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风筝 by 箫云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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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风筝 by 箫云封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阴差阳错怅然若失文案·陆明宇第一次见到陆筝的时候,陆筝不过是个二十一岁的青年··那时还是冬天,百年难遇的大雪把路面覆盖成了银色的一片,远处的湖面上结着薄冰,鱼儿在冰下吐着纷杂繁扰的水泡。
路灯把人的影子无限拉长,一只红色的纸风筝是跳跃在天地间的、唯一的一抹亮色··五岁的陆明宇看着送自己过来的女人慢慢离去,轻浅的脚印向着远方绵延成一线,很快就被大雪完全地掩盖了。
他踉踉跄跄地向女人那边追去,然后含糊不清地哭了,巨大的悲伤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直到那只风筝出现在他面前,陆明宇抬起了微肿的眼——·“——让它陪着你好不好”·那样的夜,那样的雪,那样凉薄的月色,那样蒸腾起来的含着冰凌的雾气,还有那只保持着僵立姿势的手臂——·陆明宇一辈子也忘不了。
——我不想要那只风筝了··——我只想要你陪着我,行不行·一句话文案:·莫翔一直闭目养神般听着两人之间的对话,直到陆明宇挂断电话的那一刻,他才说了一句陆明宇日后每次想起,都锥心剜骨而又痛彻心扉的话——·“——我是求而不得,你是得而不惜。
你比我还要可悲·”·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怅然若失 虐恋情深 阴差阳错·搜索关键字:主角:陆明宇,陆筝 ┃ 配角:卓妍,莫翔,叶菱等 ┃ 其它:1V1·==================·☆、陆明宇·夕阳西下,半轮昏黄的日头已经朦朦胧胧地掩在了地平线下,余热依旧微微炙烤着大地,被踩烂的叶子和水果四散滚走,果农们拿汗巾拧着一层层的汗水,黝黑的脸上虽然满是疲惫,却仍能看到掩不住的喜悦在眼角眉梢处慢慢浮现。
今天的生意还真是不错··菜市场的门口挂着被踢翻在一旁的牌子,不知是被哪个淘气的孩子踩烂了几块,浓黑的脚印挂在上面,抹也抹不掉的肮脏··有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随着轻微的一声脆响,原本就断裂了的木板更是碎成了几段。
那个人轻轻啐了一口,踩着满地的果实汁液走了进来··卖茄子的刘婶刚准备收工,手还没放到秤上,就被一个半蹲下来的阴影给阻住了动作··她抬头一看,险些没被吓了一跳,一个穿着江成五中校服的少年蹲在她面前,口中衔着半燃不燃的一支烟。
此时看她抬头,那少年更是轻佻地笑了笑,一口浓重的烟气就对着她吹了过去:“大妈,这些茄子怎么卖”·刘婶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心里的厌恶和恐惧几乎是同时浮现了出来。
江成五中是这个县出了名的问题学校,学生来自五湖四海,鱼龙混杂,小偷扒手盛行,大部分学生正处在青春期叛逆的“光辉岁月”,各个和所谓的黑道帮派称兄道弟,大哥二哥叫的分外顺嘴,谈恋爱牵手开房见怪不怪,聚众赌博斗殴更是家常便饭,要是哪天没有那所学校的负面新闻,那江成县的老老少少们还有跳广场舞的大妈们都得抬头往上看,看看太阳是不是打从西边出来了。
眼前的少年看上去也不像个善茬,一头墨黑的短发非要挑染上几条棕黄,在阳光的照耀下甚至还在淡淡地反光,配上这张桀骜不驯却还称得上耐看的脸·······倒还确实挺搭配。
这时正是韩风盛行,酷帅狂霸拽男主当道的时候,大妈家里的墙上被女儿贴满了密密麻麻的俊男海报,所以她也对如今流行的风潮有所知晓··这少年一身痞气,居然长了双不折不扣的丹凤眼,资源浪费的真让大妈心疼。
那少年斜睨了刘婶一眼,单眼皮不满地半翻起来:“大妈,你是不是聋了我问你这些茄子怎么卖,回复我一下OK”·刘婶看了看还剩了大半麻袋的茄子,又抬眼看了看校服松松垮垮地堆在身上,满不在乎地斜跨着书包的少年,终于下狠心地闭上了眼:“三十块你全拿走吧。”
少年闻言一怔,手里的烟抖动了一下,半口烟灰直接呛进了肺里,他直接笑着咳出了眼泪:“大妈,麻烦你去江成五中打听打听,我陆明宇买菜的时候,谁敢欺负我不懂行情”·刘婶慢慢去摸秤砣,咽了咽口水:“那你、那你想出多少钱”·一根骨节分明的手指伸到她面前。
“十、十块钱”·“光棍节打特价,算你走运,十一块好了·”·刘婶一下子火了,这小子怎么回事,到底两人是谁在卖菜·“你到底卖不卖大妈麻烦你快点,我还等着回家吃饭呢。”
陆明宇明显等不及了,开始拿脚来回蹭着地面,他斜跨着的书包有意无意地摔打在身上,里面鼓鼓囊囊地发出一阵摩擦的轻响,听起来倒是许多利器在互相磨蹭着跃跃欲试,随时准备跳到主人手上大展神威。
刘婶看了看四周,许多卖家已经收摊准备离开·各人自扫门前雪,就算是这小子真的拿出刀来把她捅了,这些人说不定也不会出手相救,到时候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可就什么都晚了,再说今天的收入已经很不错了,这些茄子里也有许多烂掉的卖不出去的,何必因为这十块二十块的和人犯冲,那可真的是得不偿失·······思前想后了许久,刘婶终于咬牙答应了他的要求:“拿走吧。”
“哟,大妈可真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大妈啊·”·陆明宇开心地吹了声口哨,把茄子打包背在了身后,轻飘飘的十一快钱落到了刘婶手上··那钱不知被攥了多久,就像去浴室旅游了一圈似的弯折扭曲,上面的图案都被汗水浸湿了。
不过好歹还不是假币,而且看上去还能继续流通··陆明宇远远走出了几步,忽然咦了一声拍了拍头,如同想到了什么般转身走了回来··他步子很大,几步就到了刘婶面前。
然后他直接半蹲了下来,把那个鼓囊囊的书包摔在了地上··刘婶的脸马上就变青了,她下意识地攥紧手中的钱,把秤砣藏在背后,随时做好了反击的准备··陆明宇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他原本就长的好,此时把那凶神恶煞的面具一卸,弯起的眼角眉梢像极了海报上的某个明星,刘婶微微一愣,摸向秤砣的手也停在了原地。
“你以为我要掏什么出来啊”·陆明宇吐掉嘴里的烟,用脚尖碾灭,然后平视着刘婶的眼睛,开始慢慢翻找着包里的东西。
哗啦啦的碎响从里面传来··“刀么”·那只手突然从包里蹿了出来,把刘婶吓得直接跌在了地上··是一把画笔··“哎呀,拿错了呢。”
陆明宇为难地挠头,把画布塞进了书包里,然后他对着刘婶极为缓慢地眨了眨眼,瞳仁儿深处的戾气骤然暴涨,把刘婶吓得骤然尖叫起来,旁边准备离开的几个老农都被惊得站在了原地。
再次摊开的手掌里是一个调色盘··“哎呀,真不好意思,又拿错了呢·”·陆明宇十分幸灾乐祸地摇头,把那个调色盘又放在了一边··“当当当当——这才是送给大妈的礼物”·他从包里掏出了张折得皱皱巴巴的纸,刘婶前后打量了半天,才敢颤颤巍巍地把那张纸接了过来。
“这个、这个是”·画面上的是一幅栩栩如生的素描,看上去是她在和某位顾客讨价还价时的样子,她的神态和动作把握得非常精准,连脸上因为愤怒而激起的几条皱纹都描摹得淋漓尽致,挥出的手臂似乎随时准备落到那个不依不饶的顾客脸上去。
那时也同样是黄昏,脚下的破烂菜叶都是萎靡不振的样子,旁边卖菜的老农正把帽子盖在脸上打盹··看上去倒像是闲来无事时画出的菜场百态图··“大妈,我可观察你好几天了”,陆明宇站起身,再次把装茄子的麻袋背在身后:“刀子嘴豆腐心可不行,这可怎么挣钱啊”·还未等刘婶反应过来,他已经踢踢踏踏地拖着脚步往旁边的摊位上走过去了,旁边卖土豆的菜农急忙收拾东西想走,却被他声如洪雷的给震在了原地:“大叔哪里跑把手里的土豆都给我放下”·话虽这么说,他的动作却不快,脚下的鞋子似乎比他本身适合的尺码要大,走路的时候总是发出因晃荡而产生的噪音。
他的背影看上去自在而潇洒,却总有一种束缚着枷锁的散漫从那壳子里蔓延出来,随时准备着攀上他的身体,在他耳边轻轻吹气··徒步走了几站地之后,天色已经暗沉了下来。
陆明宇一步三摇地尽量放缓了步伐,可最终还是无奈地来到了某个破落的单元门外··面前的是连在一起的低矮的楼房,看起来可真是年久失修摇摇欲坠,数层浮灰落在上面,还有因为煮饭而冒出的油烟气在扶手上涂抹出斑驳的痕迹。
边上的几颗看似茂盛生长的绿杨早就枯死了不知许久,却还是一副欣欣向荣的可笑模样——环卫工已经肩负起了给它们打营养液的重任·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就有粗大的管子探进它们的皮肤,不知名的液体被硬挤进身体,努力保持着它们“正值壮年”的无聊谎言。
陆明宇在原地磨蹭了一会儿,时而皱眉时而摇头,又把诺基亚从兜里掏出来磨擦了一会儿,在通话记录里来回翻找了几遍,最后却停在了最初的那个名字上··陆筝。
他的手指在绿色的通话键上停顿了许久,却终究没有按下去··在心底狠狠啐了自己几口,他开始沿着楼梯向上走去,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声明灭着摇晃,把他的影子时重时浅地在脚下拉长又缩短,路过的墙壁上满是被人随手涂鸦的图画和文字,什么“爱你一万年”、“叉叉我要和你一生一世”、“你不要我,我就谁都不要了”之类的应有尽有,看得人眼花缭乱而又心烦气躁。
最顶楼的那家前几天刚刚结婚,在小区门口挂上了巨大的横幅,看起来就像昭告天下“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结果刚住在一起没多久,那女人就哭哭啼啼地收拾东西回了娘家,把原本贴在楼道里的双喜贴纸也撕掉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孤零零地粘在墙上,活像被人揪断了尾巴的壁虎··陆明宇刚刚走到二楼,就差点被一扇突然打开的门给撞翻在地上,从那门里挤出乱糟糟的一个脑袋:“我真的受够了天天咳咳咳咳的不知道去医院吗老娘天天从早到晚——”·“打住”·陆明宇似笑非笑地掐断了她的话头:“三楼那位大叔前几天就被送进市中心医院了,检查出来已经是肺癌晚期没得治了,您老还是积点口德吧,小心大叔知道您在背后嚼舌头,走到一半再回来看看您,把您也给顺道带走了,那可怎么办啊”·“你这臭小子——”·“哎哎哎,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陆家明宇是也,敢问大妈芳龄啊”·“咚——”·回答他的是重重的摔门声,差点把他的鼻子撞掉半根骨头。
陆明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鼻子,确定无事后才开始吹着口哨,晃晃荡荡地继续向上走··快到自家门口的时候,他的口哨声渐渐小了下去··原本挂在嘴边的玩世不恭的笑容也如同夕阳坠进深海般完全消失了踪影。
他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终于从兜里找出钥匙,用力旋开了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惹人垂涎的香气···情有独钟虐恋情深阴差阳错怅然若失居然回来了么·这个家里的布局非常狭窄闭塞,厨房和洗手间之间隔着一道窄门,共同利用着不足十平米的空间,两间卧室之间隔着客厅,角落里是皮都用掉了的沙发——说是沙发真是抬举它了,在陆明宇看来,那不过是披着PU皮的木头凳子罢了。
好在沙发前还有一台用了不知多久的电视,也算是给这里增加了一丝活气儿··至于餐厅,这世上还有餐厅这种东西么那不是和客厅还有厨房融为一体的空间么·陆明宇在进到家门的时候就狠狠跺了跺脚,把粘在鞋底的碎石土渣都踹在了地上,虽老旧却整洁的客厅很快就变得乌黑一片。
茄子和土豆的袋子被他直接抬着底部向下一掀,圆滚的土豆很快滴溜溜地滚得四处都是,许多茄子也被摔得看不清本来的模样··厨房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了,里面的人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声音,也可能是被烟呛得难受,于是把头伸出来用力呛咳了一会儿。
那声音就像是从肺里把什么东西给激出来了,像有只手在扼着那个人的喉咙,把眼角的泪水给狠劲掐挤了回去··那可真是苍白的一张脸,看起来没有什么血色,眉梢眼角却还有着少年时候的模样,牵拉开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透出点诱惑却迷蒙的神色。
·当然,这种从心中升腾起的奇怪念头很快被陆明宇给掐断到了脑海里,他仍旧保持着双手朝下的姿势,对着陆筝绽开了一个只属于少年人的,恶毒却挑衅的笑容:“喂,真不好意思啊,我手滑了一下,这些东西滚在地上也怪不好看的。
只能麻烦你趴在地上,一个个帮我捡起来了哎·”·作者有话要说:五一会尽量码字~新文求包-养~·☆、陆筝·居然真的捡了么·陆明宇的后槽牙都要被咬碎了。
他确实是想为难陆筝,想看陆筝的笑话,谁叫那家伙总是一副宠辱不惊谁都能踢一脚的懦弱样子,可他却不想看着陆半跪在地上,把那些已经被染脏了的蔬菜一个个捡起来。
陆筝瘦弱的肩胛骨如同蝴蝶的两翼般突了出来,看上去可怜而又可叹··陆明宇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看他把滚到门缝边的茄子捞起来,甚至还吹了吹才放在口袋里。
终于忍不住了,陆明宇上前几步一把将陆筝拽了起来,眼角的戾气掩也掩不住:“叫你拣你就拣,我叫你去死你怎么不去啊”·“你还没有足够的自理能力,我还不能死。”
陆筝略略抬了抬眼睛,非常自然地接道··这就像一个火苗,把名为陆明宇的火药桶直接点着了:“哈那我有了足够的自理能力之后,你就可以乖乖去见阎王了吗”·陆筝的脸上开始多出了点不耐烦的表情,他这个人表情很少,总给人一种雷打不动却又弱不禁风的感觉,但愤怒的时候还是能表现地很明显:“把手拿开。”
“我偏不松,你能怎么样”陆明宇当然不会听话··陆筝没有回话,只是在原地静默了一瞬,阳光顺着厨房的窗户洒进来,他微凹的眉角下笼罩着一圈阴影,黑白分明的眼珠动了一动。
然后他就使出全身的力气向后一挣,同时手上用力,把陆明宇握住他衣领的手甩开了··“先吃饭吧·”·陆筝从地上站了起来,把折叠着放在一边的桌子摊平在客厅里,又从厨房里拿出了几把折叠的凳子。
今天是简单的两菜一汤,中间的红萝卜依旧那么碍眼··而日复一日地夹着红萝卜的手却更加碍眼··一双筷子突然从斜上方插-进来,把那双还放在萝卜上的筷子给调开了。
“天天都吃这么一道菜,我家是住了一个人和一只兔子么”·陆筝原本伸在萝卜里的筷子停顿了一下,然后就拂开了另一双筷子··“都叫你不要再吃那道咸菜了”·陆明宇把筷子一摔,青筋暴在了额角:“你他妈听不见我说话吗”·桌子都因着他的怒火抖了一抖。
陆筝从碗底抬头看了他一眼,陆明宇觉得那个目光甚至带了一点讨好的意味,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愣,原本卡在喉咙里的半句话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可以把手拿开么你挡到我的勺子了。”
在他怔忪的这段时间里,陆筝已经换了一只勺子,并用勺子敲了敲他的手背··陆明宇马上怒目而视:“谁叫你碰我了脏死人了”·他缩手就走,几步就到了洗手间里,把门狠狠摔上了。
他在洗手间里把水流开到最大,水波如同小型瀑布般冲刷着他的手背,手背上很快就变得通红一片··他的心跳非常快,青筋从头冒到了脖颈,晕红把整张脸庞都点燃了。
他依旧记得刚刚陆筝的手拂过了他的手,在这一瞬之间留在皮肤上的温度··凉··这是他触摸过的,最让人感到疏远而冰凉的手了··这么多年也没有过改变。
等他再出去的时候,陆筝已经不在餐桌边了··除了少了大半碟的咸萝卜外,菜和饭基本上没有太大的改变··陆明宇把电饭锅掀开了一个角,犹自冒着热气的米饭蒸腾着晕上了他的瞳膜。
“又不吃饭你以为自己是靠阳光水露活着的植物吗”·陆明宇对着厨房恶狠狠地吼道··碗碟碰撞的声音消失了一瞬,很快又继续磕碰了起来。
于是陆明宇觉得自己被完全忽视了,他迫切地想挽回一局:“明天要交学杂费,一共八百五十六还有二百块钱的卷子费这学期的补课费也要交了,总共一千三”·——其实早在五天前就交过一次了,他完全是无理取闹地在给陆筝施压。
而陆筝的声音只是不咸不淡地、远远地飘了出来:“知道了·”·——你都不问问我为什么要交钱么·——你都不问问我要用这些钱做什么吗·——你都不问问我学校为什么要收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学杂费么·——你除了会给钱之外,你还问过我什么呢·陆明宇根本不想示弱,也不想告诉别人他的眼圈红了,于是他只能吼回去:“你根本给不了我这么多钱你哪来的钱给我呢大家穿着耐克阿迪去上学的时候,我还穿着这个比我的脚大出两码的杂牌子布鞋你看看你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地方是在哪里啊,我知道了,就是你那个骑了两步连轮子都会散到一边的去的破自行车你还能不能有点出息——”·“——再不吃饭的话,饭就都凉了。”
陆筝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不痛不痒地打断了他的话··他的语气听不出半点不同,只是声线变得更加喑哑,好像有人用砂纸打磨了他的喉咙··那双微挑的眼依旧波澜不惊,皮肤还是一样的苍白,说话时嘴角的弧度也和从前一模一样。
而陆明宇的回答是直接摔翻了手里的汤··洁白的瓷碗摔在地上,碎片散了一地··而陆筝的目光只是追随着那个落地的碗滚到了一边,那个眼神里难得透出了一点心疼,却是丝毫都没有分到陆明宇的身上。
夜深人静,只有蝉鸣犹在外面飘荡··陆明宇睡到半夜的时候就饿得再也无法入眠,做了半夜的梦,都是各种各样陆筝的脸在眼前晃荡,却一会儿是正一会儿是反,一会儿是年轻时儒雅的笑容,一会儿是现在瘦削的肩胛骨,只是很快又变成了一堆又一堆的汤,一份又一份飘在面前的鸡翅和鸭架,他追着散发着焦香的鱼肉向前扑去,却直接一个踉跄,直接摔在了地上。
然后整个人就被摔醒了··这一下真是把他摔得呲牙咧嘴,脊椎骨碎掉一般地疼··不过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什么声音给吸引过去了,这房间的隔音效果非常差,旁边有了一点响动,这里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虽然那个人已经尽量轻手轻脚地收拾东西,但还是没能阻止陆明宇推开房门的脚步··家里的大门被打开了一条缝,冷风呼啸而过,时间已经到了十一月份,南方的城市早已进入了湿冷而没有暖气的时节,而陆筝正半坐在门边,费力地把靴子往脚上套去。
他的身影在这浓黑色的夜幕中显得更加瘦弱而冷漠了,他明明是个有色彩也有思想的人,却好像被这个暗沉的背景给同化了一般,显出一种与世隔绝而又拒绝与人交流的孤独感来。
好像他用一层透明的玻璃把自己和世界隔阂了起来,那个世界在上演着各种各样的喜怒哀乐,他一个人用一种空洞的目光坐在这边,像个牵线木偶般看着别人品尝着五味参杂的生活。
他体会不到这些悲欢,于是只是略略地歪了头,带着点奇怪的感觉探究这些拥有无尽情感的人··或许连“探究”这样的感情都不会拥有··还没等思考出什么,陆明宇就大声问道:“又要去装柜了还是去那个昌宏家具厂”·“嗯。”
又是冷冷淡淡,不想做多余回答的表情··又沉默了··在这样的深夜里,这种沉默的氛围真是令人尴尬,于是陆明宇开始没话找话:“早就叫你别在那里干了,为了这么一份工作这么拼命值得么我还记得你当初为了找这份工时的落魄样子,明明酒量那么差,还装出那么一副千杯不醉的——”·“——我重新熬了一锅汤,已经放在厨房了。”
陆筝已经把靴子穿好,套着那种一块钱一双的白线手套准备出门了,他好像完全没有听到陆明宇的话,而是自顾自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饿了的话就去喝了吧。”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出门,连一个眼神都没飘到陆明宇的身上··陆明宇于是咚咚咚地追出来,冲着他的背影吼道:“别以为我没去过你们那个家具厂我早就远远地看过那是什么样子了我告诉你,那就是个不孕不育的地方你再在那儿干下去,就别以为你那精-子还能在女人的肚子里生根发芽你也别再想莫名其妙地就有了第二个儿子——”·“——我没想有第二个儿子”,陆筝站在楼梯的拐角处转头看他,他的目光带着点怔然,又带着点心安理得的抚慰感,好像这短短几步路的距离就能跨越遥远的时空:“我有你一个就够了。”
直到陆筝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陆明宇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如果他能看到自己的表情,一定会被自己的表情彻底吓坏··他现在的脑袋可以被放到菜市场,和那些刚摘下来的西红柿争奇斗艳,比比谁的能看上去更加艳丽。
冷风从外面打进了身体,他只穿着薄薄的睡衣,却根本感觉不到寒冷··什么叫做“我有你一个就够了”·这样会让人胡思乱想的好吗·当然“有你这么一个让人不省心的也就罢了,我不想再为另一个再操这么多闲心”也有可能。
当然,陆明宇是绝对不会承认上述观点存在的可能性的··他如同被长线牵着般走了回去,一路上都在呵呵呵地傻笑,直到晃晃悠悠地到了厨房,看到了还在小火上煲着的那锅汤。
那锅汤已经有了蒸腾起来的香气,陆明宇来不及关火就拿出勺子,迫不及待地捞了一勺出来··那香气顺着喉咙往食道里滑去,所过之处让他如同沿着喉咙洗了一个热水澡一般,满身的寒气都因为它给驱除了一半,从内而外地散发出阵阵暖意。
只是不知陆筝半夜起来煲了这么久,他自己喝过没有·想必是没有的吧··作者有话要说:·情有独钟虐恋情深阴差阳错怅然若失·☆、伤痛·陆筝确实没有喝上半口热汤。
他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地暗沉了下去,小区里只有两盏应急灯依旧在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充满着湿气的冷风沿着他的衣领灌入,如同有人拿着夏天才玩儿的泡沫把冬日的雾气将他的脖颈灌满了,他觉得自己像个光着身子站在台上的蹙脚演员,被人用刀子似的目光从四周狠狠矬刮了过来——明明没有什么目光,甚至四面连一个人影都看不见,那种阴冷还是从四肢百骸涌来,让他连走路都觉得寒冷。
从家里到昌宏只是短短的一段路,他却走了不知多久,当看到停到外面的一大排集装箱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手脚已经僵硬得不会转动了··工厂里组织装柜的王梁在从很远的地方就看到了一个瘦高的影子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立起的衣领盖住了大半张脸,隐约可见苍白的皮肤和黑白分明的眼睛。
陆筝这个人总给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有很大的原因就是因为他那一双眼睛,乍一看上去分外灵动,好像很容易就就能融入别人的世界,但仔细看过去却是深不见底,比常人黑上许多的瞳孔里仿佛栖息着一汪深潭,深深浅浅地总是让人看不清楚。
走到近前的时候,陆筝难得主动打了声招呼:“王哥·”·王梁当时就感到受宠若惊了:“小陆,这么晚还来干活儿啊”·陆筝点点头,只是脸庞掩在高领里看不太明显:“怎么不把车开进去”·王梁愁眉苦脸地叹息:“简直是所有的倒霉事儿都赶到一块儿去了,公司订的交货期工厂已经迟了,客户那边还打越洋电话来催,今天的拉门坏了一半,牵引车都送到咱们另一个厂子那儿去了,有个单子比这边还急,所以这边只能人工把货从仓库运到柜里,你看看那边——”·陆筝顺着他的目光往那边望过去,无数个人影汇成了一条直线,手里搬着的箱子摇摇欲坠,影影倬倬着连脸都看不清晰。
“价格怎么算”陆筝单刀直入地问道··“老规矩,算计件的·今天距离远一些,五毛钱一箱,自己记着搬了多少就行。”
陆筝环视了停在门外的排成一线的集装箱,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脱下了外衣,然后把它原原本本地叠好放在了一边··王梁忍不住问了一句:“从哪儿培养的这么好的习惯要我有你的一半干净,我媳妇就不会天天在我耳边磨嘴皮子了。”
陆筝轻轻弯了弯唇角:“弄脏了还得洗,洗了就不好干了·”·其实陆筝这段时间一直感到身体很不舒服,他的身体其实比较适应干燥的天气,这种江南烟雨一般的湿润气候总是让他感到有寒气不断地入侵,顺着骨缝啃噬他的骨骼经脉,让他招架不住地连连咳嗽。
既然是计件工资,大家的干劲儿都是很足,只是身边总有一个踉跄的身影在那儿碍眼,实在令想挣更多钱的人感到扫兴··文猛就是其中之一··文猛是在工厂干了几年的老员工了,看陆筝这种平时不在这里上班,只在周末或者忙的时候才突然出现抢工资的人格外不顺眼,于是总是有意无意地挤兑他。
“我说,你那小身板就回家歇着吧,别出来耽误人干活儿了行不行我们的效率都被你拖下来了”·文猛这么一声怒吼,院子里十数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陆筝身上。
陆筝的两条胳膊都被这左右的箱子坠得酸麻不已,闻言只是冷冷抬头瞥了他一眼,然后就是眼神都欠奉地转了回去··其实不是他不想理对方,只是他总感觉眼前金星直冒,连地板在哪儿都看不太清,怎么能有多余的心情去关注别人·但文猛当然就不干了,眼见挑衅根本没有得到回答,他干脆直接走上前来,筋肉遒劲的肩膀直接撞上了陆筝的身体:“我问你话呢你耳聋听不见吗”·陆筝肩膀一抖,手里的箱子险些落到地上去,但是他也不动气,语调甚至如往常一般平静:“我在不在这儿干,不是你能说了算的。”
文猛的脸一下子憋红了——王梁的职位这几天就要提升,文猛早就明里暗里地希望自己能顶替对方的岗位,但王梁早已经一字一顿地告诉他“不可能”,这是众人皆知的秘密,却被陆筝毫不掩饰地揭露了出来。
心知肚明的秘密和放在光天化日之下供人赏玩的秘密是完全不同的概念,更是能点燃一个人怒气的引线··文猛当时就想动手,可还是咬牙忍住了,他皮笑肉不笑地对一旁计件的一个小姑娘吼道:“你也不去问问他,他到底搬了多少”·那小姑娘看上去是公司新来的业务,来装柜的时候还打扮的花枝招展,只是因为来回跑动,那眼线都被汗涂花了挂在脸上,活脱脱两个熊猫状的黑眼圈。
“是是是知道了”·小姑娘急急忙忙跑过来,陪着陆筝来来回回地跑动,一边跑还一边问:“哥你搬了多少了”·“我把我搬过去的这些都堆在一起,你一会儿一起算行不行”·陆筝平心静气地回道。
那小姑娘连忙狂点头:“好的好的,谢谢哥了,我刚来的什么都不懂,还得哥多多担待了·”·陆筝点点头,没有再理她,只专心搬着自己的东西,那小姑娘话虽然说的好听,可还是像个黄莺般在他耳边叽叽喳喳个不停,一会儿问装柜量怎么算最好,一会儿问他搬运的这些是玻璃还是椅子,一会儿问外包尺寸要怎么算才能满足客户需求,看上去是把他当成了一部可移动的百科全书。
陆筝平时就很少理人,此时更是有一句没一句地答她的话,不知是因为到了夜晚最冷的时段,还是因为那个聒噪的声音震得他耳边发麻,总之他只感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重,手中的箱子重愈千斤,沉甸甸地好像要把肩膀都一块儿撕离。
他再次回到仓库的时候刚想歇一歇,却听那小姑娘一声尖叫:“哥我还没开始算呢你那些货到哪里去了”·陆筝只觉头上嗡地一声,他调转目光向那边望去,原本堆成一座小山似的东西都不见了踪影。
文猛在那边冷冷嗤了一声,在寒凉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陆筝慢慢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拿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是温是热已经很难感觉出来了。
只是感到很冷··王梁这在另一边组织搬运,此时听到这边的声音而急急忙忙跑了过来:“这边怎么回事儿啊还想不想干活儿啊”·那小姑娘尖叫了起来:“经理,陆哥的货都不见了”·“好端端的搬到那儿怎么会不见的”,王梁四处看了一圈,眼光就凝到了文猛身上,眉头也紧紧蹙了起来:“文猛,你的货呢”·“早送上去了”,文猛对着集装箱努努嘴:“不信你问他们。”
文猛身边的几个工人齐齐点头··王梁四下环视了一圈,终于还是无奈地对陆筝道:“没事儿,一会儿牵引车就回来了,到时候你站在上面把货送进去,我给你算一样的钱。”
“经理,凭什么啊”文猛第一个不干了··王梁狠狠甩了一眼过去:“凭我是你的经理这个理由够不够充分”·文猛微不可察地瞪了他一眼,嘟嘟囔囔地低下了头。
话虽如此,文猛低了一下头之后又马上抬了起来,眼里涌动的不知是什么目光:“经理,那我帮他一起装吧”·“成啊,计件的量可不算你的”王梁挑眉道。
文猛嘿嘿地乐了:“这个我当然知道”·话已至此,王梁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恰好那边也有人经理经理叫得急切,他也只能急匆匆地赶了过去。
也恰好在这个时候,牵引车也从另一家厂子那边送了回来,它用来起重的横梁之中总有横七竖八的空隙,平时抬箱子之类的还看不出什么问题,但人若是站在上面,就总有一脚踩空的危险。
文猛和陆筝站在上面,对司机点了点头,司机就开始启动牵引车,把他们渐渐送到了和集装箱平行的高度··今天装的都是四十尺的高柜,他们两个都站在将近一人高的地方,一左一右地开始将胡乱堆放在柜口的箱子垒成整齐平顺的形状。
文猛心里憋着气,动作也很迅速,不一会儿就把自己手边的东西堆了个七七八八,他一边擦汗一边往旁边看去,心想凭那个弱鸡的本事,能堆完他数量的一半就可以很不错了。
谁知对方装柜的方式和自己的完全不同,不是一个一个地紧挨着放上去,而是先目测了一□□积,然后很快把箱子摆放成了在他看来横七竖八的模样,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种堆放方式给人的整体感觉居然还很有美感,而对方装箱的数量明显比自己要多。
陆筝本来脑袋就晕,此时被风吹过倒还清醒一些,不过也只是勉强到了能看清箱子的数量的地步,他似乎察觉到了文猛在看自己,于是努力干咳着用沙哑的声音说到:“你那么装的话,能放到两千三百套左右就很好了,像我这样就可以放到三千套左右。
·文猛马上感到脸上无光:“你是怎么知道的”·“不要在我耳边吼叫”,陆筝分出一只手来捂住了耳朵,不耐烦的表情从脸上升腾起来:“我又不是聋子。
至于你的问题,我只能回答无可奉告·只要看一遍就知道了,如果你对我的话不相信,可以用软件再算一次·”·底下的那个浓妆艳抹的小姑娘看了半天热闹,此时恍然大悟般地惊叫了起来:“哥你的空间想象能力真好可以去当高中立体几何的老师了”·其实她最后的话只说了一半,因为后半句话被狠狠挤回了喉咙里。
陆筝的动作因着她的话而慢了半拍,他并没有做出什么反常的举动,只是轻轻抬了一下眼睛,墨黑瞳仁儿如同汪洋般扩散开来,如同把满瓶的墨水掀翻了倒在杯里,涟漪骤然抖动得如若筛糠。
其实只有一瞬,却好像把破碎成一地的玻璃黏上了又重新甩开,四散的玻渣反射着寒如冰雪的冷光··小姑娘深深咽了口吐沫,感到背后的衣服都被汗水浸湿了··文猛感到自己的脸面在今天已经被丢尽了,此时看陆筝以一副不痛不痒无所谓的样子继续装柜,他感到自己的自尊被人从身体里拽了出来,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掀翻了丢在地上猛踩,之后还在上面不屑地吐了口痰。
他恨得咬牙切齿,心想一定要让这碍眼的陆筝付出代价··而这个机会很快就到来了··陆筝不知是头晕眼花还是如何,居然将提起的玻璃直接放在了最上层,要知道海上风浪颠簸,玻璃放在上面很容易受损,这种基本常识很少会有人出错。
于是文猛一拳就撞向了陆筝的肩膀:“你那个玻璃放错地方了”·陆筝退后两步,摇摇头想要清醒一些,谁知他忘了自己正站在牵引车上,此时后脚踩空,居然直接就后翻了下去·“啊——”·所有人的惊呼几乎同时响了起来。
而陆筝在感知上是很后知后觉的,他的感情变化是这些人真吵——乱糟糟的什么也听不见——天地为什么都在旋转——已经到冬天了么——腰好像要碎掉了。
他在掉下来的瞬间努力调整了姿势防止自己受伤,谁知旋转的力度过大过快,落地的瞬间从腰上传来的直达脑髓的痛楚让他什么也听不见了,整个身体在地上如同碎裂的零件般拼不起来,即使冷风穿透薄汗把他打得一阵哆嗦,那点冷意也被排除在了感知之外。
确认地说,那点冷意带来的触感被疼痛完全地覆盖了··作者有话要说:·☆、卓妍·不知过了多久,所有的感知才渐渐回笼··他在回过神来的时候才感到四周围了一大圈人,不知是真是假的担忧在这些人的脸上浮现,连黎明将起时的微光都给完全地遮挡住了。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阴差阳错怅然若失·陆筝感觉到疼痛似乎减轻了一些,于是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王梁蹲在他旁边都要急哭了:“小陆,你怎么样啊小陆,别吓我啊,你要是摔坏了可怎么办啊······”·陆筝从肺里向外喘气,干涩着喉咙试图安抚他:“那我也算临时工,责任算不到你的头上。”
王梁尴尬着不知说点什么,陆筝已经借着他的力量试图爬起来,王梁连忙拉住了他:“小陆你不会还想接着干吧别开玩笑了,你赶紧去医院看看”·陆筝咬牙忍住了疼,面色白得如同有人在上面覆盖了一层水纸:“我搬了多少了”·王梁连忙往上面扫了一眼,粗略地估算了一下:“三百箱左右吧。”
陆筝点点头,他现在脑袋里昏沉一片,几乎想不起来陆明宇向他要的钱有多少,是一千还是两千·还要搬多少才行·王梁实在看不下去了:“小陆你是不是急着用钱我先帮你垫着,你回家歇着好不好”·陆筝缓缓摇了摇头。
王梁无奈地扶额:“那就算我先借给你的,你下次装了多少,你再把钱还给我,你看这样行不行”·陆筝在心里思索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王梁觉得如释重负,本来想找个人送他回家,谁知一恍神的功夫,陆筝已经一步三晃地离开了··他把折好的外套摊开,然后缓缓覆盖在了肩膀上,那个外套似乎成为了他的保护罩,保护他不受外界的烦扰。
“哎小陆你等等,现在人手不够,等会儿他们忙完了我找个人送你”·“不用了”,陆筝慢慢摇头,身子在寒风中如同一根芦苇般飘荡:“我得回去给我儿子做饭。”
他的背影如同和黑暗融为了一体,瘦削的后背仿佛支楞出了两个单薄的蝴蝶骨,随时准备将他带离地面··王梁叹息着无奈摇头,只得把他的事情放在一边,转而继续指挥装柜去了。
陆明宇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陆筝还是没有回家··陆筝即使想得再周到,也不会连第二天的早饭也给他准备好,于是陆明宇只能就着凉水把面包吞下,其间还噎得险些喘不上气,呛咳的声音响彻了整个楼道。
对门的王婶是县里另一所初中的政治老师,此时正胡乱打理着乱发准备出门,见陆明宇咳得厉害,赶紧过来帮忙,蒲扇似的大手往他背上一拍,那半块面包顺利滚下了食道。
陆明宇感动得痛哭流涕:“感谢王婶不杀之恩”·王婶声如轰雷:“你爸呢”·陆明宇不屑地一撇头:“会女友去了王婶你没希望了”·王婶啪的一声又拍到他后背上:“混小子就会乱说话”·王婶的儿子此时听到了外面的响动,也出来跟着看热闹,说看热闹也不尽然,因为王婶的儿子也同样在这个时候要出门上学,江成一中是县里出了名的一等一高校,王婶的儿子凭着母上的威名勉强挤进了实验班,只可惜混得灰头土脸,理科成绩时常排在倒数前几,他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常年的威压让他根本抬不起头来,此时惧于母上威名低头就想开溜,被王婶提着后颈就拉了回来:“给我好好念书知不知道再让我看到你偷鸡摸狗地不认真,就给我回老家放羊”·她那倒霉儿子支支吾吾地点头,一溜烟地就没了踪影。
“哟,王婶家还是小肥羊的供货商啊”陆明宇跟着插科打诨地笑道··王婶的表情却忽然严肃了起来:“小宇,你爸昨天半夜就走了吧怎么还没回家,你给他打个电话问问”·陆明宇满不在乎地下楼:“装柜去了,总是半夜出门第二天晚上才回来,问他去哪儿也不说,给他打电话也支支吾吾半死不活的样子,我听着就烦”·“哎你这小子怎么能这么说话,哎你等等——”·王婶身为政治课教师,总有把同样的意思颠过来倒过去重复一百遍的能力,陆明宇早已深受其害,于是很快一溜烟地跑走了,连句多余的话都不想说。
话虽如此,上课的时候陆明宇还是心不在焉,连老师点他起来回答问题都回答得前言不搭后语,惹得班里一阵爆笑··他的狐朋狗友莫翔在背后拿笔尖顶他的后背,傻笑得合不拢嘴:“我说,江城子的作者是陆筝红楼梦是陆筝和林黛玉的故事小弟太佩服了自愧不如,你看上面刘大锤的脸都绿了”·陆明宇抬眼往上一瞄,可不是么,语文课教师刘大锤的脸色和菠菜有得一拼。
于是莫翔开始唯恐天下不乱地跟着起哄:“哎哎哎,今天校队训练你去不去我听说隔壁班的大炕是另一队的拉拉队队花,你要不要跟着去看看”·“说的你好像不在校队似的。”
陆明宇心不在焉地回答··“哎哎那可不一样,你想想,咱们和另一个队比赛,还可以想着大炕其实是给咱们加油,爽不爽啊”·“爽个屁”陆明宇一口回绝:“你不知道她是刘一飞的人”·莫翔马上蔫了下去:“知道啊,就因为知道才想调-戏-调-戏嘛,凭什么飞哥就能碰上这样的好事啊”·大炕这个词来自于北方地区,顾名思义就是很多人都能睡的床。
用这个词语来形容一个女孩,相信大家都能明白这个意思··其实最初这个绰号不知是从哪个班级的女生那里流出的,也不知是因为嫉妒还是因为其他,或者说卓妍是不是真的大炕也无从得知,总之三人成虎以讹传讹,这个外号真的就伴随着卓妍,开始在各个班级里流通了起来。
正处在青春期躁动的男孩们对此是又鄙视而又向往,卓妍路过旁边的时候他们表面上起哄打闹,心底里却恨不得卓妍能多看他们一眼··在接近成年的女孩子们之中,卓妍已经发育得非常不错,她身高足有一米七以上,高挑如平原上的一颗白桦,不过这个女该总给人一种高岭之花般难以亲近的感觉,她总是用一种混杂着不屑和自傲的眼神看向别人,洗得发白的校服和鞋子往往穿脏了一点,第二天又是光洁如新。
只有卓妍自己知道,半夜洗衣服刷鞋,然后蹲在地上用吹风机一点点烘干是什么滋味··那时候姥爷就会在另一个屋子里抹泪,姥姥会在窄小的卧室里压低了声音咳嗦,极力喘息的肺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如同拉着破旧的风箱。
卓妍背后堆满了被捡回来的易拉罐,每个都被踩平了堆在一边,她就蹲在那些扁平的罐子前把湿透的校服一点点吹干,那狭小的空间仿佛是她的整个世界··即使身处肮脏而狭窄的地方,她也总把自己当成女王。
没有什么东西能践踏她的尊严··而这位女王当天出现在训练场上的时候,当真是吸引了大部分人的目光··她穿着拉拉队的队服,露-出平坦的小腹和修长的双腿,腰背处诱人的弧线惹得训练场上少年们的目光不断向她聚拢,又在她察觉到时悄悄转了回来。
莫翔把红色头带绑在额头上,活像在他宽阔的额头上扎起了个可笑的蝴蝶结:“喂我说,你们别光顾着看人不看着比赛啊,两人三足看重的是团结是团结你们懂吗”·旁边的刘轩伟正往脚上系红带,闻言忍不住一脚踹上了他的屁股:“在你小子的字典里还有团结二字”·“刘轩伟有能耐你就别跑”·“咱们三个的脚现在绑在一起,我想跑也跑不了啊”·莫翔也就能嘴上能逞威风,真正出事儿的时候还得向陆明宇求助:“宇哥救我”·陆明宇不知第几次地幸灾乐祸:“伟子揍他揍死算我的”·“唉唉唉救命啊”·玩闹归玩闹,等哨声一响,比赛还得正式开始。
陆明宇所在的二班拉拉队声嘶力竭地给他们加油助威,女孩们的嗓音和崇拜的目光就是男孩们前进的动力,莫翔整个人都开心得要飞起来了,伸手勾着旁边两人的肩膀大笑:“没想到老子也有今天哇哈哈哈”·刘轩伟在一旁气急败坏:“莫翔你看着点脚下你他妈傻啊”·因着莫翔心情激荡,他们几个的步伐变得格外不稳,很快就被旁边的四班小队给赶超了过去。
四班的拉拉队欢呼起来,二班的拉拉队声音更大,试图为自己班的队员们加油鼓劲··卓妍一样在四班的拉拉队中挥动着手中的手掌型拍板,她和拉拉队成员们一起对着口型,目光却是追随着某个奋力奔跑的身影。
陆明宇其实已经气急败坏了:“你们会不会数一二三啊听我的口令莫翔你给我等会儿再疯”·“是”莫翔和刘轩伟同时吼道。
他们三个狐朋狗友平时虽然喜欢插科打诨玩闹在一起,但是正经起来又是团结得令一般人都自愧不如,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学得比常人要快上许多··他们很快就赶超了四班的小队。
“左右左,左右左,左右左······伟子步子再大一点翔子右腿靠前快很好不错就保持着这个步伐还有步速再迈大一点好——我擦”·最后这个短裂的尾音是在冲线的最后发出的,陆明宇在最后的踩线处绊了一跤,他这边重心不稳,那边的莫翔和刘轩伟也把持不住重心,全部的力量都压在了他一个人的身上。
“我去······真疼·”·陆明宇在两人的搀扶下咬牙站了起来··他们班虽然赢了,但是也算损失惨重,陆明宇为了比赛特意穿上了短裤,在沙地上这么磨过了一段距离,碎石土砾都磨进了伤口里,疼得他呲牙咧嘴,却也只能被搀扶到了校医室,看着年过四十的女校医小心翼翼地帮他清理创口,然后在他的伤口上抹药。
莫翔此时仍旧不忘本行:“哎呦快给小爷看看,哎呦最后那段时间冲线冲得还真够热血的,哎呦是不是那个什么陆筝在线那边等着你啊啊哈哈哈哈······”·“滚”陆明宇一巴掌扇在他脑后。
“那我可真滚了”,莫翔嬉皮笑脸地把书包摔在背后:“今天我家老太爷八十大寿,伟子还得回家看他妹妹,反正你也用不着我们,有人苦苦等着要送你回家呢”·他话说到一半,那张脸突然挤到陆明宇面前,整个放大了数倍,声音里的压低了的咬牙切齿掩也掩不住:“我真是羡慕死你了”·然后他就甩门离开了。
“疯子·”陆明宇莫名其妙地啐了一口··天色已经渐渐暗沉了下去,校医包扎完他的伤口之后就先行回家了,陆明宇坐在椅子上休息了一会儿,试着弯了弯腿脚,感觉没什么问题之后才站起身来,关灯离开了校医室。
直到走出门口,陆明宇才明白了莫翔的“羡慕死你了”是什么意思··卓妍··她背靠着墙站在外面,瘦长的影子被无机质的冷光拉得单薄而散发着微茫,白皙的肌肤和一双墨棕色的瞳仁儿让她看起来像一只孤独的猫,安静而无声无息,却又时常失踪在视线之外。
她微微抬起眼来望向陆明宇,眼底的羞怯和自傲矛盾着自相残杀在一起,却很快被被掩埋在了浓长的睫毛之下··陆明宇心头一震,感觉头皮都在微微发麻了··作者有话要说:·☆、唯一的亲人·陆明宇这个人,开心的时候和不开心的时候如同身处地球的两端,心情好的时候可以百无禁忌地调侃嘲讽,心情不好的时候却是满脸乌云密布,厚重的阴影沿着眉峰从耳边滑下去,如同将他笼罩在灰黑的迷雾之中。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阴差阳错怅然若失·而现在他的感情倾向很显然是属于后者的··因为他慢慢后退了一步,伸手扶住了墙,眉毛都狠狠蹙在了一起:“你来干什么”·学校虽小,帮派林立众多,陆明宇他们属于猛江帮的一员,而刘一飞正是飞虎帮的老大,两个帮派井水不犯河水,卓妍是公认的刘一飞的女友,陆明宇才不想给自己惹上麻烦。
卓妍下定决心似地回答:“我来送你回家·”·“我用得着你来送我”,陆明宇丝毫不给她面子:“赶紧回你自己家去,我就当你没来过。”
“我不回家”,卓妍上前一步,紧咬的牙齿把嘴唇咬得发白:“我要送你回家,你一个人也走不回去吧”·“我还用女孩来送我回家再说这也用不着你,我还能找——”·还能找谁呢·陆筝吗·那句“我有你一个就够了”依然回荡在耳边,让陆明宇的耳根一阵阵发烫。
卓妍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你想起什么了”·陆明宇掩饰着把脸埋进了衣领里,含糊着道:“我没想着谁,你不是要送我吗还不快走。”
他心里想的是赶紧把卓妍打发回去,让她送到公交站就赶紧回家,看着自己坐车离开,她总不能还这么不依不饶吧··谁知等车的时候卓妍就蹬蹬蹬地跑开了,陆明宇心里刚松一口气,就见她如同小鹿般不知从哪儿又蹿了回来,一头秀发被风吹得披散在了空中,手里拿着一瓶看上去刚刚加热好的橙汁。
“看你跑的这么累,应该也渴了吧”,卓妍把秀发笼在耳后,白皙的肌肤若隐若现地在发丝的缝隙里浮现:“快喝了吧·”·滚烫的橙汁握在掌心里,是非常温暖的感觉。
在寒风里,那种热量似乎能沿着四肢百骸而来,直接蔓延到心底··旁边传来各种各样的窃窃私语,“看这一对真幸福”,“真怀念高中生活啊”,“现在孩子们早恋的现象这么严重啊”,“女孩子这么漂亮,男孩子也很帅啊”,“要不要拍下来发个微博”·陆明宇的脸慢腾腾地红了,在他一个愣神的功夫,居然被卓妍直接搀上了公交车,两人并排坐在了后面的座椅上。
结果根本就没能把她赶回家去··陆明宇苦恼地皱眉··卓妍身上总是散发着淡淡的洗衣粉的馨香,手指的指甲似乎都因为泡水过多而微微泛白·陆明宇还是觉得这种静默的氛围很让人尴尬,于是开始没话找话:“你父母是做什么的”·卓妍的脸色微微泛红,羽扇似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圈阴影:“我没有父母,和姥姥姥爷住在一起。”
“哦——”陆明宇拖长了声音回道,没有再问“那你姥姥姥爷是做什么的”这样愚蠢的问题··公交车慢悠悠地行进在路上,途中经过一站的时候司机下去买饭,陆明宇百无聊赖地数着自己腿上的伤口还要几天才能收口,卓妍一言不发地坐在他身边。
旁边的车窗突然被人敲响了,卓妍抬眼一扫,突然伸手去按陆明宇想要拉开车窗的手:“别——”·但是已经晚了,陆明宇已经打开了窗子,把喝剩的易拉罐放到了那个老人的麻袋里,甚至还笑嘻嘻地和他攀谈起来:“老大爷,一天能收多少罐子啊”·卓妍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起来。
老大爷蓬头垢面,乱糟糟的衣服上布满了油污和灰迹,背脊弯得像超市里躺在冰块中间的虾米,古铜色的脸色都是风吹日晒之后的龟裂感,伸出去接过易拉罐的手背粗糙的如同树皮,他长长叹息:“挣钱不容易啊,城-管也赶孩子也不让人省心,总有小孩子把我好不容易捡回来的易拉罐偷走踢球玩儿,玩完了也不给我送回来——”·他浑浊的眼光扫过了陆明宇背后,颤抖的声音戛然而止。
“哎呦,我不说了,还得赶紧去下一个地方,小伙子你心真善,一定会大富大贵的·”·老大爷急匆匆地转身试图快步离开,从麻袋里滚出了数个易拉罐他也没有去捡,甚至车上还有许多人呼唤着要把喝剩的易拉罐给他,他也还是拖着不便的腿脚,充耳不闻地继续往前赶。
好像有毒蛇猛兽在背后拼命追赶··那个佝偻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涌动的人群中··“怎么突然就走了呢”·陆明宇自言自语地关了窗户,在车厢里环视了一圈,无意间看到身边卓妍的脸色,直接把他吓了一跳:“你怎么了你认识他么”·“怎么可能——”·卓妍如同被针刺到般突然站了起来,她的身体颤抖着,声音无意识地拔高了,尖利的嗓音仿佛能震碎玻璃:“我怎么可能认识他”·一车厢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身上。
卓妍脸色时青时白,睫毛迅速地抖动着,她单薄的身体好像置身于冰窖之中,让她感到非常地寒冷而无所依靠··陆明宇四下看了一圈,用目光逼退了那些人好奇的眼神,然后他无奈地把她拉下来坐在身边:“不认识就不认识,你激动个什么劲儿啊”·卓妍瑟缩着抬眼看他,陆明宇像个散发着热量的太阳一般,将她身边的寒冷和黑暗都完全地驱除了。
这是她所能看到的,最温暖的人了··她想得到太阳和热量,想将寒冷永远地从生命之中赶走,她不想把他让给任何人··快到陆明宇家小区门口的时候,卓妍的步伐越来越慢,最后渐渐停在了原地。
陆明宇也同样疑惑地停住了脚步··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风声呼啸着带着滚卷的落叶而飞快掠过··她慢慢抬起了头,瞳膜里的光芒仿佛要破茧而出,但又奋力挣扎着把自己包进了茧里,她颤抖着嘴角,一字一顿地说道:“陆明宇,我没和刘一飞上过床。”
她眼里仿佛栖息着一个薄膜状的蛋壳,那些墨棕色涂抹在上面,轻轻一碰就能碎裂得再也粘不回去··而陆明宇只是站在原地,那个长着两只红角的小恶魔不知何时寄居在了他的心底,但他完全没有感到恶魔的存在,他只是用他平时就会用的语气无所谓地回道:“哦,我知道了。
只是——”·他很无辜地抬起了头:“——和我有什么关系啊”·卓妍眼里那个摇摇欲坠的蛋壳被骤然而起的飓风吹过,刮到地上破碎了。
她满头乌发被吹得四散而起,将她的面容完全覆盖了个彻底··而事实上,她看上去只是被惊吓到了似地后退两步,然后就转身飞跑着离开了··“哎——”陆明宇把手抬到一半就放下了,心里也同样是丈二摸不着头脑。
她有没有和刘一飞上过床,她到底和谁上过床,她到底是不是众人口中的大炕——和他又有什么关系·陆明宇拖着那条伤痕累累的腿,慢慢向自家的楼口处走去。
总是遇到莫名其妙的事,今天还真是倒霉透顶了··那还能不能再倒霉一些呢·当然可以··陆明宇扒着一头乱发,坐在家门口唉声叹气。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摸裤袋,然后才发现自己的外裤被丢在教室里,现在的这条短裤上别提裤兜了,连个可以挂钥匙的线头都没有··陆明宇拖着那条越来越疼的残腿站在门口,举起敲门的手停在了半空。
好在楼下很快传来熟悉的嘈杂声音,王婶的河东狮吼从下而上地贯穿了他的耳膜,一听就是她对儿子惯常的每日教诲:“早说过让你上课的时候好好听讲你学不会是怎么的知不知道什么叫立体几何知不知道化学物之间是怎么反应的你妈我都快二十年不碰这些了,再让我学都比你好——”·从拐角处见到陆明宇的一瞬间,她后面的话都被全数咽进了喉咙里,揪着儿子耳朵的手也立刻不自在地收回了背后。
家丑不可外扬,在家的时候怎么打怎么骂都可以,在外面还是要给自家儿子留些面子的··耳朵被揪得通红的周滨恼羞成怒地瞪了这俩人一眼,兔子似地挣脱开母亲的手,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自家门后。
陆明宇于是马上莫翔上身似地贫嘴起来:“王婶今天这么晚才回来啊,看来班级的学生又不让您老省心了”·王婶慎怪地瞪了他一眼:“半大的孩子一个个说话都和小大人似的,也不知和谁学的”·不过她倒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扫到陆明宇腿上的时候还是急匆匆地赶了上来:“这腿是怎么回事儿啊又在外面和人打架了”·陆明宇无奈撇嘴:“王婶,我早就改邪归正重新做人了。”
“得了吧你,这么大的孩子没一个懂事的,还真不如初中的时候听话,来王婶家吃晚饭不”·“不了不了,我等陆筝回来再说。”
“我说你这孩子,一口一个陆筝叫的真顺嘴,你爸怎么还不回家”·“我怎么知道”,陆明宇烦躁地挠头:“平时这个时候早该回来了。”
于是王婶身为政治教师的本能开始不断放大:“哎呀你这孩子,不是我说你,你爸爸天天在外面忙成这样,还不是为了供你读书他自己一个人能花多少钱啊,我看他天天回来累的话都不想说的样子都替他心疼你也是快成年的人了,不能帮着父亲分担也不能总气他吧,你说是不是”·“我哪儿气他了”,陆明宇的眉峰狠狠蹙了起来:“您有这些教育我的空闲时间,还不如拿去给您儿子找个学识渊博的教授补课”·王婶在学校也算个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什么样刁钻古怪的学生都见过,自然不会因为陆明宇的呛声而恼火:“得,王婶也不多说,养儿方知父母恩,自己慢慢悟去吧”·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陆明宇慢慢蹲下来,把头埋在了膝盖里··他藏在楼梯拐角处的夹缝里,浓重的阴影如一张巨网,将他缓慢地覆盖了起来··陆明宇第一次见到陆筝的时候,陆筝不过是个二十一岁的青年。
那时还是冬天,百年难遇的大雪把路面覆盖成了银色的一片,远处的湖面上结着薄冰,鱼儿在冰下吐着纷杂繁扰的水泡··路灯把人的影子无限拉长,一只红色的纸风筝是跳跃在天地间的、唯一的一抹亮色。
五岁的陆明宇看着送自己过来的女人慢慢离去,轻浅的脚印向着远方绵延成一线,很快就被大雪完全地掩盖了··他踉踉跄跄地向女人那边追去,然后含糊不清地哭了,巨大的悲伤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直到那只风筝出现在他面前,陆明宇抬起了微肿的眼——·“——让它陪着你好不好”·那样的夜,那样的雪,那样凉薄的月色,那样蒸腾起来的含着冰凌的雾气,还有那只保持着僵立姿势的手臂——·陆明宇一辈子也忘不了。
他当时是多么庆幸自己能拥有陆筝啊··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和陆筝的关系变成了这样呢·是从院子里一起玩儿的孩子朝他吐口水说他是没妈的野孩子开始吗·还是从教导主任轻蔑地对他一瞥说怪不得这么没教养,原来是单亲家庭开始呢·他哭哭啼啼地跑回家,挂在陆筝的脖子上大哭着问为什么我没有妈妈你把我妈妈藏到哪儿去了老师说这次的作业是对妈妈说我爱你,可我对谁说啊妈妈为什么不要我了是因为我不乖吗那我再也不乱说话了再也不揪前排女生的辫子了再也不打架了你让她回来好不好·情有独钟虐恋情深阴差阳错怅然若失·从小到大的家长会都是父母轮番来帮同学们开会,为什么只有你去帮我开会啊·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这不公平啊··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妹纸捉虫(这个名字太萌了哈哈)~~下章明儿上午九点更新~·☆、男子汉大丈夫·楼道里的灯光突然因着细微的脚步声而闪烁了起来。
那个声音非常熟悉,陆明宇腾地一下从楼梯上站起来,狠狠一吸鼻子,把软弱的泪水憋回了眼眶··他拼命揉着眼睛,试图把红肿的眼角定义为被风沙迷住了眼睑。
如果被那家伙看到了的话,小爷的一世英名要怎么保住·他摒神静气地环住了双臂,努力摆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等着楼下的人慢慢走到面前··那个人影终于从拐角处显现了出来,陆明宇尽量高扬着头,从鼻子中哼出口气刚准备开口,喉咙滚动了一下却又说不出话来了。
不是陆筝··朝夕相处了这么久,是不是陆筝他一眼就能看出来··或许是他失望的表情太过明显,那个人抬头看了看他,讨好地笑了笑:“我是新搬来的住在最顶层的那个人,你是陆先生家的孩子吧”·陆明宇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最顶层的住户·那岂不是那个结婚没几天,老婆就跑回娘家的倒霉蛋吗·那个人自嘲地笑了笑:“真是让左邻右舍的看笑话了,我这几天都没下过楼也没吃过饭,走这么几步路就累得抬不起脚,让你认错人了吧,真不好意思。”
陆明宇忽然向下冲去,从他身后带起了一阵风,他那条伤腿仿佛已经彻底痊愈了一般,衣摆被风吹得微微飘荡起来··没下过楼也没吃过饭·累得抬不起脚·那为什么会和陆筝的脚步声一模一样·陆明宇不知道从心中激荡起来的是什么感情,说愧疚也不全然是愧疚,说自责也不全然是自责,说恼怒又不是完全的恼怒,这些感觉混杂在一起如同被猫闹乱了的线团,让他对自己的自以为是视而不见而万分郁闷·快跑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实在累得受不了,于是扒在柱子边狠狠喘气,热汗如同小溪般灌入了衣领,脖颈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心脏在喉咙口极为快速地跃动着,他深深吸入一口微凉的空气,干渴的喉咙发出了惨烈的哀嚎。
不过终于看到了他想要寻觅的人··实在是太容易辨认了··被衣领覆盖住的苍白面容,走路时总是带点摇晃的感觉,一米米仿佛在数着地板的前进方式,还有轻微佝偻着的身体,都在陆明宇的脑海里刻上了抹不去的痕迹。
根本就忘不了··当那个高挑瘦弱的人影慢慢走过来的时候,陆明宇开始手忙脚乱地找纸巾找手帕,然后努力深呼吸平复紊乱的心跳,被汗浸湿的额发在风中发出了轻微的碎响,如同挥舞的小旗在向来人指明前进的方向。
当陆筝站在他面前的时候,陆明宇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刚刚点了个头的烟连火光都没燃起,就被陆筝从他嘴上拔了出来,扔到地上踩灭了··“哎我说你——”·陆明宇挑眉怒视刚准备说些什么,陆筝却忽然蹲了下去。
他蹲下去的动作很快,重心的着力点也很奇怪,仿佛在着力保护着哪里似的——·陆明宇刚想了一半,思路就被那个微微扬起的声音打断了:“这里是怎么回事”·他指的是那条膝盖上血肉模糊的伤腿,经他这么一提,陆明宇才感觉到这疼简直让他无法忍受,待他再低头一看,新鲜的血液已经如同小溪一般,沿着小腿流到了鞋底。
陆明宇连忙退后了半步咕哝道:“没事,走路不小心跌了一跤,过几天就好了·”·话刚说完就险些咬了舌头,他为什么要解释这些啊·为了给自己做个掩饰,他转身一瘸一拐地就往回走:“还不快回去做饭,我都要饿死了。”
走了几步才察觉出不对,身-后并没有陆筝的脚步声··陆筝还是蹲在原地,肩膀缩在衣领里看不清表情,他一只手扶在腰后,露-在外面的半张脸尖削的都快没了肉,苍白的如同覆盖上了一层散粉凝固成的面具。
——养儿方知父母恩,你自己慢慢悟去吧··陆明宇心里五味杂陈,可还是放不下心里那块名叫骄傲的石头,于是他装作不经意地挪了过去,用鞋尖踢了踢陆筝的小腿:“怎么了,快起来走啊。”
陆筝瞳仁的黑色仿佛扩散了一些,他的手臂胡乱指向了一个地方:“我想养蚂蚁·”·“哈”·陆明宇沿着他手指的地方望了过去,开什么玩笑,养蚂蚁·陆筝有一个奇怪的习惯,就是随时随地就都把什么东西捡回家去,陆明宇回家的时候经常能看见瘸了条腿的狗,毛被咬的七零八落的猫,或者被人打伤了翅膀的鸟之类的占据着原本就不大的空间,在陆明宇义正言辞地与他进行了数次对抗之后,他才放弃了这个令人哭笑不得的爱好。
不过在答应了他的那一刻,陆筝脸上的落寞却是骗不了的··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蚂蚁搬运了一小块面包之后,陆筝才恍惚着站起身来,外套把他瘦弱的身体裹得更紧了。
一团被汗浸得湿透了的纸币被放到了陆明宇手上··那纸币上的汗液在褶皱上聚集,在陆明宇的掌心里却重如千斤,仿佛那些弯折都变成了锐利的刀子,要一分分切开他的手掌。
陆明宇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些钱,过了好久才想起来自己无理取闹时对陆筝说出的话··——其实我根本不需要这些钱··——你还是拿回去吧。
这些话来回吞吐了几次,却更加没法说出来了··他感到喉咙里憋着一个火炉,把唾液都烧干了,把五脏肺腑里的水汽都拽出来扩散到了空气中··根本迈不开步子。
还是陆筝吹气呵了呵手掌,转而略带疑惑地望了他一眼:“怎么还不回家”·陆筝的脸在雾气中显得愈加难以辨认,眼角眉峰边细细的皱纹仿佛正在慢慢蚕食着他的生命。
陆明宇垂头丧气地跟在他后面,直到把自己摔在了床上··平时会飘荡到卧室里的香气并没有出现,陆明宇半撑起身体,支楞着耳朵听外面的声音,然后就听到了那个轻微的脚步声一点点逼近了屋子。
陆筝走了进来··自己的短裤底部被人撩开了··陆明宇的脸直接红到了耳根,活像个被人偷窥了的大姑娘:“你想干什么”·手也牢牢护住了短裤边缘。
陆筝手里拿着药箱,一脸淡漠的表情:“给你重新上一遍药·”·“别动你把药箱放在那儿就行了我自己上就行了”·陆明宇挪着那条健全的腿向后蹭,被子被他搅合的乱成一团。
“别动”,陆筝抓住他的一只脚,不容抗拒地把他拉了回来:“我是你爸爸,你身上的什么地方我没见过”·“你见没见过我哪儿知道”,陆明宇一提起这个就火大:“把药箱放在那儿我自己上——嘶——”·他的后半句话飘散在了空中。
棉签压在伤口上的疼痛让他一瞬间说不出话来··陆筝略略抬眼观察他的表情:“很疼”·陆明宇眼含泪水:“你自己试试啊”·“男子汉大丈夫,疼和苦都要忍着,眼泪掉出来给谁看呢”·陆筝把眼神略略飘了回去,冲着他的伤口淡道。
陆明宇马上不干了:“男子汉走过一世,自然要有什么说什么,藏着掖着的和个女孩似的有什么意思”·陆筝的手停顿了一下:“女孩”·陆明宇深感自己多嘴多舌:“打个比方罢了,别多想。”
上完药之后陆筝就带着药箱离开了,锅碗瓢盆乱撞,饭菜的香气很快就飘进了陆明宇的鼻端,他的口水立即汹涌着挂在了嘴边,却碍于面子不好意思让陆筝给他端进来。
不过陆筝似乎能听到他的心声,将饭菜端进来放到他旁边的时候甚至还问了一句:“要不要我喂你”·——当然要啊··“得了吧,多大岁数了还让人喂饭,传出去还不污了小爷一世威名”·陆明宇大义凛然地转过头去,陆筝于是默默退了出去。
门被轻轻掩上了··话一出口陆明宇就后悔了,但他又不是个能够自圆其说的人,于是他只能青白着脸坐在床上生闷气,然后发泄似地挖了一大勺饭送到口里··怎么有点硬啊·陆明宇又夹了一口菜塞进嘴里,比平时的味道淡上许多。
做饭的时候这么心不在焉吗·陆明宇挪着伤腿下床,然后慢慢走到外面旋开了门··陆筝似乎已经回到了卧室,厨房里冷冷清清地没有半点人气,那个剩了半碗的咸菜也萎靡不振地躺在碗底,红萝卜们哀怨地如同被抽干了水分般,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挤在一起。
腾地一下,陆明宇几乎压抑不住自己的火气:“又不吃饭又不吃饭是不是要让我掐着你的嘴,把饭给你塞进去啊,你知不知道——”·陆筝的声音似乎透着被子和门板飘了出来:“我在外面吃过了,你自己吃吧。”
——别人会很担心啊·还剩下的半句怒吼被生生噎回了喉咙里··心底骤然升起一片混乱不清的疼痛和迷茫,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正常地和陆筝交流,也不知道平常的家庭里应该是什么样的相处模式,他只感到自己被忽视了。
不是那种表面上的忽视,是从心底、从情感上彻彻底底地隔离··他就像电脑病毒一样被陆筝从空间里强制删除了··那些自以为是的关心、那些看似回应的微笑、那些满不在乎的回答,都是在玻璃外面被牵着木偶肆意舞动的小人,亏他还以为这都是他本来会应该得到的关怀·父亲难道不该关怀儿子吗·如果他给予的不是父亲给儿子的慰藉,那又是什么呢·又是什么呢·对面的门被狠狠摔上了。
隔着薄薄的两层门板,少年怒气冲天的心声似乎能穿透时间和空间的距离,遥遥地传到陆筝的耳朵里··陆筝用力堵住了耳朵,咬牙忍住了从后腰处向下蔓延而去的疼痛。
拢成一团的被子微微颤抖着,冷汗把后背的衣服都打湿了··连双腿都开始抽筋似的酸麻起来··下唇的鲜血已经尝不出味道··不能让他听到自己痛楚的呻-吟·······不能让他听到。
这不是,他应该跟着承受的东西··他已经失去了太多了,不该连这些都要陪着他一起背负··作者有话要说:·☆、画室里的美人··第二天的晨读课又是语文,陆明宇把书竖起来半挡着脸,整个身子都探到桌下往嘴里塞面包,这个角度不好喝水,面包卡在喉咙口把他噎得直翻白眼,怎么也无法让它顺利地滑下食道。
后排的莫翔可不像王婶那么善良,他只会一个劲儿地幸灾乐祸:“我说宇子,你们家到底有没有人给你做饭啊这面包你都快吃一个月了吧你没吃腻,小爷我都看腻了过两天请你吃肉开开荤,保你从此之后茶不思饭不想,见了面包就绕道走”·情有独钟虐恋情深阴差阳错怅然若失·陆明宇被气得胸口一窒,那口面包居然成功进入了胃里,他咳嗽了几声刚想说话,就听班导刘大锤在讲台上一声怒吼:“陆明宇你来回答这个问题提出‘非汤武而薄周孔’、‘越名教而任自然’的人是谁”·陆明宇刚想回答“嵇康”,就听那唯恐天下不乱的莫翔在后面起哄:“陆筝”·全班哄堂大笑。
陆明宇的脸慢慢阴沉了下来,手掌在袖管里捏成了拳头,短短的指甲整个掐进了肉里··莫翔看到陆明宇的火气蹿上来,连忙察言观色地闭嘴看书·不过刘大锤倒是听到了他的声音,总觉得那个名字很熟悉,好像在哪儿见过。
一转眼恰好看见了放在讲台上的花名册··刘大锤拿出花名册翻了一会儿,前面记录的是各个学生的姓名和座位,后面的就是记录的家庭住址、父母工作单位之类的信息了。
翻倒陆明宇的那一栏,刘大锤的眼睛突然睁大了,来不及思索就脱口而出:“陆筝陆筝是不是你父亲的名字”·班级里的空气一瞬间就凝固了起来。
然后就如同一块巨石砸进了湖面,薄冰被那石块一击,完全碎裂成了数块··整个班级如同鼓满了的气球被扎进了一根尖锐的细针,那个气球瞬间爆裂开来,气浪滚出了几尺之远。
比之前高出几倍的笑声简直要爆开班级的大门··“我去没想到陆明宇那小子天天一副屌样居然是个恋父癖患者!”·“难道现在还要他爸爸帮他洗袜子吗”·“错错错,这叫过度崇拜过度崇拜你知道吗学没学过心理学啊”·“······”·“够了够了你们有完没完我不过碎嘴扯了一句,你们还逮个屁嚼不烂了”·莫翔忽然把笔一摔,桌上的书本水杯稀里哗啦地散了一地,水像小溪般沿着地板的缝隙流进了凹陷的地方,汇成了小小一滩。
莫翔这个人平时总是一副嬉皮笑脸无所谓的样子,火气乍一上来,一张脸就如同被数九寒天的冰凌穿透皮肤般散发着凉气,倒把这沸腾的气氛给瞬间冻结成了一片··却还是有细小的交谈声传来:“装什么装啊,家里有钱了不起啊”、“也就是投胎投的好,要是生在平常人家,看他还敢那么嚣张”、“听说前两天他们家老太爷大寿,收的贺礼有这个数”······刘大锤终于记起了自己身为班导的职责:“都给我安静下来继续看书第一节课马上就要开始了谁再多说一句话,放学之前就把《滕王阁序》给我抄十遍抄不完别想回家”·迫于早夭的王大才子的威名,班级里终于渐渐宁静下来。
莫翔踌躇了一会儿,在背后悄悄踢陆明宇的椅子:“宇子,对不住了·”·陆明宇没回头,只闷沉地答了一句:“没事·”·快到中午吃饭的时候,莫翔已经好了伤疤忘了疼,跃跃欲试地准备对陆明宇进行二次赔罪:“宇子,今儿我这张嘴绝对是太欠了,我自扇两巴掌向你赔罪,如果用前段时间流行的一句话,我这就是‘贱嘴就是矫情’,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千万别和我一般见识······”·陆明宇被他拉着往画室一路跑去,盘踞在心底的郁闷渐渐消散了一些:“人家说一个女人等于一百只鸭子,你就是活脱脱的一百个女人······”·莫翔当然毫不动气:“为了向你进行二次赔罪,我今儿向你透露个百年难遇的好消息,咱们学校画室今天请来的人体模特据说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美人,她过来的时候好多人趴在窗户上往下看,有好几个都差点栽下去,咱们可千万别错过这个好机会,伟子已经给咱们占好座了······”·陆明宇气都喘不匀了,但还是在呼吸的空隙里对他鄙视道:“别的事情没见你这么用心,只要一碰到这种事儿,你看看你那张欲-求不满的脸”·谈话间他们已经来到了画室门口,沿着孔眼往里看的时候,刘轩伟在里面红着脸对他们拼命摆手叫他们不要进去,但在莫翔看来,当然是刘轩伟这小子有好事儿想独占,他怎么能让对方得逞·结果就是他一把推开了门,老旧的木门发出了吱呀一声脆响,两个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再次成功吸引了全画室的人的目光··这次的画室教师是位年过花甲的老先生,眼镜架在鼻梁上也看不清人,听到声音也只是略略抬了抬眼:“后面还有座位,都来晚了还不赶紧坐下。”
陆明宇和莫翔赶紧找了个空位坐下,好在有人翘课没来,画板画笔之类的倒是一应俱全··不过抬眼望去,人体模特倒是真的,只是根本不是个美人··而是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年约三十左右,肤色苍白,眉眼秀气,皮肤里延展的不是那种筋肉紧实的线条,而是一种消磨了锐气的单调,给人一种不符合年龄的孱弱的感觉··一副金边眼镜架在他的鼻梁上,边缘散发着无机质的冷光,这让他的眼神变得深深浅浅地让人看不清楚。
像极了一个人··陆明宇努力地甩头,试图把这种念头从脑海里驱除出去,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不管见到了什么人,想到了什么都要和陆筝扯上关系,即使这两个人或是两件事之间根本没有半点交集。
他屏气凝神地抬起头,拿起画笔开始在那纸上涂抹起来··他在拿起画笔的时候,周遭的一切都入不了他的双耳··莫翔和刘轩伟在一边聒噪不休地说些什么已经听不清了,他的眼前只有那个人的身体轮廓在无限放大,清秀的眉眼渐渐拉长,嘴角开始沾染了若有若无的笑意,那个微笑的弧度总是浅浅淡淡,看起来羸弱却并不女气,在记忆里一直没有改变。
那具身体线条并不紧实,相反却是不符合年龄的苍白细腻,站立起来的时候,就如同万顷沙漠间一株瘦弱的白杨,腰背间牵拉出的弧线平板却充满了诱惑,骨节分明的手指指尖修剪得非常圆润,指甲透出了因为不健康而染上的淡白色,被捏紧了再松开的话,要过很久才能恢复原本的色泽。
还有那个部位,明明是个自己一样的部位,他只是在很小的时候才见过,那个部位也和他的人一样透着无辜的淡粉色,或许在激动的时候也会精神抖擞地竖起,然后进入某个它向往的地方尽情驰骋······哈,对了,他陆明宇就是因为那个不听话的家伙才出现在这个世上的吧·啧,真恶心。
手中的笔尖忽然发出轻微的一声嚓响,当陆明宇回过神来的时候,铅笔的笔尖已经断裂在了画板上,画布都被他挑开了一条··而画室老师的脸就停在离他的画笔不足几厘米的地方,莫翔和刘轩伟脸上的表情千变万化,出奇一致地在一旁冲他打手势,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那画室老师看了一会儿他的画,又转过脸去看那个模特,随后又转回去看他的脸,鼻梁上厚如啤酒瓶底的镜片散发着精光:“你是哪个班的学生,叫什么名字”·陆明宇舔了舔唇角:“高二二班的,陆明宇。”
画室老师点了点头,陆明宇觉得如果他的脸上长满了胡子,他就要锊着这些胡子叹息了:“你的文化课成绩怎么样”·陆明宇难得红了脸:“马马虎虎。”
“那我建议你加入艺术特长生的行列,我可以给你做一份推荐表·天赋这种东西是多少人可望而不可得的,可不要埋没了上帝给你的恩赐啊·”·画室里其他的学生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次的画室老师也算是县里小有名气的画家了,往日里都是横眉竖眼地挑学生的错处,一点点错误都恨不得用显微镜放大,然后把那个学生批得体无完肤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像这样的夸赞几乎是画室里百年难遇的奇景了。
陆明宇自然也不能免俗,但他明显比其他学生要镇定许多:“谢谢你,我会考虑的·”·如果说陆明宇也有什么爱好的话,那就是画画了吧··五岁之前他的记忆几乎是模糊的,人类这种生物,总会自动地回避那些让自己感到不安和痛苦的回忆,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在那个低矮的孤儿院小楼里,破碎的木板和油灰把墙壁涂抹得墨黑一片,很多小孩流着口水吮手指,脏兮兮的唾液沿着下巴流到了脖颈里。
大部分的老师早就回家看顾自己的孩子了,仅剩的美术老师丢给他一本画册,然后趴在破旧的木桌边打瞌睡··而当时的身高还不到讲台的他就自己搬过一个小凳,摇摇欲坠着站在上面画画,栩栩如生的图案很快出现在了仅剩一半的黑板上。
粗劣的粉笔灰烬呛得他泪流不止··底下的小孩们歪歪扭扭地拿着笔,画纸上的圆各个扁平狭窄,原本应该横平竖直的矩形看上去如同一个个古怪的几何··而他与陆筝最开始的记忆却不是出现在那里,而是在另一个小小的四合院里,当时他刚刚被陆筝领回去不久,一只八哥在院门口叽叽喳喳地说着你好再见,短窄的两条腿在横梁上蹦来蹦去,深绿色的羽毛在阳光下被渡上了层光滑而明亮的色泽。
而陆筝抱着手臂靠在窗边,眼神却是轻飘飘地荡去了窗外,他穿着普普通通的白衬衫和卡其色裤子,墨黑色的头发柔软而富有光华,一层光芒覆盖下来,在他的眉眼间沉淀下了许多看不清原貌的淡定和冷漠。
明明是那么温暖的感觉,为什么会如此无动于衷呢··他的背影在天地间静默无依,两扇勾勒着深花的长门间洒来几束光网,要将他牢牢覆住··陆明宇把这副画面原原本本地呈现在了画纸上,他兴冲冲地带着自己的大作向陆筝扑了过去,还没等靠到离他最近的地方,陆筝却突然关上窗户转过了身。
阴影忽然扇动了起来,在窗外一直苦苦哀求的人无奈地离去了··好像有跳跃的东西点在了陆筝的瞳膜上,水光摇摇欲坠地覆盖出一张透明的网,将那点光亮完全地掩盖了。
那是在陆明宇记忆里的,陆筝唯一一次流泪的画面··而陆明宇的脚步声戛然而止··那副画被他捏紧了,很快看不出原本的面貌··只有汗水淋漓着沾湿了掌心。
心里五味杂陈的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在他幼小的心脏里盘旋的只有一句话··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那个离开的人,是个叔叔··作者有话要说:·☆、意料之外··陆明宇从画室往教室走的时候一直闷闷不乐。
刘轩伟在一旁撞他的肩膀:“又怎么了画室老师对你印象这么好,你要不要回去和家长商量一下,直接拿了推荐表报了艺术特长生啊别看咱们学校又小又破,艺术类考生的成绩倒还真的不错。”
莫翔在一旁拿脚尖蹭地面,边走边吹凉风:“得了吧,人家大神一个,才看不上咱们这座小庙·最主要的还不是这个,和家长商量什么的才最让宇子头疼吧,这些材料之类的买起来还好,到时候最终培训再加上美术集训又是一笔花销······”·“哎呦莫小爷您居然也开始了解人间疾苦了”·“伟子你就站在那儿别动,让小爷练练脚力”·“······ ”·快走到班级门口的时候,从四班那边的拐角处传来一阵吵扰声,许多三班的和他们自己班的同学都围在那边,不过还是男生居多,女生们都聚在门口窃窃私语着指点着什么,看到有人过来赶紧就躲回了班级里。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阴差阳错怅然若失·莫翔马上按着一个人的肩膀踮起脚张望:“哎,那边干什么呢这些人怎么看上去这么熟悉哎不对中间的那个不是大炕吗那几个人拉着她干什么”·“卓妍”·陆明宇走到门口的时候就突然停住了,他皱着眉头转回身来,抬起的脚悬在了半空将落未落。
莫翔这会儿已经完全不懂察言观色了:“对啊,那几个人不是飞哥底下的小弟么,怎么敢对卓妍动手动脚,飞哥也不管吗”·他这边话音刚落,就听那边卓妍混杂着尖锐和羞恼的声音骤然传来:“把你的脏手拿开”·陆明宇他们几个心头一震,拨开人群就挤了过去。
那几个人确实刘一飞手下的小弟,破破烂烂的校服堆在身上,后腰上还塞着黑色的电棍··领头的一个一头黄毛,说话的时候唾沫横飞,烟灰和着口臭能把人熏出好远:“跟谁不是跟啊,飞哥都不管你了,陪哥几个玩玩儿怎么了你看看你那满身骚味儿,一副招蜂引蝶的样儿,还在那儿装什么清高啊”·说完就去抓卓妍的手臂,然后就被卓妍像沾到病毒一样狠狠甩开了。
她气的全身发抖,脸色时红时白,一双本是灵动的桃花眼里蓄满了泪水··这几个人仗着在学校里有人才敢随意胡来,其他的学生都害怕惹祸上身然后被勒令退学,一个个只敢站在外面指指点点,倒也没人敢对她伸出援手。
当然更深层次的原因是卓妍的身份是刘一飞的女友,而刘一飞就坐在四班的最后一排冷着脸翻书,明显是有意要给卓妍些教训的样子,连正牌男友都不管,其他的人跟着凑什么热闹·而刘一飞四周的气压不知为何已经慢慢降到了冰点以下,旁边的学生都害怕粗心点着了引线,赶紧远远躲开了他。
领头的那个黄毛见到没人管他,气焰更加嚣张起来,甚至直接往卓妍的肩膀抓去,这天屋里很热,卓妍把校服外套脱了,里面是一件小香风的露肩里衣,圆润的肩头白皙诱人,格外惹人垂涎。
·那黄毛伸到半路的手却被人大力一抓,手腕被骤然捏紧了,抓住他手腕的人力气奇大,他只感觉自己的手想要断掉一般疼痛起来··他刚张口想骂,就被那个人不咸不淡地呛了一句:“别的本事看不出来,欺负女孩的能耐倒学了个十成十,飞哥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陆明宇不屑地啐了一口,眼神越过四班畏畏缩缩的众人,直接逼到了刘一飞脸上。
刘一飞本来已经准备着要站起来了,此时被他这么一说反而下不来台,只能黑着脸坐在椅子上,手里的圆珠笔被捏得咔吧咔吧地脆响··陆明宇毫不犹豫地又补一刀:“若是飞哥真的和卓妍分手了,你想追她自然是你自己的事儿,可是现在飞哥还在后面坐着,你们就这么明目张胆对他的女友动手动脚,和看着他打他的脸有什么区别若是哪天飞哥和卓妍关系又变得如胶似漆,你们以为,他会放过你们几个”·“这、这个······”·以黄毛为首的几个人面面相觑着大眼瞪小眼,显然之前根本没有多想,只是自以为揣摩对了老大的意思,现在被陆明宇把这个利害关系一分析,他们几个也觉得若是事情真的那么发展下去,最后吃不了兜着走的还是他们自己。
下午的上课铃也恰好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围观的群众赶紧作鸟兽散,这几个找茬的人在心底庆幸着有了台阶,于是一个个快速地瞟了刘一飞一眼,转身就飞跑而走了··卓妍慢慢地抱紧了肩膀,虽然没有说话,但她还是感激地望了陆明宇一眼,眼里的那些波光晦暗不清,抖动着不知散发着什么讯息。
陆明宇却根本没有看她,只是从已经渐渐疏散的人群中挤了出来,几步就走回了自己的班级,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刘一飞皱紧了眉头看着自己手心的笔管,那根脆弱的笔管在他无意识的搓揉之下不知何时已经开始破裂,原本就密封不够扎实的蓝色笔油被生生挤出来好些,在手上被胡乱地抹成了一片。
他的目光好像刀子刻划着面前的桌子,火光凝聚着仿佛要将木板烧出一个深洞··在放学之前,刘轩伟已经秉承着三人作死小分队的光荣传统,成功编出了一首“见义勇为拔刀相助”之类的拗口民谣,若是按平时莫翔的能力,这一会儿应该不只是他们班他们学校,外校的人和外校的狐朋狗友们应该已经到了对此耳熟能详,出口就能背诵的地步了。
不过莫翔今天真是出了奇的安静,甚至都没有伸脚去踢陆明宇的凳子,连别人找他说话,他都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放学之后,他更是把书包甩在背上,头也不回地直接走了。
陆明宇也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用来管别人怎么样,他满脑子的心思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就像豆浆被搅乱了熬成了豆腐脑,咸咸淡淡的理不出头绪··而在他回到家之后刚要开门的时候,对门的王婶就先他一步,将她家那扇和她的性格如出一辙的铁门狠狠推开了。
她的嗓音甚至都冒着高八度的热气:“哎呀小宇回来了啊快来王婶家吃饭”·“不了,我等陆筝——”·他一回头,就看到陆筝正坐在王婶家的客厅里,而那个吊车尾周滨一支笔架在耳后,另一支笔正点到了某本书上,而陆筝正捧着那本书抬起了头,在看到陆明宇的一霎那,他唇角上那个原本僵硬的微笑弧度轻轻化开了一些。
增染了些许活气儿··陆筝给人的感觉总是这么冷又这么格格不入,说是和他交谈也可以交谈,说几句寒暄话他也会不咸不淡地回答几句,但他总给人一种靠近不了的隔阂感,只要稍稍往他那里靠近一点,就会被看不见的保护膜挡在脚步,外面的人就徒有隔着围墙徒劳观望的份儿。
外面的人想进去,而里面的人想出来吗·王婶完全没有感到气氛的怪异,她直接伸手把陆明宇拉进了屋子:“小宇你傻站在门口做什么呀王婶手艺也不怎么样,简单做了几道菜当给陆老师的谢礼了,你也饿了吧,快过来吃饭”·陆明宇刚一踏进王婶家的大门,就听陆筝的声音如一根钉子般将他扎在了原地:“别忘了换鞋。”
陆明宇看了看脚下的鞋子,泥泞一片,上面还有碎石土砾的痕迹··又看了看王婶家新翻的地板,明亮的乳白色光滑如新,透明的好像一块镜子··王婶连忙打圆场:“来我家怎么还这么客气啊这地板有没有人踩我今晚都得再擦一遍,孩子他爸明天晚上就回来了,他那个人是个重症洁癖患者,看着家里哪儿不干净就头晕,说他多少次也改不过来那个臭毛病”·絮絮叨叨地说了不少,王婶还是把拖鞋给陆明宇拿了过来:“这是小滨的拖鞋,我看你们俩脚的大小差不多,小宇别嫌弃他啊。”
周滨把脸默默地转了过去,心想我不嫌弃他就不错了··这顿饭虽然是所谓的“随便做做”,但能看出来王婶依旧使尽了浑身解数,天上飞的地下跑的在餐桌上应有尽有,甚至还有几只一看就冻了不知多久的鲍鱼,委屈地蜷缩在化了一半的冰块里。
陆明宇默默扒着碗里的饭,眼前的食物色香味俱全,比平时的晚餐不知道好了多少倍,他却提不起半点胃口··是因为不是那个人的手艺吗·明明手艺不怎么样的。
可是已经习惯了他做的饭,再吃其他人做的就很难下咽啊··他在这边郁闷的不知如何是好,那边周滨居然难得地不用母上使眼色就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夹菜:“陆老师,这只虾给你。”
陆筝慢慢捧起碗,看了看躺在饭上的红艳的基围虾:“谢谢·”·他慢慢扒着饭,看了那只虾一会儿,才把它和着饭夹入了口中··周滨难得地得到了夸奖,马上跃跃欲试起来,筷子伸缩传递的速度越来越快:“我妈做别的东西手艺都一般,只有这道狮子头做的真是入味,您快尝尝,如果好吃的话就夸奖她几句,我妈能开心的蹦到天上去。
还有这道凉菜,我爸教了她好多遍她才学会,但现在做的比我爸都好了······”·陆筝吃饭的速度甚至赶不上他往自己碗里夹菜的速度,小小的瓷碗很快就见了顶。
王婶在一边笑眯眯地看着,一脸自己的儿子终于长大的幸福满足的表情··从陆明宇这边看来,他们还真的是一家三口欢天喜地其乐融融,就差没被拉到春节晚会演一出合家欢乐的红火大戏了。
·而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只会那口原本就并不坚固的后槽牙已经要被咬烂一半了··作者有话要说:·☆、争强好胜·好在王婶终于发现了陆明宇这个被冷落了的客人,于是赶紧往他碗里夹菜:“小宇也快吃,现在这么大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才能长高啊。”
陆明宇马上反驳:“一米七八很矮吗”·王婶倒是难得开窍了一把:“多吃点就可以向姚明靠拢了”·“长的那么高有什么好处”,陆明宇默默剔牙:“想接吻都得弯腰。”
如果他真的像姚明那么高,想吻陆筝的话就要把腰弯成九十度角了吧·我擦·这一天天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在没完没了地想些什么·陆明宇觉得自己的脸已经变成了一个嗡嗡作响的水壶,从孔眼里冒出的热气把他的脸熏烤的燥热不已。
他偷偷抬起眼来望向了陆筝,对方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抬眼扫了他一眼,陆明宇却觉得自己被这样的眼神看穿了——好像把洋葱一样的心脏一层层剥开,然后把蜷成一小团的蕊芯呈现到对方面前一样。
又好像把自己扒光了推到了光天化日之下,等着那个有着人类意识的闸刀咔嚓一声,把他最重要的东西一切两段··忐忑··恐惧··王婶左看右看,看着气氛融洽时间也差不多了,于是终于决定切入这顿饭的正题:“小陆啊,我看小宇岁数也不小了,一个男人带着孩子终究也总是不方便,到时候孩子大了翅膀硬了,高考之后还不是得远走高飞到时候又只剩咱们这些人孤零零在家想孩子了,你想不想也跟自己找个伴儿啊,家里有个女人,总是和自己一个人带孩子不一样吧”·仿佛一颗惊雷炸进了耳朵里,陆明宇的目光瞬间凝结,他嘴里的饭落回了碗里,目光也瞬间抬起,直直固定在了陆筝脸上。
桌上的那些美食都从他的世界里剔除了,那些纷乱杂糅的声音都被剥除出了他的耳边··思绪好像又被拉回了那个雪夜··一个女人吗·一个会将他带出苦海,然后抛弃他,将他送还给陆筝的女人吗·一个会硬生生挤进他和陆筝之前,会成为陆筝的妻子,会被他称作母亲的女人吗·一个会分走陆筝的目光、会分走陆筝的爱的女人吗·——别开玩笑了。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确切地讲,他那副咬牙切齿的神情看上去就像要把那个不知名的女人咬死,然后吞吃入腹一般··可叹而又可怖··只是一根筋的周滨完全没有发现餐桌上这种剑拔弩张的氛围,他甚至连陆明宇的脸都没有多看,因为他的心思都被吸引到了陆筝的碗里:“陆老师,你再尝尝这个,这个味道也——”·“——不用了。”
陆明宇忽然站起身来··他那副表情当真是一个恰到好处的“皮笑肉不笑”,从牙尖上磨过的似乎是周滨的血肉:“我爸他不爱吃海鲜,吃多了容易过敏。”
周滨的筷子硬生生被这句话卡在了半路··这是陆明宇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提起“我爸“这两个字,这两个字重音发的格外明显,让人根本难以忽视。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阴差阳错怅然若失·陆明宇伸出筷子,把那盘茄子里的辣椒拣走了:“我爸不吃辣椒,他胃不好,吃多了会胃疼的·”·他又夹起一块狮子头,然后拿出一边的糖罐倒了点糖进去,把狮子头在里面沾了沾才夹出来:“他吃狮子头的时候必须沾糖,不沾糖的话就咽不下去。”
很快又是一块羊肉:“除此之外,羊肉入口之前要过一遍水才能入口,他总说羊肉里有一股膻味,只有过了水的羊肉,才能把膻味去掉——”·他说了半路,终于忍不住抬眼,紧盯着陆筝扯开了唇角:“——多会自欺欺人啊。”
这下连单细胞的周滨都看出不对了,他把筷子悄悄放回了碗边上··陆筝终于抬眼望向了陆明宇,一双眼竟是浅淡的看不出情绪,只是语气里夹杂了一点微不可察的恼怒:“不想挨打的话,有什么话就回家再说。
坐下吃饭·”·餐桌上的空气渐渐凝固了··山雨欲来风满楼··陆明宇慢慢地、慢慢地扯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我偏不想回家再说,你能怎么样啊”·太难看了。
这种死缠烂打的样子真是太难看了··王婶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脸上也跟着不好看了,但她还是不想放弃:“小陆啊,我有个亲戚家的外甥女这几天正好要被调到这边的学校来搞教研,这孩子人好心善,就是一门心思想着学习,这一念就念到了博士,连个对象都没谈过,可把她妈妈给愁坏了,据我对她的了解,她就喜欢你这种性格的人,要不哪天我给你牵俩线搭桥,一块儿见个面怎么样”·“喜欢他什么性格”陆明宇从牙缝里挤出句话:“有什么话都憋在心里,不长毛就不说出来的性格吗”·噼啪一声,陆筝把筷子砸在了桌子上,额角上的青筋难得冒了几条出来:“我再说一遍,坐下吃饭。”
呆坐着的周滨被烫到般抖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然后忍着心痛夹起块肉放到了陆明宇碗里:“大家都消消气,有什么事儿还是之后再慢慢商量吧”·陆明宇重重坐回了椅子上。
他再不看周围的人,只把目光重新投到了碗里,噼里啪啦的筷子和瓷碗磕碰过后,那小山似的米饭很快就少了半碗··连桌上的菜都变得索然无味起来,王婶虽然觉得面上无光,但还是努力寻找着话题:“那咱们先不谈这个,小陆,你真的要去职业技术学院当保安吗这几天虽然在戒严招人,但咱们都知道那就是个形象工程,也不是个长久之计,你完全可以去培训学校当老师或者随便找个补习班当家教啊,实在不行就去哪个学校面试试试,教师技能之类的只要练练粉笔字就成了嘛。”
“谢谢王姐关心了”,陆筝也不再吃饭,只默默盯着碗沿,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已经不想再当教师了,请不要再说到这件事了·”·好像整个屋子的灰尘都聚集到了他的身上,那些雾霾将他涂抹得如同素描上成片的暗影。
·整张脸都晦暗不清··王婶打量着他的侧脸,越看越觉得熟悉:“小陆,你以前有没有参加过那个安槐市的青年教师优秀技能大赛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和你的侧脸很像的人啊,是在网上还是在报纸上来着,好像哪个代表教师讲话上啊,哎呀好久之前的事儿了都记不太清······”·“王姐,是您记错了”,陆筝微微转过脸,那个熟悉的侧面在王婶的记忆里模糊了:“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于是王婶只得打着哈哈给自己圆场:“哎都好久的事儿了记不清楚也正常嘛,我绝对是这段时间被我们班的皮孩子们给气晕了头,小陆你也别介意啊,快吃快吃,一会儿菜都凉了。”
真是糟糕透顶的一顿饭··陆明宇直到回家的时候,都觉得王婶那张脸上的笑意都是用面具拼命维系起来的··连关门声都比平时沉重了许多··而陆筝的表情看上去比平时更加沉默,乌云压顶,眼角眉峰都是苍白堆积起来的暗淡黑影。
陆明宇咽了口口水,难得感到了一丝恐惧,但他根本不是个会在陆筝面前示弱的人,于是他开始寻找可以让自己扳回一局的谎言:“喂,我说,那个,那个······我交了个女朋友。”
陆筝突然转过了头,陆明宇后退一步,感到自己的颅骨被刺穿了,头皮发麻地哀嚎起来··“不许带女孩子回家住,也不许影响学习·”·陆明宇忽然心头一喜,刚想张口说点什么,却见陆筝已经快步地走回了自己的卧室,把门顺手关上了。
——只这一句话就没有了么·——你都不会说些别的么·——一般的父亲会这么对待儿子的“早恋”么·那点油然而生的窃喜如同被人当头用一盆冰水浇下去,那点小火苗还没等燃起就熄灭了。
熊熊燃烧起来的却是另外的大火,他想也未想就几步上前,甩手冲动地摔开了陆筝的房门:“你在害怕什么啊带女孩子回家怎么了带女孩子开-房怎么了你以为我会像你一样么,在不能负起责任的时候就搞大了女人的肚子,然后让那个女人生了个野种出来生了个野种也就罢了,连那个女人都不要,居然把这个累赘甩给了你,你还把这个累赘拉扯到了这么大——”·——你后悔了吧·——你其实想把我丢掉吧·——如果不想的话,为什么不理我呢·——“啪。”
一声拖长了的巴掌声,在静谧中仿佛放大了数倍,连心跳都跟着缓慢了下来··脉搏缓慢地牵拉着手腕,奔腾的血管狂涌奔流,然后凝固在了心脏底端··心脏上好像破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啸汹涌着灌了进去。
真冷··被风吹起来了啊··陆筝眼角抖动着,他慢慢地回过神来,似乎是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掌··五指山很快青肿了起来,陆明宇的半张脸很快成为了一个发酵的面团。
指骨的痕迹清晰地在少年的脸上安营扎寨,不知多久之后才会拔营离开··陆明宇的眼角微微红了起来,他的睫毛迅速眨动着,拼命想要把软弱的泪水逼回眼眶里。
太丢人了··像个哭哭啼啼的女孩子一样··他后退几步,一句话都没有说,甚至还帮陆筝关上了房门··只是这短短几秒的时间,这个少年身上的血液仿佛被抽空了,他似乎变成了一个色彩单调的石像,轻轻一碰都能碎裂一地。
徒留粘不回去的渣滓··陆筝上前几步想要抓住他,却连他的衣角都没有握住··一声重力关门时的巨响··他们被阻隔在了薄薄的门板两端··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陆明宇(在风雨中大哭):“你敢打我你居然敢打我你怎么敢打我我再也不会和你见面了”·陆筝(扑上去拉住他):“你听我解释你听我解释啊”·陆明宇(拼命摇头,转身想跑):“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听的你一直都在骗我一直都在骗我”·脑补的完全停不下来啊摔(琼瑶奶奶对不住···)·跳戏了吗~~跳戏了吗~~~··☆、耳光与倔强·陆筝趴在洗手间干呕的时候,依旧分出点精神想了想今天的事情。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他明明不想动手的··有十年都没有打过他了吧··陆筝看了看自己红肿的手掌,那些红纹到现在都没有消下去,可见少年的脸上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
明宇那小子,一定不会给自己用冰块消肿的吧··要不要去看看他呢·刚刚想到这些,从胃里向上翻涌起的酸水让他难受得连眼角都逼出了泪光,每咳嗽一声,从腰上的神经线上就好像被人用推土机碾了过去,把痛觉神经都一根根地拉直了。
疼的分不清哪里是哪里了··天旋地转··他已经下定了决心,而且不会回头了··他已经身在地狱了,不会把另一个人也一起拉下去··果然遭报应了啊。
他在心里苦笑着想··洗手间弥漫着一阵酸臭,陆筝摸索着伸手去摸纸巾,却摸到了一块热腾腾的毛巾··他心神一震,却忽然感到嘴角被某个温热的东西覆盖了上来。
那个力道轻重不均,陆明宇肿着一张脸不去看他,手上动作却不停,拿着毛巾粗鲁却不失关心地帮他擦着嘴角··陆筝刚想开口说点什么,一杯热水和胃药就一起被塞进了手里,少年沙哑的嗓音随之响起:“再这么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话,我可不会再管你。”
那张脸不知是因为受伤还是因为羞恼,总之还是微微红了起来··当陆筝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手上的毛巾已经抚在了少年脸上··陆明宇惊诧地回头看他,陆筝手一抖,那块毛巾掉在了地上。
于是陆明宇慢慢把毛巾捡起来,挤出了一个不知是哭还是笑的表情:“我再去重新过一遍水·”·他起身离开了··陆筝慢慢把手覆盖在了脸上,不受控制的、牵拉着化开的表情被阴影完全覆盖了。
·少年再次进来的时候,只是把滚烫的毛巾递给他就转身离开了··那个背影仿佛是在逃走,一秒钟都没有多留··很快,客厅里那台不知覆盖了多少厚灰的电视被人打开了,从电视里传来的声音越来越大:“···那么我们现在插播一条新闻,今日下午五十三十五分,在我县杩杉渡口又出现了多人盗窃团伙,他们专挑独自出门的学生下手,手段高明、伪装技巧出色,团伙中的五人今日已被拘捕在案,但仍有数人在逃,我市警方已经联合数所高校展开追捕行动,还请广大市民提高警惕,保管好自己的财物,出门时尽量注意安全······”·到最后,电视播报的声音越来越大,简直就是震耳欲聋地想要引起他的注意。
是因为自己要去做保安,让他感到不满了么·这个年纪的少年都是嫉恶如仇的吧·虽然嘴上不说,心里也希望自己的父亲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吧·那么像他这个年龄的自己也是这样的么·陆筝坐在原地慢慢思索,往事如同牵扯着线团在他面前铺展开来。
在自己十七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呢·记忆最深刻的是家里乌烟瘴气的麻将桌,永远也不会停止的吵闹,还有在姐姐带回新男友时母亲的怒吼··怒吼的原因却是这个男友没有足够的钱,难以让她在赌桌上再来一盘。
姐姐只是冷冷瞪视着母亲,然后当着母亲的面,和那个不知从哪儿带来的男友来个湿热的舌吻,两人的手都沿着对方的衣领裤腰钻了进去··舌尖上的银钉闪闪发光。
划破了嘴角之后的血液顺着下颚流了下来··陆筝突然抱住了头,然后他努力甩头,试图把这些记忆驱除出脑海··不要再想起来了··而事实上,在客厅里的陆明宇只是无意识地调转着遥控器,根本不知道电视里的人在播报着什么,也不知道到底这些莫名其妙的人说着什么话。
他的思绪已经飘飞到了那个夜晚,那个陆筝第一次去家具厂装柜之后的夜晚··情有独钟虐恋情深阴差阳错怅然若失·昌宏根本不想要陆筝去帮工,因为陆筝看起来实在太瘦弱,根本不像是个能干苦力的模样。
但是在第一天晚上吃饭的时候,陆筝就喝进了一斤白酒,喝掉的啤酒更是数不胜数··他只是坐在那里来者不拒,黑白分明的眼珠怔忪着转动着,看起来没什么精神也不会醉的模样。
在别人喝多了哭天抹泪或者借酒装疯的时候,他也不言不动,只是坐在那儿愣愣地看着什么,眼底的光芒仿佛能穿透云雾,却又没有焦点般什么也看不清楚··他甚至是自己走回家的。
到家之后就一个踉跄,然后吐了个翻天覆地··那天陆明宇说什么都要带他去医院,声音里甚至沾染了哭腔,但陆筝眼前一片昏黑,根本连路都看不清楚,最后吐出的污物里甚至带出了血丝。
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呢·生活要把人压死了啊··陆明宇缓慢地低下头,把脸埋在了膝盖里··膝盖上的布料渐渐湿润了··在这样的一个寂静的夜晚,陆明宇坐在客厅里看了一夜的电视,而陆筝在洗手间坐了一夜。
一夜无话··第二天陆明宇上学的时候,桌上做好的饭菜他看都没看一眼··陆筝捶着僵硬的腿脚从屋里走出来,把身份证之类的揣在身上,又用高领大衣挡住了脸,然后扶着楼梯小心地下了楼。
从后背到双腿的疼痛越来越厉害了,他这几天觉得保持正常的走路姿势越来越困难,甚至有时要扶着什么东西才能保持正常的步速··抽空还是去医院看看吧··明宇还没考上大学,也还没有足够的自理能力。
不能现在就放手··公交做了好几站地,才到了江城工程职业技术学院的大门口,打听了好久才找到了女生宿舍楼附近的保卫科,在他递交资料的时候,保卫科科长还在不耐烦地抽烟喝茶,看也没看就在他的申请书上盖了章。
“又搞这些劳什子的形象工程,有完没完啊·”·科长不耐烦地嘟囔着,摆了摆手让他快走:“在学校随便转转摆个样子就行,市里说要来人检查也不知什么时候来,雷声大雨点小的真是让人厌烦。”
陆筝没想到会这么顺利,他还特意早来了两个小时,现在也只能在学校随意转转了··这所学院正在申请升级,也正在增设多个专业,所以学校的各方面措施做的都很不错,绿化过后的草坪绵延着伸向远方,音乐喷泉公园即使在阴冷的天气里也依旧保持开放,仅有的几个学生在广场的雕塑下大声朗读,清脆的嗓音焕发着绿芽般的新鲜色泽,年轻的肌肤上仿佛能开出一束束名为青春的花朵。
刚刚翻新不久的教学楼窗明几净,从高大的落地窗向下望去,整齐宽广的对称设计的校园直接映入了眼帘··淡蓝色的窗帘在微风的吹拂下缓缓漂浮起来,阳光越过缝隙跳跃在地板上。
陆筝一步步走在走廊上,感受着来回踏动时,每一块地砖在脚下发出的声响··好像龟裂着蔓延到了远方··每走出一步,那些教室里传来的朗朗的读书声就如同海浪般跃入了脑海,它们像涨潮般将他的思绪完全覆盖了,他只感觉自己的思维也在这样的巨浪里翻滚了起来,好像他是个经验丰富的掌舵船员,在铺天盖地里也能自由地掌握平衡和方向。
从那天之后,已经过了多久呢·想从记忆里挖掘出什么东西的话不是应该很困难么··可是明明想掩盖的总在不经意的时候翻出来,然后狠狠地甩他一个耳光呢。
这样摇摇荡荡地走了几圈,居然直接在这里呆到了中午··他被汹涌的人潮挤到了食堂,或许每所大学的学生在挤进食堂的时候都会赞同计划生育的重要意义··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连面目都看不清楚,陆筝只觉得自己像被挤在了沙丁鱼罐头里,在摇摇荡荡之中就被挤平了身体,身旁的干鱼们还在前赴后继地往食堂窗口涌去。
“番茄鸡蛋来一份”·“砂锅龙须面”·“我要的是八毛的饭不是两块的饭”·“我不要那个那个菜太咸了”·陆筝捂着后腰,努力从人群中探出了半个身子,然后就开始四处寻找能从食堂离开的缝隙。
等等······那个人的手伸向了哪里·嘈杂的声音突然静止了般从身旁消失了,陆筝定定站在原地,目光向着那个鬼祟的身影凶狠地扑了过去。
那个戴着鸭舌帽的人只觉身后如有芒刺在背,他冒着冷汗向后看去,却是什么都没有··已经得手过那么多次了,这次也不会失手的··特别是附近还有这么多人,没有人会注意到他的。
即使有人发现了也不会声张的,何况他的裤袋里还藏着折叠刀··现在早就不是万众一心团结一致的时代了··实在不行还能拔腿就跑,总也不会被抓住的。
鸭舌帽趁着前排一个同学端饭的间隙蹭了过去,如一尾鱼般蹿到了另一边,那个同学只觉得脑后一凉,伸手一摸却什么也没有··那个同学只觉得自己太过疑神疑鬼,于是狐疑地又转了回去。
鸭舌帽把帽檐向下压了压,转身开始沿着人群的反方向往外挤··只是还没走出几步,别在身后的手腕却被人狠狠攥住了··鸭舌帽心头一凉,下意识地就想摸兜,却生生遏制住了这个念头。
他动着僵硬的脖子把自己转了过去,一个穿着黑色高领大衣的男人站在他背后,苍白却骨节分明的手掌牢牢掐制着他的手腕··那个人的半张脸都埋在了衣领里,发黑唇白,嘴角抿出一个冷漠的弧度。
看上去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作者有话要说:·☆、晕倒·鸭舌帽眼神溜溜地转了一会儿,从唇角狠狠磨出几个字来:“栽在你手里了,见者有份·”·陆筝缓缓摇了摇头,面上的冷凝丝毫也没有化开,手掌的力道攥得更紧了。
——做做样子就得了··——这个年级的男孩子们,其实都希望有个大英雄一样的父亲吧·结果就这么直接扑过来了。
陆筝苦笑着想··鸭舌帽眼底的寒光一闪而过,手臂忽然向着自己的裤兜猛抓过去··陆筝心底一震,伸手就想攥住他的另一只手,谁知刚一动作,背后就僵住一般地疼痛起来,那种蛛网似的痛将他的动作冻结在了原地,神经线都被大力地扯直了——就在这一瞬之间,鸭舌帽手里的弹簧刀就向他扑了过来。
他堪堪用尽最后的力量向旁边一闪,身边的学生顿时尖叫起来,人群开始作鸟兽散,整个食堂骤然间乱作一团··说来也巧,鸭舌帽动作幅度太大,好不容易到手的苹果手机沿着裤腿就掉了出来,那手机摔在地上发出噼啪的一声脆响,被胡乱踩踏的人群一压,居然没有损坏。
鸭舌帽的脸色看起来都变为一片菜绿,他咬牙想上前把手机捡走,谁知一个踉跄,那手机被勉强抢上来的陆筝伸脚就踢走了··手机被偷的学生估计发现了自己的财物丢失,这时终于眼尖地发现了手机的去处:“我的手机那个人是小偷”·鸭舌帽的动作瞬间就怔住了,他咬牙切齿地看着手机,又越过人潮狠狠瞪了一眼陆筝,那眼神里透出野狼般的、掩也掩不住的凶光。
不过他却压低了帽子,转身跟着涌动的人群向下跑去,疏忽就不见了踪影··学生们虽然各自都大叫着抓小偷,却没有谁真正地动手揪住小偷的衣服··鸭舌帽几乎是大摇大摆地从陆筝的视线里消失了。
而陆筝根本就没有追上去的力气··他的脸色已经苍白到了极点,冷汗打湿了额发,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混沌··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从众人的视线中逃离。
太可怕了··这些目光太可怕了··为什么都在看着他·离我远一点啊··于是在众人的视野里的这个见义勇为的男人就像被扒光了衣服摆在台面上的小姑娘一样瑟缩着抱成了一团,他一手扶着腰,一手摸着墙壁试图离开这个地方,却有无数个相机突然顶到了他的鼻端前,长枪短炮地险些撞进他的眼睛——·“您好,我们是学校学风通讯社的文字记者,请问您是这所学校的保安吗”·“您好,我是悠子报刊的专栏编辑,我之前采访学校保安的时候并没有见过您,您是保卫科新请来的临时工吗”·“临时工的待遇和全职员工是一样的吗见义勇为会得到相应的奖金吗”·“您在扑出去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呢没有想过会受伤吗我能知道您的名字吗”·“······”·陆筝伸手挡着眼睛,试图推开这些碍着他前进脚步的摄像头,这些冰冷的镜头甚至没有反光,在他每走出一步的时候都能看到自己的身影被吸进了悠长的漩涡之中,很快翻滚着破碎了。
保卫科科长从楼下急急忙忙地赶了上来,一眼就看见了在众人瞩目之中的陆筝,他心内狂喜,忍不住扑了过去,压低了声音在陆筝耳边哀求:“终于让我找到个人了我真是太明智了,你刚来没多久市里就来人搞突击检查,多亏有你这么个典型了还被这么多记者看到,也来不及准备了,你赶紧上广场中心的圆台上讲话,就说你已经在这里干了好几年了,不该说的别多说啊······”·陆筝只觉得耳边有火车轰隆着驶过的杂响,汽笛碾过轨道的声音好像贴着耳边的大洞灌了进去。
别拍我了··别拿那个会吃人的东西对着我啊··他跌跌撞撞地被推着挤着送到了广场的圆台上,今日是难得的好天气,阳光毒辣,巨大的火球将陆筝的影子拉扯成了长长的一条线,四周已经聚集了不知多少学生和记者,他就站在人群的中心,感到脚下的那些人都变成了长满了尖刺的荆棘,要把他拖着带离这个世界,到阎罗地狱里去。
“那么,让我们请见义勇为的好保安陆筝先生来讲讲他当时的感想”·噼里啪啦的掌声响了起来··【那么,让我们有请今年的青年优秀教师获得者陆筝来做代表讲话】·“我不知道当时自己是怎么想的······”·【“我是同性恋,我一直喜欢我们班级里的一名学生。”
】·只有镜头的咔擦声和那时一样,闪光灯的亮度甚至让他睁不开眼睛··只有那些人目瞪口呆的表情和那时一样··只有张口结舌的自己和那时一样。
只有如同雨水般落下的冷汗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水坑··天光好像变得更暗了,整个世界都颠倒了起来,刺眼的闪光和着金黄的日轮试图推开他的枷锁,连原本难以忍受的疼痛似乎都随着思绪渐渐飘远了······眼前混沌一片,只能看到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倒,然后不知是天空还是地面都离他越来越近······连疼痛都没有感觉到,所有的一切就陷入了黑暗。
最前面抱着照相机的棕发青年第一个察觉到不对,因为眼前这个人的身影一直在微微摇晃,藏在厚重衣领里的鼻尖似乎都点染上了汗水,嘴唇上的干皮像要脱落般摇摇欲坠在上面,似乎轻轻一撕都能带出细微的血流。
然后就见他头朝下直接栽了下来··棕发青年连忙一把扔掉相机,扑上前去接住了他··情有独钟虐恋情深阴差阳错怅然若失·真轻啊··是中暑了吗·丝毫没有理会背后越来越密集的闪光灯咔嚓声,棕发青年把大衣脱下盖在上面,给陆筝遮开了一小块阴凉的空间。
他一边掏着陆筝的裤兜找手机,一边对背后那帮群魔乱舞一般的人怒吼:“快去拿毛巾和水”·通讯录最上面的名字就是明宇,一调开就能翻到,棕发青年连忙把电话拨了过去。
“嘟——嘟——嘟——”·“嘟——嘟——”·“嘟——”·“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Sorry, the number you···”·没人接么·棕发青年的眉峰慢慢拧了起来,眼底不由地沾染了上了一丝怒气··这么亲昵的名字,应该是很重要的人吧。
如果真的有什么急事,你可能会失去你的亲人啊··而陆明宇并没有关机,相反地,他正心神不宁地坐在租碟屋的地下录像厅里··事情还要从几个小时之前说起。
莫翔自从上次放学之后就没怎么和陆明宇说过话,整天冷着一张脸好像谁欠了他八百万似的,刘轩伟夹在两人中间左右为难,又不知这两人怎么突然互看不顺眼,于是只能在一旁和事佬一般左右帮腔,试图修补这种令人尴尬的别捏关系。
这天晚上正好是猛江帮老大叶菱的生日,叶菱年龄虽然不大,但总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即使在学校的时候也总是紧抿着嘴关注自己的世界,仿佛外面的天塌了都有人顶着,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能让他感兴趣的恐怕只有四班的班导,人称白无常的化学教师白思怀了··白思怀的父母给他起了这样一个忧心忧民,略显女气的名字或许是为了让他继承家风·白思怀的父母都是出了名的知识分子,双双在某著名文科类大学里任职古汉语教授,当真的是百年不回家,一回家就掀起腥风血雨的人物。
然而白思怀虽然长了个聪明脑袋,却是个边学边玩儿,走走路就想跳两步的坐不住的精灵人,年轻的时候一边在学校考着年级第一,一边在少年黑道混得风生水起,不过成年了之后反而改邪归正,乖乖当起了为国为党的人民教师。
到现在还没人来找他寻仇,倒也真是奇怪··或者说已经被人寻过了不知多少次仇,只是他陆明宇还不知道罢了··白思怀之所以有名,还因为他是学校里唯一能震住这些混混少年的教师了。
他在班级里讲讲课就开始拿人取笑,那些叫不上名号的小喽啰自不用说,连叶菱和刘一飞都被编排到了他的段子里,成为年级里私下流传甚广的笑料。·而刘一飞只是阴沉着脸生闷气,叶菱却不动怒,只拿一双冷冷淡淡的眼睛瞄他,一副根本无所谓的模样··或者说叶菱把自己隐藏的太深,没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而叶菱从外地学习了一段时间又转学回来了,刘一飞就得默默“退位”,学校的老大就得换人了——这是众人心知肚明的秘密。
于是刘轩伟准备在吃这顿饭之前就把面前这两滩奇怪的坚冰融化,免得让大家苦着个脸去给老大捧场··也恰好他们班的四眼狗学究摘下厚重如酒瓶底的镜片,长长叹息了一口:“看的太累了,还是先歇歇吧。”
刘轩伟马上顺杆爬了上去:“跪求”·学究如同老翁坐定般轻瞄了他一眼:“眼中阅片无数,心中自然无-码·”·“请大师指教”·学究的眼神在黄色镜片下微微闪光:“去录像厅吧,让你们看看大爷的本事。”
于是几个人心安理得地翘课去了租碟屋,老板努力把眼神从手里的小黄书那儿撕了下来:“找哪种”·学究摸了摸不存在的胡子:“睁开眼睛好好看看——是本大爷到了。”
老板将信将疑地来回扫了他几眼,然后把放到一边的眼镜架到了鼻梁上:“哎,我就说这声音怎么这么熟悉呢,进去吧·”·他侧身让开了一道小门,楼梯下只有盏昏黄的小灯不断摇曳。
在把这几个人送下去之前,老板还不忘狡黠地笑了笑:“来了一批新货,就看你们能不能找到了·”·作者有话要说:·☆、开窍·哪里是什么新货啊··根本就是普通的无聊货啊。
这么大的男孩子们说自己没看过片——不是脑子有问题,就是下-面有问题··陆明宇就是其中之一··他不是没看过,而是看了看就厌烦地关上了,他只觉得讨厌——男男女女抱在一起,或真或假的呻-吟声顺着耳洞挤进了脑海里,似乎是想破开他牢牢护卫住的思想的外壳,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每当看到这些,就会想到陆筝和某个不知名的女人抱在一起,甚至还会把种子种在那个女人的肚子里··想想就觉得无法忍受··他在这边铁青着脸僵立在沙发上,侧脸被暗黄的光芒打得明明暗暗,还未消肿的五指山格外引人注目。
刘轩伟终于忍不住开口:“宇子,我一直不好意思开口,你被谁打了一巴掌和人打架的话是不会被扇巴掌的吧,你是不是惹上了哪个母老虎”·陆明宇哭笑不得地刚想开口,就被莫翔冷冷插了句嘴:“伟子你不知道,他这是最难消受美人恩哪。”
他在那边阴阳怪气了不知多久,陆明宇早就忍得不耐烦,只是一直不想开口说他,现在终于忍不住了:“想打架吧”·莫翔腾地一下站起来,把旁边的碟片呼啦啦摔到了地上,然后就对他怒目而视:“老子早就看你不顺眼了”·陆明宇的回应是一拳就挥了过去。
莫翔不甘示弱地回击,两个人在窄小的录像厅里你一拳我一脚地耍的虎虎生风,电视机里的呻-吟都被来回阻隔地听不清了··刘轩伟头大地试图劝架:“你们俩怎么回事啊前几天不是还好好的吗现在怎么打起来啦”·学究呼啦一声横躺在了沙发上,口里叼着的狗尾巴草一甩一甩:“哎呦我就说今天过来肯定能看到好戏莫翔左勾拳轰他的眼睛明宇后退半步踢他下盘轩伟你就在那儿看着吗赶紧照下来发微博啊名字就叫‘苍老师玉盘只剩一个 ,录像厅双雄大打出手’怎么样”·刘轩伟被这个看热闹不怕事大的人彻底打败了,但还是咕哝着顺着他的话尾接了下去:“苍老师早过时啦,连野结衣老师都没人看啦······”·就在他们俩你一言我一语地呛嘴的时间里,莫翔已经把陆明宇甩在了地上,一拳就冲他的眼睛砸了过去:“我就不信你什么都不知道”·“我知道个屁”陆明宇向左一躲,把破碎的嘴角处涌出的一口血吞了进去:“和个女人一样没完没了的就知道生闷气你看我哪里不顺眼你他妈就直说啊”·“我呸”莫翔的脸突然红了:“那你就先受我几拳再说”·“你他妈有完没完”陆明宇的火气也上来了,向后一翻身,同时脚下用力,直接将莫翔甩了下去,他直接压在了莫翔身上:“早就看你不对劲了,你又在这儿发什么疯——”·他抬到半路的手突然静止在了半路。
落不下去了··莫翔偏过去的半张脸上满是尘土,隐约可见努力憋红的眼角··哈··开什么玩笑啊··陆明宇愣愣地盯了自己的拳头半晌,终于颓然落了下去。
他拍拍身上的土爬起身来,把手伸向了莫翔,声音闷沉的像敲打着木鼓:“起来吧·”·莫翔吸吸鼻子,似乎在心里挣扎了许久才把手伸向了陆明宇:“对不住了。”
“没事·”·学究完全是一脸没看够的毫不满足的表情:“冰释前嫌了”·莫翔不自在地唔了一声··刘轩伟继续试图调节气氛:“时间也差不多了,咱们再看一盘就走吧”·学究一听这个终于来了精神:“别别别,就看这个。
我就说么,你们一个个根本没有了解到这个片子的真谛,还是让大爷我来为你们细细解释吧·”·说着他把录像带不断向前调动,最后静止在一个画面上,然后把图像不断放大了。
莫翔装作不在意地品头论足:“不就是那地方连在一起的放大版吗有什么大不了了,哎——这是什么”·陆明宇的目光终于被吸引了过去,学究满意地点点头:“再仔细看看。”
这下可真是看仔细了,这个“女人”长着根本不该属于女人的部件··“我擦,这他妈到底是男人和女人、还是男人和男人做啊,恶不恶心。”
莫翔厌恶地撇过头去,学究于是一脸痛心疾首的表情:“现在流行什么风潮你们不懂吗我总觉得再过个几十年,英国佬们就要烧死异性恋了。”
他甚至还清清嗓子,开始讲起那种毫无营养的故事:“有一个学生突然哭哭啼啼地去找老师,他对老师哭喊道‘老师,我喜欢我们班级的一个女生’,老师强作镇定地点点头‘大家都是班级同学,互相喜欢不是很正常的吗’,于是学生哭的更厉害了‘可是老师,我不只是喜欢她,我还想和她做那样的事’,老师突然正色起来‘哪样的事啊’,学生察觉到不对于是转身想跑‘我、我还是去问别人吧······’,却被老师一把揪桩我已经忍耐的很久了,送上门来的你别想跑’”·也就只有刘轩伟这样的傻子居然还一字一句地听完了他的话,甚至最后还迷茫地问道:“然后呢”·“哪有什么然后”学究从沙发上爬起来,突然把脸挤到了刘轩伟面前:“当然是言传身教了”·刘轩伟“啊”的一声吓得转身撒腿就逃,学究乐不可支地在沙发上打滚。
陆明宇却没有关注到这边发生的一切,他的目光停留在那个“女人”的身上,思绪渐渐飘远了··那个人有着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身体线条平板而瘦弱,似乎总是在推开身上的那个人,却又在他离开时颤抖着将他拥紧了。
陆筝也有这样单薄而没什么生气的眉眼,也有这样细瘦却诱人的线条,也有这样苍白到没有什么血色的皮肤,或许把手覆盖上去的时候,蝴蝶骨上淋漓的汗水还会吸附住他的掌心,或许他也会轻微而细碎发出呻-吟,抱紧身上的人不允许他离去——·陆明宇觉得自己的脸慢慢烧红起来,眉毛上如同点燃了一个小火炉般犹在腾腾地冒着热气。
如果是陆筝的话就能接受吧··不论陆筝是什么样子都能接受··只因为他是陆筝··对他来说,是全世界第一无二的人··莫翔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眼里弥漫出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意味来。
直到学究定好的手机闹铃声响起,陆明宇才从令他面红耳赤的想象中抽离了出来··他已经敏锐地感知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于是他慢腾腾地起身,试图在不为人知的状态下把帐篷缩回成正常的形状。
学究当然在一旁一脸坏笑:“洗手间就在那边·”·于是陆明宇轻咳了几声试图掩饰过去:“那个······我去去就回。”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阴差阳错怅然若失·很久之后他才出来,一到了有信号的地方他就掏出手机翻找通话记录,并没有未接来电或是未读信息传进来··他不知道此事盘踞在心底的是什么感觉,有一点庆幸或是有一点失望,其实早知如此不是吗,陆筝很少给他打电话,或者说是几乎没有——只有在他彻夜不回家的时候才会发来短信,有时候也会打来电话。
·即使是打来电话也只是短短的几个字“什么时候回家”、“不许在外面过夜”、“不许随便喝陌生人递过来的饮料,即使是所谓的朋友递过来的也不可以”。
来来回回的都是这么几句,听得耳朵里都要起茧了··谁要管你怎么说啊··话虽如此,他还是摇头推开了舞厅DJ递过来的饮料,然后之后的几天就听说那个舞厅因为有人贩白粉而被勒令歇业整改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不知道心底里是什么滋味··好像有小蛇在沿着心尖啃咬一般,把那点仅剩的血肉也吞吃入腹,然后把细微的神经线给一根根吐出来了··走在路上被冷风吹了好久,他发胀的头脑终于平静了下来,距离欣达饭店还有几百米距离的时候,就看见有人在门口来来回回地巡逻着收红包了。
刘轩伟心痛不已:“毛爷爷,我又要对不起您了”·陆明宇微微拧眉,莫翔已经抢先从兜里掏钱出来:“你们都不用拿钱,小爷今儿就当请你们逛-窑-子了。”
刘轩伟恨不得扑过去堵他的嘴:“你可小点声杀杀你的风头吧,让叶老大听见,他一定得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莫翔不屑地撇过了头。
在快要进入欣达饭店的时候,陆明宇忽然停住了脚步··背后冷风忽起,好像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沿着他的颈椎骤然刺入了骨髓中··疼痛刺骨··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去,熙熙攘攘的人群犹在大声吵扰,甚至没有什么是他所熟悉的身影。
刚刚的感觉······是怎么回事·莫翔皱眉回头看他:“怎么停下了咱们马上就要迟到了啊。”
于是陆明宇强压下心头的疑虑回过了头,迈步向包间里走了进去··就在陆明宇进入饭店的时候,陆筝在工程职业学院的校医室里慢慢睁开了眼睛··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所处的地方在哪里,随着视野的渐渐清晰,白色的床单和透明的吊瓶在眼前无限放大,他开口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渴的根本发不出声音。
就像砂纸在粗糙的玻璃上打磨过一样,他觉得自己像在沙漠里走过了几天几夜的旅人般看不清前路··也找不到绿洲··脑后忽然被一只手托了起来,他还没来得及抬眼,一杯温热的水就沿着喉咙被送入了胃里。
他被呛得低咳起来··作者有话要说:·☆、不速之客·于是那个给他喂水的棕发青年手忙脚乱地拍他的后背:“对不起对不起,我以前没照顾过人,结果就突然变成这样了你千万别介意啊哈哈哈······”·陆筝往后蹭蹭挣脱了他的手臂,把脸又埋进了被子里,深深呼吸了几口才低声说道:“不会的。
谢谢你·”·眼里带了点一闪而过的失望情绪··棕发青年倒是很会察言观色:“其它的记者们都被学校赶走了,哈哈,这下学校要被市里点名批评了吧,短时间里的升级看来是没希望了,居然临时找个人上来凑数,还真是对考核不够重视啊。”
陆筝有一句没一句地听他絮叨,眼神却飘荡到了别处,从外表上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棕发青年却是好奇心旺盛:“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宋启明,你听说过启明成长教育系列图书么我是他们家老总的大公子。”
陆筝终于投了一点目光在他身上,只是疑惑多过了惊讶,于是宋启明只得无奈摊手:“好了好了看这气氛太尴尬我开玩笑的······我是旁边工业大学学风通讯社的社长,现在在新闻传播学院读研二。
你知道的,做新闻的人总得有敏锐的感知力,发现感兴趣的事情就要扑过去嘛·”·于是陆筝又浅浅地点点头,宋启明根本看不出来他对这件事有什么兴趣,于是只得转换话题:“最开始的时候我给你手机通讯录上的第一个人打电话了,但是没有打通,之后因为现场太乱所以也没有时间去打第二通,我就自作主张地把你送来了校医室,你应该不会介意吧”·陆筝眼底的光芒熄灭了下去,他身上的阴影好像又浓重了一点,这让他再次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些负面甩出脑海:“不会的。
谢谢你·”·得,对话又恢复到最开始的状态了··根本没什么进步嘛··于是宋启明开始绞尽脑汁地发挥他的天分:“对了,校医说你有轻微的中暑,但是又有营养不良的症状,所以给你吊上了葡萄糖。
但是药补总是不如食补来的快嘛,我总觉得你看起来这么瘦脸色也不好,还是应该抽空到医院好好检查一下······”·陆筝不知第几次地点头:“我知道了。
谢谢你·”·他这已经是非常明显的逐客令了,宋启明看不懂的话才是真的奇怪,不过他根本不是个知难而退的人,于是嬉皮笑脸地又迎了过去,把被子给陆筝掖紧了。
他掖被子的方式很奇怪,是把被子盖到了嘴唇之上,然后从耳朵两旁将陆筝塞成了一个可笑的葫芦,只把鼻子留给陆筝用以呼吸··陆筝皱起了眉头··“我在家的时候就喜欢这样,每次被我爸和我哥收拾了之后都是一身的伤,我又性子倔强不喜欢被医生翻弄,结果就喜欢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总觉得这样就没人能靠近我,也没人能管得了我了——”·“——当然,还是会被大哥揪出来再收拾一顿的。”
宋启明在一旁自嘲地挠头轻笑,终于成功地吸引了陆筝的目光··此时乌云密布,似乎总有雷霆闪电在大块的云朵里盘旋往复着试图撕裂一方天地,宋启明一张颇为清秀的脸被电光撕扯得十分狰狞,似乎正拼命奔跑着试图逃脱什么人或事物的追捕。
却总以失败告终··陆筝慢慢地摸索过去,把还在手背上贴着的纱布撕开了··他对自己真是毫不留情,针头在手背的皮肤里弹跳了一下,再次裂开的伤口马上流出血来。
针头险些折断在血管里··只是他手背看上去也没多少血色的样子,那液体浅浅淡淡地涂抹了一会儿就彻底消失了··宋启明吓了一跳,直接就扑了过去:“喂你去哪儿——点滴还没打完呢,你就这么拔-出来不怕疼啊”·陆筝已经费力地坐在床边试图寻找他的鞋子:“我要回去了。”
看上去要下雨了啊··明宇也快放学了吧,得去给他送伞才行··再晚点就来不及了··宋启明忽然把他的鞋收走了,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一般抬起头来,眼里都是跃跃欲试的光芒:“即使营养不良再加上中暑,一般人也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晕倒吧——我看你似乎很讨厌被媒体采访啊,如果中国好保安陆筝先生上了纸媒和网媒,再被人雇了水军爆炒,然后被铺天盖地这么一报道的话,你觉得是不是很有趣呢”·陆筝的动作忽然定在了原处。
他抬眼逼视着宋启明的目光··而宋启明则是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一双桃花眼里满是掩不住的势在必得的意味··陆筝感觉自己就像个在战场上征伐了太久的士兵,他走了太远的路、打了太多的仗、拖着残破的身体依旧试图与敌人对抗——他太累了。
而在宋启明看来,就是这个一直披着战甲试图反抗的人把战甲一点点解开,然后缓缓滑到了地上,他眼里那些强装出来的凶悍的目光消失了——·“——你有什么要求”·宋启明骤然咧开了唇角,就如同冰封千里的荒原突然洒下了一把青春的种子,那些种子开始摧古拉朽地融化冰雪,最后让那绿色覆盖了整个霜原。
而在欣达饭店的包间里,又是一场剑拔弩张般的寂静对抗··在陆明宇他们踏进包间的时候才发现刘一飞已经坐在了另一桌上——这可真是够神奇的了,前老大来给现老大送红包,明摆着就是来砸场子的。
而猛江帮的人和飞虎帮的人各坐一桌,彼此之前都是互看不顺眼,啤酒和白酒的瓶子被互相磕碰的哗哗作响··叶菱就坐在猛江帮的主座上,他把脸埋在一排排的啤酒瓶子后面玩手机,见到有人过来这边也只是微微抬眼,单眼皮外翻着扫过一个眼神,就算打了声招呼。
却也没人敢轻视这个看上去没什么杀伤力的老大,如果把沉睡的狮子当成病猫的话,就只有被咬死的结局了··在被人敬酒的时候,叶菱也依旧是来者不拒地有一杯喝一杯,有两杯撞两杯,不知多少下了肚,他也只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紧盯着手机,时而皱眉时而松开,看上去已经彻底徜徉在了那个小小的世界里。
外界的一切都被他屏蔽了··好像这场饭局的主角根本不是他,而是另一个人一般··他只是在百无聊赖的时候被带出来逛了几圈,很快又可以缩回他的壳子里冬眠去了。
刘一飞狠狠捏着手里的杯子,感觉那个杯子都要在他的掌心里碎成几块了··他的左右两边分别坐着D哥和卓妍··D哥是附近的歌舞酒厅里出了名的粉头,对外的身份是舞厅DJ。
当然,真正从事的营生大家都心知肚明·他家里有些门道,能从国外搞到国内不许生产的货过来··一句话概括地说,就是已经间接拆散了不知多少家庭,有意无意地祸害了不知多少良家妇女了。
他有着满臂的纹身,即使在推杯换盏的时候也不忘吐着满口烟气,从耳垂到耳骨上挂满了银链耳环,随着他身体的摆动而微微晃荡··而坐在刘一飞右边的卓妍则是画了眼线抹了眼影,浓长的睫毛如小扇子般扑闪在脸上,她这天穿了一件低胸外套,洁白的肌肤沿着胸-口的缝隙处挤了出来,隔着影影倬倬的烟气,不知多少人的目光都在悄悄地往她那边扫过,快被发现时又装作不经意地转了回来。
只是卓妍却完全没有关心到其它的事情,她依旧如同孔雀般镇定高傲地接收着这些人的目光,注意力却被另一桌的某个人完全地吸引过去了——·即使刘一飞就坐在身边咳嗽了几声,她也根本没有半点回应。
D哥忍不住冷笑了一下,嘴角的虎牙竟是难得闪亮:“还真够丢人的了·”·“你说谁丢人呢”·刘一飞从唇缝里逼出句话来。
“嘿,五十步笑百步,你们两个谁也别觉得谁高人一等”,D哥喷出一个烟圈:“都是贱货·”·他这话就好像一个导火索,龙虎帮的一个人似乎是喝了太多分不清形势,居然直接踢翻了椅子,站起来将酒瓶摔在了地上:“叶菱回来了又怎么样叶菱回来了我们飞哥也还是老大我、我只认飞哥、我才不会把叶菱当成老大供着”·刘一飞的脸色整个黑成了锅底。
D哥实在忍不住地把酒都笑呛进了喉咙里:“收了这么多傻子进来,真是难为你了·”·秘密就是秘密,即使是心知肚明的秘密也是秘密··如果说出来的话,就不是秘密了。
那个人似乎也发现了自己口无遮拦的嘴巴已经惹祸了,他颤颤巍巍的试图坐下弥补这个局面:“那个、那个我喝多了,喝多了哈哈,叶老大被和我一般见识啊哈哈,那个、那个叶老大生日快乐、大家都接着喝哈哈······”·情有独钟虐恋情深阴差阳错怅然若失·“别叫我叶老大,我可高攀不起”,叶菱终于从手机里抬起头来,深邃的眼里不知透出的是什么光芒,但隐约能看出调侃的意味来:“爷爷的孙子实在太多了,想不起来是在哪儿留的种了,要不等我回去看看花名册,做个亲子鉴定再说”·猛江帮的人哄堂大笑起来。
他这么说话其实已经是很明显的羞辱了,刘一飞不可能没有反应,但他的目光已经被身边的卓妍牢牢吸引住了··虽然只是一瞬间,但卓妍确实看着一个人微笑起来,那个笑纹在脸上伸展了之后就消失了。
是因为那个人笑了,卓妍才会笑的··虽然短暂,但是却颇为淡然温柔··有多久没看见卓妍笑了·或者说,卓妍有多久没在他面前笑过了·刘一飞感觉到了直冲上颅顶的恼怒,不知是酒气上了头,还是淤积在心中已久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发泄的渠道。
总之这种郁闷混合着低人一等的羞耻和那种隐约被带了绿帽子的耻辱,让他感到自己的自尊被从心底里拽出来甩了一耳光,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卓妍,你还在没完没了地对谁发-骚啊一个被我操-烂了玩儿松了的贱货,丢在大街上都得被人吐了口水再踩上几脚,你他妈还想勾搭谁去啊”·作者有话要说:·☆、无聊之人·卓妍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再是那样高岭之花对一切都满不在乎无所谓的目光,也不是那种我是女王你们所有人都要匍匐在我脚下的姿态,她在被羞辱的一瞬间就像个真正柔弱的女孩一般缩起了肩膀,从陆明宇这边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的眼角迅速地泛红了,尖利的指甲立即陷进了肉里。
但她并没有反驳,甚至颤抖着唇角想要说什么也没有说出,只是隔着烟雾遥遥地望了陆明宇一眼——陆明宇即使再迟钝,他也能完全了解了那个目光中的含义。
——我不像他说的那样··——求求你别这么看我··仿佛又被一道闪电劈裂了混沌的天地,陆明宇的脸色忽明忽暗,面前的酒瓶餐碟明明都是完好的模样,却都在他心底噼里啪啦地碎裂开了——那句‘我没和刘一飞上过床’、‘我送你回家’,莫翔的‘我真羡慕死你了’、‘我不信你什么都不知道’,这些破碎的词句都像开闸的洪水一般,齐齐涌进了他的脑海,如同惊涛骇浪般将他自欺欺人的堡垒攻破了,那些碎石土渣都跟着奔涌的水流滚到了不知名的远方。
是只有他一个人不知道吗·卓妍已经表达的很明显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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