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风筝 by 箫云封(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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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风筝 by 箫云封(3)
·糟了、糟了,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丢死人了··好在陆筝只是没什么情绪地瞟了他一眼就回过头去继续迈开了脚步,不然陆明宇恐怕得当场变成个冒烟的火球,直接飞升到太阳的领地去。
但他依旧秉承了不作死就不会死的原则,快跑了几步就上前就和陆筝并行了,顺带还偷偷地抬眼瞄陆筝,嘴里磕磕巴巴地挤出了几句:“喂喂、走这么快做什么,喂,我问你话呢······你是不是害怕卓妍”·陆明宇的本意是想说没关系你别怕她就算怕她也有我来保护你,哪知陆筝却微微抬起了眸子,瞳仁儿里汇聚了介乎于厌恶和恐惧之间的目光:“别再提到她了。”
“哦”,陆明宇立正转身,摸摸鼻子刚想改口,无意间一抬眼,他就瞪大了眼几步冲上前去,一把抱住陆筝的腰把他带向了路边:“小心”·刚刚陆筝停过的地方疾驶过了一辆自行车,在它之后有陆续有无数个人骑着自行车飞驰而过,他们似乎是刚从一个拐角处冲出来等不及按铃,领头人自行车的后座上还坐着个穿着超短裙的女孩,狂风一扫,她那短裙就随风飞舞,引出女孩一阵娇羞的尖叫。
领头人吹了声口哨就想继续前行,不过他在离开之前还是回头看了一眼,只这一眼他就直接让自行车卡在了半路,后座的女孩一个惯性往前冲去,鼻尖直接撞到了他的后背上。
女孩马上眼含泪水,伸手就捶打他的后背:“好疼好疼啊,启明你干什么呀”·那领头人从自行车上下来,把罩在头上的保护头盔拿了下来,他一个骑自行车的人居然戴了个摩托头盔,看起来真是不伦不类到了极点。
后面跟着的几个人见他停下,也随之停了下来,宋启明回头对他们摆了摆手:“我有点事儿要先走了剩下的稿子让小王写好了发到主编邮箱,争取抢在悠子周刊之前把稿子发出来,知不知道”·“得令”·那几个人异口同声地答道,转而骑上自行车就要继续前行,没走两步就又被他叫住了:“把小月也顺便带回去”·四周传来一阵不怀好意的口哨声,超短裙少女红着脸不干了:“启明,我好不容易才能坐一回你的自行车后座,你怎么就这么让我走啊”·宋启明忍不住逗她:“自行车你就满意了啊前几天我还看见开着加长林肯在校门口等你的人呢。”
小月气得跺脚:“那不一样”·宋启明渐渐沉下脸来,他不笑的时候,倾斜着上挑的眼角就像要挤进眉峰里去:“下次有机会再带你兜风,林东,把她带回去吧。”
骑行的人群中走出一个人来,对小月伸出了手··小月一掌打落了他的手,回头瞪了一眼宋启明,就气哼哼地跑走了··宋启明无奈地摇摇头走了过来,他那一头棕发似乎重新挑染了一遍,色泽变得均匀而明亮,连带着整个人看上去都比上次阳光了许多,在他走到陆筝面前的时候,那个笑容绽放地更加灿烂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们又见面了啊。”
他悬在半空中的手毫无退缩的意思,过了好一会儿,陆筝才迟疑地回握住了他的手··陆明宇在一旁冷着脸看着,看着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似乎是曾和陆筝相识过的男人······非常不顺眼。
那个笑容怎么看都像戴了一副假面具,那个伸出手的动作看上去就像设计好了一样的僵硬,那句状似巧合的碰面的台词也像早就排演好的一样,沿着话剧的剧本顺利地演了下去。
而陆筝居然毫无怨言地配合了他的戏剧··他们两个是什么关系·这两个人的关系还没能弄明白,陆明宇就被毫不留情地差遣走了,在遇到宋启明之后,陆筝就转身敷衍地对陆明宇点了点头,活像送走一个包袱似地对他道:“我和启明还有一些事情要做,你就先回家吧。”
——等等,什么叫“你就先回家吧”·——有“什么事情”要做啊·——这个人是谁啊·陆明宇心里想过的话毫不犹豫地就从唇缝里挤了出来。
陆筝怔忪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这位是宋启明,我的朋友·”·宋启明上前两步伸出了手:“你就是陆明宇吗我曾经用小筝的手机给你打过电话,但是很可惜,你并没有接起那个电话,那次小筝他——”·“——启明。”
陆筝面沉如水,低声从胸腔里发出了几个颤音··于是宋启明只得挠着头闭嘴:“知道了知道了,是我多嘴了·请问你是小筝的什么人啊”·陆明宇的脸已经完全鼓成了包子,他的脑海里现在盘踞着一只喷火龙,而宋启明正在有意无意地挑动着火龙的尾巴、拿引线试图点燃火龙的胡须,但即使如此,陆明宇还是努力地保持了自己那可笑的风度,天知道他多想告诉眼前这个笑得一脸欠扁的家伙——陆筝是我的人,谁也不许那么亲昵地称呼他·这种脑内纠结的后果就是,陆明宇用尽全身的力量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可惜在场的几个人谁也没能听清。
陆筝只得走上前来:“启明,这是我儿子陆明宇·”·“儿子”,宋启明来回看了他们几眼,忍不住哈哈大笑:“行了吧行了吧,你才比他大多少啊你就能当他爸爸那你多大生的他啊当时你成年了吗哎呀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十六岁。”
陆筝突然打断了他的话,语气相当十分之正经:“可以办身份证了,但或许确实不算成年·”·宋启明:“······”·陆明宇却觉得那真是平地一声惊雷,把他当即炸了个半死。
他知道他有多不希望自己是陆筝的“儿子”··他总说陆筝自欺欺人,其实他自己才是自欺欺人的鼻祖··他有多么迫切地逼迫陆筝称呼他为“我的儿子”,他的内心里就有多么排斥这个称呼。
如果没有血缘关系就好了··如果没有的话······他就能光明正大地把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宋启明推到一边,然后站在陆筝身边趾高气扬地说这个人是我的,你们全都离我们远点谁都别想动他的半根指头。
可是现在······他有什么资格呢·一时间,仿佛天地都暗淡了下去,那些活泼跳跃的亮色在他的眼里如同剥落了的墙皮,青紫难看得像嶙峋的鱼鳞,根本看不出半点原来的色彩。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陆筝已经在他耳边不知呼唤了几声:“明宇,自己一个人能回家吗”·陆明宇马上条件反射地回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孩”·陆筝于是站起身来,和宋启明一块儿转身向远处走去,陆明宇当即感到一桶凉水从头到脚地泼下来,把他整个人都泼醒了,他忙不迭地收回那句话:“我我没法一个人回家我忘了回家的路了”·宋启明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陆筝不明所以地望向他:“那就打车回去吧。”
陆明宇慌不择路地说:“没钱”·陆筝掏了掏兜,不知从哪儿拿出皱巴巴的一张百元大钞,刚想交到陆明宇手里,就被后者狠狠甩开了。
陆明宇不知何时已经憋红了眼眶:“我不要你的钱”·他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一样瞪了陆筝一眼,然后就飞速转身跑走了··徒留陆筝伸出去的手臂僵在半空,送出去也不是收回去也不是,当真尴尬得可以。
宋启明于是帮他把钱收回了兜里,顺便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他这话音未落,就被陆筝把扶在肩膀上的手臂给打开了,陆筝那点强装出来的友好已经消失殆尽,那个真实的半点信任都无的表情真是装也装不出来:“宋启明,你究竟想做什么”·宋启明连忙高举双手表清白:“我对天发誓,我真的只是路过这里遇见了你,但事实上我本来也想过来找你,至于我为什么今天要过来找你,那就得从‘新闻’这一古老而具有重要价值的行业说起······”·情有独钟虐恋情深阴差阳错怅然若失·陆筝慢慢抱起了双臂,眉毛中间如同坠上了一个秤砣,沉甸甸地把眉峰压挤到了一起。
宋启明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只得举起手来表示投降:“好了好了,我说还不行么我确实动用一点手段调查了关于你的一些事情,也知道你今天要去做什么。”
眼见陆筝的怒火已经渐渐升腾起来,宋启明赶紧撒沙泼水地过去救火:“麻烦你理解一下一个新闻人的求知欲吧······我对天发誓,绝对不会把有关你的消息透露给任何人。
为了向你赔罪,我骑自行车带你过去吧”·作者有话要说:·☆、万家灯火·陆筝耐着性子听完了宋启明这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解释,然后他抬腿就走,几步就将宋启明甩在了背后。
宋启明连忙跟上来:“哎哎哎你也别瞧不起我的自行车啊,有好多女孩宁可在我的自行车上哭,也不坐在宝马车里笑呢·”·陆筝根本理都不理他在说什么,只是他若有所思地回头一望,再转身的时候,步速就降低了下来。
陆明宇早就不见了踪影··所以也不用这么硬撑着了吧·宋启明叹了一口气走上前去,不由分说地搭住了他的肩膀:“我知道你既不会坐我的自行车,也不会打车过去,那我们坐公交总可以了吧·陆筝站在原地思索了一会儿,终于垂下眼睑点了点头。
在公交车上的时候陆筝就渐渐疲累似地阖上了眼睛,他似乎很想打起精神撑到目的地,但温暖的阳光和不时在晃悠的车厢让他昏昏欲睡,原本尽量坐得挺直的身体也不知何时就渐渐向下,最后不自觉地滑进了宽大的外衣里。
宋启明在一旁看着他露在外面的通红的鼻尖就忍不住笑了起来,本想抑制住这种笑声,谁知他看一次就想笑一下,看两次又想笑两下,总觉得陆筝那个鼻尖就像动画片里的小鹿斑比,撮一撮说不定还会冒出几串鼻泡。
阳光跳跃着撒在陆筝的头发上,那些乌黑却缺少光泽的发丝似乎也在这样的抚慰下变得润泽起来··真像个纸片人啊,坐在后座的时候简直像个充当背景的存在··如果这时候有抢劫的人出现,恐怕都会视而不见地直接从他身边走过去吧。
宋启明不怀好意地想着,但很快就自扇几个耳光把话又吞了回去,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的话,他就是首当其冲的罪人了··不过好在他的乌鸦嘴并没有得到实际的验证,在他们来回倒了几趟车的空隙里,时间都像沿着刻度表走过去那般分毫不差,不过陆筝在来来回回的倒车中总是半闭着眼蜷在后面打盹,似乎是只凭着记忆就能轻松地找到目的地,或者说对将要前往的地方提不起半点兴趣。
宋启明看了一会儿,终于放弃似地叹了一口气,把外衣从身上脱-下来盖在了陆筝身上··陆筝因着这种触感而半抬起了眼睛,眼里带上了一丝疑惑,宋启明连忙摆手表忠心:“不想感冒的话就披着吧,我们也快到了吧。”
·陆筝的眉眼早就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全然沉浸到了暗淡的谷底,闻言也只是无声地点点头,转而望向了窗外··万家灯火··那些或明或暗的灯光在视野中被无限拉长,闹市中的人声隔着玻璃都能沸腾地穿透进来。
母亲牵着孩子的手在透明的橱窗前驻足;新衣模特在店门外高傲而冷艳地抱着肩膀,僵硬的眉眼间却依稀留着风情万种的韵味,路过的许多男人都状似不经意地回过头去,然后在自家老婆不满的目光中前行几步,远远将留恋甩在身后;放学后的学生们背着能把肩膀压垮的书包蹦跳着追逐打闹,奔跑的脚步在斑马线上留下了一串串长印;一位花白着头发的爷爷给孙子买了一个气球,小孙子拖着鼻涕叫着谢谢爷爷,眼里都是承载不住的喜悦·······这样热闹的景象才称得上是生活吧。
陆筝就隔着薄薄的一片玻璃看着外面,似乎有了一点名为希望抑或是期待的目光在视线里凝聚,但很快就消失不见了··平心而论,和陆筝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是很难令人忍受下去的。
人活在世上,总要为什么东西奋斗,总会为什么事情感到喜悦或者悲伤,但陆筝似乎没有这种感情,他对所有的事情都一视同仁,似乎能接受一切,但更多的却像是对什么事情都满不在乎,也正因为如此,有些人就会做出不同寻常的举动来故意引起他的注意,那种手段拙劣的就像为了讨女孩欢心而往她身上扔纸团一样幼稚——但即使这样也会引起女孩的笑骂,却引不起陆筝的半点回应。
在他身上,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整个人如同死水般惊不起半丝涟漪,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别人走不进来,他自己似乎也不想出去··就这么胡思乱想了一路,直到车厢上只剩下了宋启明自己一个人,他甚至还在无意间摆出了一副思想者的姿态,可最终还是被司机师傅的一声大吼给赶了下去。
他向外一看,就见陆筝不知何时已经走远了,背影在路灯下牵成了一条长线··宋启明连忙从车上跳下,临下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还拐了一下,不过还是拖着脚不顾死活地跟上了陆筝。
陆筝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是想转头继续前行,但停顿了一下之后还是不忍地走上前去,伸臂扶住了宋启明的肩膀··因祸得福··宋启明一路上都抑制不住自己的傻笑,路过的老老少少们都对他投来了异样的目光。
经过几趟车的来回转换,他们已经从市区里开始向郊区前进了,此时路过的地方都是低矮的楼房,色彩纷呈的内裤袜子和衬衫背心之类的随风飘扬,床单在数个单元门的栅栏外排成了一列,看上去活像许多哗众取宠的哨兵。
走了一会儿才看到了一间独立的小院,院门外有个歪扭的招牌上有着斑驳不清的“南山疗养院”几个字,门前种上了稀疏的几棵树,院子里有破碎的轮椅和凳子,许多皮球和被撕烂的书籍横七竖八地散乱在院子里无人收拾,几个大学生模样的人正皱着眉头擦玻璃,抹布来回了几次之后,就是满满一布条的沉灰。
有个穿围裙的女人原本正在屋里忙乱地四处指挥,此时见到有人过来,她也急匆匆地从屋里走了出来:“小陆,来看你家老太太了啊”·陆筝点点头道了一声“赵姐”,然后就直接松开了宋启明的肩膀,迈步走进了屋里。
刚一进门宋启明就捂住了鼻子,这里充满了奇怪的味道,就像成筐的苹果腐烂了之后搅在浑水里又放了几年,然后又被人放进布袋里发酵了许久之后,在一个几十平方米的空间里突然松开布袋口让它们全部释放出来一样——宋启明努力维持着正常的脸色呆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寻了个由头出去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之后才大义凛然似地憋着气重新走回了屋子里。
整个客厅里大约有十个人,但都不太正常——有的肢体动作很不协调,有的嘴歪眼斜地流着口水,有的在扳着自己的手指数着一二三,最正常的那个看到有人进来还牵起嘴角笑了笑,但很快就红着脸拖着脚步回屋了。
赵姨跟在陆筝身旁搓着手解释:“附近六中的学生今天过来义务帮忙了,多亏了他们这里才能做这么一次大扫除,小李前几天也回老家了,这里的人手实在是不够啊······”·陆筝边走边点点头:“真是辛苦您了。”
他走到一间独立的小屋外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还是推开门走了进去··开门的一瞬间就是一股浮灰扑面而来,把他呛得连连咳嗽,浮灰散尽之后就看见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正依次排开站在一位老太太前面唱歌,那歌声真是五音不全,把老太太听得皱着眉头不断摇头。
几个学生也同样不情不愿地开合着嘴唇,双方都像是在经历一场酷刑,都盼着酷刑尽快结束··事实上这老太太根本就是把听歌当成了自己的副业,她的主业是以一种苦大仇深的表情往腿上套裤子,在这样的天气里她却把自己打扮的像要过冬的鼹鼠,红的绿的衣服都往身上披去,而重要的是她至少套上了五条裤子,却只有两件单薄的衣衫,冻得瑟瑟发抖也不知该往身上套件衣服。
赵姐连忙赶过去好声好气地劝她:“王姐,你已经穿过了裤子了,这会儿再穿衣服就行了,好不好啊”·被她称作王姐的老太太一把就将她推到一边,气哼哼地继续往腿上套裤子:“谁说的衣服不是好好的穿在身上吗今天有人要来看我,是谁呢总之就是有人要来看我,我得好好打扮打扮——呕”·不知是因为白天吃得太多还是心理紧张,她穿到一半就突然吐了起来,污物和着胃酸沿着脖颈淌到了衣领里去,黄黄绿绿的半消化的东西混在一起着实让人看着恶心,麻布衣领很快就被浸湿了,那几个学生如同被踩了尾巴似地掉头就跑了出去,连手里的歌词本都仍在地上不要了。
赵姐看着也有了半刻的迟疑,在这迟疑之中陆筝已经走上前去半跪在了老太太面前,轻车熟路地解下了她脖子上缠绕着的布巾··“赵姐,麻烦帮我打盆水来。”
陆筝回头说道,赵姐“哎”了一声就转身跑走了··陆筝把布巾从老太太脖子上取下来,换了干净的一面帮她把嘴角的污物擦干了,然后他帮着老太太把脏污了的外衣脱下,从旁边取了一件新洗好的衣服套在了她的身上,老太太由着他把自己的胳膊从袖子里套进去,在此期间她一直迷茫地看着陆筝,似乎正在脑海里寻找有关于这个人的记忆。
·作者有话要说:·☆、五味杂陈·平心而论,这老太太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美人··宋启明在心里想着,抬头又看了她几眼,她现在的岁数看上去也不算太大,但是实在过于老态,弯曲的背脊如同虾米般直不起来,满脸的皱纹如同百年老树的树皮般推推挤挤地挨在一起,抖一抖似乎都能掉落开一地碎屑。
那双手似乎在冬日里泡过了太多浮着洗衣粉的石水,掌纹和指肚上都是厚茧,粗糙干裂的似乎能随时绽裂开来··陆筝一直闷声不响地替她收拾残渣,把呕吐物装在簸箕里运出去,又用拖布来回擦了好几次地面,在此期间看不出他有半点不耐烦的感觉,额头上细密的汗水在走动间被甩得四散飞出,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老太太一直眯缝着眼睛看他,眼里的混沌时请时淡,时有时无,在一个转瞬之间不知为何突然站起身来,挥手就给了陆筝的脑袋一巴掌:“从来没来看过你妈,你妈都白养你了你还真是个白眼狼当初就应该把你掐死”·这一下真是清脆的可以,也不知她哪来的那么大力气,陆筝的额头很快红肿了起来。
赵姐连忙过来拉着她:“王姐您又记错了吧,小陆每个礼拜都来看您几次,也是他把您送到这儿来的,每次过来都带好多东西,您再仔细看看,可别认错人了啊·”·老太太不依不饶地要扑上来打他:“你们一个个的就知道骗我欺负我老糊涂了是不是管不了你们了是不是你个小白眼狼,天天就知道给我找晦气,真是白养你了”·眼见着她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从外面也跑进来几个人帮着把她按在了椅子上,即使被按住她也不消停,嘴里一直不干不净地吐着脏话,骂骂咧咧地好像不是对着自己的亲人,而是对着哪个害得她家破人亡的仇人般尽情发泄着怒火。
赵姐连忙要把陆筝拉走,陆筝却站在原地没动,他微微佝偻着背,脖颈有青筋浅浅地浮现出来··宋启明看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走上前来,在身-后轻轻推了一把:“先回去吧,你在这儿站着,她的情绪只会更激动的。”
陆筝的身体忽然颤抖了一下,他别过脸飞快地从眼角处抹了过去,再站直的时候,连微微涨红的眼角也消失不见了··把房门关上的时候,赵姐长长叹出一口气去,她跟随着陆筝他们的脚步将他们送出门去,但走到门边的时候还是嗫嚅着道:“小陆,赵姐是真的想帮你,但是我们这儿人手实在不够,你们家老太太的状况你也看到了,她身边根本离不开人,但是这儿又有这么多病人要吃要喝还得买药,好多人把病人送过来就不管了,我先生本来是凭着一番好意挂上了这个疗养院的牌子,谁知许多支出还得花我们自己的钱······你看这个······”·情有独钟虐恋情深阴差阳错怅然若失·“我明白了”,陆筝毫无感情地接道:“这么长时间真是辛苦您了,您想涨价多少”·赵姐的脸慢悠悠地红了起来:“不是钱的问题,小陆,我和你说——”·她抬头看了几人一眼就又低下头去,咕哝了几句就没了声音。
宋启明拍拍额头,只得了然地摊手:“我去外面呼吸几口新鲜空气,你们慢慢聊·”·他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后,赵姐才抬起头,仿佛鼓起勇气似地道:“前几天又有人来要债了,我能不能知道,王姐她到底欠了别人多少钱那些人凶神恶煞地过来吓唬了我们一番,我们本身倒是没什么问题,但是这些病人你也知道,他们根本受不了惊吓,再来几次我们就真的受不了了,所以你看······”·陆筝没有说话,他不知在思索着什么,虽然赵姐的话在他耳边漂浮着旋转,似乎也没能让他从那种冥想中解脱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张口,声音就像拿起一把沙子塞进了喉咙里,嘶嘶啦啦得如同倒带时的摩擦:“我知道了,我会很快找到其它地方的,在此之前还是要麻烦您一段时间了。”
赵姐忙不迭地点点头,快走几步把他送出了门,脸上也露了些许不好意思的羞涩来:“对不住了小陆,我们是真的想帮你,但我们是真的没有办法······”·“您已经帮助我们很多了”,陆筝在离开前还是回头望向她,慢吞吞地打断了她的自责:“我打从心底里感谢您。”
他这句话说的没有半点起伏,平铺直叙地像用熨斗烫过一遍,但却像跟钉子似地扎进了赵姐的心坎里,她的眼圈也一下子红了:“小陆,赵姐是真的觉得你不容易,每次来也不见你带着老婆孩子,你难道是自己一个人过日子的吗赵姐劝你再找一个吧,现在年轻还看不出来,等岁数大了就知道自个儿过日子的艰难了······”·“谢谢赵姐”,陆明宇低下头去系鞋带,只留给她一个带着些许落寞的背影:“我会考虑的。”
他站起身来笑了一下,眼角下弯眯成了一个不甚规则的月牙,陆筝平时很少露-出复杂的表情,这一笑真是如同春风化雨,绵延千里的冰海从中间开始断裂,延展开的裂纹划出了一道长弧,仿佛连这冰冷的屋子都被春天的暖意点染出了色彩。
赵姐还未从怔愣中回过神来,陆筝已经起身走远了,他在告别的时候从来不会说一些“再见”这样的话,在别人想要客套些什么的时候,他就已经戴上了无形的手套,厌恶似地在虚空里和不存在的人握了握手,在那个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早就已经起身离开了。
宋启明觉得自己这一趟过来完全就是没有价值的,陆筝仿佛把他当成了空气,可有可无地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地就从他身边走了过去,他甚至相信,如果他这道人型的“空气”当真没有实体,那么陆筝真的会直接从他身体里穿过去。
想想······就觉得恐怖··在等待公交车过来的时候宋启明识相地一句话都没说,明明满腹疑问也同样半句话都没问,他只是在那里摇头晃脑地哼歌,把那些烂大街的三俗歌曲从头到尾地哼了个遍,引得路过的人纷纷对他侧目。
宋启明当然不是会就此退缩的人,陆筝却是实在忍不住了:“你可以回去了么”·“嗯”宋启明甩着耳朵装作没听清:“你说什么麻烦你再说一遍,我刚刚在那个屋子里被熏得头晕脑胀,耳朵和眼睛都不太好用了哎。”
陆筝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这次已经夹杂着恼怒了:“不要得寸进尺·”·“冤枉啊大人,这可真是冤枉”,宋启明立刻眨着眼睛哭天抹泪,一副六月飞霜的表情:“请你理解一个活在当下的新媒体工作者生活的不易啊大人!纸质的稿件还没有过审,网上已经铺天盖地的都是闪瞎眼的消息了啊大人忙起来写版面的时候连采访带写稿子一天要一万字啊大人即使是这样主编还在不断地给你施加压力啊大人我被磨练得遇到什么感兴趣的事情都会刨根问底也是因为这个啊大人······”·陆筝被他装模作样的哭嚎挤兑地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半张着口看着远处的公交车如上了岁数的老人般行驶了过来,然后迷迷荡荡地停在了面前。
宋启明吸溜一声就把鼻涕抽了回去,一副衣冠禽兽的模样就大摇大摆地挤上了车,司机强忍着怒火才没有把这个看起来精神不正常的人赶下车去··不过好歹在换到第三辆车的时候,宋启明终于大赦天下似地拍着头准备下车,临走之前还不忘转头对着陆筝邀功:“从这里下车离我家比较近罢了,小筝千万别难过啊,下次一定一直陪你坐回家去。”
陆筝只是盯着窗外,连眼神都欠奉地就对他略略挥了挥手,那动作活像是扇走了一只苍蝇··宋启明在心底里咬住小手绢痛哭,面上却装得好一副不动如山的镇定模样:“那我就先走了啊。”
司机师傅在前面实在不耐烦,只得啪啪地拍着方向盘:“你还下不下车再不下车就和我一起坐到终点站吧”·宋启明“嗖”地一声就滑下了车,拉门发出撕拉的一声巨响,然后被恶狠狠地关上了,·陆筝神思恍惚地看了他的背影一会儿,然后又淡然地转过了头继续盯着窗外。
好不容易到了小区附近,下车走了一会儿,快到单元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了脚步,然后直起身来翻了一会儿手机,通讯录上的“明宇”两个字似乎正对着他张牙舞爪地咆哮,他的手指在通话键上磨蹭了一会儿,却最终还是没有按下,·自家单元门外不知何时停了辆普普通通的东风日产,挡风玻璃是那种看不太清里面的灰蓝色,陆筝原本就有些魂不守舍地往自家单元门那边走过去,路过的时候随意扫了一眼就想转头,车子里面的那个人却慌乱地按了一下喇叭,那声音似乎在拼命制止着他的离开。
那一声尖锐的啸音真是刺耳到了极致,陆筝觉得自己薄脆的耳膜像被人拿根细针从外面捅破了,无形的鲜血沿着耳蜗汇聚成了小小一滩··车门被里面的人打开的时候,先是一双细白的长腿飞快地迈了出来。
然后就是PRADA的经典风衣和GUCCI的手包,DIOR的墨镜将那个人的面容遮挡了大半,HERMES的头巾将她的发色完全覆盖住了,虽然众多奢侈大牌傍身,但她给人的感觉却十分憔悴,扶在车门旁的手甚至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小筝”·那个女人迟疑着开了口,把墨镜摘下了一半露出一双通红的眼,她伶仃的身体楚楚可怜地靠在一旁,手指下意识地抠进了掌心里,通红的甲油被她划掉了一块。
明明天色如此暗沉,却好像漫天的日光都化成水银灌进了陆筝的头皮,往事呼啸而过,好像有什么人扒着他的耳朵对他呼喝着什么,又好像让他活生生地尝试了一遍扒皮剔骨的酷刑,剥开外层的肌肤,将通红的染着鲜血的内里暴-露在空气中。
割裂开的时光好像银河系断裂的尾带一样漫长··已经不知多久没再见过面了啊··他僵直在原地,来回哆嗦了一会儿嘴唇,那单薄的一个字“姐”却咯在了喉咙口,说不出来而又咽不下去。
是恨还是怨是开心还是感激是喜悦还是恐惧·已经分不清了··他的姐姐··陆琪雨。
作者有话要说:·☆、缘由·而在另一边,陆明宇正和狐朋狗友们勾肩搭背地坐在大排档上喝酒,烧烤的香气和酒水的麦芽味飘荡出了整整一条街的距离,此起彼伏的撞杯声与“喝”、“喝”之类的劝酒声绞缠在一起,带出了一大-波狼狈为奸的意味来。
事实上,几个小时之前,在陆明宇红着眼转身离开之后,刚拐过一个街角他就后悔了··凭什么是让我走·让他们双宿双飞吗·那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宋启明是怎么回事·陆筝明明是我的人,凭什么要和你一起走·在把这个卷得乱七八糟的线团回归正常之后,陆明宇就雄纠纠气昂昂地扛着不存在的钢枪跑了回去,谁知他冒着满头热汗,捂着剧烈起伏的胸口回到原来的地方的时候,陆筝和宋启明早就连影子都不见了,只有在那里等车的几个人一脸惊异地看着他,有的人还悄悄掏出了手机。
“看什么看啊没见过别人跑马拉松啊”·陆明宇一口老血梗在喉咙口,横着脖子就呛声过去:“还有你敢发微博你就死定了我一定扛着刀堵到你家门口”·那个小姑娘手一抖,手机就掉到了地上,被他吓得眼含泪水,低下头就不敢吭声了。
陆明宇根本连“愧疚”这一个步骤都省略了,他直接掏出手机打电话:“翔子,今天有空没有叫上伟子和学究,咱们几个喝一杯怎么样”·莫翔在那边傻笑得无出其右,一副你终于改正归邪了小爷没白教育你的感觉:“哎呦哎呦,咱们明宇少爷终于主动说要喝酒了啊那怎么能说只喝几杯呢当然是不醉不归啊伟子学究你俩今天有没有空一会儿放学了直接去杨舟桥集合什么没空没空也得有空没听见你们宇哥那一副哭哭啼啼的声音吗······”·陆明宇的手掌越掐越紧,那个小小的诺基亚在他掌心里仿佛要被挤碎了似的捏成了一个小球。
后面的话估计莫翔不是想说给自己听的,但是忘了按下挂机键,于是他在那边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陆明宇娘娘腔的声音就一字不漏地传了过来,气得陆明宇险些咬碎一口钢牙。
什么叫哭哭啼啼·什么叫世界末日·什么叫喝了一个脸盆的醋·······有这么明显么·结果就是在他们举杯畅饮的时候陆明宇依旧阴沉着脸,满脸都是盘踞着的冬日的风霜,只有莫翔犹在那边不死心地嚷嚷:“啊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里我们需要举杯畅饮我们要不惧严寒风霜那边的杨舟河上黑压压的水都要把桥给压塌了啊”·他在那边跌宕起伏地演绎着阅兵大典,要是在开学典礼上也能这么做的话,全校同学都要一起陪他唱起国歌了。
刘轩伟在一旁战战兢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抿酒,不时抬眼看着面前这两个人的脸色,学究完全是三缺一被抓过来凑数的,此时正索然无味地把手机竖在杯子旁边打瞌睡,那一脸迷茫的表情让人看着就想把一瓶子的酒都倒在他的脸上。
他那手机里不知在放着哪个片段,只有女-优嗯嗯啊啊的呻-吟响彻四方,旁边许多正喝到兴头上的人也偷眼往这边瞄,学究一副老僧坐定似的表情,毫无压力地承受了众人仰慕的目光。
刘轩伟努力把脸往桌子底下埋,他自认自己还没那么厚的脸皮:“哎,这又是谁啊”·“这个么”,学究难得有了一点兴致,把刘轩伟从桌子底下拽出来摸了摸他的脸,那一脸满足的表情看得刘轩伟一阵恶寒,不过学究还是正经地回答了他的问题:“早乙女姐姐,腰细貌美,脸白腿长,看一分钟血液喷张,看两分钟血管爆裂,看三分钟保你的子孙后代义无返顾地向着马桶奔腾而去。”
“喂,喂,四眼狗”,陆明宇心情不好,闷头不响地一个劲儿喝酒,不一会儿就略略地上了头:“有没有别的”·“哪种”学究一脸兴趣盎然地看着他,就差没在脸上写着“后继有人”这样几个大字了。
“不要、不要、呃、呃——”,陆明宇连打了几个酒嗝,或许是平时压抑了太久,此时他的脑海里好像蒙上了一层纱,那个名为理智的核心被遥遥阻隔在了纱帘之后,之前绝对不会说出的话也像竹筒倒豆子似地顺了出来:“不要这种的,有没有、有没有男人和男人的”·情有独钟虐恋情深阴差阳错怅然若失·刘轩伟猛然抬头看他,眼里带上了一点被惊吓到的瑟缩意味,学究可谓在小黄-片里戎马半生,自然不会被区区小事吓到:“嘿,有倒是有,但你是想图个乐子,还是想观摩学习啊”·“当然是——”·陆明宇说了一半,脑海里那根断成两半的弦终于被接了回去,连带着酒意都被冲散了一些:“——图个乐子罢了。”
刘轩伟心有余悸地抚着胸口:“险些被你把心脏吓出来,还以为你小子是同性恋,没事儿问这些干什么啊”·“要是他真是同性恋呢”莫翔突然把一个酒瓶摔在刘轩伟面前,腾起的酒液滚出了瓶口:“伟子,那你还当不当他是你兄弟”·刘轩伟一愣,眼里冒出些清明来,但他向来是个诚实的人:“这个······我不知道。”
莫翔挑衅似地切了一声,额头上的热汗闪闪发亮:“可我还是当他是我兄弟你,还有学究,你们俩可以滚了”·“你们一个个的究竟是怎么回事”·刘轩伟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住发怒了,他拍着桌子站起来刚想开骂,就被学究一把拽回到了椅子上。
学究丝毫不恼,只是把不知从哪儿顺出来的一把扑克在手里转了一会儿,眼里闪烁着波涛汹涌的银光:“只喝酒多没意思啊,咱们也来玩那个叫什么‘诚实勇敢’的游戏吧,只准选诚实,勇敢已经被迫退出了‘可选择’那个圈子了。”
莫翔自然举双手加双脚同意,他喝的最多,脑子里根本不大清醒:“来啊来啊,小爷还怕你怎么着啊”·刘轩伟犹在生闷气:“都是女生之间流行的东西,你们跟着凑什么热闹说出去也不嫌丢人。”
学究安抚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说规则:“当然,最后谁说谎谁就过去结账,咱们呢今天吃的喝的还真是不少,就算对莫翔来说也不是个小数目,怎么样,敢不敢玩”·这时候谁要是再退缩可真就丢人丢到家了,即使心里一百个不情愿,面上也得硬着头皮往前冲,刀山火海也得披荆斩棘地有样学样了。
在开始之前学究难得公平了一回:“明宇和莫翔喝得最多,这样也不公平,轩伟你去再拿几箱酒过来,咱们要公平竞争,省得他们俩酒醒了之后,说咱们耍赖欺负他们”·“我呸”,莫翔大着舌头接话:“小爷还怕这个只要你不非-礼小爷,小爷就对你千恩万谢了”·刘轩伟只得认命地去提了几箱酒水过来,几轮推杯换盏过去之后,他们脚下已经散落了不少瓶子,餐桌上杯盘狼藉,几个人眼前红星乱舞,却仍旧强撑着不想服输。
第一轮划拳的结果是莫翔惨败,莫翔当然不会服软,他犹自瞪圆了眼,挥着胳膊跳脚:“我看错了我脑袋里想着剪刀,结果打出了石头”·“那第二次呢”·“第二次是眼前东西太多根本没看清”·“第三次呢”·“第三次是把那个杯子看成了石头你们都没发现我在对着那个杯子说话吗”·“你在对着我说话”,学究磨着牙把黄色的镜片摘下来,放在掌心里擦了擦:“借口就不要找了,咱们最开始的时候就说了要愿赌服输,给你的问题只有一个——”·学究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摘掉了眼镜之后,那双眼竟然明亮的可怕,他牵起嘴角露-出个诡笑:“——你为什么喜欢卓妍”·作者有话要说:明天还有一章~·☆、蜜糖与砒霜·不知是因为冷风刮得太硬还是因为酒劲儿过的太早,莫翔觉得自己的酒意直接在一个冷风之中就被打散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掩在了石体之后,颤颤巍巍地不敢再露出头来。
但他犹在抱着岌岌可危的尊严颤抖:“······胡、胡说什么呢谁喜欢大炕了”·“嘿,有句话说的好,叫什么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学究一张张抽出扑克,然后散在脚下,满脸都是得意洋洋的笑容:“你和明宇赶紧双宿双飞,夫妻双双把家还吧。”
·“扯上我做什么”陆明宇喝得发晕,胡乱地把酒杯举起来掩盖燥热的脸,清凉的杯壁终于让他的脸降下了几格温度。
莫翔不死心地嘟囔了一会儿,终于投降似地举起双手:“小爷算是栽在你们手里了,说就说,谁怕谁啊”·其实他也同样憋闷了很久,这种悠远的好像是上辈子的记忆,如果不从记忆的浪潮里翻出来看上几眼的话,总觉得很快就会忘记了一样。
他其实是从小学开始就认识卓妍了··莫翔从小就是个混世魔王,上山抓鸟下地捞鱼之类的事情做得比谁都好,他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当年小学的时候他们班打雪仗,男生集体把女生们打得呜呜直哭,一个个躲在厕所里不敢露头,老师来了都不敢出来。
以莫翔的本性自然是首当其冲,即使女孩们都躲进厕所了他也不想善罢甘休,反而在外面得意洋洋地叫嚣,女孩们之中也有大姐,大姐听不下去了想要出来教训教训他,谁知刚露个头,就被莫翔笑嘻嘻地提着衣领拽了出来,手里的一个雪球眼看着就要砸到她的脸上。
大姐当时就吓得伸手挡住了脸,只是眼泪还没有掉下来的时候,就听到莫翔“啊“地惨叫一声,耳边水声四溅,她惊讶地睁开眼睛,一盆水不知何时已隔着空气向莫翔那边扑了过去,直把他整个人都给淋成了落汤鸡,水液淅淅沥沥地沿着裤腿淌了下去。
当时扎着两个小羊角辫的卓妍稚气却坚决地道:“已经一上午了,你们还没闹够么赶紧回去上课”·卓妍是唯一一个没有在这场大雪里出来的玩闹的孩子,她通红着脸,保持着伸手泼水的姿势,肩上的两道杠在大雪中也依旧分外显眼。
莫翔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倒也不哭不闹不发火,反而转身就回到了教室··他当然不会善罢甘休,这小子精明的很,从来不屑于和人当面翻脸——当天放学的时候他就跟在卓妍背后,看着卓妍从书包里取出一个小袋,然后把路上看到的每一个易拉罐都装进了袋子里。
她家离学校本来就远,再加上她这么走走停停,隔着一个马路的易拉罐都会飞身过去捡起,等天色渐沉的时候,那个袋子终于被装满了··卓妍终于直起腰来松了口气,那两个羊角辫在脸侧编成了两股,看上去着实是非常可爱,她刚刚擦净汗水露出一个笑容,那个鼓囊囊的小袋子就被人一把拽走了——·——莫翔嬉皮笑脸地站在她旁边,顺便还不忘对她做出个鬼脸:“这些都是我的了一会儿我就把它们全部丢掉”·卓妍的面色渐渐冷了下来,她对着莫翔伸出手:“还给我。”
如果被这么简单的威胁所击倒的话,那他就不是莫翔了,莫翔那个脸皮厚的特质在十一二岁的时候就发挥得淋漓尽致:“我偏不给我就不给我偏不给我就不给你能拿我怎么样”·事实上,莫翔根本就不知道卓妍捡这些东西是为了什么,在他的生活中从来没有关注过这些用完就仍的易拉罐,他以为卓妍是像班级里其他小女生那样是在收集易拉罐的瓶子,以便于回去垒成各种各样的形状——就像她们收集四叶草、收集五颜六色的水钻、收集各式各样的贴纸用以叠成不同形状的千纸鹤那样。
他不知道它们所承载的意义··也正因为如此,当卓妍的眼圈渐渐红了起来之后,莫翔彻底地不知所措了:“哎哎,你别哭啊,我只是逗你一下而已你哭什么啊哎呀真是的麻烦死了,还给你就是了”·他随手一抛,那个鼓囊囊的袋子就回到了卓妍手里。
卓妍似乎不敢置信地迅速抬眼望了一下莫翔,然后就用力攥紧了手里的袋子,她脸上的泪珠还没有完全落下去,将坠未坠地垂在颊边,在这泪珠完全落下之前,她就绽开了一个微笑。
是不是所有漂亮女孩的“破涕为笑”都是那么引人注目呢·还凝聚着泪水的瞳仁儿弯成了半个月牙,睫毛上的水光依稀闪烁的如同星子般耀眼。
混世魔王从未开窍过的红心被路过的丘比特“嗖”地一声射了个对穿,不过他当时根本不懂这种感觉是什么,只是隐约地想着“这看起来只会和老师打小报告的学委也不是那么讨厌嘛”。
当时也不是那种一年级牵手二年级接吻三年级分手的时代,男女生之间表达喜欢的方式还是互相欺负对方,递出去的情书上连我爱你都要用拼音和字母代替··而莫翔当然不会承认自己对卓妍感兴趣——开什么玩笑,小爷可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泼了一盆水,大仇未报,岂能拜倒在敌人裙下·也不知是因为当天太冷还是心跳过快,总之从小到大活蹦乱跳连药都没吃过的莫小爷当天晚上回到家,就晕晕乎乎地病倒在了床上,家里的阿姨端饭给他的时候他已经烧得云里雾里,把阿姨吓得一声尖叫,手里的饭菜碗盘摔到地上落了个粉碎。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病,吃几片药打上几针也就好了,但咋咋呼呼的一群人还是把他留在家里看顾了几天,莫翔吃了睡睡了吃,觉得自己就像纪实片里演的那些被拴在猪圈里的猪,等养肥了就被拉出去手起刀落,说不定还能卖出个好价钱。
等到第三天的时候,他已经睡的分不清白天黑夜,只能感到身上的被褥被自己发出的热汗给浸得潮湿不已,他烦躁地把被子踹到一边,却触到了某个实际存在着的身体··莫翔从迷糊之中突然被吓醒了,他“腾”地一声坐了起来,而坐在他床边的人也被他吓了一跳,险些沿着床沿滚落下去。
卓妍讷讷地从床沿站起,手指绞着衣摆,脸色也透出了一抹薄红:“周老师让我来给你补课,我也······我也想要向你道歉。
对不起·”·她鼓起勇气抬起头来,莫翔却觉得那一眼就像蒸汽游轮那样把他的头皮掀开了,他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啊、啊、啊,那个、那个啊······我想吃冰棍。”
这可当真是个白烂到了极点的借口,完全是为了掩饰莫翔这种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状态,好在卓妍却依旧清醒:“你们家阿姨说你刚刚退烧,还不能吃凉的东西。”
莫翔只想平复自己的情绪,才不会管阿姨怎么说,他迫切地想把卓妍赶走,这样才能把这越来越通红的脸给冷却下来:“没事没事,你就当帮我一个忙吧,这么多天都喝热汤,我现在就想吃冰棍。”
·他再次强调:“只想吃冰棍·”·“哦”,卓妍只得站起身来,边思索边往门口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还回头问了一句:“你们家厨房在哪里”·莫翔回答了之后她就推开门走了出去,而莫翔赶紧躺回床上,拼命呼吸用以平复燥热的心跳,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是见到卓妍来了,他就觉得自己怎么做都不对,让她坐着自己躺着这样好吗既然是周老师让她来的,那周老师应该知道自己生病了吧那是周老师安排她过来看自己,还是她主动要求的呢·就这么胡思乱想了不知多久,时针一分一秒地走过去,卓妍还是没有回来。
不会是迷路了吧··莫翔躺了一会儿实在躺不住了,刚准备站起身来,就见卓妍已经轻轻推开了门,端着一个瓷碗走了进来··那是家里盛饭用的普通的瓷碗,此时里面结成了一整块磨砂似的固体,未曾溶解的白糖半凝在碗底,随着她手臂的晃动,那碗半凝固的白糖水甚至还在轻微地晃荡。
“这是”·“这是冰棍啊”,卓妍理所当然地道,对他的无知感到可惜:“姥爷说冰棍就是这个样子的,那些外面卖的冰棍总是添加了很多奇怪的东西,而且还不好吃,只有这么做出来的东西才最健康了。”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阴差阳错怅然若失·可是这个可以吃么·这分明就是一碗白糖水吧··健康倒确实是健康了,可是这和冰棍差距很大啊。
莫翔搜肠刮肚地寻找着拒绝的语句:“那个、那个······你一直都是吃这个么”·“是啊”,卓妍顺理成章地点头:“我和姥姥姥爷都吃这个,味道很好啊,夏天的时候,这个吃起来味道最好了。”
——那是因为你没有吃过其它的冰棍吧·莫翔不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些什么,或许是那种想在“心上人”面前表现出自己光辉伟岸的一面的男子汉雄心在作祟,总之他就是挺起胸膛,对着卓妍伸出了手,同时做出了一个那种英雄片里的男猪脚经常做出的举动:“走小爷带你去吃真正的冰棍”·卓妍歪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迟疑着把手放到了他的掌心里。
于是他们两个就踏着五彩祥云,像双枪小白鸽那种动作片里一样逃过了阿姨的耳目、老爷子的追捕、还有七大姑八大姨的不知多少个陷阱跑到了别墅外面,然后跌跌撞撞地跑进了一家小卖部里,莫翔大手一挥,一张百元大钞就飞到了店主的手里:“每一个种类的冰棍都给我来一根”·当时还不流行“土豪”这个词汇,店主看着半大的两个小孩,又看了看手里毛爷爷那张微笑的脸,终于忍着疑惑摆出了个和善的表情:“小朋友是来帮家人买冰棍的吗”·莫翔趾高气扬地一抬下巴:“婆婆妈妈的烦死人了赶紧把冰棍给我装好”·店主碰了一鼻子灰,却只能悻悻地站起来,没好气地给他们装了一整个塑料袋的冰棍:“拿走吧”·莫翔的眼睛几乎能翻到天上去:“找钱”·店主:“······”·于是莫翔用剩下的两毛钱买了两块“酸溜溜”糖果,两个小孩就坐在店门前,把融化了的糖纸卷在舌根底下,好好享受了一番私奔一样的甜蜜滋味。
莫翔在那一兜冰淇淋里翻了一会儿,才找出一个女孩可能喜欢的酸奶口味,他还狗腿地把雪糕纸撕下来,将白嫩嫩的雪糕递到了卓妍嘴边:“尝尝吧·”·卓妍来回打量了雪糕一会儿,才将信将疑地伸出舌头,轻轻地舔了它一下。
然后她的眼睛就亮了起来,像小狗护食一般从莫翔手里将那雪糕抢过来,啊呜一口就咬掉了半块··剩下的雪糕很快被她风卷残云似地消灭干净了,莫翔看着她这副好像几天没吃过饭的模样实在是于心不忍,于是他犹豫不决地把手放在了卓妍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结果他这一下好像打开了洪水的闸门,卓妍手中还剩半个的雪糕突然落在了地上,紧接着她就把手捂在眼睛上,把脸埋在腿间轻声哭泣了起来··她抽噎的声音由小变大,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地一颗颗落到融化了的奶油上,和那些白色的乳状物混合在一起,搅成了一滩看不清原貌的奶油汤。
这一下简直把莫翔吓得魂飞魄散,他的第一个念头是雪糕有毒,第二个念头是雪糕太难吃,第三个念头是要进屋去找店主拼命·······卓妍却突然拉住了他。
或许是在波涛汹涌的浪花里寻找一支浮萍,即使这支浮萍根本没有支点,即使这支浮萍连自身的重量都很难维持,卓妍还是拉住了那支浮萍,无论如何也不想放手··她感到非常难过,那种难过好像连天边的日光都化成了一张灰黑色的巨网,将她整个笼罩在了其中,并不是单纯的悲伤,其中还夹杂着因为被欺骗而感受到的无奈,因为被被背叛而感到的难以接受的伤痛,好像把伤疤活活撕开,将犹在冒血的伤口展现在空气中一样——·“——原来姥爷是在骗我的,”卓妍啜泣着低声喃喃道:“明明这个的味道这么好,明明和用糖水做出来的不一样,明明很多同学也一样在吃这个,为什么姥爷要说白糖水就是冰棍呢”·卓妍奋力地抽着鼻子,试图把泪水重新抽回到眼眶里去,但是她失败了:“除了这个之外,其它的也是在骗我吧姥爷说爸爸妈妈很快就会回来了,他们只是出去打工了而已,等挣够了钱就能回来了。
可是为什么过年的时候不回家呢为什么平时不给我打电话呢我当上中队长了,我代表全校同学做国旗下讲话了,我想告诉他们呀,姥爷姥姥为什么不告诉我他们的电话号码啊他们是不是忘了我啊”·她拼命憋了一会儿,但最后还是这么声嘶力竭地哭泣起来,泪水把那张稚嫩的脸涂抹得一塌糊涂,莫翔笨拙地拿袖子替她擦着眼泪,却越擦越多,整个袖口都被汹涌而来的泪水浸透了。
那是在莫翔的记忆里,卓妍唯一的一次哭泣··就好像要把全部的委屈都发泄出来一样不停地流泪··而他,他这棵自身难保的浮萍连自己的重量都承载不了,又如何能承载另一个女孩的悲伤·能做的也只是拙口笨腮地说着连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意义的安慰,也只能笨手笨脚地想要帮她擦干脸上的泪水。
那是莫翔第一次明白,无能为力究竟是一种什么感觉··直到现在都难以忘却··他这场回忆真的是拉得太远了,连自己都险些沉浸在那些过往的场景中拔不出来,等他被这呼啸而过的冷风吹醒了脑子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手里的啤酒瓶不知何时已经半滴不剩,而面前的三个人更是直勾勾地盯着他,他们手里的酒杯更是举在半路放不下来,刘轩伟的筷子上原本夹着一块鸡蛋,此时筷子停在半空,鸡蛋都被挤成了白色和黄色混合着的碎末。
莫翔干咳一声,努力让自己的尊严保持成黏合后的蛋壳的形状:“那什么······我喝多了,说了这些有的没的,你们别往心里去啊。”
“情圣·”学究喃喃道··“跪拜·”刘轩伟愣愣道··过了好一会儿都没人说话,两个人同时向陆明宇看去,而后者正在试图把最后一滴酒顺进喉咙里,感受到他们的目光之后,陆明宇慢慢让酒瓶离开了唇边,斟酌了良久才从干扁的喉咙里炒出了两个字——·“——傻逼。”
作者有话要说:·☆、认知·他这话刚一出口,刘轩伟就觉得背后骤然刮起了一阵寒风,内心里的小算盘被卷得呼啦啦直响,噼里啪啦地蹦跳出许多杂乱无序的数字。
莫翔斜瞪了陆明宇一眼,倒也没有反驳··学究很快从善如流地学着莫翔的样子干咳了一声:“在那之后呢你们也一起考上了同一所学校么”·莫翔一愣,随即苦笑着摇头:“怎么可能,你以为这是在演电影么就凭我的成绩,老爷子就算找人找到教育局去,也没法让我挤进卓妍考进的学校里去。
不过我也确实听说过有关于她的风言风语,有人说九中那个校花很不好追,有人说在门口看见了来接她的豪车,居然还有人说她初中的时候就被人包-养,来接她的是个留着地中海还有大肚腩的老男人······”·莫翔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的时候,他手里的酒瓶都要被捏碎了:“这些传言,我是一个都不会相信的。
我只相信我自己看到的东西,直到现在,有关于她的那些风言风语我都不会相信·虽然······她好像已经不记得我了。”
他不会忘记自己在高中开学第一天的时候,在张贴在墙壁上的公告栏里看见卓妍名字的那种喜悦··为了避免发生同名同姓这样空欢喜一场的失误,他还乔装改扮地偷跑到了她的班级门前,装作漫不经心地来回走了几圈,结果被出门倒水的卓妍撞了个正着。
他当时就愣在了原地,准备好的说辞都变成了海绵里的水,平时的时候想挤多少挤多少,关键时刻却都结成了冰雕,卡在喉咙里就剩下了哬哬作响的寒气··卓妍狐疑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不发一言地就绕过他离开了。
莫翔却觉得自己被从天而降的平底锅敲晕了——她的表情真的是装也装不出来,那个眼神也平静的如同一潭死水,半点涟漪都荡不起来··被人彻底忘记了啊。
也对,那么小的时候,只有重要的事情才会被记住吧··她或许早已忘了那样的一个被水洗成黑白色的场景,男孩和女孩坐在一家店门前,分享了两块酸溜溜的糖果。
女孩伤心地哭了很久,男孩也跟着犹豫了好久,才敢把掌心放到她的后背上去··融化了的奶油流淌了一地··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就是你最后终于发现,在你的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东西,在别人的生命里其实不值一提。
连莫翔这样没心没肺的人都站在原地挺尸了好一会儿,然后才魂不守舍地离开了··他再没有对身边的朋友们提起过卓妍,在聊天扯皮的时候也一口一个“大炕”挂在嘴边,任谁也不会想到,那个女孩在他心里占据着这么重要的位置。
就好像这是他男子汉那种自豪情怀的起点,他在那个女孩身上第一次体会到“原来男人应该是这样的”的错觉,这就像是一个基点,带着他把自己意识上的砖石层层叠起,最后成为坚不可摧的堡垒。
已经无法忘记了··过了好一会儿,莫翔才感觉到那种烧红了的怒意在脸上生根发芽:“喂小爷都快把上辈子的事情都告诉你们了,还不换下一个人吗”·学究气定神闲地翻开了下一张牌:“好主意,来,下一个。”
陆明宇总觉得他那副表情好像出自于逛青楼的相爷公子,审完一个之后就挥挥手说这个不行,把你们这儿的花魁呈上来··可是他明明不是花魁啊··学究把扑克堆成了扇子的形状,然后挡在了面前,他那一张脸绽出的真是挑唆得逞后洋洋得意的笑容:“明宇,这次是你输了。”
“我······”·陆明宇看着自己闯祸的那只手,完全不肯相信刚才那连续的三个石头都是他自己打出的。
果然是喝的太多,然后完全分辨不出东西南北了么··学究当然不是那种善罢甘休的主:“那么,给你的问题和给莫翔的问题恰恰相反——你为什么不喜欢卓妍”·陆明宇手里的酒瓶掉到了地上,面目居然霎时间变得狰狞起来。
学究这话一出,刘轩伟就吓得回头瞪他,顺便在身旁给他使眼色拉袖子,那个女孩现在简直成了这面前这俩人之间的导火索,这人怎么还不忘踩雷·学究重新戴上了眼镜,惊鸿一瞥的那种清亮的目光已经不知所踪:“说吧,给你三分钟的考虑时间。”
莫翔在那边跳脚说着不公平不公平,陆明宇的思绪却已经随着这些嘈杂的背景音而渐渐飘远了,那些久远的记忆好像带着尾巴,让他拼命探寻却也抓不到半丝痕迹。
为什么不喜欢卓妍·这个问题其实应该变成“什么叫喜欢”吧·他也不是完全没有看过电视,也不是没有在闲来无事时翻阅过同桌女生的言情小说,也不是没有在女孩们讨论的热火朝天的时候装作博学地去插上一嘴。
但是他对“喜欢”并没有完全明确的认知··“喜欢”和“爱”是等同的吗·“喜欢”是指想要和那个人一直在一起吗·是指出现在那个人旁边的其他人,或者对那个人示好的人,他全部都讨厌吗·是指根本无法忍受那个人身边,会出现除自己之外的人吗··情有独钟虐恋情深阴差阳错怅然若失是指根本不想让会分走那个人目光的人出现在自己身边吗·如果是的话······那个心里的名字已经昭然若揭了。
为什么不喜欢卓妍·不,不是不喜欢卓妍,而是不喜欢除他之外的人··不知道除了喜欢他之外,还该喜欢上谁,还能喜欢上谁··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喜欢除他之外的人。
“——那你怎么知道他也一样会喜欢你”·心里有个声音这样问道··“——他只能喜欢我一个”·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不假思索地冲出了嘴边。
“——说不定他也喜欢女人,不然为什么会和女人生下孩子你只不过是个累赘罢了·”·“——不会的不会的我清楚地记得小时候有人过来找他,那个人是个男人而他的那种目光,他的那种目光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他从没对女人露出过那样的目光”·——既然是那样的话·······——如果是那样的话·······他真的是自己的“父亲”么·可能是喜欢男人的“父亲”、十六岁就搞大了女人的肚子的“父亲”·那个“女人”从来都没有回来找过他。
也同样没有回来找过自己··为什么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事情·作者有话要说:明天还有一章~·☆、三号桌·直到站在结账台桌边的时候,陆明宇剧烈跃动的心脏才渐渐平息下来。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人一言不发地坐在一起,每个人的脸上都是若有所思的表情,连一向生龙活虎的莫翔都像把屁股浇筑在了凳子上,半天都没有挪过地方。
他不仅仅是“同性恋”而已,甚至还喜欢上了自己的“父亲”··连关系甚好的朋友都觉得无法接受,与他素不相识的人又会怎么看他·又会怎么看待被他视为己有的陆筝·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真的是太糟糕了。
好像看到他爱的那个人就扒在悬崖边上,底下都是赫赫风声,数道利刃在崖底反射出寒若冰雪的冷光··他爱的人向他伸出手来,明明是那么近的距离,他像要把手臂撕裂开一样将手指用力地向爱人伸过去,他痛哭流涕地跪在悬崖边上,却只能看着那个人松开手,无声无息地坠落下去。
陆明宇敲了敲脑袋,努力让自己从混乱中平息下来,他现在头重脚轻,眼前昏花一片,满脑子都是被酒水搅合成一片的浆糊,好在他在为了清醒下来而让目光四处逡巡的时候,一个帐单无意间跃入了眼帘。
三号桌:五万八千五百六十二元··三号桌·陆明宇努力摇了摇头用力看过去,他怕自己看错了数字,于是眯起眼睛再次仔细地对比了一番。
再回头的时候,自己桌上的那个号码牌刺痛了他的眼,那个红艳艳的“三”如同张牙舞爪的女鬼般对他露出了狞笑··开什么玩笑·就凭江成县这里的物价,他们点的这些菜和酒,市值两千元应该就已经封顶了。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几天前班里同学们讨论的那个话题,他当时三心二意地听着,只有几个重点词句浮现在了心里··据说有一群外地人来江成县开大排档·······他们就是为了讹人,其实手下都有很多小弟,专挑那些晚上才来吃饭的人下手,对了,专挑学生下手·······他们知道学生马上就要高考了,不可能因为钱和他们起冲突,断送了前程怎么办啊·······啧啧,以后不能去杨舟桥吃大排档了,明明原来的那家烧烤味道那么好·······等等,杨舟桥·大排档·莫翔你这个不折不扣的傻逼·老板此时正端着算盘在柜台背后算账,此时看到有人过来,他也颇不耐烦地抬起了头,眼里冒出了凶光:“结账么”·陆明宇用眼角的余光四处瞄了几眼,柜台背后有几个黑影总在影影倬倬地飘荡,旁边的桌子上坐着几个正在胡吃海喝的光头男人,他们互相撞杯敬酒,高声呼喊着令人听不清楚的方言,满是纹身的手臂四处挥动,其中一个人似乎感受到了背后有目光袭来,于是那个人回头看了几眼,露着一口粗糙的黄牙对陆明宇挤出一个笑容,口里的烟气登时就笼罩了他面前的一小片天地。
被盯上了··陆明宇心里一凉··老板明显已经等不及了,他把算盘取出来在柜台上用力一磕,那算珠跟着下意识地抖了几抖:“你到底来干什么”·“拿餐巾纸。”
陆明宇当即一休附身,差点没直接立正敬礼,他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编出了这么一个自己都不相信的借口,刘轩伟一分钟之前才过来取过餐巾纸,现在他们桌子上的餐巾纸都能聚在一起开个心相印宴会。
老板冷笑几声,拿出一大沓的餐巾纸摔进他手里,陆明宇清晰地看到老板手臂上的一条长疤,那长疤如同蜈蚣般盘踞在皮肤上面,再配上这张黝黑而乌云密布的脸,真是狰狞得相得益彰,老板下了最后通牒:“半个小时之后我们就要歇业了,你们快点吃啊。”
陆明宇接过餐巾纸点了点头,面上没有露出半点怯弱或是恐惧的神色来,甚至还牵着嘴角挤出一个机械的笑容,然后就尽量保持着正常的步速回到了三号桌边··等他把事情这么一说,不出意料的是莫翔当时就炸了,这小子恨不得掀了桌子:“居然敢在太岁爷头上动土小爷非得、唔——”·刘轩伟吓得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拉了下来,学究趁此机会四处张望了一番,压低声音对陆明宇道:“你看看旁边有多少人盯着咱们”·陆明宇四处打量了一番,在心里算出了个大概:“算上旁边这桌,再算上那边那些看不清脸的人,大概有十个人吧。”
学究点了点头,看了看旁边这些同样蒙在鼓里的几桌客人,他在心里沉吟对比了一番:“就现在这个情况来看,咱们只是众多羔羊里的一只而已,他们未必一定就会挑我们下手。
有句话叫欺软怕硬,他们只会用武力对付我们,那些软柿子肯定是第一个被挤爆了的,所以我们要表现出永不服输的骨气来,一鼓作气从这里冲出去”·“那该怎么做”·刘轩伟忙不迭插上句话。
学究镜片一闪,低声冷笑了几声,几个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起来··十五分钟之后··喝得分不清东西南北的莫翔突然在餐桌上对人发起难来,他第一个站直了身体,手里抡着一个不知从哪儿顺过来的啤酒瓶子,满脸都是热腾腾的恨铁不成钢的怒火:“孙臣刚又怎么样前几天还不是被‘大少爷’揍得哭爹喊娘,连哭带嚎地跑回了老家说起来,他去挑衅的时候正赶上‘大少爷’心情不好,啧啧大少爷心情不好的时候你们知道是什么样子么可乐非要加热到三十五度才喝,咖啡渣要过五遍水才准许倒掉,谁知孙臣刚这么一去,可乐和咖啡可都赏给那小子了”·陆明宇一直低沉着脸听他说话,此时他把燃到一半的烟磕在了桌子上,阴阳怪气地跟着吊起了一边眼角:“凭你,居然也敢提大少爷的名号你也不怕大少爷心情不好,赏你一顿竹笋炒肉,看你还敢怎么嚣张”·“呵——”莫翔突然抬起眼来,直直逼近了陆明宇的脸:“行啊,那你就去成江帮打听打听,看看哪个不知道我陈泽的大名”·成江帮是这个县底下秘密的第一大帮派,早已扎根在此数十年,黑白两道都有人,手眼通天,虽然近几年已经有了衰败的态势,但是正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一般的小帮小派还是要供着他们,再加上‘大少爷’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在那儿坐镇,闲杂人等依旧不敢太过嚣张。
上一次提到‘大少爷’名号的人被人打断了胳膊踹断了腿,现在还在江成第二监狱里替人顶包呢··这几个小子究竟是什么来头·作者有话要说:·☆、云泥·如果说陆明宇他们这次真的能蒙混过关的话,那么很大程度上都要感谢“江成五中”这块牌子给他们“树立”的混混名号,这所学校有个别称叫“闲杂人等养成所”,出产的都是此等不学无术只收保护费以及出了校门就会破坏社会主义和-谐的“人才”,在此之中要是混进去几个深藏功与名的太子爷也是有可能的。
旁边那张桌上的光头刀疤脸已经把背后的刀子拔出了一半,却被身边的人眼疾手快地伸手拦住了··最重要的是,此时的莫翔依旧在冒天下之大不韪,目中无人得简直令人发指:“大少爷前几天去给老爷子贺寿的时候,专程挑了一只黄嘴黄脚的收身八哥,训练了几天就学会了撒娇,老爷子天天宠爱的不得了,连夸大少爷机灵聪敏,恰好这几天大少爷回来,老爷子正让人筹备大礼,准备好好给大少爷接风洗尘呢”·他这话说的真是谄媚无比,活像个在太后娘娘身旁见风使舵的小太监,简直不要脸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连老爷子都搬出来了·这小子怎么知道‘大少爷’这几天回到了江成·难道真的是哪个深藏不露的人物·陆明宇明显是懒得跟他回嘴,或者说,他看上去更像是望风而逃:“老板赶紧过来结账”·光头刀疤男旁边的那个人突然站起身来,略略瞄了他们一眼就向柜台那边走过去了。
学究深知他们根本不能等到他回来,否则只会前功尽弃,于是他也能下狠心摔碎了一个瓶子,碎裂的底座直直对着老板,天知道他是从哪个女优姐姐那儿偷来的气势:“快点结账走人老子还得回去交班呢”·刘轩伟一直在一旁装聋作哑,此时仿佛反应过来了似地突然把面前的杯盘往旁边一扫,四周顿时是一阵噼里啪啦的碎裂之声,他腾地一下把衣服向上一掀,露出肚子上一道长疤,那疤痕看起来比老板手臂上的蜈蚣还要凶恶,从露出来的部分可以想象出来,造成那道伤口的利器是如何从肩膀向下斜拉划过去,最后在小腹上才宣告了终止。
这伤连陆明宇他们几个都没有见过,于是不免都侧目看了几眼··事实上,老板总觉得他们几个像是照猫画虎地学着古惑仔的蹙脚演员,虽然演技不行,但是气势还是学了个十成十,竟让老板回忆起了当年去吃霸王餐的那种既紧张又要装款爷的青葱岁月,这种好像看到了后辈的感觉当真微妙的不可言说。
去了柜台那边的男人迟迟不归,陆明宇他们几个又壮着胆子硬着头皮地站在原地,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老板看了一会儿居然忍不住笑了出来,虽然笑声粗噶而又毫无美感,但好歹缓和了一点气氛。
“两千三”,老板扒拉着算盘报出个价,憋着笑根本连头也懒得抬:“结完账赶紧滚吧·”·几个人急急忙忙地结了账就走,拐进一个小巷子里就不见了踪影。
去了柜台那边的男人回来之后对老板耳语了几句,老板神色大变,指挥了几个人就拿着棍棒之类的去小巷子那边堵人,等那几个人感到巷口的时候,只有冷风沿着街角的石砖缝隙里挤过去,哪里还有人存在过的痕迹·事实上,这几个人在进入大排档那些人视线盲区的那一瞬间撒腿就跑,一个个就和身后有豺狼虎豹追赶般逃得连博尔特都要自愧弗如。
开玩笑,小打小闹还可以,真刀真枪地谁要和他们拼命再记几次大过的话真的连高考都可以自动取消了,这么多年的书难道还白念了不成·情有独钟虐恋情深阴差阳错怅然若失·莫翔喝得最多,这么快跑几步之后酒气全冲到了头皮之上,他扯着喉咙向后面大吼:“伟子你看看有没有人追上来”·“你可长点心吧翔子”,刘轩伟体力不如莫翔,跟在后面几乎追不上他的脚步,全靠学究在旁边拉他几把:“陈泽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你是不是又把谁推进火坑了”·“放屁陈泽确实是老爷子手下一员虎将,也确实和大少爷有点交情,但他前几天重伤了大少爷手下一员猛将,事情被老爷子压下来了,但他也确实是拔了大少爷的虎须我当时喝得太多,脑袋里根本想不起来谁的名字,只能把陈泽拉上去装场面了兄弟我对不起你”·“现在扯这些白烂话有个屁用啊陈泽完全就是在躺枪啊”·“那你呢你肚子上那个伤疤是怎么回事别告诉我是阑尾炎手术的时候,医生把你的肚皮当成了拉锁”·“我呸那是旁边那个护士小姐看我实在太过潇洒,不小心向旁边多拉了一道”········几个人都心照不宣地同时闭嘴了。
任何人都有秘密,每个人都有别人不能涉足的领域,心里都有那么一块乌托邦是其他人无法触摸的地方,即使是再亲近的朋友、再有依恋感的家人也无法越其雷池半步··就像陆明宇心里最坚固的那块珍宝。
名叫陆筝的珍宝··他不知道把这块玉石捧出去的话会造成什么结果,因为那块玉石真是太宝贵了,稍稍触碰都会让它上面出现裂痕··所以他宁可将它藏起,也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学究这样常年徜徉在小黄书和小黄片世界里的人早就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了,指望他像其他几个人那样跑出马拉松一样的距离,倒不如杀了他来得更加爽快,不过他唯一的优点也很快显现了出来,就是辨识能力真是一等一的好——·——他成功地在杂乱无序并且混乱成一片的地摊中发现了自行车,顺带在一个拐角里蓦然回首,竖起的一块“租赁”的牌子骤然出现了灯火阑珊处。
租车的老大爷正把帽子盖在头上打瞌睡,谁知还没进入沉眠,他头上的帽子就被人一把拽下,老大爷眯缝着眼刚想抱怨,眼前就出现了数十张百元大钞——·“——大爷,这儿剩下的几辆车是不是你的我们要了。”
于是在横贯着杨舟河两岸的大桥之外,四个年轻人飞车疾驰,他们的校服松松垮垮地系在腰上,在蹬动自行车的时候,还有猎猎风声在身边呼啸着和鸣,他们故意在路过女孩身边的时候加快速度,看着女孩抱着肩膀捂住裙子尖叫,他们就发出一串串的大笑。
小孩子兴高采烈地抱着气球蹦跳着走在路上,只一眨眼的功夫,那个气球就被人一把捏爆,然后就是这几个走着Z型路线的“飞车党”回头冲小孩吹了几声口哨,在小孩委屈的大哭之中毫无愧疚地骑远了。
他们故意把石子扔到桥下,看着那些觅食的小鸟被惊得唧唧叫嚷着飞走;他们对着河边大叫,把那些憋闷和恼火对着长河尽情发泄;他们呲牙咧嘴地扮成怪兽跟在独自回家的单身女白领背后,在她颤颤巍巍着回头的时候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引来女人惊慌失措的尖叫。
他们抓着青春的尾巴做着能想到的一切的恶作剧,在法律和道德还不能完全束缚他们之前尽情挥洒着名为无知的热情,他们从高高的斜坡上俯冲而下,感受猎猎的风声将衣摆吹得四散飘扬,他们通红着脸挂着汗水,高昂着嗓子唱着五音不全、听不出原本腔调的歌曲·······“大河向东流啊,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啊”·“嘿嘿嘿嘿参北斗哇”·“生死之交一碗酒哇”·“路见不平一声吼啊”·“该出手时就出手啊”·“该出手时就出手啊”·“风风火火闯九州啊”·“······”·骑在最前面的陆明宇突然刹住了车闸。
他的声音也随之戛然而止··莫翔也一个激灵停住了车,对陆明宇这种动不动就抽疯的性格感到无可救药:“又怎么了”·陆明宇的脸色变得十分凝重,甚至慢慢攀爬上了一丝名为恐惧的藤蔓,他几乎是以时间静止的刻度推着车向后挪了几步,然后悄悄凑近莫翔的耳朵,近乎耳语地对他道:“你看那边的那个人,他是不是想要跳下去”·“你自己有被害妄想症,别人也有自杀妄想症么”,莫翔不以为然地向他所指的那个方向看去,下一秒他就想扇自己两个耳光,本来眯缝着的小眼睁到了最大:“我操”·天色已经渐沉,夕阳早已沉到了大海之底,在这偌大的河流之间,他们所处的这座大桥像是深渊之上的一条钢丝,稍不留神就会让上面的人掉入无哏之地。
被那个毫无感情的、只会奔流的怪兽彻底吞噬··四周不知何时已经静谧下来,那些沸腾的人声和喧哗似乎都被阻隔在了世界之外,悠长的峡谷之间只有他们四个人的呼吸此起彼伏,颤抖得如如同荒原上的最后几个火种。
那个站在桥边的人似乎隔着夜色转过头来,对他们绽出了一个恍惚的笑容,然后,他的一条腿就直接跨过了护栏,明明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那护栏却被惊吓到了似地晃了几晃,这个轻微的幅度在陆明宇他们眼前放大了数倍,连心脏都跟着颤抖起来。
不会······真的要跳下去吧··即使在这种时候,学究都不忘在后面翻手机查黄历,他的人生真是永远都忘不了“黄”这个充满即视感的色彩:“呃,今日果然不宜出行不宜嫁娶,当然也不宜自杀,这种身体力行的事情我做不来,我会找准时机打电话报警,你们谁有经验,赶紧去当谈判专家吧”·那个人似乎也在犹豫,挂在护栏外的那条腿就像飘荡在半空中的细线,稍不注意就要随风而逝。
刘轩伟忍着恐惧仔细看了一会儿,终于确定了一件事:“你们看看他穿的衣服······是不是一中校服”·这句话把几个人炸得一愣,天子骄子也会自杀·江成一中是数一数二的尖子生汇集的高中,和五中这种地方根本是云泥之别,说的文艺一些,在江成县的老老少少眼中,这就是妙玉和刘姥姥之间的身份地位之差,那可不是靠一朝一夕的读书作画就能弥补的距离。
连刘姥姥都能吃能喝地活的自在逍遥,这妙玉大小姐怎么有资格放弃生命·这让宝玉怎么想,这让黛玉怎么想,这让依旧腆着脸疯玩傻闹的四个板儿怎么想·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啊·而陆明宇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冲上去拽着那个人的领子给他几巴掌,顺便再骂上一句,你他妈高贵冷艳地给谁看呢·要跳你就跳,不跳你就滚,你给想看风景的人腾个地儿·那个人似乎察觉到了这边既僵持而又冷凝的气场,他慢慢回过头来,一双大眼嵌在苍白如纸的面皮上,活像在纸灯笼上捅了两个窟窿,阴测测地让人胆寒。
他微微张开了口,明明室外的温度并不算低,陆明宇却觉得在他说话的时候,就会有白雾从他唇缝间挤出来,然后轻飘飘地在半空之中:“你看这河流,它多美啊······”·陆明宇下意识地向桥下一看,乌压压的只有奔腾的河水,连根水草都看不清,哪儿来的什么美感·他在说话的时候一直直勾勾地盯着陆明宇,仿佛要用那探照灯似的两眼在他的脸上剜出两个深洞。
陆明宇当即挨了一声闷棍,好像有棉花堵在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他心里想的是‘大哥拜托你别看我你想让我也跟着你一起跳吗’,嘴里说出口的却是:“哪里美了”·那个人很奇怪地看了陆明宇一眼,陆明宇就又张口结舌了:“那个······你叫什么名字”·“名字么”,那个人重复了一遍,随即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河流,声音飘渺的仿佛都要散落到云端上去:“名字什么的,已经不重要了吧······阿空就是我的名字。”
阿空·四大皆空么·莫翔在背后悄悄踢了陆明宇一脚,从唇缝中挤出几个字来:“会不会是在拍戏”·学究连忙四面查看了一番:“附近没有反光板,草丛里没有摄影机,大桥下也没有什么防护措施,最重要的是除了我们之外一个人都没有。
放心吧我已经报警了,但那位大哥的声音听起来刚刚睡醒,到底多久才能赶过来我也不知道,总之在此之前只要他不跳下去······”·“是么”阿空的耳朵突然动了动,略略向这边转过脸来,眼睑下的黑眼圈如同拿墨水画上去似地厚重,而他的另一只脚也随之跨过了护栏:“既然这样的话,还是早点解脱的好啊。”
我擦·谁托么给这剧情按的快进·赶紧暂停啊·陆明宇一时间简直是痛心疾首了,心想大哥你耍我们玩儿呢·但是实际上他反而上前了一步,尽量安抚似地对阿空道:“如果你就这么跳下去的话,可就什么都没有了啊,要不要先把你的不满向我们发泄一下”·“不必了。”
阿空居然张口回复了他,然后屈膝就要用力弹跳··“别”·陆明宇赶紧河东狮吼地来了一嗓子,然后就绞尽脑汁地搜刮字句:“你想过你的父母该怎么办么你的家人该怎么办么他们由谁来赡养你的朋友会因为你的死而难过,甚至会背负一辈子的枷锁你怎么能这么轻易地一了百了·阿空恍惚地笑了一下:“不会的······他们巴不得我死了,一模的成绩得了班级倒数第三,我已经很努力了,也已经早起晚睡地学习了,可那些方程式就是看不懂,化学反应看起来就像天书一样,我真是个笨蛋,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妙玉大哥,你听小爷说啊你只是在实验班考倒数几名而已,在普通班还一样是尖子生啊而且那只是在你们学校里的对比而已,拿到县里的话,你的成绩已经能秒杀很多人了比如······比如五中!你的一模成绩估计比五中的学年第一都要好啊”·莫翔实在忍不住了,痛心疾首地把自己的母校拉出去游街,天知道他心里有多热爱自己的母校·阿空抬出去的半只脚颤颤巍巍地停住了,他似乎在心内天人交战了一番,但还是忍不住转头看了他们几眼,神色里透出一种难言的怒意:“为什么拿我和他们相比你是在羞辱我么”·五中四人组:“······”·你托马怎么还不往下跳·莫翔转身就想骑车离开,却被刘轩伟一把拉住了,学究也跟着用眼神指了指阿空。
阿空似乎打开了话匣子,于是也站在了半空,随着一阵河风刮过,他单薄的身体竟如同随风飘荡的小旗:“在上次班里模拟考的时候,成绩出来之后我爸就狠狠打了我一顿,还告诉我再考出这样的成绩我就不用回去了他会打断我的腿然后把我赶出家门他还说就当没养过我这样的儿子养着我这样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学不明白的败类只会给他丢人而已我妈非但不帮着我,还在他旁边帮腔我呸她就是被我爸打怕了,甚至都不敢帮着自己的儿子说话!那个没用而又懦弱的女人,活该再婚找不到个好人家”·情有独钟虐恋情深阴差阳错怅然若失·他的袖子呼地被风掀了上去,虽然只有短短一瞬,陆明宇他们也接着远处的微光瞄到了许多青紫斑驳的痕迹,其中鞭子抽成的红色的肿起非常明显,如同一条条虫子盘踞在手臂之上在吮吸着他的鲜血,难堪的触目惊心。
阿空狠狠攥紧了拳,鼻涕眼泪都挂在了那张惨白的面皮上:“宿舍的人也都看我不顺眼,说我笨的要死,晚自习的时候写不完作业,还要半夜偷偷趴在被子里写······但是我根本没有他们那么聪明我不知道怎么在规定的时间里做完一套理综卷子我没有办法我只能半夜打着手电才能写完啊我要是能走读的话我也想回家啊即使不能回家我还能去亲戚家啊谁愿意看他们的脸色啊”·莫翔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想法真多真复杂······娘们唧唧的。”
“你快闭嘴吧”刘轩伟在背后踢了他一脚··阿空果然耳尖得可以,闻言居然回头瞪了莫翔一眼,但很快他就又回过头去,自嘲而又无奈地笑了一下:“说的也是······没有人能理解我的,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很快,一切就会结束了。”
他说着就闭上眼睛张开了双臂,脚下的吊桥微微摇晃,那汹涌的河水也露出尖牙对他张开了巨口,随时准备着将他吞入腹中··作者有话要说:猪队友什么的·······☆、坠落·“那你就快跳吧。”
几个人之中突然传来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不冷不热,语音轻挑淡漠,投在地上却像是把那原本就摇摇晃晃的杨舟桥给震塌了,阿空原本已经闭上的眼睛不知为何又睁开了条缝,他额头冒出了细汗,看着底下涌动的河流就像是看着一只毒蛇猛兽,那猛兽大张着口,稍有不慎就会吞食掉他的生命。
陆明宇其实根本没学过什么心理学知识,只是还不懂事的时候看过一部香港的名叫 《谈判专家》的电视剧,事实上他连主角的模样都记不太清,只隐约想起了里面主角提过的一句话,说是真正想死的人会选择一个或空旷或狭窄的只有他一个人存在的地方,那些被人发现也没有跳下去的、被洗胃或者被家人发现送进医院里抢救的人并不是真的想死,只是想通过伤害自己来虐待别人罢了——可笑的是那些嘲笑他欺侮他的人不会为他的死掉一滴眼泪,只有真正喜欢他爱他的人才会为他的死悲痛欲绝。
多么讽刺啊··陆明宇想着想着就忍不住笑了:“反正早晚都会死的,反正你也不打算活了,干脆把你想杀的人都杀掉再死吧”·阿空空旷的眼眶里汇聚着泪水,一直愣愣地盯着他,于是陆明宇只得说下去:“比如你那热爱家庭暴力的父亲,你干脆先拿刀捅死他,然后把他分尸投到荒山野岭啊,还有你那没用的母亲,你干脆买几瓶安眠药给她灌下去啊,哦对了,还有总是欺负你的那些同学,那个更简单了,只要在他们的暖壶里投下无色无味的毒药,你可就是完全的大仇得报了”·真不能怪他没文化不知该怎么做一场正确的谈判——整日生活在打打杀杀的世界里,这已经是他想到的最正经的劝说方法了。
莫翔听得心里咯噔咯噔直响,忍不住就后退了一步,陆明宇这小子表面上看不出来有多狠,原来竟是这么个蛇蝎心肠么·阿空嘴唇不停地哆嗦着,目光闪烁着竟然有些退缩:“不、不行的,虽然他打我骂我,但他毕竟还在外面工作着花钱养我,我妈虽然懦弱无能,但她毕竟生下了我,还有、还有那些人也有自己的父母亲人,要是我、要是我真那么做了,那他们——”·“——你还知道他们有父母亲人啊”,陆明宇突然打断了他的话,毫不客气地接道:“那你呢如果连一个会为你的死感到难过的人都没有的话,那你也确实没有存在的价值了,但只要有一个人还会为你的离开感到悲伤,你就该为了那个人好好活着”·无言的愤怒在心中凝聚,陆明宇心中难过,声音也骤然提高了八度:“你现在这么跳下去,就是为了让那些不在乎你的人骂上一句‘活该’,然后完全地将你抛之脑后么那些在乎你死活的人却要背负着这种重担,永生永世活在成为杀人凶手的痛苦之中”·陆明宇再次踏前了几步:“你有什么资格就这么伤害那些爱你的人你这个自私透顶的胆小鬼”·“唔——”·阿空突然蹲下大哭起来,他所在的地方原本就在护栏外边,他的两只脚原本也是侧放着挤在桥边,他这么一动,原本就蹭在外边的去的半只脚也立刻就要打滑,眼见着就要掉下去,他突然灵光开窍似地胡乱在边上一抓,居然堪堪抓住了护栏,险些就整个滑下去了。
但他看上去一点也没有要上来的意思:“不行、不行、你劝我也没有用的,我已经做好准备了,谁说也没有用的,如果我不跳下去的话,连我自己这关也过不了,我又丑又没用,又没人要我又没人喜欢我,我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我什么都做不好,呜呜,如果不考上重本的话,我在这世上还有什么容身之处······”·“喂喂喂”,陆明宇越听越火大,简直想把这鬼哭狼嚎的小子直接踹下桥去:“还有半年多才高考呢,你为什么这么难过啊再说考不上重本又怎么了,这世上考不上大学的人还好好活着呢北大的出来还卖猪肉呢清华的出来还搬砖呢水泥搬运工现在一个月还能挣一万呢他们都没哭天抹泪地怨恨世间不公,你一个天之骄子就不觉得自己林黛玉上身了么”·阿空居然在满脸泪水鼻涕的情况下还把他的话都听进了耳里,因为他从桥栏的缝隙里抬起了一只红肿的眼:“······为什么要把我和他们比较有什么可比性么我最讨厌别人拿我和别人比较了我又不是为了别人活着,凭什么拿他们的人生和我相比还有你这话说的是什么意思是说即使我重本毕业也挣不了多少钱么钱钱钱一个个就知道提钱你活着就只剩下钱了么”·我擦擦擦擦擦·陆明宇他们几个只觉得面前有数万只草泥马奔腾而过,草泥马们还露出性感娇羞的小屁屁对他们拼命摇晃,那红艳艳的屁股上不停浮现出你打我啊你打我啊,让你打我你怎么不打我呢,你一定是不敢了吧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妙玉和刘姥姥果然不是同一个次元的人吧·其实根本没法交流的吧·莫翔已经根本懒得去管自己的表情了,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恶毒的杀人方法,比如戴上手套去推这个小子一把,或者突然尖叫一声说条子来了·······“擦条子怎么还不来”莫翔如梦初醒般地问道。
学究这会儿也一样额上冒汗:“我也不知道啊,现在根本不敢再打电话去问了,估计是路上堵车吧······”·“这话说出来你自己相信么这么晚了路上居然还会堵车”·“现在和我说这些有意义么难道我还能长出千里眼来看看他们走到哪里了么”·“······”·他们几个互不相让地吵了一会儿,反应过来之后才发现陆明宇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地朝阿空那边挪去,似乎随时准备在他跳下时抓住他的胳膊。
在这种气氛紧张的时候,阿空还沉浸在自己泪流成河的世界里:“······呜呜······为什么只有我这么倒霉,我上辈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这世上简直没有比我更倒霉的人了······”·“你才不是最倒霉的呢”,陆明宇的声音不知为何变得低柔许多,听起来就像是管弦在轻轻敲击着石柱:“就比如我们几个人,一直活在五中这种地方,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人堵住狠狠地揍上一顿,揍得连自己的爸妈都不认得自己;那个戴黄眼镜的小子,出生的时候就是八百度近视,看了这么多年的□□也没亲身实践过······”·学究冷笑了几声,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还有那个染着黄毛的看起来就不像个好人的家伙,他暗恋的女神这么多年也没给过他一个正脸,而且对他最好的兄弟穷追不舍······”·莫翔咔嚓一声咬碎了一口钢牙。
“······旁边那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家伙,这么多年都只是别人的小跟班而已,即使他拼命想在人群里突显出自己的价值,却总是以失败告终······”·刘轩伟狠狠踹了几下护栏,但还是努力忍着没有起来跳脚。
“还有我·”·此时的陆明宇已经站得离阿空很近了,不知为何,他的眼里居然很没出息地积聚了泪水,眼眶周围也迅速地红肿了起来·他压低了声音,近似耳语地、颤抖地对阿空说:“······我爱上了把自己养大的人。”
——爱上了一个该被我称为“父亲”的男人··在这世间之中,在这深渊之谷,只有这一根绳子在摇晃着飘荡··风声呼啸,雨声点染,也只有这块长布好像在描画着这么伶仃而孤单的场景。
陆明宇想起以前读过的一个故事,说是有两个素不相识的人身边都没有朋友,他们相约去一个地方一起死去,就像他们存在的地方其实有人在关心并且爱护着他们一样·于是他们看着地图佝偻着走,每走过一个地方的时候都要问别人下一个地方的路标,可是他们还是在路上走错了方向,在死去之前也没有看到对方的模样。
只能孤零零地离去罢了··或许只是憋闷了太久,或是实在是没有发泄的渠道,或许只是那种被他刻意掩埋着的重压总会在他不经意间伸手挠他一把,然后将那自欺欺人的面具揭下来,再狠狠甩他几个耳光似的。
总之,他一直掩藏在心底的恐惧,居然对着这么一个素不相识的、马上就要告别世界的人说了··其实他只是想说······自杀真是最便宜了敌人而又最伤害自己的好办法啊。
他不会为任何自杀的人鸣冤叫屈,只会冷漠地看着那个人,然后啐上一口说“你活该”罢了··他原本就不是什么好人啊··阿空似乎被他这一惊一乍的模样吓怕了,或者被他这种毫不掩饰的剖白给震惊在了原地,阿空心里有了一个想法,想在临死之前看看这个人的脸,看看这个大逆不道而又违背世俗的人究竟长了一长多么穷凶极恶的脸·······他慢慢地、一格一格地伸出手去,那一帧帧的画面仿佛被缓冲成了以毫秒计的钟表表针转动的速度。
就像圣女把橄榄枝递给了半跪的仆从··陆明宇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令人喜极而泣热泪盈眶的动作,他忙不迭地伸出手去,还差一点就能抓住阿空的手——·“——站住别动”·警铃随之大作,尖利的鸣笛声划破了夜空。
无数人奔跑的脚步声杂乱无章地从远至近而来··阿空原本飘摇而迷茫的神情忽然一抖,好像谁用尖锐的冰凌打翻了那一池静水,他用力闭上了眼睛,眉眼间逼出了一丝恼怒和戾气,然后他居然露出了那么怜悯的一瞥,脚底一滑,就放弃似地向后翻了过去——·情有独钟虐恋情深阴差阳错怅然若失·“——别跳”·陆明宇声嘶力竭地大吼,他半个身子都翻过了护栏抓住了阿空的手,谁知阿空求死之心太盛,陆明宇那一下狠握又用了全身的力气,这么重力加着惯性,居然直接被阿空给拽了下去·“我操,宇子”·莫翔从远处看着,眼珠都要从眼眶中被整个地瞪出来,他目眦尽裂地扑上前去,扒着护栏就要向下跳——·——却被刘轩伟和学究一人一手地给狠狠按住了。
陆明宇和阿空就像两个连体炮弹一样直直坠进了海里,冒出两个硕大的浪花,水流狞笑着旋转了几圈之后,就将他们彻底吞噬了··黑沉沉的,连个气泡都浮不上来。
作者有话要说:好了明宇童鞋你就乖乖泡着桑拿吧~·PS:下午还有一章·☆、起始·“嗑啦·”·一声清脆的碗碟撞击的声音,坐在沙发上的女人突然一抖,手包顺着沙发坐垫滚到了地上。
“对、对不起······”·女人支支吾吾地道着逻辑不清的歉意,嘴里就像塞了团石子似地说不清话,她颤抖着伸手摸索着,试图将手包从地上捡起来,捡了几次却依旧滑脱到了地上。
一只大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那只手帮女人捡起了包,扫落了上面的灰尘之后,才将它又放回了女人手边··“对、对不起,我真是、我真是太没用了······”·女人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将原本摘下来放在茶几上的墨镜又架回了鼻梁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又想起来什么似地再次摘了下来,转而对坐在对面的男人露出一个近似歉意的、怯弱却讨好的笑容。
“姐·”·陆筝突然出声道,他这一声低沉到了极点,造成的反应却像是扎爆了一个鼓囊囊的气球,对面的女人忽而向后一蹭,瘦削的脊梁骨险些顶到沙发的靠背。
陆筝叹息一声,把茶杯往陆琪雨那边推了推:“茶要凉了·”·陆琪雨勉强笑了笑,伸手掩饰似地端起了茶杯,她穿了一件松袖里衣,抬起肩膀的时候,衣服的袖子就向肩膀那边滑了过去,一团犹自暗红着的疤痕露了出来,那疤痕看上去真是年代久远,丑陋地生长在女人的手臂上。
·陆筝看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个伤疤······”·“嗯,这个么”,陆琪雨突然反应到了他的异常,于是连忙把袖子拉下来挡到了手腕上,连声回道:“没事没事,多少年之前的事情了,早就不疼了······”·又沉默了下来。
连夜风都缓慢地停止了呼啸··在这样凝固地能把人逼疯的空气中,陆筝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这么多年不见······你生活的怎么样”·他没有问:“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也没有问:“为什么这么多年也没有回来看过我们”·更没有问:“那个人对你怎么样”·这些问题问出来根本没有意义,只会徒增双方的尴尬罢了。
即使是这个问题,也是实在没话找话地寻找出一个由头罢了··一个人生活的怎么样,从外表上就可以看出来了··明明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女人,却已经要靠厚厚的妆容来掩盖年龄,那些细小的皱纹如同毒蛇般盘踞在她的眉角眼尾,不知她是不是在这些年里做过什么整容手术,那张脸和记忆里总有些一些出入。
属于年少时的青春和嚣张随着岁月渐行渐远,出现在他面前的女人瘦骨伶仃,露在外面的肌肤虽然白皙依旧,却没有了当年的光滑细致··连气势也不似于那种要挤出身体,笼罩一切时的自在潇洒。
是生活打磨了她的棱角么·可她是陆琪雨啊,是他又敬又爱,又恨又怕的姐姐··陆筝不知自己的心底是什么滋味,那就好像把黄连挤出汁水挤进了喉咙里,从舌苔向上都泛起了难言的苦涩。
热烫的茶杯被捧在掌心里,那些热意似乎能顺着手腕延伸到心灵深处,这种热量给了陆琪雨一丝不知从哪儿而起的支撑,于是她努力地抬起眼,鼓起勇气与陆筝对视,可是几秒钟之后,那张面具就骤然卸开,她崩溃地轻声哭泣起来。
“小筝,我后悔了小筝······”·“我这辈子从来都没有这么后悔过······”·“那个人当初那副样子都是装出来的,他确实喜欢我,也确实把我娶回了家,他家里的佣人们也把我当少奶奶供着······”·“我为了他做了处-女-膜-修补术,还整过容,也打过肉毒杆菌,可是他还是找了另一个人······”·“在我之前就有了两个女人,两个女人都给他生了儿子,可都被他一脚踢开,他家大业大,根本不缺女人,也没有女人敢惹他,他说我有精神问题,还把我关在屋子里不让我见人,我这次还是偷偷跑出来的,我再也不想回去了······”·“他是个性变态、有暴力倾向、他那大儿子比他还要变态,我曾经怀过孕,都检查出来是儿子了,可已经离开他的前妻打来电话骂我,说我是不要脸的臭婊-子烂小三,他嘴上安慰我,可过几天我就从楼上摔了下去,孩子也没了,结果他把家里的佣人赶了出去,说是没把楼梯擦干净,楼梯上有水才会害我摔倒······”·陆琪雨开始只是在低声啜泣,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齿间牵拉出像要把什么剥皮噬骨般的怒意,可那怒意却更像是掉进陷阱的小兽犹在垂死挣扎:“可是我知道他是故意的,那只笑面虎,在众人面前那么一副有公正又正义的模样,背地里比谁都心狠,我本来子宫壁就薄,那次流掉之后就再没怀过孩子,现在我岁数也大了,再怀一个的可能性已经接近于零了······”·陆筝一直低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从陆琪雨这边看去,估计会觉得他对自己的话无动于衷,但事实上,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陆筝的两只手掌已经紧紧攥在了一起,手背上都冒起了青筋,深紫的淤痕清晰地浮现在苍白的肌肤上。
陆琪雨犹在低喃:“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我后悔把明宇留给了你——”·“——别说了·”·陆筝豁地抬起了头,眼里积聚了一丝难得的不明来意的怒火,他再次重复道:“明宇不是包袱,不准用‘留给’这样的词语来形容他。”
“对、对不起”,陆琪雨明显被惊吓到了,她擦了擦眼镜,隐形眼镜被泪水冲出了眼眶,那泪痕如小蛇蜿蜒在面容上:“这么多年、这么多年真的辛苦你了,我看这里并没有女人存在过的痕迹,你还没有找个太太么也对,带着明宇这么大的孩子也确实是不好再找,现在的女人找男人的时候都要看对方有没有孩子,我、我现在岁数也不小了,也不会再有孩子了,等我老了,都没人给我送终,一个女人只能孤零零地等死······”·陆琪雨说着说着就又哭了起来,泪水噼里啪啦地打在了茶几上:“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了,小筝,我今天过来找你是为了一件事,我觉得,这件事不管是对你来说,还是对我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我缺一个儿子,而你没有了负担,也完全可以去找一个女人,再去生一个儿子,再组建一个新的家庭,开始属于你自己的生活,所以、所以——”·“——你的茶水凉了,我去续杯。”
陆筝突然站起身来,不知为何他似乎没有看到近在咫尺的茶几,在站起身来的时候,膝盖狠狠磕碰在茶几上,发出骨头与玻璃相撞时那种碎裂般的巨响··他突然把陆琪雨面前的杯子拿起来抓在手里,回到厨房给她重新续了一杯水,在把杯子放到饮水机下面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指正在抑制不住地颤抖,每根指节上的骨刺都像要穿出薄薄的皮肤,青筋颤动着随时要裂开,而那水流磕碰在杯缘上的时候,迸溅开的滚烫的水渍打在地上,声声都好像重锤砸进了脑海里,牵拉开刺骨的疼痛。
陆琪雨的声音犹在喋喋不休,如同尖椎般一根根地刺了进来:“所以,我这次偷偷地跑过来,也只是想对你说,也只是有一件事想对你说,请你、请你把明宇、请你把明宇还给——”·“——我拒绝。”
那个盛满了茶水的杯子突然被人重手磕在了她的面前,边上溅出几滴茶水,好像血渍般坠在了玻璃上··陆琪雨突然仰头看他,她眼里的那点怯弱消失了,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虽然细微到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就消失了,可还是被陆筝牢牢捕捉住了——·——那是如同护住自己的子嗣的母兽被逼到绝境时才会露出的目光,玉石俱焚一般的疯狂。
多么可笑啊··当初想尽一切办法要把这个孩子推出去的女人,不惜牺牲自己和家人的未来,也要让自己得到想要的生活的女人,对自己的儿子弃之敝屣的女人——·——也会露出这样的眼神。
陆筝沉默了许久,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这种笑容看起来并不美好,甚至有点瘆人,就像谁把装满甜言蜜语的罐子给撞翻了,然后在里面填满了水泥和硫酸一样泛着点邪恶的怒意,他的声音很轻,好像每个词句说出口来,就像要羽毛一样轻飘飘地飞走:“即使所有的人都不知道,你也应该知道吧——”·陆琪雨把后背抵到了沙发边上,惊恐而又不甘地看着他,眼睛瞪得如铜铃般大小。
陆筝紧接着道:“——我在教师代表大会上的那篇演讲稿,是你换掉的吧·”·他慢慢吐出几个字来:“姐姐·”·作者有话要说:·☆、往事(1)·这句紧接下来的,轻而又轻的呼唤,却像魔咒般束缚了两人的思想,让他们都不受控制地伫立在了原地,思绪被拉回了不知多少年前的、犹自幼小的那段时光。
陆筝第一次见到陆琪雨的时候,她正抱着个破破烂烂的皮球,从外面风驰电掣地跑回家,一张脸上横七竖八地被泥土飞灰搅合得看不清原貌,头发像枯草似地聚成一团,还没等进门就被她妈一声怒吼给定在了门外,皮球咕噜噜滚到了门里。
陆筝从门边小心翼翼地探出一个脑袋,眼睛像两颗黑葡萄似地缓慢地转圈,澄澈却没什么神采的模样··陆琪雨的表情则是经历了惊讶-疑惑-喜悦-狂喜的几个阶段,最后她高呼着就要扑上去,陆筝被她这一惊一乍的样子吓了个半死,提着细胳膊细腿就跌跌撞撞地往屋里跑,路上还摔了一跤。
他们的妈正坐在门前洗衣服,冬日阳光微弱,冷风呼啸而来,那双手泡在水里裂开了许多细小的口子,她也不以为意,只在刷洗衣服的间隙将红肿的手从水里□□,吹了吹又再探了回去,好不容易收了点口子的手背经这冷水一击,就有淡红色的液体沉浮着扩散在桶里。
她身边还有旁边院子都是东一桶西一盆的衣服,有的衣服上姹紫嫣红的都是小孩子磕牙吃西瓜弄上的汁水,看着就让人不知要如何下手,她却习惯似地淡漠一撇,浑然是个不以为意的样子。
他们妈的原名连自己都已经不记得了,只隐约记得自己姓王,小时候被带到这里做了陆家的童养媳,是带还是卖虽然只有一字之差,却好像也没那么重要的样子,她不甘心让人陆家婶子陆家婶子的叫个不停,于是去东边那家知识分子家庭里讨了个名字,那知识分子捋着小山羊胡子,眼睛半抬不抬地瞄了她一眼,之乎者也着算了一会儿,最后大手一挥:“就叫‘秀芬’吧。”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阴差阳错怅然若失·他们妈在心里琢磨了一会儿,总觉得这名字怎么听怎么有一种泥土的芬芳气息,不过转念一想土名字好养活,也就乐颠颠地把这名字收入怀中,千恩万谢地送了好大一盆李子给了知识分子一家,只是她刚一转身,那盆李子就被人嫌恶地抛了出去,一个不剩地全滚在了泥堆里。
秀芬没什么长处,虽然长了一张秀气的脸,但是常年风吹日晒地在田里干活儿,再漂亮的美人都得成了个土包子,何况她也没什么文化,镇日里数个一二三四五都得在大太阳底下掰着手指头算上半天,出了十还得算上脚趾。
只是在这偏远的小乡村,别的不说,“儿子”就成了压在她心底的一块大石··秀芬的婆婆是个一顶一的能人,结了婚没两年老公就没了,她自己省吃俭用地把儿子拉扯大,属于打碎牙往肚里吞、五脏六腑里流着血冒着脓外皮也得金光闪闪镀着钻石粉的那种人,她在城里给一家大户人家当保姆,进了门就一副不卑不亢整洁干净姑奶奶就是无聊来转两圈的样子,出了门就把衣服包起来放在一边,吃个馒头就两把咸菜,把所有家当都寄回家给儿子买奶粉。
只可惜秀芬是个不长进的,圆了房好几年肚皮都没什么动静,左邻右舍表面上不说,私下里都说不是她有毛病就是她男人有毛病,说她有毛病她就忍了,只是哪个男人会承认自己“有毛病”·她男人陆成荣为了这事儿天天借酒装疯,每次回来就把门一关,骂骂咧咧地从她祖宗八代骂到现在,恨不能将那化成白骨的祖宗从坟堆里刨出来,鞭尸鞭出个儿子才能善罢甘休。
秀芬打碎牙往肚里吞,心里也不舒坦,她没□□之前可是个不折不扣的黄花大闺女,又没出去鬼混又没瘦的像根竹竿,怎么就生不出儿子呢·说归说闹归闹,晚上被窝里消停以后,她男人没心没肺和个死猪似地睡的正香,呼噜打得震天响,她一句话不说,只直勾勾盯着房顶,忍不住在心里想着,如果实在生不出来,干脆去领养一个吧·让她抛弃这个家远走高飞她是做不到的,既然已经来到了陆家,那就生是陆家的人死是陆家的鬼,那种不仁不义的事儿怎么能做呢·也不知她这是心诚则灵还是老天爷看她实在太过死心眼,总之老天爷就是网开一面,过了没两天她就开始上吐下泻,整日想吃酸的辣的,早上头晕脑胀地爬不起来,没两天就连饭都不想做,只哼哼唧唧地躺在床上,一沾床就恨不得睡上一天。
那只知道花天酒地的陆成荣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借了辆三蹦子驮着个裹的严严实实的媳妇到县医院一查,得,都怀孕了快三个月,他们居然还胡天胡地日日晚上折腾,亏了这孩子命大,没被他爹的棒子捅成个发酵的面团。
人都说酸儿辣女,可惜秀芬没什么忌口的,不止不忌口,反而胃口大开,平日里不吃的东西在这几个月统统都进了她的肚子,有时候半夜里陆成荣回家想要找点饭吃,揭开灶台一看,连晚上剩下的饼渣都被抠的一干二净了。
不过这几个月却是秀芬享受到的最好的日子,陆成荣像伺候太上皇似的伺候她——的肚子,整日里也不出去花天酒地了,只拿着个评书本对着她的肚子摇头晃脑地念,一句话八个字有三个字音不对,两个是错别字,最后那三个念出来估计仓撷都不认识。
可惜秀芬也听不出来,反而乐颠颠地和他靠在一起,对着圆滚滚的梦想中的儿子进行狗屁不通的胎教,亏得她怀的不是哪吒,否则非得不足月就从她的肚子里蹦出来甩他爹娘几个巴掌,再来个割肉还母不可。
·就这么着挨到了足月那天,听着媳妇在屋里一声长似一声的尖叫,陆成荣吓得屁滚尿流地就跑到外面找人接生,谁知秀芬难得争气了一回,在隔壁两个婶子的帮助之下,没多久就将那孩子从肚子里挤了出来,都没等到她男人回来。
隔壁那李家婶子喜滋滋地拍着孩子的屁-股,把孩子转了个身,刚想像那戏本里说的那样长嚎一句“回禀娘娘,是个龙子”,只是这孩子像个肉团似地被翻过来倒过去的揉搓了半天,哭哭啼啼地咬着手指哇哇了好一会儿,李家婶子也没发现那个最重要的部分,她以为自己看错了,又把孩子的腿掰开仔细看了看,这下可真的当头浇了一泼冷水,把那点喜悦给浇了个一干二净。
秀芬一直铁青着脸,憋着一口气看着那孩子,眼见李家婶子的表情来了个三百六十度的大转折,她也察觉到了什么,忍不住就哆嗦着道:“抱来、抱来给我······给我看看。”
李家婶子颇不忍心地把孩子抱过去给她看,秀芬颤颤巍巍地拉开包着孩子的小被,一张脸红红白白地变了不知多久,终于也忍不住地放声大哭起来,她的声音和那刚生下不久的孩子的声音组成了个不甚好听的二重奏,陆成荣正引着人急匆匆走到门口,听到这声音就察觉到了什么,他脸上阴晴不定,踌躇了好一会儿就想掀帘子开骂,可是忍了又忍还是什么都没说地退了出去。
后面跟着的两个临时充当稳婆的女人胆战心惊地看他的脸色,斟酌着问他:“那还······用不用我们进去”·“进个屁”,陆成荣狠狠把帘子甩到一边,他转身用力踹墙,墙灰和着他脸红脖子粗的抖动的频率混在一起:“妈的要你有什么用好吃好喝地供着,连个带把的都生不出来老陆家收了你真是倒了血霉”·屋里的哭声骤然变得更大,陆成荣听得心烦意乱,在门外铁青着脸转圈,最后还是愤恨地踢着脚,怒气冲冲地走了。
从此之后变本加厉地更不必多说,原本秀芬怀孕的时候他每天必定回家,现在则是一周能回家一次就算他开恩,有时候根本连一次都不回,总有好心的女人过来告诉秀芬,又看到她男人在外面搂着哪里的一个小姑娘进了饭店,秀芬也只是勉强笑笑不说话,转头又投入到了那一盆更加需要她动手的脏衣服里。
没错,她就靠给左邻右舍的街坊们洗衣服为生,那些个邻居看她可怜,时常给她送米送面,有时候还怕她无聊,时常来陪她说话聊天··秀芬对这样的生活感到满足,她并不是个多么向往攀高枝过好日子的人,只要守着孩子平平稳稳地过好日子就行了——至于那个男人的心在不在她这里,愿不愿意将她捧在掌心里,就不关她的事了。
所以有句俗话说,脚上的泡是自己走的,若是再倒退个一千年,她就是那三从四德的最守妇道的那种人,就属于别人心疼她不想给她裹脚,她都得自己摔了个瓷杯散在地上,再拿布条狠狠将脚掌和着碎片扎起来的那种人。
估计也是因为憋着一口气,陆琪雨从小就被她这不着调的妈当儿子养,裙子一件没有,布娃娃之类女孩子必备的玩具更是连个头发丝都瞧不见,整日里就知道和左邻右舍的男孩子们玩泥巴,时常弄得灰头土脸地滚回家,本来遗传她妈的那张文文气气的脸也看不出原样,若是出了门不出声不脱裤子,就是超生办的人来了都看不出这孩子是男是女。
可惜儿子就是儿子,女儿就是女儿,就是让女儿最后娶个女人回来,她妈也没法让自己女儿长出个丁丁··而最可怕的就是,秀芬的婆婆要回来看儿子了··秀芬的婆婆姓王名君,在秀芬的眼里就和佘太君没有半点区别——龙头拐杖往地上一敲,秀芬就像根软腿苗条似的打着哆嗦,连话都说不出来。
前几天她帮佣的那家又生了第三胎,说来也真可笑,那三个一个赛一个的都是大胖小子,女主人却偏偏喜欢女孩,家里的女孩衣服装了一个屋子,可惜男主人女主人无论如何努力耕耘,最后产下的都是带着丁丁的果实。
王君表面上跟着安慰,心里已经嫉妒到了咬牙切齿,恨不得抢了个男孩飞过去塞到秀芬的肚子里,陆成荣在他妈面前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竟是死活没敢说媳妇自从生了个女孩之后肚子就再没动静,只说又生了个男孩才把她妈搪塞过去,也因此换来了年年的粮饷,继续支撑他花天酒地夜夜笙歌的日子。
秀芬左思又想着也不是办法,终究是在一天早上下定决心,从隔壁家借了个三蹦子,迎着晨风和朝阳向三个村子之外的一家福利院行去,一路上地表坑坑洼洼的没个平整的地方,她灰头土脸地到了福利院办手续,门口管账的女人和她倒是很聊得来,两个人话一投机就说个没完没了,都快到了晌午也没把手续办完。
在这么个破落的小乡村里,天高皇帝远,政-府设立的办事处像个摆设一样,办事处处长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得有一半时间公出,另一半时间是在公出的路上,公章就摆在桌上,连印泥都是乡亲们凑钱买的。
简而言之,想领养一个孩子就和去隔壁家蹭顿饭一样容易,相反来看,想抛弃一个孩子就和做顿饭请别人来吃一样轻松··快到中午的时候,那群在外面打打闹闹的孩子就疯了一样地跑回来,一个个就和泥鳅扎进池塘里似的,扑通通地撞开许多米饭碎屑,他们推推搡搡打打闹闹,口里都是说不清骂不完的脏话,饭菜泥水被撒的遍地都是。
秀芬忍不住地就在心里打起了退堂鼓,若是把这样的孩子领回家去,别提让王君回来看见,单是陆成荣都能把她打个半死··管账女人察言观色了一会儿忍不住也急了,慌忙往院子角落里一指:“你看那个孩子怎么样前几天刚送来的,他那亲生爹妈不是东西,把孩子扔下就走了,让孩子在门口冻了一夜,发烧才刚好不久,这孩子性子温顺的很,带回去绝对不会惹你生气。”
秀芬抬眼一看,在大院下只有那么一个孩子蹲在地上不知在涂涂抹抹着些什么,院子里有一颗苍天大树,细碎的树影在他面前投下了一小片阴影,那孩子有着非常细瘦的身形,皮肤白皙的不太像个男孩,额角的头发似乎很长时间没有修剪,软软搭在颈边,看上去就是个没什么生气的模样。
但是和这里真的是格格不入,那个孩子明明这么小,却好像有着一种不同于寻常的、或者是和他们很不一样的气质,就好像他不应该蹲在那里,而是应该生在一个锦衣玉食的大户人家,手中拿着字画指点着真迹和赝品,气定神闲地说别人听不懂的话出来。
·很久之后秀芬才知道这种感觉是叫“书卷气”,但是以她的知识含量,这三个字都得通宵达旦地在她脑海里哭求,她才能勉强想起它们存在过的痕迹。
秀芬心想一不做二不休,再不做决定就没有机会了,于是她踏前几步出了屋子,在那孩子面前站定了,她的身影挡住了阳光,那孩子慢吞吞地推了推她的脚,眼见没法推动,于是只能转了个身,到另一边去继续涂抹了。
秀芬看了半天也不知这孩子是在土地上写画着什么,一抬眼又见管账女人不停地向她打手势,于是她只得认命地俯下身去,好声好气地问他:“你愿意去我们家生活吗”·那孩子根本没有回答,仿佛把她完全当成了空气。
秀芬有点生气,但还是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我愿意做你的妈妈,有人愿意做你的爸爸,也有人愿意做你的姐姐,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回家”·那孩子停顿了一下,手中正涂抹到一半的东西也静止了片刻,秀芬定眼看去,依稀能看出是个有着三角屋顶的房子,这孩子好像被“家”这个词语给触动了,于是他略略抬起头,不确定地问了一句:“······妈妈”·那真是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紫葡萄似的崩成一串串连成一线,好像碰一碰就会咕噜噜地滚到地上,完全散落开来。
但是没有什么情感,确切地说是并不怯弱,完全没有这种年龄的孩子所应该有的,对于陌生人的那种警惕和恐惧,他就是带了点疑惑的,重复似地问了一句:“······妈妈”·秀芬听到了来自心底里的一声闷响,胸腔深处仿佛被一个小鼓槌重重敲了一下,她完全没看出不对,确切地说,就算是她发觉了,也被急切的心情给选择性地忽略了,她迫不及待把这个孩子拥在怀里点头,很不合时宜地热泪盈眶起来:“嗯、嗯,我就是你妈妈。”
于是手续顺理成章地办了下来,管账女人虽然紧张兮兮地想将更多的孩子送走,但还是忍不住提点了几句:“这孩子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儿······你好好关照着他吧。”
秀芬狐疑地将这孩子上下打量了一番,那孩子抬头看她,一双墨染似的眼睛深深浅浅地看不清楚,好像倒映着什么稀释了的情绪,不过面上还是有一点依恋的意味,他略略张了口,再次不确定地问了一句:“······妈妈”·情有独钟虐恋情深阴差阳错怅然若失·仔细看去的话,这眉眼甚至有点像她——同样的一双还未成熟的杏仁眼,同样细细的稀疏的眉毛,笑起来的时候会有隐约的酒窝。
如此说来,家里的那个丫头天天和男孩子有的拼,这领来的孩子反而像个女孩,不过无论如何,婆婆那关应该更容易通过了吧··秀芬也不想夜长梦多,于是直截了当地问那管账女人:“这孩子有名字吗”·管账女人翻了半天,最后不知从桌子的哪个垫脚的地方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拿放大镜看了好一会儿才无奈道:“唔,没有姓啊,看来这孩子的父母是铁了心的不要他······咳,咳咳,不对。”
她拿眼瞄了那孩子一眼,生怕那孩子听到点什么,可惜那孩子只拿眼盯着鞋尖,浑然是个超然物外的模样··管账女人不得不又叹了口气,仔细看了看那张纸:“哦,不对,有个单字,哎······好像是······嗯,风筝的筝这是什么奇怪的名字,干脆你自己给他起一个得了。”
秀芬心里也是这么想,但是转念一想说这个名字应该是这个小孩和他生身父母的唯一一点联系了,不管怎么说,这孩子也同样是他的母亲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她对比了一下自己,就又不忍心将这联系彻底切断,于是她迟疑地问了这个孩子:“那······叫你陆筝好不好”·那孩子的小耳朵动了动,耳朵尖轻轻震颤了一下,看上去就像初生的小奶狗被起了乳名之后的反应,小孩抬眼看了看她,似乎是在心里思索了一下,又似乎完全没有听懂她在说什么,但是还是轻轻地、顺从地点了点头。
陆筝··上下齿磕碰之间,那个尾音就轻轻划了出去,如一抹飞翔的剪影··作者有话要说:·☆、往事(2)·北方的冬天和南方的冬天差距很大,南方的冷是那种带着湿气的冷,好像那种湿润的冷意会沿着骨缝钻进去,如一条小蛇那般啃噬着骨头;而北方的冷则是那种从外而内的凉,风声夹杂着雪花从衣领里灌进来,不论穿着多厚的衣服在风声中跑几圈,那衣服都好像薄薄一个片,贴在身上就感觉不出存在了。
而迎着初冬的硬风往回赶的秀芬和陆筝,就是上述推论里的两个典型代表人物··从这件事上就可以看出秀芬在看护孩子上令人发指的没水平程度,她确实记得把这孩子里三层外三层的裹的像个球,但单单忘了给他护住头脸,她着急趁着午饭之前赶回去,没留神陆筝细嫩的脸皮在寒风里几乎被刮成了一块砂纸,她回到家的时候简直吓了一跳,那孩子抱着膝盖蹲在后座上,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小球,直到她碰到自己的身体,陆筝才从一个团的状态里慢慢伸开了手脚,哆哆嗦嗦地抱着她的手臂,把自己重新挂回了她的肩膀上。
秀芬当时就想抽自己几个巴掌,她连忙回家烧了热水给孩子擦脸擦手,然后又找来药膏涂在孩子脸上,最后找来几床被子,将他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如果秀芬有哪怕一点心理常识,或者说哪怕一点知识的话,就一定会发现不对了——不哭不闹非但不是好事,反而该是件令人忧心的事。
一个孩子在短短的几天换了几个陌生的环境,居然如此迅速地适应了一切··但秀芬察觉不到问题,她反而感到庆幸,这孩子虽然在表达自己感情的方面比其他孩子慢了几拍,但却甚合她意。
要是找来个大哭大闹大吵大叫的孩子,那要怎么在王君面前把这个谎圆过去·她把孩子送进屋里之后就继续回了大院洗衣服,直到陆琪雨抱着那个破烂的皮球,兴冲冲地撞进了屋子里。
秀芬正想着该怎么和她这个缺根筋的丫头说说这件事,就见这丫头拖着两条鼻涕,和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地扑了过去,险些将闻声出来的陆筝吓个半死··“臭丫头给我回来”·好在秀芬终于良心发现地大吼一声,堪堪在她撞到陆筝之前将她制止在了原地,陆琪雨心不甘情不愿地抽了抽鼻涕,把黑乎乎的爪子在脸上抹了一圈,那脸上瞬间就成了个花猫:“妈,我想要哥哥。”
秀芬忍不住笑了:“我可没那能耐再给你生个哥哥出来·”·陆琪雨期期艾艾地蹭到她身边:“那我要个弟弟·”·秀芬疑惑道:“那就是你弟弟啊。”
陆琪雨瞪大了眼:“你骗人那明明就是个妹妹”·秀芬总不能说“那你扒了他的裤子看看”这样的话,于是她只能摸摸鼻子,含糊着道:“那就是你弟弟。
到时候你奶奶到了之前我再和你说其它的事,你可别给我说错了话·”·以陆琪雨这样的年龄,已经完全把她的话抛到了脑后,她长长吹了声口哨,像寻着骨头的狗那样兴高采烈地冲了屋里,在陆筝略显讶异的目光中,她扑通一声扑到了床前,然后就蹲在地上,撅着屁股将头插-进了床下,然后就是一件又一件的女孩童装天女散花似的飘了一个屋子。
这都要“感谢”那位小姐心丫鬟命的婆婆王君,她帮佣的那家女主人触景伤情,把那一屋子的女装锁在了屋子里不让人碰,许多衣服价值连城却没人去穿,在王君看来就像把珍珠仍在地上,然后用大把泡泡糖黏了许多灰尘给裹住了似的。
她有事没事就去偷偷那几件出来邮给秀芬,以表达她矜持的“男女平等”的决心··只可惜陆琪雨这丫头打从生下来就中气十足,明明长了一张白净又可人的脸,偏偏生了个男孩性格,上山掏蛋下地摸鱼进林子偷桃是一顶一的好手,一让她穿女装就像要了她的命,结果王君拼着脸皮邮回来的衣服就通通压了箱底,在陆琪雨心情好的时候才会搜出来当个迷彩服,大汗淋漓地分给小伙伴们出门遮阳擦汗用。
······若是让王君看到,绝对会捂着胸口倒地,倒地之前还会喷出几口血箭来表达她的悲愤之情··陆琪雨趴在地上找了好一会儿,终于心满意足地抱了一件出来:“弟弟,你试试这个”·那是件白底碎花的小洋裙子,连标签都没剪,布料如同绸缎般丝滑,看上去就是价值不菲的好货。
陆筝歪头看了她一会儿,却半点动作都没有··陆琪雨忍不住哭丧了脸:“弟弟,你不陪我玩儿吗”·陆琪雨其实是想要一个妹妹的,她打心眼里不认为自己是个女孩,既然不是女孩,那就要像那些武侠评书里一样有一个时时需要保护的红颜,男人的威名要如何建立当然是要通过他的女人来彰显自己的地位。
当然,以陆琪雨的年龄和阅历,她现在还体会不到这些·只能说有些人生来的性格就是保护者,她想帮助别人保护别人;但她同时也是个需求者,她需要别人对她的认可和认同,以及对她强大的那种顺从。
她像个引导者那样强行挤入了陆筝的世界,以她的意志来影响陆筝的意志,潜移默化地在他的心里种下了磨灭不去的种子··陆筝在心里思索了一会儿,还是缓缓伸出了手,示意她将衣服帮他套上去。
他隐约觉得这是自己最后要定居的地方了,没有人喜欢颠沛流离的生活,面前这个女孩就是她的“家人”,是他要讨好的人,他不想让这个女孩难过··他对于自己亲生父母的认知是有限的,只隐约知道那是个不太一样的家庭——至少和现在的这个家庭不太一样,但具体是哪里不一样,他又完全无法表达出来。
“妈妈妈妈妈妈”·陆琪雨像个小炮弹似地奔出去,差点栽进秀芬洗衣服的盆里,她身-后跟着跑得跌跌撞撞的陆筝,陆筝被她拉的摇摇晃晃,险些就要跌倒在地的时候被秀芬湿淋淋的手掌一扶,终于算是挺直着身子站在了原地。
他微垂着头不去看人,只是从碎发的缝隙里挤出一点皮肤,薄薄的红晕浮现在了脸颊上··他本来皮肤就白,身体又小,全身的肉似乎都长在了脸上,脸颊捏上去的时候会有一点嘟嘟的肉-感,会随着手指的牵拉而变换出形状,又因为年岁不大,下意识地就会勾起人的疼爱,让人想把他抱在怀里揉来揉去。
心里这么想着,秀芬就这么做了,她把陆筝抱在怀里搓揉了一会儿,然后就放他回去和陆琪雨凑在一块玩去了··结果这么一玩儿就玩出了问题··秀芬这个“不负责任的亲妈”的光辉历史又要被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了,她家当时睡的还是土炕,土炕很高,旁边支起了一个不高不矮的小桌子,秀芬本以为以那样的高度两个孩子应该够不着,但她没有想到,当家里有了一个新的小孩之后,另一个大孩子油然而生的那种“长辈”的自豪感不容亵渎,结果就是陆琪雨站在土炕上踩着凳子去够一盆水,那盆水就晾在桌子上,而且盛的很满。
结局可想而知,陆琪雨一个粗心没站稳,将那盆水好死不死地一滴不剩地全送给了那床被褥··秀芬进门的时候差点没捂着胸口倒下,她急匆匆赶来,先象征性地给了那不省心的大丫头几拳,然后就把被褥湿了的那边卷了起来,有时候事情总是一件赶着一件,她今天刚刚勤快了一回,将家里其它的床铺被褥什么的都洗了个遍,造成的结果就是——没有换洗的床褥了。
这可怎么办呢·这张床原本就是张单人床,是断断睡不了她这么个成年人的,去领养一个孩子虽然盘算已久,但大体上还算是心血来潮的一个决定,这没什么生活常识的妈甚至连个简易的新床都不知道给孩子搭,结果就是这俩孩子光脚站在地上大眼瞪小眼,看他们的妈呆愣愣站在原地发愁。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拍拍脑袋,做了个自认为英明的决定——让陆筝一个人在这屋睡··她这么想也是有原因的,陆成荣今天应该还是在外面不回来,这两个孩子虽然年龄不大,但是男女授受不亲,总不能把这俩孩子凑到一堆去睡,再者说这张床也实在太小——是搂着自己的亲闺女睡,还是搂着一个刚领回来的小子睡·这闺女虽然让人头疼,但也好歹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本来就已经爸爸不疼奶奶不爱的了,亲妈难道不该多疼疼她吗·对于她的这个决定,陆筝自然是没有异议的——确切地说,他好像不知道怎么表达“异议”,对于给他的这个安排,他只是思索了一下,然后就逆来顺受地点点头,而陆琪雨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被她妈一步一个踉跄地给拖回了屋子里。
·但是秀芬忽略了一件事,这一切假设的前提都是“陆成荣不会回来”,但有件不幸的事儿发生了,就是陆成荣当晚真的就回来了··其实陆成荣本来不该回来的——温香软玉在怀,哪个男人舍得离开这事说起来也确实是奇怪,他明明就是一副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的模样,天天除了吃喝就是嫖-赌,横竖也没有个来正经财的正经营生,老大不小了还得腆着脸陪着小心向她那佘太君似的亲妈要钱,若是按一般人的看法,有秀芬那样一个任劳任怨的老黄牛媳妇就应该供上猪头肉感谢上天了,谁知就这么一空有一副皮囊的草包居然女人缘还不错,活脱脱就是一个“万花丛中过,只采八千朵”的王霸之才。
这天,王霸之才良心发现了,他想起了苦苦守候在家,说不定已经哭晕在洗衣盆边的虞姬··也恰好是赶上王君要回来微服私访的时候,他就算再混再不是个东西,也得在自个儿的钱财来源面前低头,而首先要做的就是堵上自家那个正宫娘娘的嘴——虽然这正宫娘娘有嘴也不会说话,但至少也不能一个不留神了,就向佘太君大吐苦水吧。
于是那天陆成荣从路过的杂货铺买了个草编的蚂蚱回去糊弄媳妇,走了一路突然觉得不对,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又把蚂蚱扔了,换了个旁边老耿家太太晾在墙头的土线围巾。
他自以为自己是个劫富济贫的大侠,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于是他从兜里随便掏了几个骰子放在墙头,就当和老耿家太太以物换物了·他在临走之前还欣赏了一番自己的杰作,自吹自擂地想着自己是个多么光辉伟岸的人物,就差没用胸膛去堵枪眼了。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阴差阳错怅然若失·结果就是这么个为国为民的标本,就直接飞闯进了平时自己闺女才会睡的那间小屋··他平日里根本是不会正眼看那个丫头的,那丫头从小就没个姑娘的模样,再加上没法给他们老陆家传宗接代,在这个当爹的眼里,养着她纯属就是人道主义——但就算是人道主义,也是要糖果和棍棒轮番上场的。
陆成荣这天在一个寡妇那儿喝多了酒,醉的天旋地转分不清人脸,刚一进屋就扑通一声险些摔在床边,但他隐约能看见床上是睡了一个人的,大小和体型都和自己那不长进的丫头差不多——当然,以他现在老眼昏花的程度,就是秤砣和竹竿放在他面前,他也觉得那体型没什么区别。
他脚步踉跄地扑过去,倒是有点人性的没掀开被子,只是“吧唧”就在那孩子额头上亲了一口,留下一滩带着酒味的唾液··陆筝在黑暗中慢慢睁开了眼,与呵呵傻笑着的陆成荣对了个正着。
······他在这个新家庭里与父亲的第一次见面,总结概括之后可以用三个词语来形容········黑夜。
酒后·床········多么纯真而又质朴的初见啊··这时候就应该显现出不对了——按理来讲,一般的孩子遇见这样的事都应该咧嘴大哭,哭的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把左邻右舍都吵起来才能善罢甘休。
但是陆筝不是,他表现的实在太平静了,那眼里空荡荡的,但是还是能看出一点想要咧嘴开哭的意思,他就这么没什么复杂感情的看了一会儿这个男人,然后就把被子向上拉了拉,鸵鸟似的盖住了自己的脑袋。
······明显的逃避啊··陆成荣怔忪着脸抹了抹嘴,在电石火光之间就清醒了大半,然后在下一个瞬间就大致猜出了这是怎么回事。
家里那个脑壳被驴踢了的婆娘,八成真的领了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回来··他一时酒气上头,气得哆哆嗦嗦地,伸手就想狠狠给这孩子一个巴掌,不过这孩子缩成个小团挤在被子里,还在随着呼吸的频率瑟瑟发抖,陆成荣就算再禽兽也知道这个孩子是无辜的,于是他像头气疯了的公牛那样在屋里转圈,转了几圈之后就撞出了屋子,几步扑上前去,一脚就踹开了秀芬她们那间大屋的门。
“你这个脑壳进水的臭婆娘你他妈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居然又领个丫头回来你还嫌丫头不够多是不是啊一个个的就是给别人养媳妇,明儿我就雇几个人来,把这俩丫头打个包送走,省得留在我家,让我看着碍眼”·陆琪雨在他破门而入的时候就清醒了——这孩子一个轱辘从床上滚起来,像个小大人似的扑通就立在了门边。
她赤脚踩在地上,稚嫩的肩膀上仿佛托着什么重物,她年龄虽小,站在那儿却仿佛一杆竖直的标枪,还是粹了火药烟灰的那种··秀芬则是没出息多了,她哭天抹泪地抢上前来,趴到地上就开始嚎啕,从自己的家世凄凉哭到人丁稀薄,哭了一会儿才察觉到不对:“那孩子是个男孩”·“你他妈耍着你爷们玩儿呢”·陆成荣口不择言地大骂,回身走了几步就冲进屋里,拽着陆筝的胳膊就把他提了起来,凶狠地拉到了院子里:“这分明就是个丫头你以为老子醉了,连丫头小子都分不清了吗”·这事儿也要怪他们这不着调的妈,秀芬看着那裙子在陆筝身上很合身,也就懒得再给他找睡衣,就想着让他先穿这个对付一夜,第二天的时候再找他能穿的衣服,结果就造成了这么个百口莫辩的结果。
正在僵持不下的时候,陆筝细弱的好像小奶狗的声音突然响了出来:“······爸爸”·这声“爸爸”让陆成荣手一抖,险些把这孩子丢到地上,他仔仔细细地把孩子揪到眼前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用最古老的土方子验证一下——扒了裤子才见真伪。
谁知他还没动作,就突然手中一轻,那像个猴似的陆琪雨突然从他胳膊底下闯过来,在他一不留神的时候,这丫头就夺宝似的把陆筝抢进了怀里,两个孩子像一阵风似的刮回了屋子,大门“哐当”一声就被摔上了。
徒留陆成荣和秀芬两个大人一个站一个跪地僵直在院子里,风一吹就成了两个薄薄的纸片··陆成荣在心里天人交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先和大的把话说明白,他快走几步上前,揪住这不省心婆娘的衣领就把她抓进了屋里,大门也同样挟着风声被恶狠狠地拍上了。
而在小屋里的床上,陆筝则被泪流满面的陆琪雨一把按在了胸前,他的鼻子里瞬间就流出两道细细的血线········这当然和“旖旎”没有半点关系,纯属就是被撞的。
陆琪雨发育的很晚,至少是到现在,她那胸膛比陆筝的还要硬还要平,一马平川的倾斜了就可以去充当滑梯,总之陆筝软软的鼻尖在她胸前险些被挤塌了,一时间连怕带疼,连他也不禁湿润了眼眶。
不过陆琪雨抽搭了一会儿,还是想起了自己身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的职责,于是她把陆筝搂在胸前,像妈妈平时安慰自己一样安慰陆筝:“弟弟别怕,爸爸就是喝多了耍疯,明天早上就好了。”
陆筝其实想用动作或者语言来表达“我不怕”的意思,但他思索了一会儿还是发现不知如何说出口,于是只能把手伸出去,试探性地搂了搂陆琪雨:“······姐姐,不怕。”
陆琪雨简直被澎湃的自豪感点染的热泪盈眶了:“嗯”·两个孩子头对头脚抵脚地靠在了一起,就此一夜无话··陆成荣闹了整整半夜,第二天终于青黑着眼睑,颇不满意地出了房门,陆琪雨和陆筝都躲在屋子里没有出来,他在两个孩子的门口站了一会儿,在“踹门”、“踢门”以及“砸门”之间摇摆挣扎了许久,昨天晚上陆琪雨仇视的目光突然闯进了脑海,他愤恨地跺了跺脚,终于还是痛心疾首地走了。
秀芬和陆成荣暂时达成了共识,于是这傻娘们多长了个心眼,把两个孩子叫到面前来做了一番思想教育,从佘太君来到这里到佘太君离开这里所可能发生的一切都列成个口头表格,和两个孩子一一说了一遍。
“奶奶要是问,‘弟弟上没上户口’,你要怎么回答”·陆琪雨脆生生答:“还没来得及上陆成荣已经去托关系找人了,很快就能把户口办下来”·秀芬一巴掌扇在她脑袋上:“什么陆成荣那是你爸”·陆琪雨小嘴一撇:“他才不是我爸我没有那么没用的爸”·“你你你你这丫头真是个小白眼狼白养你了”·陆琪雨吐吐舌头,一溜烟的跑了,徒留陆筝还在这里接受幼儿园教育水平的母亲训话。
“小筝啊,要是奶奶问你,爸爸妈妈对你好不好啊你要怎么回答”·陆筝听懂了她的话,努力了一会儿才发出个奶声奶气的音:“······好。”
秀芬满意地点点头,接着问道:“要是奶奶问你,‘想不想和奶奶去大城市生活’,你要怎么回答”·陆筝在察言观色这项技能上简直是无师自通,很快就知道了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不想。”
秀芬顿觉上天待她不薄,这孩子虽然是个领养回来的,但说不定以后会比那什么都不懂的傻丫头还有出息··就在这一家人战战兢兢每日三看的等待之中,太皇太后王君终于屈尊降贵,移驾回了这小山村微服私访了。
作者有话要说:·☆、往事(3)·说是“移驾”应该也不太恰当,因为王君着实没像古时的太皇太后那般找上几个人去给她抬轿子——她是自己来的,而且来的毫无征兆,整个一副路过查岗,微服私访之类的淡定而又洒脱的模样。
王君进门的时候,秀芬正张牙舞爪地对着那盆衣服上下其手,结果一抬头,就见一个打扮的精神抖擞的小老太太立在门边,见她抬起了眼,那小老太太还微微一笑,皱纹像树皮似地堆到一起,自信与自恋程度比她那儿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穿了一身看上去很“高贵”的衣服,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还抹了点发油,鬓角是刚刚将白色染回了的一片漆黑,面上一点矜持的笑容,笑不过六颗金牙,但是在面对秀芬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带出点鄙夷的神色来。
对于这个儿媳妇的一切,王君一直不太满意··唯一能看的上眼的只有那张脸,没有一技之长,只会给人洗衣服,圆房好久之后肚子才有动静,生出来的居然还是个没用的丫头。
若不是知道她之后又给老陆家生了个儿子,王君是真的想把这一大一小都扔出去要饭,留王君自己和宝贝儿子过日子就行了··王君年轻时候就守了寡,这么多年也没有再嫁,已经完全把儿子当成了自己的精神寄托,占有欲简直强到人生共愤的地步,基本上就是属于半夜都想悄无声息地溜到儿子那屋,把儿媳踹到一边,留她自己和儿子回味母子时光的那种人物。
要不是因为帮佣的那家女主人死活不让她请假,她早就回来看孙子了——孙子可是他们老陆家的希望,怎么能不当个掌上明珠似的好好伺候·陆琪雨被她妈甩着隐形的鞭子赶着抽着,被迫去找她爹了,也亏得她爹陆成荣和王君两个母子连心,陆成荣前一天晚上就觉得自己的心里像揣了兔子似的扑棱扑棱地直蹦,撞得他心口欲碎,下意识地没敢走远,这才轻易地被自家这傻丫头给找了回来。
结果他们进了家门的时候,就见王君已经正襟危坐着在对秀芬训话了,此时正是吃饭的时间,秀芬捧着个碗把脸埋了进去,王君问一句,秀芬答一句,那脸红的和熟透了的苹果似的,手里的饭扒拉来扒拉去,就是不敢往嘴里送。
王君对她横眉冷对,转而对坐在另一个椅子上的陆筝却是和颜悦色,其人格转化之快、脸色变化之速简直与川剧变脸有异曲同工之妙··“大孙儿,你以后有什么理想啊”·她也不知道陆筝能不能听懂这句话,但是在秀芬面前,身为婆婆的地位还是要保持崇高的——听见没有,“理想”这么有文化的词,你个土包子知道是什么意思吗·秀芬点头如捣蒜,同样一脸期盼地望向陆筝,心里祈祷这孩子是个天才,除了会说爸爸妈妈之外还会说点别的。
陆筝正费力地用长长的筷子把一块糯米夹到奶奶碗里,他人小筷子长,那糯米在他的筷子间调皮地抖动着,楞是半天都没被顺利地夹过去··王君看了看就心疼了,忍不住骂秀芬:“你是怎么给人当妈的孩子这么小就让孩子用筷子知不知道要让孩子用勺”·秀芬吓得脚底抹油就跑去厨房找勺子了,愣是半天都没敢再跑回来。
陆成荣和霜打的茄子似地挪到王君面前,硬着头皮道:“妈,您怎么不打声招呼就过来了好歹事先告诉儿子一声,儿子好过去接您啊”·王君横眉倒竖,但是舍不得吼她儿子,只得拿筷子敲敲桌面:“坐下吃饭”·陆琪雨也想跟着坐到一边,王君瞪眼看她:“谁让你坐在这儿的小孩子坐到小桌子那边去”·陆琪雨原本爬到一半的小身子静止在了原处,她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了,但她还是咬着牙发着抖,梗着脖子和她这从大城市回来的奶奶叫板:“我就要坐在这儿吃”·“反了你了,小丫头片子”·王君气得七窍生烟,伸掌就要过来打她,手臂刚刚伸到一半,就被个细弱的声音阻隔了,那个声音好像被吓坏了,所以显得格外颤抖:“······奶奶。”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阴差阳错怅然若失·王君顿时喜不自胜,隔着桌子就把陆筝抱了过来,啪嗒就往他脸上亲了过去:“哎我这大孙子真会说话还知道要叫奶奶以后一定出人头地,给我们老陆家祖上争光这事儿就我做主了过几年就把孩子送到镇里的学校,上学的钱我出”·陆琪雨突然后退了一步,她抖着牙像个被侵犯了领地的小狮子,一头乱发似乎都能冲到天上,她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是说不出口,于是只能哆嗦着嘴唇冲王君呲牙,转而摔了个碗就跑了出去。
陆筝原本迷迷茫茫的眼神居然清醒了一瞬,他迈着小短腿从奶奶腿上滑下来,左右也顾不得了就跟着陆琪雨往外跑,临出门的时候还跌了一跤··王君一边打发着秀芬去追孩子,一边心里也有点后悔,但是还是端着不想表露出来:“我说说她,她竟然还不乐意了,丫头读书有什么用念得再好,到头来还不是要随人家的姓”·陆成荣在一旁唯唯诺诺地打哈哈,半个字都不敢多说。
而陆琪雨并没有跑多远,而是跑了没多久就拐了个弯,直接藏到了邻居家的柴火垛子里,那家邻居早上出门的时候只是挂上门但没有完全锁上,陆琪雨早就练就了一身猴功,不费吹灰之力的就冲进了大门,扑到柴火垛子上就放声大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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