午的课调休,王凛欧便背着自己肥大又空的包,往图书馆跑。
大多数书都被移去了云城校区,但原始档案太浩杂,来不及、也无法挪地方··王凛欧在里头待到半夜,直到人都走光了,才在档案室逛了一圈,踏着月光回家··[……他家境殷实,惯会散财。
国难当头时自费五万,资助箱奁船只等三千余……]·家门口,少不了有脑袋发热的年轻人泼的鸡血或鸭肠,腥臭无比·王凛欧拿袖子拨开锁眼上的臭鸡蛋,开门进了屋。
书桌上摆满了各个大家的译本和他自己做的文献翻译,论文手稿则整齐码在一边··王凛欧把大书包一拉,里头装满了从图书馆里偷拿出来档案书卷——今天,最后一批能运出来的档案都摞在这了。
年轻的院长把手稿和书卷裹在一起,拿自家产的防水箱子装好,又拿蛇皮袋裹了里三层外三层··“叔啊,你帮我备个车夫呗·对,最好夜里出,他得避开洋人的巡逻。
嗐,能干啥坏事儿啊た我不出城!欸,谢谢您嘞”·一通电话之后,王凛欧像是了了一桩心事,带着个浅浅的笑,和衣睡倒在了床上··[……但万没想到,人之善变。
远泛不才,也无荣幸与此尊高人相提并论我非审时度势之辈,也无甚巅峰治学之心,唯一所愿,问心无愧耳今生唯一后悔,便是没早日认清真面目,否则,或能及时止损。
也罢中国之大,没有容不下两个人的道理·今后有我无他,不复相见·凛欧相关事,再不必知会我]·这一番争执,也成了八卦,传到战地里,一传十、十传百。
唐立言这天就听到有人在讨论,说,咱们在这拼命护着前线,大学里的先生却上赶着戳断自己的脊梁骨··年轻的军官当即就不乐意了,把这几个嚼舌根的兵揪出来,罚了几圈跑- cao -。
“那王先生就是人人都在骂呀”小兵委屈的很,“报纸上都写着呢,跟他老朋友都要绝交了我虽然不识字儿,可我朋友念给我听过噻。”
唐立言一直忙得昏天黑地,功夫全花在战报和路线上了,哪有功夫管文人的嘴皮子战,听这么一出,才管政委要了份报纸,仔仔细细看起来··越看,唐立言越觉得事出蹊跷,干脆趁着最近形势宽松,想着申请去王凛欧家找一趟人,也顺便请假给裴山拍个电报。
只是唐立言一转背,小兵们便又围到一起,窃窃私语:·“咱们队长也是个奇人·听说啊,有人看到他穿着姑娘家的衣服半夜在街上逛游,行李箱里还压着一堆花花绿绿的脂粉。
嗳,你说,师座器重他,该不会就是看中了——”·“可不是嘛我听说他还唱过戏哩扮得男不男女不女,要不是靠这些歪门邪道,怎么可能年纪比我还小,就升得这样快”·“他哪来的脸色训人哦队长每周都会给云城那边寄钱,你们知道吧云城那边不是有敌系总偷军火和信息吗我看——”·“嘘——这种事情怎么能乱讲啊收声收声”·话题中心的人听不见这些议论,反正真真假假,他也早就习惯了。
入夜后,洪街早就没了人影·家家过了申时就大门紧闭,唯有唐立言一个人鬼影似的飘着··咚咚咚三声,王公馆没人应··“这么晚了,怎么还没回啊。”
唐立言心下觉得奇怪,便加重了手上敲门的力气,依旧没人应答··抬头一看,王凛欧最宝贝的那盆花,被带回了公馆·可昼夜温差这么大,花放在窗台上,很容易被冻死。
唐立言心里拐了几个弯,没明白王老师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先行离开,径直去给裴山发电报··电报是和新闻一起被看到的··正巧这天赶上开荤,裴山跟其他学院的教授们一起搭伙,碰见陈伯杭跳着过来,说今天的报纸和电报都到了。
小姑娘眼睛里全是狡黠,尤其盯着裴山说:“电报是从雁城发来的”·大家只知道怀璋认识一位军爷,人在雁城,跟云城这边联系密切,连军饷都省下来给裴山,却不知这人是谁。
人俩关系近不是什么奇事,反倒报纸更叫人觉得新鲜·毕竟长期窝在山脚下,谁都想知道些近期的新闻··“哎哟,远泛啊,今天的头条,又是侬那老对家欸。
想不想听喔”柳乙道抢过报,- cao -着一口南方口音,在秦远泛发火之前,大声念出了标题,“政治学系院长王凛欧辞职——”柳所长说到一半,不可置信地顿了顿,才小声念出来,“沉、沉了百兽河”·“什么玩意儿”·“啊”·“你再说一遍”·一群人均是惊愕的,唯独秦远泛反应慢了半拍,等大家都抢着报纸翻来覆去地确认个遍,才支支吾吾地问:“为、为什么沉河”··“远泛,你……先缓一缓。”
裴山担心他的身体和病情,赶忙跑过去把报纸夺下来,一目十行地看了个大概,心里也郁结,面上却得强笑着安慰道,“药有没有带在身上”·“我问你,他为什么沉河”秦院长的语气似是哀求又似是自责,悲伤都化在了半只浑浊的眼睛里,“不是都过上好日子了吗沉什么河他真当我是傻子”·秦远泛又成了平日里暴躁又古板的样子,抢过报纸,手抖得厉害。
一堆人也不敢拦,就这么捉摸着报纸里的话,面面相觑,互相摇了摇头··“好一个‘不肯再受辱’好一个‘看不清文化出路’他早干什么去了接了聘书就好好教书,这会逞什么英雄他当自己是谁,这样就能被记住是么”·秦远泛颤抖着把报纸撕得粉碎,等碎片都随风扬了,又想起自己还没看全他的遗书,赶紧去碎片里去找,去拼。
可风这么大,哪里能让他拼得起全貌··裴山赶上前摁住他,“远泛,没有遗书·”见人还是懵的,裴山才又重复了一遍,“报纸上没有登出遗书。
你等我一下,我给之白回个电报·一有消息,我叫他联系我们”·“好、好·”秦远泛终是闹不动了,颓然地坐下,努力平复心跳。
一周后,一个开着车的人送来一封信,和一个钥匙·说是王凛欧先生的叔叔遣他来送东西··信上说,老校区里那些难搬走的档案,都被凛欧藏在公馆的地下仓库里。
仓库钥匙由车夫送到,暗门画在了纸上附后··信上还说,抱歉,凛欧坏了各位同仁的名声·请诸位也学一学秦院长,就当星云楼里从没存在过这号人物··可云城确实没有王凛欧,也没有星云楼。
只有他的老对头秦远泛,两天两夜没怎么进过米·连半只眼失明和咳血都坚持按时上课的教书匠,此时却请了一周的病假,行尸走肉似的窝在屋子里··裴山许多次进去送饭,发现早上摆的碗,几乎没动过。
期间空袭警报响了一次,屋里人像是听不见,全靠裴山冲进去,把人拉出来··“快去防空洞”裴山把门踹开,又气又急地把人拉起来,才看到床上侧卧着的人,手里拿着本书。
书本在拉扯中掉在地上,裴山来不及去捡,拽着秦远泛就往出跑··炮弹便是在此时落在了屋顶上·两个人疯跑出去几十米远,听到轰的一声,平房循声倒塌。
“埋了·”秦远泛呆呆看着那个方向说··“什么埋了”裴山心有余悸,生怕他跑回去取什么东西··好在秦院长心智清醒,只是拍拍衣服,转身往反方向的防空洞走。
“书,关于云杉种植的·”秦远泛留给裴山一个背影,和一句不知所云的话,“我原想在化院门口种一棵来着·”·留在门口,亭亭如盖,好等他来看。
第65章 派出所还是…回家·雁城也是有云杉树的·尤其是山旁,瀑布旁,立着改良过的移植品种··“都说云杉喜- yin -寒。”
裴山注意到唐立言的眼睛落在这些植株上,便解释道,“但是这种植物真的很刚劲·不管在哪,都能随意生长·”·“你懂的还挺多。”
唐立言笑笑,问,“那个纪念品店,是不是卖的云杉周边”·“好像是·”·两个人现在已经在下山的路上,裴山听完这句话,便领着唐立言进了店里。
里面确实是纪念品专卖,有许多山头特有的木制品或冰箱贴一类的玩意··“这个还挺有意思的嘿·”唐立言指着橱窗,“这是哨子是吧来一个”·裴山笑问他怎么对这种东西感兴趣,唐立言便说他在警校的时候天天听教官哨响,老想自己搞一个挂脖子上。
不但给自己搞,唐立言给裴山也买了一个··“为什么要给我”裴山哭笑不得地看着它,“红线配原木色,挂在这真的很奇怪。”
“那也比你那红绳一样的纹身强”唐立言咕哝道··裴山便不说话,憋着笑拉他下山··虽然一夜没怎么睡,但裴山没觉得有多疲惫,反而有种,劫后余生的快感——这个形容词不太精准,但裴山确实是看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唐立言。
裴山看到警官昨晚的问:“你想去看我们的话剧排练么”·身前人的脚步顿了顿,语气听不出是默许还是不悦:“也行·”·于是裴山又骑着摩托,把人带到剧院里。
这间剧院平日没什么人,尤其是在白天,只有少数几个剧团会借用排练场地,因此租金也便宜··《长夏》的排练已经进入白热阶段,时沛要求演员们都带妆彩排,时不时跟着舞台效果改一些细节。
裴山跟唐立言进屋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舞台上,一位身穿长衫、学者模样的人念着独白,而后突然纵身一跃,沉入百兽河里·背景音乐循着扑通一声变得激昂悲怆,大幕拉下,黑衣的旁白驾着马车念道,“我不肯再受辱……”·话音落下,裴山拉着唐立言在台前坐稳,就看见时沛一手捧着画满了条条杠杠的纸,铅笔笔帽被他咬得凹凸不平。
“山山,怎么不打招呼就来了”时沛的眼神没分给唐立言,“早知道你来,我们就晚点开始,让你看完整场·”·“不用,我们就来看一眼,过会就回去了。”
裴山说··唐立言倒是把这句话听出些不一样的意思来——瞧瞧,裴山在自己跟前男友之间,还是偏向自己的嘛!·年轻的警官心满意足,笑笑说:“对,他就是带我来看个新鲜”··“行吧。”
时沛指着剧本,又往台上撇了撇嘴,“按照改编后的剧本,下一幕是学生经过河畔,把先生救起·”·唐立言听到这,问:“这跟我想象中的不一样啊。
我还以为,这人得拿自己的死换点什么”·裴山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其实是该这样的·无论是从历史,还是逻辑来看,他都该做个英雄,作为死者被人铭记——”主笔人说着坐上了台,朝身后演员指了指,“也许是这位演员沉河前的台词触动到我吧,我跟时导一致觉得,仅仅是‘记得’他,未免太残忍。”
这话没得到什么反馈,因为年轻的警官还没反应过来——他以为裴山是在跟演员说话,又像在跟自己对话,反正听得云里雾里··“其实我也不知道怎样的结局才是好的。
悲剧虽然能给人更深的印象,但置身其中的人会觉得天都要塌下来·”裴山盯着台上,“所以,也许这就是创作的魅力弥补那些遗憾,又给看客留有想象的空间。”
裴山没意料到,自己的这番话会让唐立言心情忽上忽下的·在他的警官眼里,他和时沛是默契的,也是其他人无法替代的··“挺好的·你们聊吧。”
唐立言撇过头,当即决定再也不要来这个地方··裴山问:“这就回去了吗”·“回”·“我跟你一起。”
裴山朝时沛打了个招呼,理所当然得到一个白眼,悻悻跟着唐立言出门,“回警队还是回家”·“回警队吧。
你等会,我先接个电话·”·正说着,唐立言拿起手机,示意他派出所有事,“喂雁城市洪街派出所第一大队·”·“唐警官我是郑采云。”
那头的声音很大,大到裴山离了一米远都能听见,“你见过蔡寻么”·蔡寻这个名字有些久远,裴山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许久没受到过那群混混的骚扰了。
可能是这位警官的功劳,于是裴山离唐立言近了些,听到话筒里传出郑采云的连连哭声:“蔡寻可能离家出走了……我本来以为他昨天是去何律师家里,就没管。
可我今天去问,发现何律师也不知道他去了哪”·“你别着急·”唐立言收起平日无所谓的浪荡姿态,无比严肃地问,“我现在回所里。
你现在拿着身份证和关系证明去报案,然后告诉我,他最后一次出现的时间地点,以及都跟你说了些什么·”·郑采云断断续续说了好一会,裴山才听明白··他这才知道,原来他一直不知道身份的、郑采云的丈夫,就是蔡寻的父亲——蔡氏冶金厂的老板,蔡赟。
这是令他吃惊的·蔡赟一直是以民营企业家、慈善家的身份示人,市民们提到这个人,也只会说,他有个不争气的孩子和一个抛头露面的妻子,最过分的丑闻也不过是“绿帽子”之类的谣言。
裴山着实没能把这样一个成功谦和的形象,和那天疯了一样砸店的男人联系到一起··“你早就知道了”裴山坐上摩托后座,问唐立言,“怪不得那天我问你,那个人是谁,你都不告诉我。”
“做笔录那会就知道了·我寻思着,你知道这些除了给自己添堵,没别的用·干脆不说了·”唐立言拧了两下把手,“坐稳了,我得开快点。”
裴山坐上车,问:“蔡寻为什么会离家出走”·“嗐,小孩脾气犯了。”唐立言叹口气,“何律师想替他爸打官司、保他爸出来。
但是蔡赟家暴这事儿,何律师是知道的·蔡寻这小子估计自己心里也矛盾吧,怕何律师帮着他爸说瞎话,又觉得自己挺可怜·一时没想开,就跑出去了·”·唐立言早在救完裴山、给蔡赟做完笔录那天,就接到了何文泽的电话。
对方问他案件的进展如何,以及为什么会带走蔡赟·声音照旧是彬彬有礼的,措辞也很客气,明显是为自己的东家效劳,像个尽职尽责的管家一般··“不便透露。
具体结果要等判决·”这是唐立言当时的回答··后来,唐立言和同事们不是没有调查过蔡赟的社会关系·几乎人人都说,蔡赟是个温和有礼的老板,经常做慈善,甚至给母校镇中学捐了一栋楼。
只有郑采云,在接受询问当天非常激动,顶着还没痊愈的、青肿的脸,手中拿着伤情鉴定,跟女警员一遍一遍描述被打的惨状··而蔡寻,仍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哪怕是被问到“是否遭受过暴力”这种问题,也是无所谓地说:“打啊,对着打呗。”
少年黄色的刘海长到要戳进眼睛里·唐立言没忍住帮他拨了拨额前的头发,却发现他额角有一块未愈的疤··“少碰我”蔡寻被刺激到,突然跳起来,把桌子猛地一掀,“以前就晓得抓我我打的架算么子哦老蔡打人都是拿酒瓶直接呼的还有姓郑的那个贱人,喜欢偷人抓去啊,一人关一边,让雁城姓蔡的都死绝才好”·蔡寻像一头暴怒的小狮子,眼圈红红的,像是被自己气哭了。
但下一秒,这头小狮子又顺了毛,战战兢兢坐下来,问唐立言:“那个,我开玩笑的噻·你们不会真把我们家人都抓起来吧”·唐立言顿了两秒,示意大家都离开。
等人都走光了,才回头放了卷纸巾在蔡寻面前··少年抬头的弧度很小,但也能看到他眼圈红了,“唐警官,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唐立言等着他开口,却只能听到房里空调嗡嗡的响声。
但唐立言极少见的有耐心,一直等到阮明知在外面催促,才听到蔡寻问:“我爸如果真被抓起来,大概多久能出来哇……”·唐立言记得他当时的回答是,“这我说了不算,何律师不知道会不会出庭。
他去的话,应该会告诉你·”·他当然知道,这种回答起不到任何安慰作用·只是唐立言能感受到蔡寻对何文泽的依赖感,也能猜出,在父爱缺位时,何律师的关照给了蔡寻多少温暖。
·但,如果郑采云和蔡赟真的对簿公堂,而何文泽又为蔡赟做辩护,唐立言不敢想象,这对蔡寻会是场多大的打击··蔡寻今年十八岁不到吧唐立言想,怎么人人的十八岁,都这么难·*·唐警官的走神自然逃不过后座人的眼睛。
·裴山见唐立言情绪不对,适时搂紧了,迎着风大声喊:“开摩托还走神,很容易出事·”·“嗐,没事儿,想起蔡寻那小子了。”唐立言说,“听郑姐那意思,他吧,太矛盾。
又想逃开他爹的掌控,又不想这么早失去父爱,一听何文泽要为打自己的人做辩护,心里一气,就跑出去了·”·裴山一路无话·他只担心唐立言开得这样快,会出什么事故,因此一分钟都不敢让前座的人分神。
一直到派出所后,才说了一句:“你小心一点·”·唐立言也没什么空说别的话,因为警官和同事匆匆交代了一句,便进了所里··落单的人便停在门外站了一会,直到叽叽喳喳的声音被大门隔住,才回了书店,继续完成沈拙清交给他的新书。
书店在被砸后仔细打扫又翻修过一遍,玻璃墙也改成了实心的·当时时沛还损过他这过于复古的审美,笑他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连个玻璃门都不敢装了··裴山确实是不敢冒险。
倒不是怕自己会有危险,是怕给基层民警——主要是某个民警——加了工作量··时至夏末,雁城的昼夜温差骤增,随之而来的是每晚都会有的雷阵雨。
裴山写着写着忘了时辰,不知不觉就到了晚饭时间,时沛还在主城剧场里耗着·裴山就自己把电视打开,随便调台听个响··暴雨倾泻就是一瞬间的事情,门外轰隆一声,银蛇划破夜幕,雨点刷刷打在雨棚上。
电视随之震了震,裴山赶忙起来,想拔掉电源··走进屏幕后,才看清自己调到的是本地卫视·新闻标题是:·[蔡氏冶金厂独子离家出走,警队七人上山搜救失踪。
]·又是轰地一下,屏幕频闪着,随着巨响的雷声彻底灭了下去··第66章 告诉他·红光,蓝光,警车,黄线,记者,围观群众··到处都是这些。
裴山从书店赶到山脚下,一刻不停地往警戒线里冲,毫无悬念,被唐立言的同事拦在了外面··同他一起在黄线外踮脚张望的,还有阮明知的家人,还有一些看热闹的路人,或教育小孩不要乱跑的父母。
“警察同志,麻烦问下,唐立言——就是那个,宁城来的唐警官,他在山里面吗”裴山急急拦住一个人,想打听打听情况··“抱歉,同志,你得站在黄线外。”
民警急着维持秩序,没顾上给他什么回答··自从看到警队失踪的新闻后,他给唐立言打了十三个电话,通通无人接听··冒着雨、浑身- shi -漉漉的裴山,引起了不少人侧目。
裴山自然无心关注这一点,只是提醒自己要冷静,却一遍遍听到轰鸣的雷声··雷雨天,在山里,万一遇到滑坡……裴山逼着自己不要再往下想,因为每深一步,都难以呼吸。
“请问山区现在还可以进去么”裴山问路人··“不能都封了”拍出来的人脚步都很快,匆匆往反方向跑。
裴山踱来踱去地雨里站了许久,没一会,身边的人群都渐渐散开·入夜,到了身体该睡眠的时刻,但裴山无比清醒,死死盯着那个山区的出口··此时理智不那么管用了。
他好像又体会到了等之白的每一年里,那种恨不得替他去死了的感受·难捱··又不知过了多久,裴山看到出口处多了几个穿着警服的人,赶忙数了数··六个。
那个让他最担心的人,不在其中··裴山的心跳简直不停使唤,腿都快站不住了,却还是直直冲进了山里··没有人知道裴山是怎么从警戒线下面溜进去的。
灰土和泥流里,有个逆着人群飞奔的白色身影,急急朝着满是泥水的洼地里跑去··泥沙顺着暴雨积水没过脚踝,裴山不管不顾地冲进林里,一边跑一边把手机藏在手袖下面拨号。
“求求你接一下电话·”裴山第十四次给那个号码打过去,“求求你,说句话,说句话”·“一定要没事,一定要没事。
我都告诉你,你见见我,我爱你,我爱你……”·其实如果裴山多往前想一步,就会意识到,雁城的山体滑坡简直是家常便饭,而在唐立言一行人出发前就已经下过暴雨。
因此无论是应急经验还是事前准备上,唐立言他们做得都只会多不会少··只是裴山没法想这么多·以前之白出征,裴山倒做足了心理准备、习惯了情绪起伏,可这回心跳竟像是不听使唤、简直要跳出胸腔。
就这么胆战心惊的不知道过了多久,雨终于小了些,雷声也不再叫嚣··裴山一直边跑一边碎碎念·他淋了一夜雨,前一晚又没睡,种种因素导致的后果一起涌上来,他被雨水都打得眼花,可还是一路对着林里喊着:·“唐立言”·“唐警官——”·“蔡寻”·“立言”·声音回荡在森林里,被哗啦啦的雨声盖住了。
裴山突然想起,自己手中的哨子·于是赶紧深吸一口气,冲着哨口,长长吹了几声··之白教过他,求救或救援哨音的特点·几长或几短,当时他学着觉得难记,可这么多年过去,没想到竟然还能派上用场。
“嘟嘟——”·裴山开着手电,抬头看看遮天的树,心里默默祈祷,一定有人,要有人回应··雨仍在下·打在树干上,落在沉叶上,啪 啪作响。
·“嘟——”一声哨响就是在此时盖过了雨声··裴山紧张极了,努力辨认着声音方向·长长短短的声音钻进他的耳朵,几乎是一瞬间,裴山就懂了,这一定是唐立言。
一定是唐立言··那哨声说:在南山腰,最高的那棵云杉树下,有两个人掉进了洞里··裴山拔脚就往南山跑·离得越近,哨音也越明显·到最后,裴山已经能准确分辨出声音来源。
那是一口乱草遮挡着的深井·地面的确与其他地方无异,如果不是被唐立言他们砸出了口子,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一片平坦··“立言”裴山跪趴在地上,朝井内人说,“你还好吗”·井里的人警服已经蹭得泥泞不堪,满脸的雨水。
旁边有个黄毛少年,头发- shi -漉漉黏在额头上··“没事儿,但是这小子吓得不轻·”唐立言看起来毫发无损,甚至语气比平日里还轻松,“那啥,我对讲机坏了,只能辛苦你把我俩捞上去咯。”
·裴山二话不说便应了,环顾了一周问:“我该怎么做”·“你瞧瞧你旁边是不有个包里头应该有麻绳,你把其中一端系个水手结捆树上——哦对了,你应该不会系,那你就打个死结就成。”
“我会”裴山冲到树旁,利落地打好结,另一头绳子扔进洞里··“会的挺多啊,裴老板·”唐立言毫无落井的狼狈,跟平时的语气无异,打趣道,“哦对,我记得你书店里头还有一堆急救包啥的。”
警官的语气介于打趣和试探之间,“你该不会当过我同行吧”·可裴山却没心思跟他打情骂俏,早就急得不行,快速冲着井里喊:“我拉你们上来”·“嗐,不用。”唐立言拍拍蔡寻,学雁城的口音说:“小娃子,能动不嘞用不用我抱你上去”·“不用少他妈这样叫我”蔡寻的眼睛- shi -红,手也在发抖,根本握不住绳子。
唐立言叹了口气,拍拍自己的肩膀,说:“踩上来·”·“啊”裴山和蔡寻都是一怔··“啊什么上来,我托你拽个绳子。”
唐立言安顿完蔡寻,又朝裴山示意,“裴老板稍稍使点力气就行,这小子手没劲,你拉着他点·”·蔡寻踉跄着踩着唐立言的肩膀去够绳子,手脚都在抖。
轰地一声,雷响就在三人头顶炸开,吓得蔡寻“啊”地一声滑了下去··裴山眼疾手快,整个人都探进了井里,拽住蔡寻的手,一个使劲,拉着少年往上拽。
“疼我胳膊刮伤了”蔡寻痛呼了一声,裴山便不知怎么办了··唐立言便两脚一扎,稳住重心,拿平直的肩膀托住蔡寻。
上头的人也在用力,双手猛然发力,将蔡寻拽了上来··两人顺势倒在附近的草堆里·草垛又扎又潮,但裴山没来得及喊疼,便爬起来,继续拉起了绳子。
“唐警官,我拉你上来”裴山赶紧朝洞里望去,却发现,那个人哪里需要自己拉,早就自力更生着起身了··唐立言手握着绳子,没一会,便轻巧地攀了上来。
裴山这才长吁一口气,瘫坐在地上··“累着了别在这坐着,出去再说·”唐立言拍拍地上的两个,利索地拿好包,跟着指南针往外走。
雨下了大半夜·天上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裴山知道唐立言在放慢脚步,好让他跟蔡寻能跟上·黄毛小朋友已经不知是在哭还是在抖,全程都是一言不发,裴山看这人样子过于可怜,便走上前拍了拍肩。
“哟,你俩这就冰释前嫌啦太容易了吧·”唐立言余光瞥见这一幕,转身笑他俩··裴山这才看清身前人的脸··——唐立言并非毫发无损。
上次跟管立庚打架留下的伤口还在,再加上落进洞- xue -时,唐立言护着蔡寻先着地,因此背上有一大块淤伤·可警官自然极了,像不知道痛一般,在雨中歪了下嘴角,继续打趣着营救对象。
裴山觉得心脏揪成了一团,雷就好像劈进了肉里··“我们快出去吧·”裴山推着唐立言说,“雷暴天在林里太危险了·”·出去,好让心上人赶紧给伤口消炎。
对方便没再说话,走在前面开路,手被野草刮了许多下也不说,等走出去时,手上都是划痕,看得裴山一阵阵心疼··警戒线外··不知哪边喊了一句“人出来了”,闪光灯和红蓝色的警车光便频频闪了起来。
唐立言把蔡寻送到休息区,并在那里看到先行出来的六个同事··“没多大事儿,咱们冲散之后,我找到小蔡了·结果我俩掉洞里去,被裴山找到的·”·“裴山怀璋书店那个裴山山头那么大,他啷个能找到你哇”·“他学过救援哨。”
“看不出来噻,有能耐·”·被讨论的人就站在休息区外面,静静听着他们的谈话··他透过灯光,能看到领头站着的那个人,身姿挺拔,中气十足地说:“没事儿,我没受伤,随便整整就行。”
提了一夜的心突然卸下来,裴山觉得自己不清醒了··他满脑子只剩下那个身影在挥手,又大跨步朝他走来·裴山无法判断自己究竟是谁,那个人又是谁。
那个步履坚定,又满身风雨的男人,拉开帐篷门,朝他笑了笑··裴山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心疼更多,还是冲动更多·他只能凭借本能去动作··而他的本能告诉他,今后,无论是谁来——孟婆还是阎王,黑无常还是白无常——都不能放这个人走开。
裴山猛地向前一步,看到对方脸上是惊诧的神色·如果放在平时,裴山或许会拿个别的理由搪塞过去·告诉他,我只是想救人罢了,或是乖乖退回书店,假装自己从未如此担心过。
·但此时的裴山不想再演什么逢床作戏·这么多天,忍着爱,憋着欣喜,连亲他都要思考该以何种姿态·裴山心里是藏着委屈的,他受够了·如果一定要冒险,那只此一次,在这个下着瓢泼大雨的晚上,把他的深爱和心疼通通说给他听。
他只是直直朝唐立言扑过去,并在警官没反应过来时,就抱住了他··“裴山怎么了”唐立言拍拍他,“这儿挺乱的,蔡寻在里头,你跟他先休息一下,过会咱得回局里。”
乱,岂止是乱·泥流肆意,闪光灯频频,颓废的离家出走的少年和一群搜寻了半夜的警察,还有看热闹的记者·警笛非常刺耳··可裴山没动。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放肆地站在眼前,对什么都无所谓,痛和快乐与他无干似的··而裴山只想,警察的工作- xing -质这样危险,而唐立言对生命又这样悲观。
如果哪一天就离开了,可在此之前,裴山连一句“爱他”都没敢说出口,那该多遗憾··不行·绝对不行··裴山满脑袋都是大喇叭在喊,乱糟糟的,“告诉他”“告诉他”“告诉他”……·告诉他,你爱他,你想陪着他,你不愿意只做一个玩伴或保质期很短的朋友。
裴山努力平复着呼吸,拉着那个人的手,放在自己的- shi -漉漉的胸口··第67章 爱上你·咚··咚··咚··心跳沿着手掌传递,手划过浸水的布料,还有敞露着的肌肤。
胸口随着呼吸声一起一伏··“之前你说,总是沉迷心跳或是新鲜感一类的东西·我……我不知道你找我,是不是也有这个原因·但——”·裴山长吸了一口气,自己的手掌也覆上胸口,“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水流在两人的手间划过。
裴山看到他的警官一下子屏住了呼吸,眉毛也轻轻皱了皱,不知在想什么··——果然,并没有人回答他的这厢孤勇··裴山想,这大概是他和唐立言的不同之处。
他身上背负着太多,以至于告个白都得做许久的心里结社;但唐立言是把一切都当游戏的,随意就可以说出“爱”或“麻烦”,甚至把它们当作一件事。
对于- xing -,也无所谓,只是见色起意、尝个鲜罢了··裴山的眼窝好像又浅了一些,好在雨水能掩盖这一点,支撑着他继续说:“你能不能,不要去尝试那些危险的事,不要再把生命当作一场游戏,不要再不爱惜自己”·对方的脸在红蓝的灯光下映着。
有几个记者似乎发现主角都站在角落里,在一旁喊了两声,然后跑过来··可裴山不想管,没法管,他满脑子都是唐立言的表情——不可置信,惶恐不安,或是带着点无奈——裴山觉得自己该失落的,他想问为什么会选这样一个时间,这样一个地点,去做“告白”这件忍了无数年的事情。
多狼狈,多不美好,多自取其辱··四周的雨像幕布,铺天盖地,遮住两个浑身透- shi -的影子··“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永远陪着你·如果你不愿意……”·如果你不愿意,那就永远一厢情愿地爱你。
依旧没人回答··唐警官盯了他许久,以审视的目光看进他的眼睛里·裴山本能地想躲,想拿什么别的话搪塞一下,或是撩一撩刘海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却抱着一丝丝可笑的期待——他记得,唐立言说过自己心虚时小动作很多,躲闪的样子就像是把对面当成了另一个人,他现在不能再让这样的误会出现——于是裴山也直直望回去,以几乎要穿透对方的坚忍,挤出一个笑容。
“我好像不该在这种时候突然说这些·”裴山哽住,苦涩地说,“雨好大,这个环境一点也不美,你一定经历过比这个浪漫百倍的剖白·”·“你肯定见过许多人,去过很多地方,但就是从没想过‘以后’。
我不知道你的人生里有没有这个词——”怕这语气太凝重,裴山赶紧换了个说法,“算了,不管有没有·我觉得,如果你靠近一个人时会心跳加速,而那个人也是如此,那么,你们是否可以试试,去想一想‘以后’”·裴山没敢停下,嘴角轻轻弯起,“其实,我光是想到和可能会你有往后余生,心脏就已经在回暖了。”
“所以呢”唐立言不知道在忍着什么,声音不太稳··忽然一道光晃过,记者们蜂拥而至,推着彼此朝他们喊出问题·各种各样的都有,关于他们的关系,关于唐立言的家庭,就是没有关于这场救援。
在一堆吵闹声里,裴山也没了底气,攥紧了手中的指头,轻轻说:“所以,让我给你心跳,好不好”·警笛仍在叫,让红蓝色的光都像染上了噪音。
但它们这些在这个角落里失了声··裴山这辈子没这么紧张过·他空闲着的手攥着拳头,等到第一百滴雨水落- shi -了衣服,心知他们应该是要以沉默告终了。
“你觉得别扭也没关系·”裴山装做不在意,“就当我没说过吧·我们还跟原来一样——”·“不行·”唐立言说。
果然··裴山深吸一口气,看到唐立言的眼睛,是读不懂情绪的,好像在深深打量裴山,试图分清这告白究竟是对谁说的一般··“你是指……什么不行”裴山有点失落,却还是鼓足了勇气,追问了一句。
唐立言扯了下嘴角,没有立即回答··事实上,在裴山心慌非常的那一分钟里,唐立言也在心里天人交战了许久···他本是不屑说“爱”的。
别说“爱”,哪怕是生命,与他而言都只是一件无所谓的玩物·他曾觉得自己这条烂命,没什么必要去跟别人绑在一起·而裴山那番话,突然让他想到,眼前这个人,总能有非同一般的吸引力——从相见的第一眼,就心跳加速的吸引力。
让他快乐,让他疯狂,让他生气,让他失礼,让他猜忌,又让他欲罢不能··轰的一声,惊雷在他们头上炸开··他觉得脑壳很痛,被雷声震得嗡嗡作响。
明明这时候闪电已经劈了好几轮,天空一片漆黑,可他真切看到几道亮光闪过,而光下站着个人影,看不真切脸庞,那身形跟自己相似,却穿着奇怪的戏服··警官再怎么阅尽百事,也没经过这样的场面。
所以他思考了好一会,试图再弄清刚刚一闪即过的幻觉是怎么回事··其实现在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弄清·比如时沛的角色,比如裴山的过去,都是扑朔迷离的。
但这过久的停顿让小美人误解了,楚楚可怜又失落地站着,说“没关系”“就当没说过”··那必然是不行·唐警官来不及去问更多秘密,而是径直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我是指,不能像原来一样。”
裴山脑子嗡地一下,手也不听使唤地抓住警服前襟,“什么意思”·“意思就是,既然你当着全城记者的面,向我表白——”唐立言耍无赖似的扣住裴山,“那你就得对我负责。”
咔嚓咔嚓的声音此起彼伏··暴雨仍在哗啦啦下着,为心跳作背景音··身后是被雨幕蒙住的山头,几棵树被劈得焦黑··唐立言低下头,捏住裴山的下巴,在雨水和闪光灯里吻了下去。
在这个藏着秘密、死里逃生、却又温柔无比的夜里,热情就像火星子,雨再大,也是浇不灭的··心跳声也不知属于谁··裴山快要窒息,哪怕闭上眼睛也能感受到身边此起彼伏的闪光;唐立言却看起来很自如,挑衅似的睁眼瞪回那些记者。
·唇是- shi -的,因为雨水的缘故变得冰凉·裴山像涸辙里的鱼,顾不上什么场合,急急张开嘴,拿舌头去勾另一个人的舌尖·雨水打在两人嘴唇相交的地方,滑进衣领和胸口。
而裴山睁眼时,看到唐立言坏笑着离开他的嘴唇,并冲着那些镜头,比了个中指··啪嗒,啪嗒··快门声立刻响得更欢,那亮光频闪着,也不知是在庆祝还是在偷窥。
“这些灯好烦·”唐立言说,“走不走”·“去哪”水汽爬上裴山的身体,融在话语里,让疑问也变得黏- shi -。
雨点打在他们身上,给两个人都罩上一层晕·唐立言握紧裴山,与- shi -漉漉的手十指相扣··“淋雨·”唐立言说··警笛四起,黄线缠绕。
他们钻出警戒线,拔腿跑了起来·速度不慢,甩掉了跟在后面胡乱照相的人··风在耳边呼呼吹过的时候,唐立言把木哨叼进嘴里,就着奔跑时不太稳的气息,吹给裴山听。
长空短,短中短,长短长,长空长··裴山自然是听懂了··之白曾说,那是密码学专家发明出来的信号,是献给他伴侣的礼物·而此时它正传到每一处林间沟壑里。
——连山脉的回音都在说,我爱上你了··第68章 上来啊,等谁呢~·裴山仍旧是懵的··他就这么被唐立言拉着,一路跑,跑到气喘吁吁,跑到漫天的雨拍在脸上。
身旁依旧是一团乱,泥沙混着雨水冲刷,身后还跟着几个不嫌累的记者··裴山被拽得摇摇晃晃,直到跑去没人追上的角落,仍没反应过来··“想啥呢”唐立言站定后打了个响指。
“在想刚刚·”·“这有什么好想的”唐立言嗤笑一声,把他往自己怀里带得更近,“想回味一下那不如直接重新来一遍。”
说完就要朝他的眼睛吻下去··裴山后退了一步,问道:“为什么会突然答应”·“嘶,不是你先惹得我吗”唐立言话虽轻佻,却保持着很近的距离,鼻尖点着另一个人的脸颊。
裴山的勇气好像在刚刚都用完了·此时只能任人捏着后颈,被迫昂起头,又享受着雨水和嘴唇在脸上游弋的快乐··只是,他还是不敢去猜,这到底是梦还是现实——毕竟,梦都不敢这么做——唐立言真的在他眼前,吻他,答应了他,还说想再听一遍刚刚的告白。
可他哪里还记得那些话,现在,除了回吻人家什么都不会做··“因为,刚刚在山谷里我害怕极了·我想也许会从此失去你·”裴山时不时被堵住嘴,黏糊不清地说,“可你好不容易安全地站在我面前,我觉得不能再错过。
就像你说的,意外这么多,我今天犹豫了,我怕……”裴山说着又哽住了,想起前世种种,摇摇头··唐立言便一直盯着他,看他摇头,觉得好笑,“那我答应的原因,跟你恰恰相反。”
裴山抬起头,疑惑地眨了眨眼,听到眼前人仍一脸无所谓地笑道:“我之前一直觉着吧,反正某天玩着玩着都是要死的,死的时候,谁还管身边是谁呐”警官说着,把手机解锁,调出相册里留存的视频,“可是,你和这场日出告诉我,为了某个人,我可以好好思考‘老去’和‘未来’。”
说着,警官自己都乐了,“人家都为了爱情死去活来的,我他妈连这是啥滋味儿都不知道,多没面子啊·”·裴山看到屏幕里的自己,问:“你偷拍我”说着也跳出自己的手机屏保,“你看,咱俩还挺有默契。”
·开屏就是那天在唐立言家里拍的影子··房间的主人也笑了,半惩罚半宠溺地捏着裴山的脸,“趁我睡着,偷偷抱我”·“没有。”
裴山觉得自己都被糖罐子泡化了,重新把头埋在透- shi -的警服中,“我才不会干那种事情·抱的是影子·”·“哦那是谁在沙发上亲我来着”·“不是说不再提这事了吗”·“啧,敢做不敢当。”
唐立言继续逗他,“看来,你对我是蓄谋已久啊·说吧,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裴山不得不感谢这场雨,让自己的脸红可以被雨雾藏住。
“很久以前·”·“很久是多久”·裴山撒娇似的哼唧了一声:“第一面吧·”·被觊觎挺久的人倒没生气,反而打趣着说:“还真是一见钟情啊”·两个人便在雨中磨蹭了半天,裴山的理智才渐渐回笼,想起唐立言还得有很多正事要干。
“你们是不是还有很多收尾程序要做我们得回去了吧”裴山嘴上这么说,手上却抱着不肯放开··“再呆五分钟。”
唐立言看了眼手机时间,“他们还在给蔡寻处理伤口·”·“你的伤口呢”裴山立刻急起来,拽着唐立言的手说,“我记得你刚刚划了很多下。”
警官笑道:“这么关心我”·裴山拿指尖一下一下轻轻划着他的手臂,不用想,都知道这触感多难捱··“你看,还在渗血。
我们回去吧·”·“不急,再亲会·”唐立言把手抽回去,转而抹掉裴山脸上的雨水··继而,警官从眼睛一路吻到嘴角,轻轻笑了两声,“你抖什么冷了”·裴山想告诉他,不冷,只是太激动了。
只是这话被一双嘴唇堵住,只能发出唔唔的动静··暴雨夜纷杂而混乱,有相爱的情人在其中热吻··回休息区时,只剩下警察还在收尾·众人眼神都很奇怪。
裴山是有些不好意思的·但他看唐立言跟没事人似的,也就放下心,尽量大方地跟唐立言的同事问好·刚刚太混乱,以至于他忘了雁城人对自己的看法,也忘了唐立言的身份。
倒是警官本人坦坦荡荡,冲着裴山喊:“别在那杵着,过来·”·裴山便快步走过去,还没站稳就被人揽进怀里·然后脸侧感受到一阵热气:“小阮,你是不是要先回所里把裴老板先带回去,程序走完后让人先回家吧。
太晚了·”·“我等你一起·”裴山小声抗议··“不行·”警官这时才拿出硬气和威严,低声说,“你先回去洗澡换衣服,别感冒。”
说完把一串钥匙递给他,“最小的那把,直接开门就成·”·裴山觉得脑子不太够用,晕晕乎乎拿了钥匙,直到进了唐立言的家,都还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回家时衣服早就- shi -透了,一挤就能挤出水来·裴山犹豫着不知该做什么,但一想,既然钥匙都在自己手上,那自己也算了房间的半个主人了吧·半个主人。
这个词里的暧昧,让裴山很受用··于是动作也放得开了·裴山从衣柜里取出唐立言常穿的衣服,带进浴室,脱下淋水的上衣,把水温调到最高·出来之后,他扑到床上打了个滚,把头埋在枕头里,像陷入热恋的小男生似的,抱着手机笑得开心。
离唐立言回家大概还有一个小时·裴山翻了个身,盯着床头柜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嘴角稍稍下去了一些,跟照片里那个斯文的男子说了声“抱歉·”·抱歉曾那样误解你。
还有半小时·裴山坐立不安起来·他甚至开始怀疑,这一晚上是不是场梦,或是幻觉也太快了,也太突然了,就这么在一起了可是明明自己的衣服还在浴室扔着,脸上的触感也——·哦对,衣服。
裴山这才跳起来,想着把- shi -透的衣服一起洗了,于是进了浴室··水龙头一开就哗哗作响,裴山也没听清外头有什么动静,洗着洗着就开始走神,想唐立言那个郑重的表情和那句老去和未来,不自觉又笑得温柔。
“想啥呢·”背后突然一声响,吓得裴山赶紧回头,才看见自己一直肖想的人站在那,暧昧地说,“哪个人能让你笑成这样,嗯”·“你啊。”
关系已经确定了,裴山也不再藏着掖着,而是大大方方转过身,抱住那个- shi -透的人,“什么时候回来的”·感觉到对方身上的寒气,裴山说:“快去洗个热水澡,我去给你煮个姜茶。”
“不用·刚进门,怪热的·”唐立言舍不得似的,拉着人不放,“再抱会儿·”·“不行,你会感冒·”裴山也学他在外头时的威严和硬气,“快去洗。”
见人推不开,语气又立刻软了下来,“我刚换完干净衣服,现在又被你弄- shi -了别闹,你快去·”·话说出口,裴山就后悔了。
因为下一秒,唐立言跟专等这句话似的,低头在他耳边拿嘴唇细细摩擦道:“没事,可以更- shi -一点……”·裴山觉得自己没出息极了·听完这句话,脐下三寸还真就在蠢蠢欲动。
“你手都是凉的·”裴山把一身透- shi -的人揽得更紧,手一直搓着他的,“我给你放热水去·”·裴山说着就想离开,但手被死死攥住,根本抽不出来。
“手是凉的,但这儿不凉啊·”唐立言玩味地笑,把裴山干燥温暖的手往私密处带··裴山被这温度激得一抖,但下一秒,就颇上道地停在那儿,甚至主动揉捏起来。
大概是享受这满是暧昧的气氛,盘弄玩具似的,捉住警官的- xing -器,一点一点地来回搓套···“嗯……”·裴山听见先挑衅的人却更早受不住,于是半玩笑半挑逗地说:“这么禁不住”·“要不你来试试”唐立言狠狠捏着他的下巴,也不知道是情难自持还是故意惩罚,用了七成力,痛得裴山喊了声“轻一点”。
唐立言还真的放开了他,转而去探索其他地方··比如半敞开的衣领深处,松松系好的腰带边缘,禁不住任何撩拨的耳廓和耳垂,还有……被浴室温度蒸红的大腿。
唐立言往前逼了一步,抱着裴山坐上了洗手台,双手环住人,挤得裴山靠在镜子上··“镜子滑·”裴山指着水雾说··“嗯·”唐立言就没安好心,对着镜子,慢条斯理地解开裴山半- shi -的浴袍,让他肌肤的每一处都暴露在自己眼前,“你更滑。”
说完,手是游移在下腹的,然后朝半硬不硬的地方轻轻拨了两下,径直伸到囊袋的地方,又是揉又是摸··裴山的腿不自觉架到了台上,猛然被抚摸着那里,有些受不住,挣扎着躲开,合上了双腿。
“别躲啊·”唐立言颇为恶趣味的把双腿重新掰开,也不管裴山脸红成什么样子,就直直盯着那里看··光看还不算,唐立言干脆俯下身,拿鼻尖拱着囊袋,又伸出舌头,把- bo -起的- xing -器沾- shi -。
“嗳, 你别……”裴山的声音突然变得又轻又颤,下身也被温热的舌头包围··除了喊名字,他不知道该做什么,手无意识地抓着身下人的头,也甚至忍不住挺身,把自己往他的嘴里送。
唐立言带着满嘴的暧昧气味,从小腹亲到肋骨,还在他的胸前两点停留了好久,拿牙尖轻轻捻了两下··裴山觉得一阵电流穿过似的,酥麻,整个人简直要坐不住,往前蹭了蹭,两腿夹住唐立言,胡言乱语着“给我”“快进来”之类的。
唐立言其实也忍着难受,听到这些话,脑子一热,便把人托起来,两手沾了些润滑,就往里送··“啊——”裴山把这声吞进肚子里,只觉得整个人火烧火燎,从唐立言的沉醉神情,他能猜出自己的样子,“是这儿……”·唐立言压抑着喘息,“这样”得到几声快活的喊叫,他看到裴山眼睛里全是欲念,于是手上力气更甚,绕着那个点打圈,“还是这样哪个更舒服”·看裴山在镜子里的浪荡样,唐立言又起了些坏心思,一边轻轻撩拨着手里人的敏感地带,一边朝他耳朵里吹气,“叫哥哥。”
裴山简直要被逼疯了,自己都不知道喊了些什么,更不知道这一声能点燃什么,只顺着唐立言的心思喘着:“哥哥,好哥哥你别这样……给个痛快吧……”·他只知道唐立言立刻像变了个人似的,独狼看到肉的反应也不过如此。
年轻的警官又狠又急地按了两下甬道里凸起的地方,便抽出手,换另一样作恶的工具去捣弄··“疼”裴山话还没说完,就感觉粗胀的- xing -器闯了进来。
“嘘——”唐立言颇为恶趣味地捂住他的嘴,“隔音不好,你想让整栋楼都听见”作恶的人倒像是正人君子,一脸无所谓地说,“不过你叫起来这么好听,应该也不怕被人听见。”
裴山被警官捂住嘴·手到处乱抓,挥得洗手台上瓶瓶罐罐叮当乱响··“唔……”裴山被手掌憋得脸红·他心里也燃起些逗趣心思,干脆张开嘴,伸出灵巧的舌头,在温暖有薄茧的掌心舔了一下。
濡- shi -的触觉让人心痒·唐立言简直是更没理智,加快了身下的速度,手上力度也更甚·舌头滑在他的掌心里,叫他倒吸一口凉气,然后更卖力地挺身。
“够深吗”·裴山哪里能回答,嘴巴仍没有自由,只是微微张开,一下下舔着·从掌心到指尖,都仔仔细细勾进舌头里,发出暧昧的声响。
后- xue -也足够- shi -滑,没一会,就自己吞下温热的物什,甚至不由自主往后送·予熙卜宍··“叫得真好听·”唐立言放开嘴巴,两手拖着他的屁股,挺身进得更深,“不像被疼着了,像被爽到了。”
“不疼了……可以……再用力……”裴山的尾音都变了调,腿却还有力气盘住警官的腰,自己主动上下起伏着,让- xue -口把- xing -器吃得更深,又一点点吐出来。
唐立言忍无可忍,把人按在镜子上,眼睛却盯着他们- jiao -合的地方··粉红的- xue -口吞吐着青紫色的- xing -器,滑动的地方时不时流出些体液,混着润滑剂,被唐立言的大- cao -大干打出些许白色泡沫。
这一幕让唐立言动作得更狠,而被挤成别扭姿势的裴山,只得随着每一次起伏嗯嗯啊啊地喊··裴山扭动着把腿抬得更高,方便唐立言把它掰成直角··嫌这个动作费力气,裴山干脆自己伸长了腿,放在唐立言肩膀上,让后- xue -完全暴露在凶器下,让甬道被贯穿得更深。
“你这是要榨干我啊”唐立言突然被逗笑了,把裴山的脸转向镜子,“你瞧瞧自己这副样子·”·裴山这才拉回了一点理智,看到镜子里的自己。
——面颊烧红,卷发- shi -漉漉的遮在额前,浑身被情欲染得绯红,表情也是不受控的浪荡·嘴唇倒像是涂了什么,半张合着·而他们的囊袋也暴露在光下,被镜子照到拍打着的- yín -靡一幕。
“不看……”裴山挣扎着回过头,却被掰了回去,他只好求饶,“不看……我看你……”·“那你摸给我看。”
唐立言在他的侧颈咬了一口,手滑到胸前两点,“自己揉”··裴山的头仰成很美的弧度,喉结的耸动也叫人心猿意马·手还是听话的,一点一点来到自己的胸前,对着唐立言的眼睛,轻轻搓着本就泛红的皮肤。
“咬我”裴山半睁着眼,勾着警官的头往自己肩胛处带··“你现在不清醒,等会脑子转了,又得怪我给你身上留痕·”·“不会不会”裴山急急把自己的裸露的皮肤送到唐立言嘴唇旁,“咬我……”·“你简直……”唐立言一时不知怎么形容,满脑子都是暧昧的水声和赤裸的裴山,张口咬着被水打- shi -的颈窝,身下立刻加快了动作。
裴山立刻被一阵更猛烈的快感包围了·- xing -器在他体内又胀大了一圈,刺激得他大脑一片空白,兴奋点在每次冲撞中都能被照顾到··“快……给我好不好……”裴山的叫声开始发颤,下身耸立的- xing -器也一张一合地突出黏着的液体。
“叫我名字”·“立言……唐立言……爱你……我爱你……”·唐立言再也忍不住,狠狠冲撞了几下,把压抑着许久的- jing -液尽数- she -进甬道里。
*·直到- xing -器离开了身体,裴山还没从高潮里恢复思考,仍拿- shi -漉漉的语气说:“抱抱·”·唐立言看到他的后- xue -还在吞吐着,恶作剧式的,在- xue -口处刮了些液体,蹭到白皙的小腹上,才把人从洗手台上接下来,从背后抱住。
唐立言打趣道:“你现在,浑身都是我的味道·”·“那你别走·”裴山也没觉得腥气重,不管不顾转身,以面对面的姿势搂住··唐立言说:“其实我在这间浴室里想象过……”·“想象过什么”裴山懒懒地睁开眼,看到镜子里自己身上的污浊,赶紧又重新闭上,偏头亲亲唐立言。
“想象干你会是什么样子·”·裴山听完笑了笑,“什么时候的事情”·“挺早了·”唐立言埋在他赤裸的脖颈里,深吸一口气,“你比想象中更好干。”
裴山没说话··他自然也不好意思承认,也许在同一天,他们有同样的想象··俩人又站着淋完才出去·裴山怕唐立言挨冻,非得看着他把睡衣穿好了才放行。
夏天还没完全过去,裴山就翻出来毯子压在床上,生怕他会着凉··见唐立言乖乖钻进被窝,裴山却站在外头站了好一会,拿眼神问自己该去哪里睡··“刚刚那么主动,现在你倒是知道害羞了”唐立言拍拍身旁的空位,“上来啊,等谁呢”·第69章 那是过去·被窝是暖和的。
有晒过的阳光的味道,以及熟悉的柠檬味洗衣粉··裴山上次来时,似乎还偷偷贪恋过这气味,没想到,这次就能正大光明躺在爱人身边,吻他的胸膛··这么想着,裴山也就离人更近了一些,直接滚进了他的怀里。
“这么迫不及待啊”唐立言的声音就在耳廓旁,挠得他痒痒··裴山不理话里的玩味,兀自把人抱得更紧·以揉进身体里的力度。
“怎么了”唐立言问··“没怎么·”裴山抬头在他裸露的领口亲了一口,“我喜欢你·”·继而又往上,在他的下巴上啄一下,“喜欢任何一个年纪的你。”
然后又灵巧地找到他的嘴唇,轻轻贴了上去··就这么折腾了好一会,一来二去,两个人的呼吸又乱了·身上也随着胡闹变得不着寸缕··唐立言无奈地问:“你刚非叫我把衣服穿好,瞧瞧,白穿了吧”·“嗯,你不懂,这叫情 趣。”
裴山嘴硬··预想中激烈的吻并没有落下来,而是轻轻印在裴山的脸颊··裴山觉得奇怪,便问:“怎么了”·“没怎么。”
默了一会,裴山被推得远了些,好像这样,他们就能看清彼此眼底的光··“其实我刚刚在想,你这些句话,还有在山脚下的那些——”唐立言自己也往后挪了挪,“好不真实。”
原来是因为这种事情·裴山笑了笑,他没想到,唐立言这么不顾一切的人,也会有瞻前顾后的时候··“为什么这么问”裴山赶紧凑上前,把人环起来,“怎么会不真实。
那里除了你,可没有别人·”说着为了缓和气氛,干咳了两声,笑得很夸张,“你可别吓我啊,第三个人要是冒出来,那可就是鬼魂了·”·唐立言说:“鬼魂倒不至于。
我就是好奇,我这人魅力真这么大吗一见钟情这种事真存在”·“这可不只是一见钟情·这还是英雄救美·”裴山笑着拍拍他的脸,“多少话本都不敢这么写呢。”
唐立言嗤笑,“也是·毕竟这个小美人儿见我第一面就缠着我点烟·”·“所以啊·这说明你真的很有魅力·”裴山说。
“那时沛呢”唐立言问,“他也这么有魅力”·“时沛”裴山一头雾水,不知他们之间的话题为什么总是转到时沛身上,“他……嗯,挺厉害的”·语气是疑惑的。
可裴山看唐立言突然就背过身去,赌气似的,被子都被他卷到了一边··“怎么了”裴山戳戳被套··“没啥事儿,睡了”警官气鼓鼓地说。
·裴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软着声音,从背后抱住人,拿嘴巴在耳边轻轻蹭着··被粘了好一会,唐立言才转回来,板着脸问:“现在我是你男朋友,对吧”·“啊……”裴山点点头,连连应道,“嗯嗯嗯。”
“作为你男朋友,我吃醋,这是合理的,对吧”·要不是唐立言说这话时过于严肃,裴山简直都要忍不住笑出声·他点点对方的脸,憋着笑说:“当然啊。
可是,你吃谁的醋啊,时沛”·宣布正在生气的男朋友一听这个名字,又背过身去,并且大有不再和裴山聊天之势··裴山便八爪鱼似的攀上来,手脚并用地把人掰过身,嘴里不停说“好啦不生气”“你理理我啊”。
可还是不管用,裴山只好继续抱住他,轻声哄道:“人家跟前女友从大学谈到去年,直得不能再直了,你跟他生气干什么呀”·“这么多年”没想到唐立言更生气了,转过身,狠狠捏着裴山的脸,“你脑子被驴踢了”·“啊”裴山更加一头雾水,“雁城应该没这种动物”·“傻逼”·眼看唐立言又要翻身转回去,裴山赶忙在此之前把人扣住,频频在他脸上啄了好几下,故意把尾音放得很糯:“别生气啦,你当我俩之间有事呀不会啊,我们就是合作伙伴。”
他这时终于猜到唐立言认错了人·于是,为什么唐立言对时沛表现出不同寻常的关注、时沛又为什么非得请唐立言去饯别,也都有了解释··除了觉得好笑,裴山心里也漫上来一股暖意。
恃宠而骄大概就是这样,自从唐立言答应以后,他胆子都变大了··比如此时,他竟然敢抱着人问:“你之前对时导那个态度,该不会也是因为吃醋吧唐警官啊唐警官,看来,你对我也是蓄谋已久”·“闭嘴。”
被揭穿的人不肯承认,而且更生气了··“好好好,我不提这个了·”裴山耐心哄着,“时导跟我真没啥·我们就是认识太久啦,可能开玩笑没什么分寸。
你要是不开心,以后我会注意的·”·刚刚还在耍- xing -子的人总算是软了下来,盯着裴山看了好久,好像想确认微表情和话的真实度··“我他妈又猜错了”唐立言咕哝着,不情不愿昂头在裴山嘴上贴了一下。
“猜什么呀”裴山终于没忍住笑了··“猜之白是谁·”唐立言的嘴唇还在撅着,也不知道是索吻,还是在委屈。
裴山就当是前者了,于是“随他心意”在那两片唇上游弋了好久才放开··“你看着我,立言·”裴山换上严肃一点的语气,但声音仍是轻的,像怕吓到人一样,“如果你想知道,我现在可以告诉你。”
“我想知道·”唐立言接得很快,“想说我小气是吧对,我就是小气·”·“不会·相反,我想谢谢你会为了我的过去生气、不满,这我在被爱着。”
裴山赶紧仰头亲了一口他的额上,“我现在告诉你,他不是本地人,不是时沛,也不是什么沈老师·”·感受到唐立言抖了抖,裴山心里一动,又溢出心疼的情绪,却坚持把话说完:“当然我得先道歉。
那么久之前的一句话让你记到现在,一定是对你有伤害·我也不想回避,因为我跟他在一起的那段日子,确实是刻骨铭心·”·“我不得不说——哪怕你生气,我也得承认——他在台上时很有魅力,穿上军装时热烈且正直,在我身边……也是体贴到难忘的爱人。”
提到“爱人”这个词时,手中人挣扎着想逃出去,裴山赶忙又在他的眼睛上吻了又吻,“但是立言,那是过去·”·“你同样优秀,同样善良,同样一尘不染。
我爱你是真的,跟你看过的雁城也是真的·我的心疼、还有你给我的无畏,都是真的·不要怀疑这一点,好吗”·裴山看到平日里那个吊儿郎当的警官,此时却皱着眉,看不懂悲喜地沉默了许久。
裴山也说不清现在是什么情绪,不算害怕,也不算紧张,他曾设想过无数次要以什么样的措辞来跟唐立言介绍前世的他,又要以什么样的身份站在他身边·只是没想到,这天来得太快,他还没思索出一个结果,就这么上了阵。
所幸,这个临场发挥还算可以··第70章 只你,和我··在长久的沉默后,唐立言终于开了口,又问了许多关于这个“情敌”的事情··裴山只得挑着符合时代背景的故事,掐头去尾,每个问题都认真回答着。
他想,这一天大概也值得被标上编号,写进日记里··当着唐立言的面儿去讲之白的故事,还得被误解为是自己和另一个人的情史,这事明明听起来很滑稽,却被他俩弄得又温馨又酸甜.·最后这场盘问以警官的失落而告终。
唐立言叹了口气,说:“你们在一起那么久,一定该看的都看过,没什么新鲜的玩意儿能打动你吧·”·也许是想到自己偷拍的视频,警官的眼睛里又染上一些温柔,“什么日出,什么瀑布,估计我第一次见着觉得有意思,在你那,就是一张照片而已。”
“不会”裴山耐心地回答这个听起来有些无理取闹的问题,“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拉你去那座山上吗”·“我上哪知道去”·裴山笑着,揉了揉唐立言的刺头,说:“因为我觉得每一次日出都是新的。
新的云彩,新的水流·”·“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当然有关系·”裴山说,“我平时不会想要去找它们之间的不同,但如果身边是你,我愿意去发现。”
·警官似乎并不接受这个答案,欲言又止了一会,也不知道心里拐了多少弯,“也对·反正现在你是我一个人的·”·裴山笑着点点头,顺带摸了摸他的耳垂。
“那他现在在哪里”唐立言追问·似乎今晚要就这个话题聊到底··裴山便也陪着,抬头看着满是蜘蛛网的天花板,“天上。”
“天上他……牺牲了”·聊到这个话题,裴山突然觉得心口刺痛,可又怕自己不说话会让唐立言多想,于是刚刚扶上心脏的手又拿了下去,“不知道能不能算‘牺牲’,但确实是不在了。”
“为什么这么说”唐立言问··“挺复杂的·”裴山苦笑道,“有很大一部分是我的错·”·唐立言又不说话了。
裴山也能猜出来对方在想什么·唐立言的世界里,是只有“当下”的,他无比擅长人间的游戏,对爱也是潇洒自如,说爱就爱、说放就放·可爱里掺了点生死,就没那么自如了。
裴山想,这人大概是在衡量自己与一个死去的“白月光”哪个更重··他叹了口气,一个翻身,坐到了唐立言身上··弯腰的弧度正好,低头的曲线也正好。
被子里正严丝合缝贴着的部位,也一点点有了反应··这种氛围不如刚刚热烈,裴山却也能感受到身体的燥热·但还有些问题没解决,这热度变成了沟通的催化剂,他好像能看到眼底人的表情一点一点缓和下来。
“立言,你刚刚在害怕”裴山问··唐立言摆出不屑的笑,“怕你看我怕过啥”·唐警官这辈子没爱过什么人,没付出,自然也就无所畏惧。
可这一次,他却是掏出来真心的·最脆弱的地方就这么暴露出来,他却不敢认,只能拿吊儿郎当的假笑掩饰过去··裴山也没戳穿他笑里的刻意,只是爬起来,跪坐在他的腿上,拿鼻尖蹭着警官的脸。
“是·你天不怕、地不怕·”裴山用嘴唇的温度融化爱人的担心,“可是我怕·”·“你有什么好怕的”警官的语气有点不满。
就好像在说,明明情史难忘的那个人是你自己,你怕什么怕·“我怕你不信·”裴山一路吻,最后停住,拿额头抵住身 下人的,“我怕我不够好、表现得不够爱你,以至于让你误会。
我怕我词不达意、畏首畏尾,才让你无法全心享受被爱·我怕我胆大、失礼,让你有个很‘随便’的印象,才会这么担心我不够专一——”·说到这,裴山明显感受到脸旁的人动了动,像是想反驳。
裴山伸手拢住扎手的短发,兀自说完:“给我个机会·”·“就像我说过的,我没法穿越到过去·它早就发生了,但也塑造着我,否则你看不到现在的裴山。”
“也许我这个人不够好——”·裴山很少讲这么大段的话,唐立言也很少静默听完这么久·但一切固执、酸涩,似乎都在给这么美的夜色让路。
“但,从过去走来的裴山想告诉你,他想变成、也会变成更好的裴山·而你,是牵着他往未来走的人·”·“我们一起去·”裴山又强调了一遍,把两人出汗的手一齐覆在自己的左胸,让那里急促的震动为这段话作证:“记得吗我说过‘以后’,你说过‘老去’。
这些事,是我们要一起面对的·不是时沛,不是沈老师,也不虚无缥缈的灵魂·”·裴山把唐立言的手轻轻托起来,极为虔诚地吻上每一个指尖,“只你,和我。”
唐立言的心跳也非常快··隔了不知道多久没说话,大约是一只万宝路都可以抽完的光景·裴山也不急,保持着这个姿势,很深地凝视爱人眼底··“真会说话,你不愧是做编剧的。”
等了许久,裴山只等来这么一句··编剧先生突然被逗笑了,就好像唐立言是故意说这些话缓和气氛似的··唐立言终于卸了气,也不知是恼还是开心,反正是咬着牙,捏了捏他的脸。
裴山便继续拿自己的气息做羽毛,在带着肥皂味儿的皮肤上挠痒痒,“不生气了那……你亲我一口”·这话不说倒还好,一出口,裴山就觉得自己的视野天旋地转——他被重新压在了床上,重新接受一通肆意又急迫的吻。
“如你所愿·”唐立言轻轻的哼笑声在他眼睛上方响着··“那我们今天就把这事儿翻篇了”裴山这讨价还价是有法码的。
他把头偏到一边,就是不让人亲,“以后再想翻旧账可不行·”·警官自然也不好招惹,瓮着声说:“再说,看我心情·”·被压制住的人哪里敢乱动,只得应着,把矛头转向其他地方:“既然这样,咱们是不是该聊点别的”·“比如”·“比如——”裴山轻轻抬起头,冲着唇边的耳朵里轻轻吹气,“唐警官,你又硬.了。”
……·他们理所当然地错过了朝阳··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没能眷顾这方小天地,因为窗帘被裴山拉得严丝合缝,生怕吵到唐立言休息··昨天折腾到半夜,他想让唐立言多睡一会。
只是这个愿望对于基层民警来说就是奢求··毕竟,唐立言的手机必须二十四小时开机,一有所里的消息,不管在哪、做什么,都得第一时间归队·裴山再心疼,也阻止不了铃声。
才响一下,唐立言就惊醒了,迅速摁成静音,转头看身边人,发现裴山早就睁开眼,这才安心接起电话··“喂雁城市洪街派出所第一大队唐立言。”
·本以为是喊他去紧急执勤,没想到,那边的声音非常熟悉,是压抑着愤怒的低吼:“你还知道自己身上有公职”·第71章 再亲五分钟·“你还知道自己身上有公职唐立言,现在雁城《晚报》头版都是你干的好事”·电话那头的声音越来越大,“我压下来了。
你是不是看准了我最近忙、没空管你啊再让我看到类似的新闻,我真就派人把你捆回来”·唐立言一听这声音,便知道是谁,登时就清醒了,“唷,原来是管总啊。
你换个词儿行不行执法期捆我那算袭警,就算是平时那捆我也算侵犯人身自由权,你有几个身子够进号子啊”·他觉得一天的好心情从这通开始急转直下,因此也憋着气损着对面,“还有啊,没必要撤稿,我俩长成这模样,被拍一拍怎么了嘛”·管立庚也是习惯了被他呛,默了两秒,才继续说:“你认真的”·要是放以前,唐立言肯定梗着脖子呛回去“认真个屁”,但身边还躺着裴山,唐立言只能拿两声哼笑表示抗议。
“你简直在胡闹”管立庚的声音陡然提高,“之前我当你只是玩玩,也就放着没管你·怎么着爸的教训不够多你因为这种事挨得骂不够多”·唐立言也就这么听着,嫌烦,把手机搁在一旁,转过头揉了揉裴山的脸。
被突袭的人一脸委屈,朝手机比划,提醒他专心打电话··“我告诉你别以为我在雁城没人脉、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这世上没什么人跟钱过不去你以为那个小金丝雀儿是什么好东西开个价、给个甜头,你趁早给我解决干净,然后回来”·唐立言便把手机往枕头中间一放,小声问:“管总说你坏话呢,你能忍不”·突然被提到的裴山怔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问句是对自己说的,下意识摇摇头,心说这样不好,又眨了眨眼。
怎么做都怎么不对劲,干脆把脸蒙进被子里装死··唐立言看到这一幕,被可爱得心都化了,什么坏心情也一扫而空,于是冲着话筒说:“怎么办你好像把我男朋友惹生气了。”
被“生气”的男朋友赶忙探出脑袋,撇撇嘴轻轻说自己才没有··“唐立言你在干什么你俩睡——”管立庚说到一半,听起来是在气得跺脚,“你知不知道廉耻”·“骂来骂去就那么几句话,听都听腻了。
有事儿没没事拉黑了·”·唐立言的眼睛黏在被子里头,实在忍不住,对着话筒跟裴山打了个响亮的啵··于是手机另一边,细细簌簌响起文件和翻纸张的声音,唐立言也不知道、也懒得管管立庚这是被呛到失语还是在忙,一心顾着挼被子里的头发,却听得手机里有管立庚跟一个女人的对话。·“管总,裴山先生的笔名、代表作以及近期公演进度都发您邮箱了。”
“行,你盯一下雁城市文化旅游局·”·唐立言便立刻警觉起来,差点没从床上跳下去,“管立庚,你要干什么”·“没什么事。”
管立庚报复心重得很,特意学着唐立言的语气说,“拉黑了·”·“你他妈——”唐立言话没说完,就听见那头挂断了,于是赶紧回拨,却得到一阵忙音,“- cao -还真拉黑我啊”·裴山一直憋着不敢出声,眼看着唐立言一激动就想砸手机,赶忙抬手拦住了,“欸你手机可不能坏”·“谁知道那神经病能干出什么来啊”唐立言气得语无伦次了,“不行不行,我要不回一趟宁城吧”·裴山思考了几秒,告诉这个暴跳如雷的人:“你就算回去,也得是因为自己‘想要’回去,而不是因为威胁。”
说着他自己都笑了:“再说,这叫什么威胁啊我的笔名是公开的,《长夏》宣传也都在做,被查到很正常啊,没什么的·”·显然唐立言并没接受这个解释,悻悻躺了回去。
裴山便下了床,随手拿了件唐立言的衬衫,套在身上,说:“别生气,气饱了就吃不下我的早餐了·”·“吃个屁”警官还在盘算着怎么再跟他哥联系上,打算叫邱岷他们去探探口风。
“我做的也不吃吗”裴山站在灶前,系好了围裙,“这可是我们在一起之后第一次吃早餐·”·这个画面虽然似曾相识,但心情和身份确实截然不同的。
两个人显然都想起了上一个同床共枕后的清晨,不自觉都有点害羞——多奇怪,确定了恋爱关系后,脸皮反而变薄了··“吃、吃”唐立言便掀开被子,表忠心似的跑到厨房,看到裴山又状似无辜地露着两截腿,领子开得很大,却被高高的围裙挡住胸口,立刻拉下脸来,“衣服穿好”·裴山其实是怕油烟染脏自己的衣服,等会出去不好换,天又热,才随意套了下。
没想到落到唐立言眼里竟成了“罪状”,裴山只好无奈地去衣柜,找了件裤子,板板正正穿好,衬衫扣子扣到脖颈最上方··小厨师眨巴着眼睛问:“这样可以了吗”·围裙腰带恰好系到屁 股上方,落在完美的曲线凹弧里。
他转身的时候,这一幕被唐警官看到,简直就是自投罗网··可以,简直太可以了啊·“你是不是系不上我帮你系。”
唐立言坏笑着蹭过去,说是帮系腰带,手上却将刚刚整理好的带子拉散了··裴山挣扎了两下便放弃,哭笑不得地佯装生气:“唐立言既然都是要解开,那你刚刚叫我穿好有什么意义”·“嗯,你不懂,这叫情 趣。”
唐立言便也忍着笑,学着昨晚裴山的语气说话···顺便,一把扯开扣得规矩极了的扣子··最终这通早餐只能当作中餐来吃了··裴山想如果不是这个人下午有班,大概自己要饿着肚子直到晚上。
不愧是长期进行体能训练的人··裴山悻悻吃着碗里的菜,一边看唐立言换警服,一边问:“是要去处理蔡寻的事情他怎么样了”·“你好奇心还挺重。”
唐立言瞥了他一眼,“他回家了,郑采云现在天天忙着给他做思想工作呢·”·“他肯听郑姐的话”·“怎么可能。”
唐立言露出很头疼的表情,“我们叫郑采云看紧一点,以免他又乱跑·好在马上开庭了,何律师也能匀出空来跟他聊聊·”·说起何律师,裴山又多嘴问了一句:“何律师他……现在怎么样”·这话欲言又止,但唐立言懂了他的意思,接着话道:“何文泽要做蔡赟的辩护律师。”
裴山便不说话了·都说创作者心思柔软,这样才能跟角色共情,不是没有原因的·裴山几乎是一下子就想到那张自己偷拍的照片,还有蔡寻当时在书店那个明显想要保护谁的眼神。
“那蔡寻会很伤心吧·毕竟他那么依赖何律师,可这个人要为打自己的人辩护·”·“嘶——那小子之前对你干的混蛋事儿也不少吧你总想着别人是怎么回事儿”唐立言看裴山情绪不对,拉凳子坐下,开玩笑说,“是你男朋友魅力不够大”·裴山也坏笑着拖椅子往他附近挪了挪,“大,非常大。”
警官自然是很受用,笑盈盈地索了个吻,便起身准备走,却看到裴山走过来,径直坐到自己的腿上··“”·唐立言也不知是该惊喜还是该心慌,挑着眉问:“你又想干什么”·“再亲一会。”
裴山叉开腿,坐在警裤上,盘弄起警官的肩章和警徽,“你还有多久上班”·“半小时·”·“那就……再亲五分钟”裴山仰头,捉住嘴唇的温度不肯放开。
第72章 流.氓·这五分钟的代价是,裴山被缺氧和幸福感溺得晕头转向了好久,以至于连时沛都看不下去了··这位曾被迫当了很久“裴山前任”的导演非常愤怒,几个连环电话砸过来,提醒他话剧这头还有很多事情要忙。
裴山只好放开他的警官,跟人一起出了门··为了有点致歉的诚意,裴山决定买点东西上门,去时沛的出租屋里··这几年时沛的房子是越住越小·民营艺术团体本来就不好过,时沛又热衷于各种小众题材,自从办了独立剧团后,他手头就拮据的很。
裴山也知道这一点,本来打算替他租一套宽敞的房子,但被拒绝了··要去时沛的出租房,得经过一段鱼腥味很重的水产市场·裴山踮着脚从鳞片和污水上跨过去,走到拥挤的住宅区。
这里一年前就因为影响市容市貌说要改造,但因为有市民坚持不愿搬走,就一直留在这,继续吵闹着组成新旧城市更替的独特风景线··时沛对这些倒是毫不在意,甚至可以在清晨推开窗,闻闻混着鱼腥的露水,笑着说,雁城的绿化和空气质量不错,适合他搞创作。
裴山敲响了三楼人家的门··突突的拖鞋声后,门就开了·一张看起来疲惫但明媚的出现在门口·时沛穿着清爽又陈旧的衣服,上头有水- xing -笔的印记。
“熬夜了”裴山上来就问··“没熬·”·裴山放下手中提的牛奶和坚果,回头看着时沛,表情很是不信··对方这才改口说:“压根儿就没睡。”
“别太拼了·”裴山想想也不知说什么,只能不轻不重的叹口气·他知道时沛是个什么- xing -子的人,平日里大大咧咧,但把这次公演看得异常重。
说白了,这算是这位导演的第一次妥协、第一次大投资,但,可以说也是最后一次·心气再高的人又能经历回次铩羽呢之前可以拿题材和包装作为失败的挡箭牌,但全力以赴后,就再也没什么遮羞布可言。
导演当然着急,但不会把这些情绪写在脸上·他通常都是笑着的,嘴巴咧到很大,露出白白的牙齿,活像刚入学那会的俊俏傻小子··“没事儿·你这两天不是忙嘛,我得多看着点剧院。”
“对不起啊,昨天你发的宣发物料我没来得及看·”裴山听出弦外之音,赶紧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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