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风筝 by 箫云封(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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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风筝 by 箫云封(5)
·陆筝皱起了眉头:“你到底做了什么告诉我·”·宋启明几乎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于是只得支支吾吾地四下乱看,天知道他几乎在陆筝的目光里丢盔弃甲,险些都要把老底都掀出来摆到他面前了:“哎呀别问那么多了,不知者无罪,吃亏是福,东边日出西边雨,我到底在说些什么······总之你一个人在家我实在是不放心”·这一长串话不加停顿地说出来,宋启明口干舌燥,陆筝也同样被他聒噪烦了,于是只能强撑着直起了身体:“走吧。”
他们去的那家超市刚刚开业不久,蔬菜摊在离收银台很远的一个地方,陆筝推着车子站在原地,看着宋启明上蹿下跳地翻找白菜,称重台后面站了一排对他怒目而视的老大娘。
“这是什么”·宋启明屁颠颠地搬了个紫色的圆球到陆筝面前,陆筝扫了一眼:“紫甘蓝·”·“做什么用的”·“火锅。”
“哦·····”,宋启明跑到一边去翻找别的,一会儿之后又搬了新的一棵菜回来:“这个呢”·“千金菜。”
“为什么叫千金菜这颗菜是女性吗”·“······”·“这个呢这个呢”·“结球茴香。”
“结球这颗菜哪里看上去像结球了完全没有结球的样子啊”·“······”·“这个这个这个叫什么名字我好像吃过这个”·“罗勒。”
“没错没错还是熟悉的配方还是熟悉的味道”·“······”·宋启明以一种不知者无罪谁敢挡我老子天下第一的架势运用了三辆推车装他那堆菜,以他对于这些普通蔬菜的新奇程度来看,他以往过的日子不是太穷就是太富,着实无法在天秤上给他选取一段中间值来进行关于“少爷与否”的界定。
而他能够同时将这三辆车的东西一起搬回去的能耐也着实令人叹为观止,陆筝应他的要求没有伸手,只在一旁闲闲看着他汗流浃背地挪动手脚,如同千年老龟般推挤着不甚重负的东西往回拉,在路过一个拐角的时候,一个戴着黑帽的人从他身边擦过,转瞬就消失在街角处不见了。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阴差阳错怅然若失·宋启明觉得奇怪,走出几步之后才想起摸摸自己的兜,然后他就像被人把气管切开似的嚎叫起来:“你丫的老子的钱包”·他跳着脚就向着那个人追去,身后飞灰土堆挟卷出一阵飓风,他着着青灰色夹克衫的背影很快从视线中跳脱了出去。
陆筝试探着推了推他这三堆东西,只是他刚一用力,后腰处就是一股疼痛沿着脊背向上窜,冷汗马上涌了下来,他再不敢造次,只得斜倚在墙壁上平复呼吸·只是他眼前的金星还未完全散去,就又有一道黑色的身影从上而下地、带着极大威慑性地压在了他面前。
这个拐角连着一条小胡同,一时间从那条胡同外撒进来的,微弱而不甚明晰的阳光也被分割了似的化为了粉末,陆筝只来得及抬了抬眼,就被人一记重拳狠狠擂在了腹部,这一下简直将他的五脏六腑都挤到了一块,他呛咳了一声,就觉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沿着喉管向上涌,他本想将它们咽下,却被下一记踢在侧腰处的力道给击地半跪在了地上,那口鲜血再也止不住地被喷到了地上。
然后就是铺天盖地的拳脚向他全身各处砸来,这些人不往要害招呼,只往这些能让人疼痛不休的地方下手,陆筝发现他连呻吟的力气都消失了,全身上下所有的力气都被用来蜷缩起身体,他似乎听到了自己肋骨的和内脏互相挤压的声音,这些声音丝毫也不悦耳,反而分外难听,他从掌心的缝隙里向外看,却觉得记忆里的思维里的条条河流都化为了细裂的碎片从阳光中向下跌落,这些漂浮着的没有形体的东西被血红色的瞳膜覆盖住了,它们都变为了不甚清晰的银针从天而降,把眼前的一切穿了个通透·······“都他妈给我滚不知道我是谁吗我的人你们也敢动回去给我告诉老爷子,我和他势不两立,有种就让他别他妈死在我前面”·有人在他耳边声嘶力竭地怒吼,隐约是宋启明几乎劈裂了嗓子的沙哑声音,那几个人的拳脚立刻就停止了,然后他们就不发一言地开始慢慢向后挪步,在宋启明如同发狂的狮子一般的怒意里转身跑走了,这些人似乎是从地里钻出来的,从头到尾都是半句话也没有,很快就如同出现时那样无影无踪了。
陆筝已经不太能感觉到疼了,但他却能感到冷,明明都是皮肉伤,也明明没流多少血,他却觉得这就是记忆里最为寒冷的那个冬天,纷纷扬扬的大雪将他覆盖,那点身体里的温度都随着呼出的白气消失了。
宋启明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不知道他能这么狠······都是我的错······不······我早该想到的·······救护车马上就到······再坚持一下······”·别再叫醒他了。
陆筝模模糊糊地想着,被搬动身体时的轻微的不由自主的触感让他微微挪了挪手臂,试图抓住身边人的衣角,手指却没有力气,沿着那个平滑的布料就松了开去··别救他了。
就让他这么睡下去吧··救护车呼啸着向市中心一院飞驰而去,而在这辆救护车到达之后不久,又有另一辆救护车逆着车流卷来,救护人员蜂拥而上,从里面抬下来一位戴着氧气罩的病患,在这样的天气里,那位病患上半身却不知套了几层衣服,显得鼓鼓囊囊的如同塞满了东西,下半身却轻飘飘的只有一条裤子随风飘扬,瘦弱的满是堆叠的皱纹的小腿沿着裤脚露了出来。
***·陆筝没有想到自己还能醒来··当他看到医院的天花板时,第一个想法居然是有些遗憾的,那种遗憾一丝一缕地沿着喉管向上涌,他有点哽住了气息,于是只能用力咳嗽了几声,然后他就听到了耳边吊瓶互相碰撞时的轻响,长长的透明胶管里有药液一滴滴沿着手背滴进血管,他看着自己鼓胀的青色血管上缀着不大不小的几个紫包,不知为何让他联想了菜场上的葡萄——干瘪又没有汁水的,令人毫无食欲的水果。
趴在他床边的宋启明一直没敢熟睡,此时陆筝一动,他就从病床边“腾”地抬起了头,只是用力过猛,险些直接仰到后面,好在他在最后一刻扒住了床沿,把自己重新扑回了陆筝床边,他看上去简直是泫然欲泣了:“谢天谢地你没有大事,简直是不幸中的万幸,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没想到老头子居然能做出这种事,他一定是误会我和你在一起了,我找到你的时候正看你吐了一口血,还好只是咬破了舌头,如果是胃出血的话我就真的该自刎以谢天下了······”·宋启明喋喋不休地说着一串又一串话,陆筝看着他上下开合的嘴唇,听着那些音符一样的东西从他嘴唇间冒出来又飘散在空中,他试着动了动身体,胸前的骨头并不疼痛,疼痛的应该是青紫的筋脉,可是弹跳着的却又不像是全然的脉搏,某个存在着的,不停泵涌着血液的鲜活物体在一张一缩地沿着肌肤上下乱撞,他试探着把手放在胸前,却察觉不出问题,于是只得将宋启明的手拉过来,掌心贴在了自己胸前。
宋启明脸红了:“怎么了”·不过很快他就面色凝重起来:“心跳怎么这么快······烧还没退么”·这种心悸的感觉牵拉着太阳穴也一跳一跳地抽痛,陆筝微阖着眼喘息了几口,费力地把头侧向一边,嗓音沙哑:“我的手机呢”·宋启明顺着他的眼神飘过去,连忙伸长手帮他把大衣里的手机掏出来:“电池可能没有电了,我去帮你借个数据线过来。”
这是一间单人病房,宋启明出门的时候有些着急,因而没有把门关严,走廊里细碎的脚步声夹杂着些许轻声的交谈,此起彼伏地震颤着空气··“嗯,刚送过来的,估计是脑溢血······”·“不知道,通过留下的电话号联系不上家属,现在正在调福利所的联系地址,没有签字没法手术,医院担不起责任······”·“嗯好像是叫什么秀芬的吧,谁知道呢,一天送来的病患那么多······”·“咚”·病房里传来一阵玻璃碎裂的声音,两位路过的护士连忙推门跑进来,却见里面的病患正挣扎着要站起来,吊瓶的碎片扎了他满手,稍微一动就是鲜血和着碎渣往下涌,两位护士刚要上前,却被后面冲过来的人给撞到了一边,宋启明扑过来就扶住了陆筝,手里的数据线被甩到了一边。
陆筝顺着他的力道试努力站直了身体,他原本试图动一动,受伤的双手却用不出力气,他手指揪住了宋启明的衣领,情绪剧烈的起伏之下几乎喘不过气,憋红的眼角却有细细的泪水淌下来,他大口大口地汲取着氧气,感到那根原本完好无损的肋骨似乎不知何时从中间断裂,碎裂的尖端插进了他的肺里,他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却沙哑着说不完全:“那是我妈”·他不知是哭是喊的声音在喉咙里冒出了水泡,却咕噜着化成了扁平的砂砾,每一个字都粗噶着磨过喉咙:“我不孝啊”·“我不孝啊”·“我不孝啊”·他想起了那年的冬天,秀芬在水盆边拔出的手,红肿的带着皲裂的纹路,细密的血丝沿着指腹滑落下去。
他想起了那个上学之前的夜晚,在昏黄的灯光下,秀芬冒出点银丝的头发和全神贯注的目光··他想起了那个风尘仆仆的回乡之旅,她瘦骨嶙峋的身体和仿佛熨烫过烟灰的气息。
他想起了在数日之前,秀芬看着他却想起了陆琪雨,那一声声的咒骂不是对着他,却是对着她的亲生女儿··他想起了在陆琪雨大喊大叫地向她扑过去的时候,秀芬转头露出的一个笑容。
唇角微微翘起,眼尾带着点上挑着的,桃花一般的弧度··那是一张如此年轻的容颜··他到底在坚持着什么呢·明明什么都做不到啊。
“陆筝”·宋启明在旁边惊骇地大吼,陆筝眼前天旋地转,不知多久眼前才渐渐清晰起来,这次的火烧火燎的浪花几乎沿着胸腹部向上焚了过来,他手脚瘫软,几乎是靠在宋启明身上才没有滑倒在地上。
“她在哪儿”·陆筝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唇缝中挤出来,却轻微的如同蚊呐,他要强提起力气才能让声音被人听清:“我母亲在哪儿”·两位护士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就在楼下的急诊室,如果你是她的亲人的话,就马上过去吧。”
陆筝点点头,本想推开宋启明自己站起身体,只是脚下一轻,却被宋启明整个背到了背上:“搂住我的脖子·”·陆筝一怔,宋启明却已经迈开长腿向下飞奔,他沿着扶手逆流而下,几步就跑到了平地上,沿着走廊就向尽头的急诊室飞奔而去,越来越近的时候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身影在他们靠近的时候也一样转过了身来,两两相对,却把双方都惊了一跳:“小筝”·“姐”·宋启明一个踉跄,险些把陆筝甩了出去,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对陆琪雨绽开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来,陆琪雨却大眼一眨,拼命闪躲着他的目光,把自己向着阴暗的角落里塞去,不过很快她又挺起了脊梁,试图把自己置于一个岌岌可危的不败之地。
陆筝被宋启明慢慢放到一边的椅子上,他看着这两个人的表情,已经隐隐猜到了什么,他很想苦笑,却又觉得命运的安排十分突兀:“姐,你嫁的那个人,莫非是启明的父亲”·宋启明瞥了陆琪雨一眼,皮笑肉不笑地冷哼一声:“不好意思,老头子先后明媒正娶过的只有两位夫人,这个女人只能算做小三。”
“你住口”·陆琪雨怒叫着跳了起来,劈手就要挠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人的花花肠子我跟他的时候他都四十多了,我才只有二十几岁你妈根本就没有生育能力,怎么可能生的出你”·宋启明牙关紧咬,握紧了拳头就想揍她,碍于边上还有陆筝只得忍了,他深呼吸几口气以平复心情:“我不和你吵架。”
陆琪雨却变本加厉:“老头子已经有了那么一个能给他分忧解劳的大儿子,哪儿还能想的到你你妈生了一副好嗓子,长了颗七巧玲珑心又有什么用,被扫地出门的时候还不是被人耻笑,连一毛钱都得不到”·宋启明眼中喷着怒火:“那又如何那也比死皮赖脸地跟在老头子身边十多年,最后连个名分也没有的好”·话音刚落他就自嘲地笑了:“嘿,想不到我也有一天会成为八点档的男主角。”
陆琪雨毫不退让,眼泪和着怒吼一起崩了出来:“哈,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要离家出走,老爷子让你娶妻你不娶,原来是跑到这儿来招惹陆筝了你也别打这如意算盘,我弟弟可是个众人皆知的香饽饽,把我儿子迷的七荤八素,伦理道德都抛到脑后去了!你可小心别被他迷的连老爷子都不认识我算是想清楚了,在这世上除了我妈,谁也不会真心的对我好”·“你以为自己今年二十出头吗活了这么多年才明白了这些,你这前半辈子真是白活了”·宋启明本想再讽刺点什么,却有个气若游丝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争吵:“送进去多久了”·陆琪雨一怔,接下来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秀芬送进去有多久了,她脸上一晒,转眼不看陆筝:“半个多小时了,我听到消息就赶了过来。”
她别扭了好一会儿才加上了一句:“以后的事情你也不用再管了······我会伺候她的·”·“怎么伺候”·情有独钟虐恋情深阴差阳错怅然若失·宋启明不怀好意地嘲讽道:“收拾她的呕吐物帮她擦身翻身天天替她按摩在她认不出你的时候一遍遍告诉她你是谁”·陆琪雨被踩中了痛脚:“与你无关”·陆筝斜斜靠在身旁的扶手上,勉力用冰凉的扶手支撑他的身体,他此时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这两个人在争吵什么,不过他这么歪歪坐在一边,倒也看到了原本被拐角高大的立柱遮挡着的身影,只这模糊的一眼,就让他感到血液从心脏和颅腔里一起流失了,冰冷的海水很快漫过了他的口鼻·······陆明宇。
少年不知是何时出现在那里的,也不知出现在那里有多久了,只是在他一步步走出来的时候,陆筝却能清晰地看到他通红的眼角,陆明宇眼底都是憋红了的水光,他的鼻翼抽动着,试图将那些虚弱的泪水抽回去——陆明宇是个很少掩盖自己情绪的人,他总是想哭就哭想笑就笑,而此时那些半点都没流出的泪光却比平时要更令人手足无措,或者说几乎是令人感到疼痛了。
陆琪雨显然也被他吓了一跳:“你,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明明告诉你我有事要出去······难道、难道我出门之后,你就偷偷跟在我的后面”·陆明宇没有理会她的问话,只一步步地、慢慢地走向陆筝,宋启明伸手想拦住他,被他脚下一错就闪了开去,他终于站在了陆筝面前,被挡住了的走廊灯光在他脸上留下了一小片痕迹,他颤抖着嘴唇,把胸腔里那些微妙的、光怪流离的情绪一字字吐出去:“你不是我爸爸”·陆明宇咧开唇,不知是哭是笑:“我早该猜到的,我才是那个最会自欺欺人的家伙,你早就在心里嘲笑我很久了吧看我像个小丑一样进行蹙脚的表演,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吧,十六岁就有了我的父亲——对不对”·耳畔的喧嚣骤然静止成了一瞬,长河似的灯火从他脚下流过,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他在这寂静的混乱中缓缓转过头去,越过一直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陆琪雨,最终将目光固定到了急诊室的大门上:“那里面的是我奶奶”·说完这句话,陆明宇愤怒中带着点悲哀的声音就穿破了陆筝的耳膜:“你为什么什么事都不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你为什么要把我禁锢在你的世界里·你为什么一边阻止着我,一边又拼命把我从你身边推走·你究竟在想些什么·被完全剥离在外的感觉从没有像这一刻这样浮现过,这种熨帖了的被用炙热的烫斗从头上压过去的感觉······也从来没有这样令他疼痛过。
这些问题一个又一个地在陆明宇耳边炸响,炸的他头痛欲裂,迷茫中脑浆和着骨髓都搅合在一起剧烈晃动,被一次次推开的恼怒、被隐瞒了这么多年的郁闷、被当做局外人的悲伤冲击着他的肺腑,他有千万句话想要嘶吼出来,却半个字都没法从僵硬的唇舌中释放出来,他像个被固定在原地的木偶般哆嗦着身体,直到嗡嗡作响的手机将他从深海的冰雾中拔了上来——·——“明宇你快点过来妈的快点过来市中心二院卓妍自杀了翔子疯了一样在医院又打又砸,我们谁都拦不住他你赶紧过来帮忙啊”·是刘轩伟的声音,从电话的那段传过来,却好像漂浮在半空中落不到地上,陆明宇站在原地,感到头顶上的灯光转着圈从他的视野里消失了,他跟着这声音向后退,魂不守舍地沿着楼梯试图向下走,堪堪走下了几个台阶,他就再也听不到其它声音了,只觉身体沉重的有如千斤,眼前一黑就沿着楼梯滚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狗血成这样都能去做麻辣烫了吧好一碗乌鸡白凤狗血汤怎么码出来的啊谁来告诉我啊还能不能更狗血了啊摔·☆、暂别·为什么呢·为什么不告诉他呢·陆筝能看到近在咫尺的高领大衣上黑色的布料,那一根根丝线在他面前不断放大,但他却很难从中抽离出自己的一点思绪,甚至很难控制自己的身体——到底是为什么·他想起了在刚刚将陆明宇领回家里的晚上,那个奶娃娃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扑倒在他的怀里,他抱起了那个孩子,看着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在他眼前流着口水傻笑。
他支撑着自己向静止的禁锢的,如同一片死水的情绪里丢去了一块石头,那块石头劈裂了那片冰面,他亲眼看着那个冰面从中间一点点开化,难得一见的热气吐着咕噜噜的水泡从中间涌向两边。
你是属于我的··当年的他把陆明宇举在半空,对着不足他小腿高的孩子平板而单调地重复着:你是属于我的··你是我仅剩的,可以把我拉出深渊的人了。
我不会把你让给任何人··如果你也要离开我······那我就掐死你,好不好啊·陆筝颤抖着捂住了眼。
这些坚持,这些被压在心底的隐秘而恶毒的独占欲,终于从记忆里慢慢浮现了出来,他一直阻止着它们影响他的行动,他一直试图阻挡它们对他意识的攻占和侵蚀··这些因为他扭曲的性格而演化出来的东西,会毁了那个他一直试如己出的孩子。
窗外的夜色沿着风声偷偷溜了进来,不甚温柔地伏在空中,伏在他的肩膀上··那个孩子咯咯地笑起来,带着那个年龄特有的童真,他用力勾住陆筝的脖子,在他脸上留下了“吧唧”一个带着口水的吻。
在这眼前昏黑一片的时候,这些被封存在回忆中的,轻易不会被翻开来的东西居然全都跑了出来,鞭挞着他的神经,逼着他一遍遍唾弃自己的一切··原来·······是这样的么。
想把你留在身边的,一直是我啊··一直想把你牢牢禁锢住的,不想让你离开的,一直是我啊··把你当成救命稻草的人,一直是我啊··陆筝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把手贴在额头上,不知为何低低地轻笑了起来。
**·宋启明奔到楼下的时候,正看到陆明宇扶着墙面缓缓站起来,好在这里的楼梯高度低而且平稳,才没有对他造成太大的伤害,但旁边看热闹的人也已经围了一圈·陆明宇从人群中挤出来,扶着额头站在原地用力喘息,被磕破的额角有血流出,蛰的他睁不开眼。
陆明宇试着向下走了两步,看来手脚都没有受伤,他好像感觉不到疼似的接着往下走,宋启明在一旁拉住他的肩膀,却被他一掌甩到了一边··“你回去······你回去看看他”,陆明宇一边呲着气一边把宋启明往回推:“他肯定······又在胡思乱想了,他性子太别扭,别让他想到歪路上去。”
宋启明被他这几句话钉在了原地,欲言又止地呆立在原地不动了,陆明宇已经摇摇晃晃地走到街边拦了一辆的士,坐上去就向着市二院飞驰而去了··他在路上的时候给刘轩伟又打了一次电话,刘轩伟接通了之后没说几句就被迫挂断了,那边的空气混乱而嘈杂,时不时有推推搡搡的闷哼声传来,他问了几句,见实在没人回复,也只得无奈挂了。
的士司机悄悄看他,把一卷纸巾递了过去:“小伙子,你用它压着伤口吧,血都流到下巴上去了·”·“嗯”,陆明宇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苦笑一声,把纸巾叠了几叠压在伤口上,几层纸巾很快就被鲜血浸透了。
两人本该一路无言,陆明宇却忽然脱口而出:“师傅,若是你爸爸不是你的亲生父亲,你会怎么做”·司机师傅居然没因他这么突兀的话而生气,反而向后瞄了一眼:“那能怎么做他难道就不是你爸了小伙子我和你说,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就知道了,这人哪,忘什么也不能忘本,这年头领养的和家养的没什么区别,只要不少你吃不少你穿,到老了你不都得供着”·陆明宇怔忪了一下,然后才苦笑着明白,师傅是把他当成狼心狗肺不知道将养父母的人了,只是他却不想反驳,反而自虐似地听着师傅在前面喋喋不休苦口婆心地教导了一路,下车的时候,陆明宇头脑发热,竟递给了他两倍的车钱。
司机连忙把多余的钱给他推回去,还不忘关心道:“小伙子,我听你这一路前言不搭后语的,是不是磕坏了脑袋啊赶紧好好检查一下吧”·医院外停了一排严整的黑色奥迪,低调却又不失气势,却有人探头探脑地从车里往这边张望,陆明宇扫了一眼,慢慢往市中心二院的楼梯走去,他走了这几步路就恶心欲呕,扶着门边的立柱歇了一会儿才又提起力气,还没上楼就听一个人的脚步声杂乱无章地撞下来,他抬头一看,就见刘轩伟三步并两步地扑过来,推着他的肩膀就将他往一边推去:“你刚刚给我打电话,我就想让你先别来了,妈的莫翔这小子简直是疯狗,问他什么都不说,就是要揍你一顿······我去”·被称为“疯狗”的莫翔二话没说地从楼上扑下来,一把将刘轩伟甩到一边,劈头就是一拳砸来,陆明宇没能提防,几乎是顺着他的力道向后一撞,后脑结结实实地磕在了墙壁上,那一瞬间他几乎听到了耳膜中巨大的“嗡嗡”声,口腔里的软肉马上被咬出了血。
旁边好几个人都冲过来拉住莫翔,莫翔却不知哪来的力气,甩开几个人就又揪起了陆明宇的领子,“砰”的一声就将他摔在了地上,劈手又是一拳挥在了他的左脸:“你他妈把她一个人留在外面你知道她那天是怎么走回去的吗她就披着一张床单,赤着脚走回了家”·又是一拳,将他的右脸打偏了过去:“你知道她姥姥姥爷现在是什么样子吗她父母双双车祸去世,他们俩几乎只有卓妍这一个亲人了卓妍若是出了事,你让他们怎么办”·陆明宇耳边一直轰鸣,几乎只听到了最后几个字,他心内原本就憋着口浊气,此时更是一把抓住了莫翔的拳头,一张嘴就是满口血腥,全数喷在了莫翔脸上:“你他妈被猪油蒙了心,她说什么你就听什么吗”·莫翔脸色一白:“白纸黑字,都在她的日记本上写着”·陆明宇气急反笑:“她一定没写为什么会被我关在外面”·一句话说的莫翔面色一滞,手里也略略松动了一些,他好像察觉到了什么,眉头也挑了起来:“因为陆筝”·陆明宇向虚空后一躲,用手扶了扶抽成一团的脑袋:“现在别提他的名字······让我静一静。”
“静个屁”·这句话再次点燃了火药的引线,莫翔几乎用拖的方式将他拽了起来:“我对她是什么感觉,我不相信你不知道你若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小爷拍着胸脯说能站在你这边她呢,她一个女孩子,是能吃了你的肉还是喝了你的血就算她做错了什么就算她做错了什么你他妈就不能看在小爷的面子上,给她一个机会吗你非得把她逼死才能善罢甘休吗”·“莫翔你别他妈和我在这儿耍大爷威风”,陆明宇怒极反笑,眼里崩出火光来:“这他妈是我的错吗她自杀是我给她灌的药吗是我让她做那些事情的吗我告诉你,我他妈最恨的就是因为屁大的事情就去寻死觅活的人了她想死只要下那么一个决定就够了,却要把悔恨和遗憾留给亲人去承担······她凭什么她有什么资格”·莫翔扼紧了他的脖子:“你说什么”·陆明宇目眦尽裂,几乎把喉咙扯破,吼出来的话却挟风卷雷:“我、说、她、活、该”·情有独钟虐恋情深阴差阳错怅然若失·狂风暴雨在莫翔的黑眸里狂卷,他原本眼瞳偏棕,此时因为过于愤怒,棕色的瞳仁儿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似乎只是略微的失望,又似乎是愤怒到极致的绝望,他手指骤然一松,声音甚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哆嗦:“宇子,我拿你当兄弟,你拿我当什么”·“兄弟”这两个字就梗在嘴边,可是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莫翔看着陆明宇的嘴唇从原本因愤怒而激发的血红渐渐变成青白,随着那嘴唇颜色的变化,莫翔觉得自己躁动的内心也跟着奇异地平静下来,这份平静却是如此令人不想靠近,莫翔几乎猩红着眼将自己的手从莫翔的脖领上扯下来,他深深后退几步,捂着额头喘息了几口,用最大的力气将已经挤到唇边上的,恶毒而无法挽回的话又塞回了喉咙里。
他刚一退开,却觉得手底下原本因愤怒而颤抖的身体骤然冷了下来,他还未曾反应过来,就见陆明宇膝盖一松,整个人就沿着墙壁滑了下去,无声无息地瘫软在了地上·他后脑原本挡住的地方有一块血迹,沿着涂抹白灰的墙面流淌下来。
**·宋启明没有追着陆明宇离开的原因还有一个——他远远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那个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这边了,日光西斜,白轮色的影子在他脚下延伸出一条半明半暗的长线,灰黑色的阿玛尼风衣将那个人笼罩在低沉而冷淡的氛围之中,那个人一直没有言语更是没有动作,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却好像有令周围人退避三尺的能力——没人愿意靠近他的身边。
宋启明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就脚下一软,两条腿颤抖地几乎支撑不住自己的重量··已经逃不掉了··也别想逃了··官远晨居然“屈尊降贵”地亲自过来,看来老爷子已经火上眉梢,再难容忍他的肆意妄为了。
在这世上,宋启明一共怕过两个人,老爷子官文排第二,大哥官远晨却是排到第一的··他能感到自己的冷汗沿着额角向下淌,每一滴都能砸出浅浅的水坑,街道上有来往的车辆让视线无数次地受到阻隔,官远晨的身影也随着视野的分割合并而一次次地被拼接出来,相同的是从未消失,不同的是·······一次次地更近了。
或许是拜他的异国母亲所赐,官远晨长了一副有些欧化的相貌,宽眉薄唇,鼻梁高挺,眼形不大却颇为有神,沉下眼睫的时候简直不怒自威,眼底那片狭长的阴影将宋启明从小震慑到大,即使到了现在,官远晨拉长了脸的时候,宋启明都恨不得找个地缝躲进去,总之就是不想让他看到自己——但他这不切实际的梦想显然是无法实现了。
官远晨站到了他面前,两道眉毛微微蹙在一起,甚至连眉尾都没有挨上,宋启明却不得不将眼神向下瞄,官远晨的手一直埋在大衣的外兜里,露在衣兜外的半截鞭尾上涂抹着黑亮的铜油。
他指节粗壮,指腹却是泛着点状似温柔的浅粉色,和那硬质鞭尾的颜色交相辉映,阳刚和柔软对比鲜明··宋启明对这个大哥的惧怕是存活在骨子里的,那根鞭子就是惧怕的实体,即使官远晨的人不在这里,只要那根鞭子从他面前甩过去,宋启明都会吓得面如土色,更遑论这两样同时出现在他面前,对他来讲,这已经不亚于彗星在眼前坠落,砸出了庞大而无从躲避的火花。
官远晨站在他面前,微垂了眼动了动手指,那根鞭尾的油光轻描淡写地从他指节处抹了过去··宋启明再次后退一步,却已经退无可退,他一身略显浅色的衣服被身后的墙壁蹭的满是灰黑,额角流下的汗水被冷风一吹,后颈的肌肤都像暴露在外似地瑟瑟发抖起来。
·“知错了么”·官远晨僵化了的面具终于裂开了一条缝隙,仿佛是欣赏够了他的窘态,于是屈尊降贵地吐出几个字来,宋启明咬着牙想在大哥面前表现出一点勇气来,只是话未出口,就见官远晨状似无意地在兜里轻轻抹了一抹,然后竟是直接越过了他,头也不回地向着医院走了进去。
宋启明呆立在原地没动,官远晨也不逼他,只在门边冷冷笑了一笑:“这顿家法早晚得有个人受着,是你受还是别人受,可就得看你的表现了·”·宋启明艰难地动了动嘴唇:“有什么冲我来就好了,老头子伤害了我的朋友,我绝对不会原谅他的。”
官远晨似乎觉得他这个问题十分可笑,于是略略侧过了身,他明明没有表情,宋启明却觉得,他说的每个字里都饱含了讥讽:“他需要你的原谅么”·宋启明张口结舌了半天,终究没能忍住:“和你无关”·官远晨的表情突然松动了一下,他嘴角上挑的弧度隐约看上去倒是一个笑容,却着实没什么温度:“我是该夸赞你的天真呢,还是该敬佩你的愚蠢”·宋启明还待张口,却见官远晨已经将两条眉毛狠狠蹙在了一起,他压低了声音,饱含威慑:“跟我过来”·“我和你过去,老爷子就会收手了么”·他的声音尖锐刺耳,连宋启明自己都想捂住耳朵,他消耗着仅存的勇气和大哥对峙:“不要再把他们牵扯进来了——你答应我,我就和你过去。”
只这一句,宋启明就觉得自己耳根发软,炙热的温度沿着耳骨向下烧去,官远晨似乎是第一次见到他一样,略显诧异地瞄了他一眼,只是他的眼神不像是在面对自己的弟弟,反而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
大哥的脚步只静止了一瞬,之后便再无停留,他的背影仿佛展成了巨大的黑色羽翼,宋启明几乎是颤抖而不甘地跟着官远晨的脚步,向着某间无人使用的病房挪去了··**·陆明宇万万也没有想到,再次醒来的时候,趴在他病床旁边的人会是他怎么看也看不顺眼的“情敌”——那个叫什么宋启明的家伙。
他足足在床上躺了一分多钟,才觉得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变得不再那么突兀,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病号服,然后又摸了摸自己的头,纱布在他头上围了个圈,刺刺麻麻的让手指很不舒服,那些晕倒之前的记忆刹那间又蜂拥而来,撞击得他忍不住卷紧了眉毛,低低呻吟了一声。
“你醒了”·宋启明从床边坐了起来,这个动作过大,让他扶着腰就“哎呦”了一声向下倒去,拉住栏杆才定住了身形,他看上去也很不舒服,脸色阵红阵白,龇牙咧嘴的好像被谁狠狠蹂躏了一番。
陆明宇凝视了他一会儿,才问了出来:“怎么样了”·“什么怎么样了”·宋启明嗫嚅着不想正面回答,只得含糊过去:“你是说你那个同学好在送来的及时,洗胃之后就被送进加护了,不过没有生命危险,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就可以了。”
“我问陆筝·”·“还有那个陆琪雨,按老爷子的话说,就是‘去了她该去的地方’,你也该放心了吧·”·“放心什么”,陆明宇挣扎着半坐了起来,脸色青白:“老爷子是谁你们把她带去了哪里”·要是她出了什么事的话,陆筝是会难过的吧。
“你往哪里想呢”,宋启明哭丧着脸:“肥皂剧看多了吧好歹也有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这几个人的花花肠子,老爷子心里和明镜似的,你放心,不会把她怎么样的,再说还有她母亲呢,无论如何也得留着她好好伺候她母亲啊。”
“她母亲也和你们那老爷子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宋启明连忙摆手:“老爷子口味没那么重你才刚醒,我去叫医生再给你做一遍检查。”
“没事”,陆明宇摇了摇一团浆糊似的脑袋,把那些弯弯绕绕似的东西丢出脑海,他眯着眼睛四下打量了一圈,伸手就把针头从手背上拔了下来,然后就扶着墙壁勉强站直了身体,遥遥和宋启明对视:“陆筝在哪儿”·宋启明忽然站起身来往外走:“我去找医生过来”·“停下”陆明宇在他背后咆哮,声音里隐约带了点哽咽的恐慌:“陆筝呢”·陆明宇心急如焚,几乎是拖着脚往外挪,那些让他疼痛欲裂的东西旋转着从他的身体消失了,他很快挺直了后背,将宋启明的衣领一把拉了过来:“即使他不想再见到我,即使他决定和你在一起,我也要他亲口对我说出来”·“他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宋启明一震,忍不住诧异地回望他:“他根本就不喜欢我,怎么会和我在一起”·陆明宇愣住了,但面容很快变得更加狰狞:“你喜欢他”·宋启明这下更加欲哭无泪:“我喜不喜欢他也没有用啊,他已经走了。”
“你说什么”,陆明宇不知哪来的力气,竟将宋启明牢牢禁锢在了原地,他的表情完全就是惊愕与愤怒的结合体:“他走了”·话音未落他就心脏一顿,恍惚中几乎站不直身体,灵魂飞升到了他自己无法触及的地方:“他······他去哪儿了”·宋启明连忙眼疾手快地拉住他:“他只是走了不是死了你别多想”·“他为什么要走”,陆明宇对他的话毫无反应,像个提线木偶似的在原地乱晃,好一会儿才怔怔问道:“他去哪儿了他不想再见到我了吗他又要逃”·说到最后,陆明宇好像被惊醒了,话语里带了些咬牙切齿的味道:“他总是这样从前也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遇到没有解决办法的事情,他想到的只有逃他想到的只有逃避”·“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会逃避呢”·宋启明突然问道,见陆明宇把目光转向他,他本不想开口,但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你想象过你们在一起之后的生活吗”·“你说什么”·“没有社会地位,没有经济来源,要受到传统道德的抨击,有父子之间的关系倒是还好,如果不是父子,你们天天住在一起,有想过别人的看法吗我说句不好听的,你奶奶身患重病,母亲无法生育,你们家可以说只有你们两个男人了——而这两个男人要在一起像这天下的三口之家一样住在一起而你甚至没有成年,难保以后会走到哪条路上去,更难保你不会爱上别人,甚至那个和你有关系的女孩居然选择了自杀——不要问我是怎么知道的,但你原本就有更多的选择,不是吗现在只有一个,以后会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会不会总有一天,陆筝会忍受不了而被逼走我虽然认识他不久,但也觉得他的精神状态着实不好,或许对他人异样的眼光要比你敏感很多,这些你都考虑过吗”·陆明宇几乎是呆滞在了原地,宋启明却拼着一口气,把剩下的话都说了出去:“你只一味地要求他纵容你包容你,你曾为他想过吗你是否曾站在他的立场,把他的担忧和他的重担一并也挑起来你们家情况特殊,即使你还是个‘孩子’,也不能把自己当‘孩子’看待了。
或者说我只问一句,你真的了解他吗”·——即使你们共同度过了还算长久的时光,但你真真正正的了解过他吗·陆明宇好像被雷劈中了般咬着嘴唇哆嗦了一会儿,浑身颤抖的犹如筛糠,他的脸色已经惨白的几乎没有人色,他放空了目光,不死心地重复:“这些······他,他什么都不肯告诉我,这些······和你无关,你只要告诉我,他去了哪儿就可以了,你只要告诉我······”·“他执意要走,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宋启明叹息一声,后退了两步:“你总会找到他的,可惜不是现在。”
他在陆明宇跌撞着扑上来之前拉开房门闪了出去,陆明宇仅剩的力气只够把门推开,一个蜷缩在他病房边的身影让他惊的一个踉跄险些坐倒在地上,等眼前的迷雾散去,才发现那个身影居然是莫翔,莫翔灰头土脸地蹲坐在他门外,脚下的烟灰聚了一滩。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阴差阳错怅然若失·陆明宇犹豫了一下,还是像从前那样伸脚踢了踢他,莫翔随着他的力道往旁边一栽,抬头撇了陆明宇一眼,后者被他眼睑下的黑眼圈镇在了原地,还未说话就被莫翔抢了白:“卓妍想见见你。”
                       ·作者有话要说:·☆、泥潭·莫翔平时虽然不修边幅,但好歹也是知道洗脸刮胡子的,但此时的他看上去好像几夜没睡,眼底的红血丝和冒出来的胡渣在脸上遥相呼应,好一副半老徐郎的模样。
饶是陆明宇心思完全不在他身上,也忍不住囫囵问了一句:“几天没睡了”·“小爷哪儿睡的着啊”,莫翔把烟掐灭,蔫头耷脑地走在前头:“醒来没多久就想着找你······小爷就不明白了,你给她灌了什么迷魂药进去你除了一副皮相能看,还有什么能吸引人的”·若是放在以前,陆明宇准会针锋相对地回敬他几句,但他现在全无斗志,垂着头跟在莫翔后面进了病房,里面有位值班护士正给卓妍调着点滴速度,听见门口有人敲门就向他们走了过来,出门之前还不忘叮嘱几句:“病患刚刚醒来,精神还不太稳定,亲属要注意谈话的用词和时间,不要刺激到病患,知道了么”·陆明宇自己都是浑浑噩噩,哪里能想起什么和“刺激”有关的话,闻言也只是胡乱地点点头,绕过她就搬了把椅子坐过去,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坐在了离卓妍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从他这边看去,卓妍脸色苍白,隆起的被褥只有小小一团,搭在外面的细瘦的手指蜷缩着如同凋谢的白莲,她原本指骨圆润,此时或是因为身体虚弱,连指甲都透出股缺乏血色的惨淡色调,她虽然浅浅地合着眼,但也能从听觉上察觉到有人过来,于是她把手掌向他这边翻了过来:“坐过来一点,行么”·她刚刚从抢救中醒过来不久,连有人探视都要被特许才能进入,而且还有时间限制,陆明宇着实不想浪费时间,他怀着颇为复杂的情绪向她靠近了一些,看她气若游丝地掀开眼皮露出讨好的笑,还在努力对他解释:“对不起,我没想自杀,只是睡不着觉所以多服了几片安眠药。”
陆明宇没有回答,他不知自己该说点什么,所以干脆闭着嘴一言不发··卓妍向他侧过头,露出个带着点抱歉的笑:“我睡不着觉也和你没有半点关系,不用听莫翔胡说。”
这个名字终于让陆明宇找回了一点神智:“他喜欢你,你知道吧”·“我以前也喜欢你,你也知道吧”·和女性生物对话果真是他的软肋,陆明宇被噎得哑口无言,后半句话塞在嘴边怎么也吐不出来,卓妍倒帮他接了下去:“他喜欢你很久了,你为什么不试着和他在一起——你是想这么说吧”·完全没有去看陆明宇的表情,卓妍费力地把手举到眼前,勾出了一抹笑:“那叔叔也喜欢你很久了,你为什么不试着和他在一起呢”·陆明宇忽地抬起头来,他压抑着张口,感觉说出来的话都在冒白烟:“你听谁说的”·卓妍笑了笑:“果真这么迟钝······我第一次去你们家的时候就看出来了。
他为什么拼命拒绝我踏进你们的领地不单单是怕你早恋吧那副表情,那种眼神,那份隐藏着的占有欲······怎么看都不像是‘父亲’对‘儿子’的感情。”
这些话简直让陆明宇如坠冰窖,卓妍却丝毫不肯放过他:“我相信,他对你的感情,比你认为的要多的多·”·“那他为什么还要······离开我”·“会不会是害怕呢”·“害怕”·“你知道极为在乎一个人的感觉吗那是一种病态的感觉,一种要把人牢牢握在手心里的感觉,它非但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减少,反而会越来越浓重越来越爆裂,那种不顾一切想要和一个人在一起的感觉——如果被爱的人也有同样的想法也就罢了,如果不是,总会伤害到无辜的人。”
她的声音回荡在病房上空,袅袅的如云似雾:“我真的没有想要去死的意思,但是就像书里讲过的那样,在沉入黑暗之前,我的脑海里涌过了许多画面,我几乎没见过面的父母、我的姥姥姥爷、我的老师、我的同学······许多许多人,可是唯独没有你。”
不知为何,听到她这句话说出口,陆明宇心里竟有了点让他唾弃的如释重负的感觉来,卓妍不置可否地轻笑着,慢慢把手放了下来:“所以我就在想,我到底在追求什么呢我原本把你当做太阳,把你当做光芒,把你当做能把我从泥潭里拔出来的稻草,你可能已经不记得了,但在上高中之前我就听说过你了,我默默地关注着你,你却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
·陆明宇倏地抬起头来,卓妍把手从被子下伸出去,对着他张开了五指,用动作阻止了他的话语:“我很抱歉伤害了你们,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你握手言和。”
**·陆明宇从病房里走出来的时候,莫翔正低垂着头靠在墙边打瞌睡,见他出来连忙揉了把脸:“说完了”·莫翔那副表情就像无尾熊挂在树枝上求水那样可怜兮兮,陆明宇忍不住就想给他点甜头:“她让你进去。”
“让我进去真的么你没有在骗我哈哈小爷原本就该知道,小爷才是那个笑到最后的人”·莫翔那股世界末日一样的萎靡劲儿突然被龙卷风刮跑了,他的脸色像打了鸡血一样从惨白变成了红艳,但很快又火烧屁股似的转起了圈,他两步跑到病房门口揉了揉脸,跳着脚就想推门,将推未推的时候又停止了脚步,连哄带骗地从过路的人那儿求了面镜子,就差没跑到楼上买瓶摩丝去做个造型了,陆明宇看着他在外面像猴子一样上蹿下跳,忍不住就干咳了一声:“她还说了,五分钟之内若是不进去,你就不用再进去了。”
这话的效果简直如同一个火箭助推器,莫翔在大浪的冲击下直接将自己喷射进了病房里,陆明宇揉着脸上楼,换了件衣服就办了出院手续,他想护士或是医生应该不太像让他这么早出院——据说是因为他们还要多写一份什么报告,但陆明宇着实“去意已决”,签了几个自负责任的文件之后就走出了医院大门。
他不想躺着更不想无所事事,只要稍稍这么一想,就像要疯了一样——他的思绪总是向陆筝那里飘过去,如果陆筝没有离开的话,一定不会让自己这么早离开医院,一定会不发一言地将他压回到病床上的。
陆明宇奇异地感到,他居然把“陆筝离开”这件事所带来的疼痛给冷冻住了,那个让他如坠冰窖的结块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心底,他知道自己应该想些什么应该做些什么,但那种一丝一缕的绵延着化开的触觉好像被什么阻隔住了,被什么具有自我保护机制的,坚硬的长梁给阻隔在了他自己的世界之外——我好像有点理解他了,陆明宇摸着微微泛着暖意的胸口,自虐似地回想,我好像有点理解那种,想要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了,这样的话,算不算靠近你一些了呢。
只是他魂不守舍地走了没多远,就有人阻止了他前行的脚步——他抬头一看,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站在面前,示意他往街边看:“官先生想和你谈谈·”·陆明宇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路边停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奥迪,车身上几乎明目张胆地散发着“掩人耳目”的讯息,驾驶室坐着个西装革履目不斜视的司机,后座上却坐着个戴着白手套,随意翻看着手里文件的男人。
向四周略略扫了一圈之后,陆明宇就明白了,墨镜男是来通知他的,而不是来征询他意见的··这辆车里的氛围可谓十分之压抑,虽然被带上了车,这位官先生也依旧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但陆明宇还是认出了对方——如果他摘下墨镜放下手套,然后去大街上转一圈的话,估计会有无数的广场舞大妈扑上来要和他求合影要签名。
因为无人说话,车里的气氛一直静默而无言,官先生在司机闯了三个红灯之后终于开了尊口:“我是宋启明的兄长,卓景集团的官远晨·”·陆明宇反应了一会儿宋启明和官远晨的关系,但他实在不知道这人来找他是要做什么,于是只得问道:“你想做什么”·“舍弟年幼顽劣,若是做了什么错事,我来代他道歉。”
这话一出,陆明宇嘴角都跟着抽搐:“你能说人话吗”·官远晨不气不恼,仍是一副淡然冷漠的表情,周身的气压却是降了几度:“你是陆琪雨小姐的儿子”·陆明宇心中警铃大作,警惕地向旁边靠了靠:“你胡说什么”·官远晨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起其它:“巴黎美术学院,法国,喜欢么”·“嗯”·“佛罗伦萨美术学院,意大利。”
“你到底在说什么这样的学院是我想去就能去的么还有,你怎么知道我会画画不对,你究竟想做什么”·官远晨甩了甩文件,把自己又靠回了椅背上:“不是我想做什么,我只是受人所托忠人之事,是官文先生想要供你继续读书的。”
“官文又是哪个”·“官文先生和陆琪雨小姐之间有着一点私人恩怨,我等外人就无需介入了,你只要告诉我,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不答应。”
陆明宇斩钉截铁地道,他连气带怒,隐隐有种被人玩弄于鼓掌之间的无力感,官远晨面色不变,手下却是一顿,钢笔尖在文件上投下了一滴墨汁,很快就被吸入了白纸里。
这车里的温度在这一瞬间似乎生生下降了十度,陆明宇怀疑是这空调打得太低,因为前面的司机也是一个哆嗦,方向盘一滑,险些将车开进花坛里··连官远晨的声音都变得飘渺起来:“很好,你可以走了。”
“我不下车”,陆明宇心情正差到极点,闻言简直压抑不住怒火,他此时的灵台竟然出了奇的空明起来,在迟钝的大脑里把发生过的事情连拼带凑,居然也拼出个七七八八:“那个什么官文是陆琪雨的丈夫那你和宋启明是怎么回事总不会是她的孩子吧如果你们都是那个什么官文的儿子,为什么姓都不一样”·“陆先生,你问的太多了。”
官远晨淡道,嫌脏似的把一直带着的白手套拉下来摆到一边,重新换了一副手套,在这一起一落之间,陆明宇发现,官远晨的手掌和手背有许多或大或小的伤痕,看上去倒像是无数次用利器擦抹所造成的血肿。
这人有严重的洁癖·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官远晨就紧接着道:“官文先生早些年的时候心肠冷硬,做了些令他后悔的事情,现在却也没法回头了。”
“所以想从我这里找点安慰”·陆明宇原本是想嘲讽他一下,谁知官远晨没有反驳,前者顿觉这一家人都该去吃点药:“我和他可没有血缘关系。”
“你以为官文先生不知道么”·“呵,我明白了,官文想补偿陆琪雨,结果不知要如何补偿,最后想到了我的头上”·车里的气氛忽然沉默下来,陆明宇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哈哈······哈哈······你们这一家人到底在想些什么他赚钱太多,连脑子都被烧坏了么想补偿谁就自己去补偿啊,想为过去的行为买单就让他自己去买啊,后悔了的话就自己痛哭流涕的去求人回来啊。
我说句不好听的,脚上的泡是自己走的,自己选择了哪条路,就别回头骂人家怎么是岔路口”·情有独钟虐恋情深阴差阳错怅然若失·“嚓——”·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响了起来,陆明宇没有提防,直接撞上了车子的前座,额头肿起一个青包,门从里面弹开,他几乎是被官远晨轻飘飘的一句话给甩下车的:“我知道了。
请下车吧,陆先生·我会把你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达给官文先生的·”·——只是他能不能善罢甘休,就不归我控制了··官远晨在心里默默补充道。
陆明宇几乎是看着那车子风驰电掣地从眼前疾驰而过,卷起的尾烟喷了他一脸,官远晨未曾说完的话也被掐灭在了半路:“罚单我会差人送到你手上的·”·什么意思·什么叫“罚单送到他手上”·随便闯红灯随便停车难道还是他授意的了么·而这只是前半句,官远晨的后半句话才是被掐散在了空中,不过是对着司机说的:“回去之后把座椅彻彻底底地清洁一遍,所有的靠垫椅背都要完全换新。
若有一丝一毫的灰尘在上面,你也就不用再来了·”·司机点头如捣蒜··陆明宇有心冲着车尾骂上两句,但又知道这一定是没有结果的——说不定还会被这奇葩一家的思维模式给当做是对他们由衷的赞美。
举目四顾了一下,才发现这车已经开的离自己家不知有多远了,陆明宇在心里一边咒骂,一边拖着脚步往回走,等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擦黑了··到了门口的时候,陆明宇习惯性地举手想要敲门,手都定在半空了,才想起家里已经没人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拧开了房门,几步就跨到了陆筝的房门前,他在心里做了一会儿思想建设之后才将门打开,风声擦着额角涌过,待眼前清晰下来,他却没有看到那个平时会安静地躺在那里的身影。
叠的整整齐齐的被褥扑在床板上,窗帘拉开了一半,有月辉沿着窗棂洒进来··陆明宇慢慢走到床边,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情地摸了摸陆筝的被褥,床单上早就没有了热气,只有了浅淡的褶皱和浮在上面的白灰。
空气中四散的因子似乎还存留着些许讯息,他用手盖住眼睛,眼泪“刷”地一下就涌了出来··床单上很快有了一块块的水渍,盐分蛰在伤口上的感觉很是麻疼,陆明宇却希望它能更加痛下去,最好是能压过藤蔓一样抓住心脏的疼痛——他开始动手去擦这些盐水,整张脸很快就花了,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听到走廊的谈话时压抑住了痛觉,知道卓妍出事时压抑住了痛觉,听到陆筝离开这件事时也没有被击倒,却对着他留下的东西控制不了泪水。
他用力咬着嘴唇不想哭出声音··太难看了··因为“他不要我了”这件自怨自艾的事情,自己就像个受了情伤的少女一样,哭的连他自己都感到羞耻。
脑海中倏然闪现出了那句话——男子汉大丈夫,苦和泪都要忍着,哭出来给谁看呢·陆明宇好像被谁打了一拳,努力把难堪的泪水和鼻涕抽回去,对着空无一物的床褥赌着气诅咒:“最好别让我逮到你······非操的你一个月下不了床。”
客厅里的画板下还有那次去游乐园时描出来的画,只是个半成品的模样,被陆明宇小心翼翼地藏在最底下,生怕被人看见,此时他也没了顾忌,把那张画掏出来摆在了最上面——画上的陆筝也同样侧过身去不看他,而是静默地看着一个地方,眼神飘渺而没有焦点,灵魂仿佛也跟着飘散在了日光里。
陆明宇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了陆筝的模样,眉眼之间的那点笑容仿佛被稀释成了混沌的云雾,他控制不了的从旁边抽出笔来,踌躇着将笔尖压在了画板上,却迟迟没有动作下去。
**·宋启明在三天之后终于摸清了陆筝原来的住址,但也同样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扶着腰从一楼爬到陆筝的家门口这么点的距离,他已经汗流浃背,钥匙来回滑了好几次,才从锁孔里插-了进去。
进门的时候他被吓了一跳,因为这里看上去太像一个车祸现场了——几乎所有的东西都被摔烂了砸翻了,锅碗瓢盆还有玻璃制品散了一地,踩上去的时候还嘎吱嘎吱地响。
他从这堆东西里大海捞针似地寻找着陆明宇,从一个沙发的角落里把他揪了出来,陆明宇头朝下倒在沙发旁边,有一块画板碎成两截,笔也被掰断了,颜料在地上涂抹出一地狼藉。
“喂喂,陆明宇,快醒醒”,宋启明心急火燎地拍他的脸:“你怎么样了是不是受伤了家里被抢劫了么有没有报警”·陆明宇的头随着他动作的力道左摇右晃,好一会儿才挣扎着睁开了眼,他蓬头垢面,胡渣不知几天没刮,身上的衣服皱皱巴巴,此时见着宋启明来,他也只是努力张开眼皮皱眉摇头:“没事,东西都是我砸的。”
宋启明心疼的直咂舌:“都是钱啊·”·“你还会为钱忧心”,陆明宇开了个干巴巴的玩笑:“你也买二百块的电脑桌么”·他还未及回话,陆明宇就扶着掉了皮的沙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往冰箱走,拉开拉门甩了几瓶啤酒出来:“我一点也不想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喝几瓶吗”·宋启明其实是带了外卖过来的,但是陆明宇看都没看就将它们倒进了垃圾桶,他看上去几天没有吃饭,下颚瘦的皮包骨,用嘴咬开瓶嘴的时候也是废了半天的力气,宋启明在一旁看的胆战心惊,到底是没敢阻止对方,再加上他自己也同样是心情憋闷,于是两个人啤的白的对着吹,地上的空瓶很快就垒成了个诺亚方舟。
直到天旋地转昏昏欲睡的时候宋启明都不知道,这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个样子,陆明宇真正喝醉的时候居然不哭不闹,只是在酒精的浸泡下好像打开了心里隐藏的阀门,把他固化到最深处的东西掏了一点出来:“我画不出来了。”
·这只是简单的一句话,轻飘飘地被吐出来,却好像狭长的闪电划过夜空,把宋启明挨在唇边的酒瓶给阻隔在了原处··“什么”·宋启明缓缓放下酒瓶,难以置信地再问了一遍。
陆明宇忽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就打了个酒嗝,摇了摇空无一滴的酒瓶:“我说我······画不出来了,几天前就开始了。
我从小就能把眼前出现过的东西描出来,只要是见到的想到的,没有我画不出来的东西······”·他的声音到最后,慢慢变得低沉而坠涩:“可是现在,无论我怎么想都画不出来了。
连想把那副画给修复好······都做不到·”·宋启明的眼神随着那副被放在另一块画板上的画飘了过去,那幅画可以说是在这一地东倒西歪的狼藉之中唯一站立的东西,这种鹤立鸡群的即视感十分之复杂,料是宋启明巧舌如簧,都思索了半天才憋出句话来:“非得画出像照相机照出来的效果才可以么”·陆明宇略略抬起了眼,目光里没什么波动,宋启明只得硬着头皮接下去:“如果只是单纯的静物描绘的话,我想这世上就不需要“画家”这种存在了吧,更重要的应该是要怎么表达感情······哎呀我也不太懂,但是毕加索和梵高不就是这样的么他们画出来的东西,也不是原原本本的实物啊。”
好像度过了一段漫长的时间,宋启明举着酒瓶的手都酸了,才听陆明宇轻轻呼了一口气,以一种夸赞的语气慢腾腾回讽了一句:“你说的对·”·不知为何,这句话里自讽之意和讽人之气几乎是十足十地对半而分,宋启明眉毛一顿,就见陆明宇已经把手边的瓶子往地上一摔,用鞋底压着碎渣就碾了过去,那声音刺耳之至,宋启明听得寒毛乍起,恨不得堵住耳朵或者干脆将对方揍晕,但是陆明宇已经慢悠悠地伴随着声响踱到了那副画边,他止住了脚步,在那幅画上来回逡巡的眼神十分温柔,温柔的令人毛骨悚然。
他伸出手掌一寸一寸地从画上抚了过去,从眼睛到鼻子,从鼻子到嘴唇,从耳朵到脖颈,浅淡的黑色铅笔随着他的动作被慢慢晕开,那个原本就飘渺而没有实体的灵魂也越来越模糊着蒸腾出去,仿佛能透过那个静止的画面而看到立体的人物——·——“刺啦”一声裂帛似的划响,画面上的陆筝被人一把扯成了两半,眼睛和嘴唇从中间被彻底撕裂,毛边里细小的灰尘惊恐地四下飞舞,还未等它们冷静下来,就听陆明宇醉醺醺地笑了:“我总是听他的话。”
两只眼睛中间的缝隙被用力扯开了··“我心里在想什么他全都知道·”·鼻子被破坏的支离破碎··“他在心里把陆明宇杀死了。”
嘴唇在指间化为碎片··“因为那个陆明宇没有给他一丝一毫的安全感·”·画板被一脚踹翻到旁边,翻滚在了灰尘里··“但是那又怎么样呢”·陆明宇冷冷一笑,厚如帘幕的长布随着裂帛的风鸣被从中间向两边拉开,一轮圆月高悬于中天,月辉从外倾泻着涌进,蒸腾而起的浪花从浅薄的透明幻化成了色泽浓烈的明黄,陆明宇背光站在窗前,他的面容不甚清晰,只有唇角弯起的弧度利如刀锋,一双眼眸浓烈如狼。
“即使他在泥潭里,我也要陪他一起跳进去·即使他要杀了我,我都要握着他的手,把刀尖捅进我的胸膛里·”·他就这么一字一句地重复着,唇边有着冷然而残酷的笑意,那个带着血腥的微笑似乎令他和过去的自己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是哭哭啼啼着不敢表露心意的孩子,令一个却是狠戾霸道手握血刃的成年人。
宋启明不着痕迹地咽了口口水,他着实不敢接话——因为陆明宇看上去就像是要扑上来,随时准备着扯裂他的喉咙··这少年是被逼疯了么·如果陆筝真的被他找到······会是怎样的光景呢·作者有话要说:·☆、情怯·**·四年后。
陆明宇因陆筝的离开而陷入了焦躁而性情大变的状态里,但这种走火入魔的境地反而激发了他的另一项潜能——在一次意外中,他有幸获得高人指点,在国立服装设计大赛中过五关斩六将,最终将头奖收入囊中,同时顺利与某国际品牌签约成为其时尚设计师,更在两年后成为了该品牌的御用设计师。
他设计的服饰雅俗共赏,刚一亮世就引领时尚风潮,卷起狂风巨浪,众人皆言百年才能出此一人,一时间造成各大品牌哄抢此人,刹那间便是有市无价,炒作之风一浪高过一浪,他也捧奖捧到手软。
同时他还兼任该服装杂志的封面模特,闲暇时也频频在国内和国际的秀场上走台,每到一处就引起众多粉丝拥护,所过之处更是时常引起交通堵塞,众人皆闻风而动,人送绰号“DO--KING”,两年之后,他更是从该品牌辞职,独立出来之后创立自有品牌“争鸣”,据媒体猜测,是取自“百家争鸣”之意。
他年轻气盛,风度翩翩但截然一身,虽时常和社会名流有所接触,却从未真正承认谁是他的梦中情人,唯有从他红颜知己口中能得到一丝半点的信息,从中拼凑出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高形象,据说他每设计一款服饰都要从那个梦中情人处寻找灵感,那梦中情人却如那镜中花水中月,任媒体掘地三尺也找不出和其有关的半丝痕迹。
便是如此才更能引人遐思,有言此白月光曾和陆明宇有段纷扰不休的爱恨纠葛,后来因世俗无奈才不得不分开;有言此朱砂痣曾是梗在他心口的一抹情愫,唯有哀转久绝之悲,却无美人在怀之慰;有言此雪莲花是天山上一朵旷世奇珍,只要碰触变会化为碎粉,所以才会如此引他为其守节。
凡此种种,不一而足,更是因此引来八方猜测,将其推上舆论之巅··情有独钟虐恋情深阴差阳错怅然若失·可谁知,众星捧月风头正劲之时他却突然退隐神秘消失,据说是就此拜别,再不出现在公众的视野中,一时间引发舆论狂潮,微博实时搜索量跃居第一,转发量和评论数更是破历史记录,只是造成这股浪潮的人却是彻彻底底地、毫无留恋地消失了——有人说他是看透世间百态出家为僧,有人说他是蹿升太快,得罪黑道所以被人灭口,还有人说他是捧着心上人的画像自投长江,还有人说他是得知了心上人的消息,不远万里前去求人回心转意。
·历史的车轮依旧轱辘着前进,与他有关的风言风语也渐渐湮没在时光的浪潮中,只剩被拍打在岸边的些许剪影··渐渐也被人遗忘了··**·“怎么样”宋启明最后敲着键盘打上了句号,然后便屏气凝神地等待着面前人的夸奖,两只眼湿漉漉如同嗷嗷待哺的小鸡,陆明宇牵着嘴角抽搐了很久,忍了又忍还是不得不讽刺道:“成语乱用,狗屁不通,扯淡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你怎么不直接说梦中情人其实是带球跑到时候我还能多捡个大胖儿子,这卖卖做的多好啊·”·宋启明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可你以前的人生这么悲催,后面如果不能飞黄腾达的话,还有谁愿意看啊。
再说我给你设计的人生之路是多么高风亮节披荆斩棘,你看看终点上那些升级流爽文都是这个套路,银子打赏如流水般哗哗而来的·”·在脑中纠结了一会儿人性,陆明宇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你看起来真的不像是出生在巨贾之家——你明天还是改名为‘宋钱串’吧。”
“切”,宋启明虽然心内郁闷,但还是把刚打上的这段四不像大纲给删了个干净,他在这边苦思冥想着编情节,陆明宇却突然从完成一半的设计图中抬起了头:“那个IP还是不留言吗”·“啊”宋启明抬起了头,随即从一串IP中拉了重点标注的那个出来:“嗯,风雨无阻地访问我这本半文半白,半写实半胡编的东西,无论底下骂成什么样也依旧每天访问数遍,即使我不更了也同样如此。
哦,因为读者越来越少,访问量也越来越少,所以这个IP十分之突出而明显啊·”·陆明宇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手底下继续涂抹了一会儿,突然冷不丁冒出一句:“和他的网银转账地址以及ATM机的取款地址也同样吻合。”
宋启明顿了一下,把半块放糖扔进了咖啡里,扑通一声轻响:“哦·”·“手机订阅的基站定位也同样和上面两个地址如出一辙·”·宋启明干笑了两声:“嘿嘿,是吗”·糖块在他手里被神经质地抛来抛去,没抛赶氯幢蝗宋兆×耸滞螅矫饔钜荒昵耙蛭优淞烁焙诳蜓劬担凵裨诰灯恼凵湎率秩窭跛估淼亟强榇铀纹裘魇种械顺鋈ィ骸氨鸾粽虐。
隽苏饷炊嗪梗强槎蓟恕·“啊,诶,有、有吗”·宋启明继续装傻··陆明宇抱起双臂,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看的宋启明颤巍巍就想往后逃,却被那人轻飘飘的话给定住了:“我得打电话告诉某人,他那不成器的弟弟又偷跑出来蹭吃蹭喝,而且谎话连篇。
无故失踪了这么久,你说某人是不是会心急如焚,好好调-教他那弟弟一番呢”·这间工作室窗明几净,足有六百平米左右,沙发书桌之类的应有尽有,长毛地毯从门口铺至窗边,高大的圆弧玻璃让阳光的热度显得不是那么刺眼,窗脚的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罗列着许多书籍,几盆碧绿的植物自在地散发清香,被挂在墙顶的吊兰伸展出长而蓬勃的叶子,将墙角占得严严实实。
往后退了几步之后,宋启明觉得自己已经粘在了玻璃上,吊兰在一旁兴高采烈地观赏他的窘态,陆明宇丝毫不为所动,上前几步敲了敲他脸侧的玻璃:“我特意要求他们安装的可调节款式,你再往后退的话,就可以直接三百六十度后空翻之后掉下去了。”
一头冷汗挂在脸上,宋启明却不怎么敢擦:“是吗嘿嘿,呵呵,啊,我突然想到我有一些事情要做······”·“我不相信他会这么不留一言的离开”,陆明宇突然开口,他的声音轻而又轻,手指却按在了眼角,隐约已经有了哽咽的哭腔:“他不是这样的人。”
“我的天,大哥你别哭啊”,宋启明完全抛弃了自己比他大几岁这个事实,忙不迭拍他的肩膀安慰:“人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你这眼泪可真是不值钱啊。”
“改情节·”陆明宇挡着脸控诉道··“怎么改”宋启明被牵引着让思维飞去了一边,稀里糊涂地就妥协了。
“陆明宇因设计图被盗而陷入低谷,名誉受到极大损害,合伙人趁机卷款潜逃,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工作室更是一夕之间被夷为平地,在此之间,多亏一位对他仰慕已久的女性雪中送炭,解其燃眉之急,他更是与这位女士暗生情愫,即将进入你侬我侬的热恋氛围之中。”
宋启明惊得下巴都要掉了下来:“这种狗血又小言的东西写出来,你都不会脸红的么”·“哼”,陆明宇冷冷一笑,从窗边退开几步离开了:“他离开我这么久,都不许我反击一回”·他步履坚定地离开,哪有半点眼角通红的意味·宋启明胡编乱造的那个“四年后”虽然着实离奇荒诞,但也却是糅合了一部分现实因素——他着实摸爬滚打了很长一段时间,其间之痛苦心酸不需多言,如果他原本是块外表冷硬内里软弱的西瓜,那现在就完全掉转了回去——不知多少次喝的醉醺醺借酒浇愁之后,不论多少次跌入到泥潭里之后,他心里的那个信念反而突显的更加明晰更加坚定。
他要足够强大,才有资格去找他,才有勇气能够陪在他身边··当天晚上,陆明宇黑了宋启明的账号,端了杯咖啡捧了两块饼干就蹲在了椅子上,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网页,偌大的工作室里只有他的脸在泛着盈盈的绿光,窗外数声蝉鸣不知疲惫地叫着,那个熟悉的IP不时跃动在他的视野里,他一直提心吊胆,所以手机铃响起的时候,他便一个不察直接掀翻了咖啡杯,半杯液体全数洒在电路上,迸溅出细小的火花。
陆明宇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迟疑了一下,但还是拿起了电话··陆琪雨在电话里轻声细气地问他要不要去她家吃个便饭,这几年秀芬的病被控制得很好,陆琪雨居然真的像她承诺的那样负担起了看顾秀芬的职责,而那个令她吓得花容失色的官文却不知为何,一直也没有找她的麻烦。
这样找他一起去吃饭的电话响的越发频繁起来了,开始是半年一次,后来是一个月一次,最后却是一星期都会有一次——陆明宇烦不胜烦,不知多少难听的话都抛了出去,陆琪雨全数接受,然后再接再厉,这次接到电话之后他还是习惯性地想拒绝,出口的声音却被窗外的爆竹声给淹没了——夜色正浓的时候也看不清外面的一切,只有鲜红的灯笼摇曳在每家每户的阳台上,陆明宇下意识地后头望了一眼日历,这才发现又快到过年的时候了。
·他回转过身,看着这空荡荡的工作室和冰冷到没有人气的写字台,突然感觉舌头不受自己的控制了:“再说吧·”·等他再把目光转回屏幕上的时候,却有个新的留言“叮”的一声出现在页面上,陆明宇瞪大了眼,只觉那鞭炮的声音膨胀了数倍,轰隆着在他耳边炸响——·——“恭喜。”
陆明宇口边的饼干碎渣噗噜噜掉了下去,他点着鼠标继续往上翻,宋启明不知何时将账号黑了回去,他最新更新的那段最底下的一句话是这么写的:“他轻轻执起了她的手,在那皓腕上留下了淡淡一吻,玲珑的戒指被慢慢套上了她的指节。”
胃里简直被酸出了黄疸,他真心怀疑宋启明其实是找了个刚上初一的枪手来帮他更这篇四不像文,但是那个IP在长久的静默中,终于在这句话后留在了这么干巴巴的,名曰祝福的两个字。
再也无法忍耐下去了··手指一动,陆明宇直接登上了携程网,准备买一张去北方业归镇关烟乡的机票,只是在点击购买之前,他突然想起陆筝离开的时候一定不是做的飞机——这么心念一动之间,他手指一滑,直接上12306买了张硬座车厢的站票。
等他进了车站就悔得肠子都青了——时值春运高峰时期,候车室里人山人海,连脚都没地方放,等到好不容易挤上车的时候,陆明宇终于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之前看过的什么公交车故事,什么挤得怀孕了也不知孩子他爸是谁之类的······巴拉巴拉。
车厢里人类的睡姿才真正是人类的体能所能达到的极限,陆明宇看着无数体操王子和柔术公主在如此狭窄的地方里上演全武行,不免就感受到了交通系统所贡献的满满的恶意,半夜的时候他也实在太累,迷迷糊糊地就靠着车壁滑坐到了地上,随着车轮咯吱咯吱的前后摇晃,他脑袋向前一碰就撞到了一个人的膝盖,捂着额头爬起来的时候,才看到一位年过花甲的老大娘正慈爱的看着他,陆明宇脑中一个激灵,顿时把困意都抛去了天边。
“小伙子,你这是要去做什么啊”·老大娘和他攀谈起来,陆明宇咧出个又苦又羞涩的笑:“去接我老婆回家·”·“你才多大就有老婆了”,老大娘不赞同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有二十岁么到法定结婚年龄了吗”·“过了年都二十三了”,陆明宇呲牙咧嘴地苦笑:“我可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对面座位上一位三十岁左右的成年男人也被车厢摇晃的睡不着觉,此时干脆也加入了谈话:“小伙子,你看我像多大”·陆明宇转过了头:“也就三十出头吧。”
那男人不好意思地笑了:“过了年就三十二了,我这次从业归倒车去上海,也想去找我前女友,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和我复合,我们读研究生的时候是同学,她读完之后就去了魔都见市面,我实在没有信心能在那样的大都市生活下去,所以灰溜溜回了老家,对她说了许多狠话——现在不知还能否挽回了。”
那个男人满眼都是血丝,手掌手指都很粗糙,显然是干久了活计的,陆明宇把硕大的背包提到了身前,从里面掏出了酒:“喝两罐吗”·车上条件如此简陋,两个人还是默默无言地喝掉了半个背包的酒,时间在醉醺醺的迷茫中走的倒是很快,两人互通了电话姓名之后就随着人流被挤下了车,其间被迫致人怀孕的次数之多,也就无需多言了。
关烟乡虽然地处北方,但倒更像是个没被完全开化的小山村,山清水秀民风淳朴,家家可谓自给自足,鸡犬牛羊之间互相得以耳闻,陆明宇在业归镇花五毛钱买了张地图,问了无数个人才找到了一条开往乡村里的小车,这里山路崎岖,地势十分不便,陆明宇足足等了五个小时才等上了一位司机——他在上了车之后才觉得自己无比庆幸,这小路又窄又抖,极为考验驾驶技术,如果不是自己幸运的话,恐怕再等个三天都是没人愿意上来的。
进了山区之后信号就不算太好了,他掏出手机拉了几个未接来电和未接短信,除了工作上的事情之外就是宋启明堆叠成一长串的多米诺骨牌般的信息,从“你去哪儿了快点回来王哥他们找不到你就要携款潜逃了”到“好吧我知道你去干什么了”,直到最后的“你丫的算你狠我屁股疼的下不了床连个信息也不回你是吃准了我不敢拿你的小命开玩笑是不是”,然后就是最后的一声轻叮,最后一条信息被发了过来——那是一个具体到门牌号的地址。
陆明宇握着手机,嘴角勾出一个胜利的笑容,他把那张烧热了的手机卡从后槽里拿出来,微一用力就将它捏成了两段,顺着车窗就丢了出去··他把地址拿给司机看,司机则和他说着那些令他听着云里雾里的方言,隐约只能听清“水”、“电”、“福利”之类的字眼,陆明宇手脚并用地和他比划了半天,两人最后仍是鸡同鸭讲,唯一达成共识的只有车费。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阴差阳错怅然若失·最后停下的地方是在一长排沿着公路向上的小房子中间,那小房子建的四四方方,左右布满了低矮的灌木丛,四面墙壁中围出了一个小操场,拴着铁丝的秋千挂在正中央,和旁边那副但是着实不算光滑的滑梯交相辉映,看起来甚是相得益彰。
那个小的不能称之为操场的“操场”上有许多疯跑着的孩子,满脸都是泥泞和着土灰,他们见了人来也不害怕,陆明宇从他们中间串过去,毫不意外地被用水枪淋了一身的泥水。
所谓近乡情怯,说的却不知是否是这样的感觉··那个在他梦里出现过的无数次的身影,把他从亟待放弃的深渊里拉出来,从泥潭中拽出来,在他的梦里被无数次亵渎过的身影正站在窗边,陆明宇几乎是贪婪地盯着他看——精神看上去好了很多,脸色不再那么苍白,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即使在拿粉笔在黑板上比划的时候,唇角也一样浅浅弯开了一个弧度,陆明宇这才发现,陆筝其实是有小酒窝的,只是那个酒窝若隐若现,如果不仔细辨认的话,却是根本发现不了。
那么还有多少,是他一直未曾发现的呢·随着又一个笔画的落下,陆筝迟钝着转过来的目光终于落到了外面,他指缝间的粉笔也随之从掌心中滑落了下去。
他们隔着一扇窗户互相对视,眨眼间横贯的时光从中间甩开一道长鞭,裂痕一丝丝一缕缕地弥散开来,淡黄色的暖融融地从空隙中飞旋而过,无言之中却好像有声嘶力竭的嘶吼要从胸腔中从肺腑中逸出,抖动着湮灭在唇齿之间。
·他看见陆筝轻轻地叹息了一声··没有他记忆里的惊慌失措,没有可能会出现的落荒而逃,更没有会拿出根棒子将他赶走的暴躁易怒··平静的好像就知道他一定会到来。
陆明宇一动都不敢动,眼睁睁看着陆筝从屋里走了出来,前者呆呆伫立在原地,恍惚中身旁却卷起了一个微型旋风,一个话都说不清楚的奶娃娃跌撞着向陆筝奔了过去,流着口水的嘴里传出了脆生生的呼唤:“爸爸”·“喀拉”一声脆响,陆明宇几乎听到了自己在阳光下碎裂开来的声音。
当头冷水浇灌而来,他觉得自己看不见了听不见了动不了了,那些原本温热的阳光都化为了巨大的冰锥,顺着颅顶就插-进了他的胸腔,将心肝脾肺肾都从里到外地冰冻成了无法回暖的一团。
待他再次听到自己自己咯拉格拉作响的牙齿时,陆筝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面前,有点担忧地拍着他的脊背,陆筝身上淡淡的青草气息让他不可思议地平静下来,他深深呼吸了一口气以不让自己倒下去,可是说出来的话还是浸染上了难掩的悲哀和愤怒:“那是你的儿子”·他能听到自己脑海中翻江倒海而来的声音,嘈杂的疑惑的,愤怒的不甘的,恶毒的挑衅的,许多感情在心中凝聚着翻搅,他发现陆筝总是能轻易挑起他的情绪——让他自以为已被封存到谷底的名为幼稚的感情再一次浮现在半空,冷眼嘲讽他自以为是的成熟。
好在他在这边僵硬着的时候,有个女人从旁边的屋子里走了出来,几步上前就把孩子抱了起来,她看了看面前这两个人的脸色,隐约认为陆明宇是被吓着了,于是她连忙跟着解释:“那个······这位先生,你是陆先生的亲戚么这是我儿子,刚刚学会说话,见到谁都只知道叫爸爸。”
她的普通话也同样不够标准,但好歹能够听清,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呼唤,那个大胖小子在她怀里也同样费劲地伸手,这次却是兴高采烈地对陆明宇张开了怀抱:“爸、阿爸、吧吧,抱”·“要叫叔叔”·女人对他们抱歉地笑了笑,抱着孩子走回了屋子。
耳边的叽叽喳喳的叫喊声听得人心烦意乱,陆明宇转身对着那小操场就大吼了一声:“都给我回去上课”·那些无法无天的孩子先是嬉闹着准备甩这个“大人”一脸泥,不过在接触到他想要吃人的目光后,他们居然一个个乖乖地跟在班长身后,滴溜溜就跑回教室坐好了。
自此,这一下午竟是度过的风平浪静,未曾再起波折··作者有话要说:·☆、归乡·当天晚上,他们在一间临时改装的教室里相对无言地躺下了··这间所谓的教室着实是“家徒四壁”,墙面上都是灰黑和土渣,还有许多孩子随意涂抹而成的图画,身-下的“床板”硬的陆明宇好像成了娇气的豌豆公主,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滚了几圈,却无论如何也没法成功进入睡眠——开玩笑,肖想了许久的人就睡在和自己隔了没几步远的地方,要是能安心进入梦乡,他可就真的不是个男人了。
他能感到自己的小帐篷已经站立了不知多久,几乎是在躺到床上的时候,它就开始悄声静气地起立,那种口干舌燥的感觉从下腹一直延伸到喉咙,他恨不得现在将墙壁顶部凿开一个洞,接下瓢泼大雨来滋润他干渴到冒烟的荷尔蒙。
陆筝那边传来的一直是清浅而规律的,平稳而悠长的呼吸,他看起来丝毫没有受到“陆明宇来了”这件事的影响,似乎陆明宇在这里或是不在这里,和他都没有半点关系。
不公平··真是太不公平了··在身体燥热的时候,火气也一样旺盛的像要将他烧干,他辗转反侧了半夜之后终于从床上爬起来,准备去倒点水解渴,对面的床铺上却突然传来了咳嗽的声音。
那个声音好像被闷在被子里,非常沉闷但又剧烈,听得人揪心不已,陆明宇三步并作两步地从桌角处抬起一个暖壶,手腕一抖,一杯温水就送被送到了陆筝面前··那个团成一团的被子被人一把掀开,陆明宇将鸵鸟似的陆筝挖出来,轻轻替他抚着后背顺气,另一手将杯子递到陆筝唇边,口气生硬:“喝。”
陆筝咳的脸色通红而喘不匀气,陆明宇看上去半点怜悯都没有,但是却颇为耐心的等待着他气息的平复,令一只手仍在他的背后颇有规律地抚动,陆筝竟然觉得困扰了他许久的咳嗽在对方的抚慰下,慢慢偃旗息鼓地不敢再妄动了。
“好点没有”·陆明宇声音低沉,两只眼睛在暗夜里发出狼一样的冷光,陆筝依旧微侧过身想挣脱他的掐制,却被陆明宇毫不客气地给搂回了怀里:“别躺回去,忍了多久了药在哪里”·陆筝拗不过他,只得指了指桌子里的抽屉,陆明宇开着手机的光走过去,从一堆药里翻出来一包,倒出几粒在手里,回去就又把陆筝抱在了怀里,顺便把水也给捧在了掌心:“要吃几片”·陆筝挣扎着倒出三片药,想要推开陆明宇自己动手,陆明宇却丝毫不肯给他机会,只牢牢将他禁锢在怀中,捏着他的下巴将药和水送了进去。
喘息和咳嗽平复下来之后他也不肯走,反而一掀被子就同样坐了进去,他自己半坐在床边,拿自己的和陆筝的两床被子将陆筝裹了个严实——这里的暖气有和没有几乎分不出差别,他正火力旺盛,自然感觉不出寒冷来,陆筝却没有这么强壮,说不定明天就会被冻病了。
他把陆筝裹的像个躲在蚕丝里的蚕蛹,只留脑袋在外面颇不自在地晃动,陆明宇扶着陆筝半靠起来,把他摆在自己两腿之间,将陆筝后仰的头搁在了自己的肩膀上:“这样会不会舒服一些”·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努力握住了陆明宇的手腕,可惜却实在没什么力气:“谁告诉你······我在这里的”·“哟,终于肯和我说话了”,陆明宇再次掐着他的下巴让他转过头,不让对方躲闪自己的目光:“我来了又怎么样,你想把我赶回去”·陆筝挣脱不开,陆明宇则更加得寸进尺:“痴心妄想——我既然来了,就没有自己回去的道理。
我问你,你是不是一直都和宋启明有联系你是不是算好了一切才敢一句话不说地就离开你就不怕我走火入魔,从此一蹶不振”·“你不会的”,陆筝躲闪着他的目光:“我不能继续留在那里,也不能继续呆在你身边。”
陆明宇往后一靠,把全身的力量都放松在了床头上,同时轻轻笑了几声:“别想再欺瞒我了,在这几年里,我什么都知道了,也什么都想起来了,你对我说过的话,陆琪雨对我做过的事,甚至我实在没有什么深刻印象的奶奶——它们都在我的梦里,一桩桩一件件地浮现出来,生怕我将它们忘掉呢。”
“你究竟在害怕什么”陆明宇原本慵懒地伸展着四肢,此时却忽然如同豹子似地扑上来,展臂搂紧了他的身体,手指慢悠悠捏上了他的喉管,在他耳边吹拂着热气:“怕我交女朋友,还是怕我交男朋友怕我离开你,还是怕我和你老死不相往来”·他没说一句,陆筝就颤抖一下,从耳尖到脖颈绵延开一片的晕红,陆明宇牢牢勒着他的前胸,用手箍着他的上半-身不让他逃:“表面上把我拼命往外推,心里想的却是‘你要是和别人在一起,我就杀了你’,是不是啊”·他恶意地加了一句:“我亲爱的爸爸。”
这句话夹杂着有意而为之的挑衅,烈风一样灌进了陆筝的耳朵,陆筝像被电打到一样拼命挣扎起来,陆明宇一时之间几乎搂不住他,耳边只能听到他的大力喘息,恍惚而又带着点尖利的无措,和几年前的他判若两人:“没错,就是这样我是个变态我才是那个变态那个女孩说的没错,我对你、对你抱有那种感情······我是你父亲,居然对你抱有那种······”·耳朵尖上突然一热,却是陆明宇叼住了他的耳骨,像小狗一样将那层薄肉轻轻叼在嘴里,温和但又细致地舔舐着,兴高采烈地逼问:“呵,什么感情说出来让我听听,让我听听到底有多恐怖,能让你躲了我这么久。”
火花沿着耳垂向下滚去,陆筝身体一轻,居然被他从身上抱起来转了个圈,分开腿和他面对面地抱在一起——天知道他哪来这么大的力气··两个人鼻尖对着鼻尖,炙热的呼吸碰撞在一起,陆筝这才发现,在他丢失的这段时光里,陆明宇已经长成了真正的成年人,少年时还未完全张开的眼形已经变得狭长而富有光彩,固定下来的骨骼形态冷硬而锐利,那双眼里的星芒变得不再那么暴躁游移,许多沉淀下来的坚定隐藏在状似温和的表象之下,是令人无法忽视的,沉稳而又生机勃勃的姿态。
“看呆了么”,陆明宇撞了一下他的额头,勾出嘴角扯了抹笑容出来,然后突然凑上前去,凶猛地叼住了陆筝的嘴唇,陆筝因为僵硬而半启着牙关,陆明宇毫不费力地从牙齿的缝隙中将舌头顶进了对方口里,却是没有掀起惊涛骇浪,只是浅尝辄止地交换了一个吻。
“再这么下去,我非得硬上一夜不可”,陆明宇觉得自己成了块橡皮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自己从陆筝身上撕了下去:“只能再忍耐几天了,等你身体养好一点,我一定把积压了这么长时间的东西都送进你的身体——”·他慢慢贴近陆筝的耳垂,把他的整个耳朵都包在了嘴里:“——直到你哭着求我停止,那里塞满了我的东西,一挤一压的时候都会流出来白泡为止。”
他每说一句,陆筝的脸色就涨红几分,他好像陷在陷阱里瑟瑟发抖的小动物,倒让陆明宇舍不得再折腾他,只干脆地将手从被子底下伸进去,干脆利落地握住了昂首挺胸的小筝筝。
陆筝脸色大变,当即就向后一躲,可惜很快就被陆明宇握住大腿给拽了回来,他仔仔细细地欣赏着陆筝的每一个表情,手指有意无意地弹着小筝筝的顶端,粘液在他两指间牵拉出一条条的细丝,陆明宇一边描摹着他的脸,一边肆无忌惮地调笑:“哟,这小宝贝可比你诚实多了,我问问它,向我敬礼敬了有多久了别举着手了,立正稍息吧。”
手里的东西非但没有“立正稍息”,反而又增大了几分,陆筝拿手挡着眼睛,忍不住吐露出一抹□□,陆明宇眼眸一暗,手底报复似地用力向上摩擦了几下,然后令他不可置信地、完全出乎他意料的是——手里的小筝筝弹跳了几下,淅淅沥沥的液体就挤了满手。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阴差阳错怅然若失·陆明宇惊愕地把手抽出来,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这么快······你硬了多久了”·陆筝开始也被惊吓到一样呆立在了原处,但很快就向后蹭着想要往下跑,陆明宇眼疾手快地将他拉了回来,从背后抱住他的肩膀,将他牢牢束缚在了怀里,让自己坚硬的东西顶在了对方的后-臀上,他的声音非常沙哑,一听就是在拼命压抑着自己的欲-望:“别乱动,你知道我现在想做什么。”
这句话说的十分具有威慑力,陆筝果然不敢再动,由着陆明宇在背后用细细的虎牙摩擦着他的皮肉,喷出来的热气简直能把人烫伤,陆明宇自己摩擦了一会儿不见效,最后只得扯掉他的裤子,将自己的东西夹在他的两腿之间,大力鞭挞了好一会儿才宣告成功。
陆筝自然是拼死捍卫自己的裤子的——可是两只手却被对方束在胸前,拿枕巾捆在了一起,于是他只得憋红着双眼,由着对方将长裤从腰上剥下,毫不客气地分开他的两腿,顺便还在大腿内侧的嫩肉上狠狠掐了几把。
这几下似乎就让那块肉变得通红青紫了,陆明宇却觉得手感十分到位,而且自己掐的还还是太温柔了——天知道他多想凑过去,用唇齿一寸寸丈量他的身体,在肉-体的每一处都留下自己的烙印,用每一块牙齿将软肉叼在嘴里细细品尝,在陆筝发出不堪忍受的呻-吟时再松开口,换到另一个对方再继续咬下去。
发泄之后,身体变得满足而又空虚,陆明宇在背后把头靠在陆筝的肩膀上,一边帮他揉腰一边叹息着安抚他:“以后我来养着你·”·男人在床上所说的话,可信度只有百分之三十,还不算季后折扣,陆筝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于是不置可否地敷衍了一声,陆明宇深深感到自己被鄙视了:“你老公虽然不是富可敌国,养你还是绰绰有余,实在不行,我开个班教孩子画画还不行么——别笑猫嫌狗烦的年纪,我还不是为了你再笑我真的生气了我不会招惹别的女人,也不会招惹别的男人,我只招惹你,你不许再一言不发地就离家出走”·直到最后,陆明宇的声音里才多了点不易察觉的惶恐,就是这点不安,让他好像又成了那个患得患失的孩子。
陆筝怔忪了半响,叹息了一声之后还是慢慢转过身去拍抚他的后背,试图给他一点安慰:“好·”·“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你说做什么决定之前都会征求我的意见结果你不声不响地就走了”陆明宇像小狼一样呲着牙,阴森森地控诉:“你的信用额已经被透支了”·陆筝哑然失笑,却也不知如何安抚对方:“对不起······当时我心里太乱了。”
“我知道”,陆明宇抽了抽鼻子:“你以为卓妍死了,但是那不是真的,她失眠太久,结果服用安眠药过量才去洗胃——现在莫翔像个小跟班一样天天在她旁边端茶递水,估计过不了多久,两人就会在一起了吧。
呵,不过这也不一定,一切都得看卓妍的意思·”·陆筝点了点头,陆明宇观察了一会儿他的表情,最终还是缓缓问道:“你要不要和我回去”·摇头。
陆明宇垮下了脸:“我就知道,但是那两个女人很想让你回去——别躲,听我说完·奶奶的病有了起色,现在已经断断续续地能认清楚人了,有时候还给我打电话问她的大儿子究竟去了哪里,时不时还要颤巍巍地出门去找你,陆琪雨嘴上不说,也旁敲侧击地向我打听你的去向,我看她是认命了,知道自己抱不成孙子了,哼,那也是她自作自受谁让她当时把我送给了你,现在轻轻松松地就想摘果——门都没有”·他这么一长串话说下来几乎没有停顿,口干舌燥让他把刚刚陆筝喝剩下的水一把拽了过来,直接灌进了肚子里,扔掉杯子之后他又不依不饶地卷上来,八爪鱼一样将陆筝牢牢困在怀里:“不过,我现在倒是一点也不恨她,要是她不把我送给你,我怎么能和你在一起。”
陆明宇抬起头来,在陆筝的鼻梁上啃了一口:“就凭这白得的十多年的时光······即使对你不公平,我也可以原谅她。”
“嗯”,陆筝眼里原本早已熄灭的残烬竟也燃起了一点火苗,他眼神湿润地清亮了一些,声音也显得格外低沉而富有磁性:“睡吧·”·陆明宇走了一天山路,早就累得昏昏欲睡了,此时几乎是强打着精神撑起眼皮,但他还是用力将脑袋挤进了陆筝怀里,头发被蹭的乱七八糟,他话语依旧含糊,但还是不依不饶的重复:“不准离开我。”
“好·”·“不准再莫名其妙地就离家出走·”·“嗯·”·“过几天就和我下山去疗养,把那些老中医挨个拉出来调-教一番,老西医们也要捉出来锤炼几顿。”
“······哦·”·“我爱你·”·“······嗯”·胸前传来了绵长而有规律的呼吸,含着水汽的热浪缓慢地在他脖颈前游移,陆筝缓缓收紧了手臂,像给小狗顺毛一样抚摩着陆明宇的头发,那些坚硬的不受掌控的头发在他的手下渐渐变得绵软,最后乖乖地蛰伏在他胸前。
四周一片静谧,在这暗哑无声的环境里,他却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如同小锤敲打着,轻而坚决地,从胸腔里缓缓飘散出来:“我也爱你·”·我爱你很久很久。
比你想象的更久··比你想象的还要爱你··**·陆筝度过了这几年以来最香甜的一场睡眠,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然是日上三竿,熙熙融融的吵闹声从外面挤了进来,一把熟悉的嗓音断断续续的夹在在其间——不过却是气急败坏时的怒吼。
几只雀儿叽叽喳喳着趴在窗边·陆筝举起手掌,看着阳光从指骨的缝隙间弹跳到额头上,他待脑中晕眩感消退之后,才将被子推到一旁,慢腾腾从屋里挪了出去,正见陆明宇呲牙咧嘴地站在黑板上,给底下那些欢腾不已的孩子们画图解闷。
这间屋子明暗交汇,浮灰在光束下跳跃,陆筝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陆明宇——他这才承认对方身体上的变化——原来的陆明宇只到了自己的鼻梁,现在却是已经比他高出了半头,且不知是否还有继续成长的趋势,青年手里正拿着断了半截的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了几幅三口之家的日常标志。
第一幅图是一个男人牵着一个女人,旁边是他们摇头晃脑的孩子··“这是世间最为普通的一种家庭形式,父母相亲相爱,共同繁衍后代,最后组成枝繁叶茂的一个家族。”
陆明宇寥寥几笔就将三口之家勾勒得惟妙惟肖,陆筝听到底下孩子们异口同声倒抽气的声音··第二幅图是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女人,旁边是一条嗷嗷叫唤的小狗。
“这是世间另外的一种家庭形式,它不像第一种那么普遍,它的存在却也不可取代,也同样无可厚非·”·陆筝皱起了眉头,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去浇灭他的兴致。
第三幅图却是两个男人的肩膀紧紧挨在一起,旁边是一只仰头看着他们的,略显疑惑的小猫··“这也同样是世间存在着的一种家庭形式,它不像第一种那么普遍,不如第二种那么自由,但它的感情同样坚固、同样牢靠,和这世间所有被人所接受的、被人所公认的感情没有丝毫不同。
你们可以否认它,污蔑它,但却不能抹杀它·我希望在你们长大之后,无论是在家中还是在外面,无论是遇到了哪种家庭形式,都不要対它们指指点点、评头论足,它们能够存在以及延续,就自然有它们存在的道理。”
若是放在平时,这些孩子们听了不到一分钟就会大喊大叫着要求出去玩,但此时他们听的云山雾罩,隐约觉得这个大人所讲的是十分高深的理论,于是他们一个个乖乖坐在原地,这些话随着风声,吹拂着飘进了他们的脑海,在幼小的心灵上播撒上了翠色的种子。
陆筝站在这边,看着陆明宇转过身来,偷偷对他投来的一个笑容·彼时阳光明媚,时光从这里延展而去,蓝色大门从尘封的记忆中打开,水汽带着寒风呼啸着从身边滚卷而来。
在这恍惚的一瞬之间,倒带声研磨在耳边,光影轮换着倒伏,他们好像又倒回了那个冬天,风车在孩童咿咿呀呀的笑声中旋转,只是温度却从寒冷变得绵软和煦,围巾上的水汽和模模糊糊的笑声犹自环绕在身边。
·门外的鞭炮声突然炸起,白烟和辞旧迎新的喜气一同冲破藩篱,欢呼着冲进了门里··新的一年开始了··作者有话要说:呼哈~·终于完结了·这篇文在窝原本的设定里是十万字以内的有人信吗= =结果真是低估了我的废话水平~~比起上一篇披着伪科幻皮的星际文来说,这篇文要难产许多,因为琢磨主角们的思维方式以及揣摩他们的心情着实是颇为困难的一件事,不过好在还是磨磨唧唧地磨到了结局。
同时,心理承受能力似乎也跟着进步了呢(自嘲滴笑)·能把完全不同于自己性格的人物写出来的感觉实在是件很爽快的事情,码到完结的时候就像做了一场大梦,酣畅淋漓却又有些不想醒来。
个中纠结再不细说,不过无论如何,也一定要感谢=*=妹纸不辞辛劳的留言(远远送去飞吻,全是窝红彤彤滴爱),没有你的鼓励,我可能会坚持不到结局··也可能会有番外,不定时更新吧。
那些在正文里压抑了很久的糖来糖去大业(其实在下真的喜欢温馨生活啊摔),以及镜像Play,羞耻play,打着治疗旗号的各种play,真的很想写出来啊摔=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情有独钟虐恋情深阴差阳错怅然若失文案·陆明宇第一次见到陆筝的时候,陆筝不过是个二十一岁的青年。
那时还是冬天,百年难遇的大雪把路面覆盖成了银色的一片,远处的湖面上结着薄冰,鱼儿在冰下吐着纷杂繁扰的水泡··路灯把人的影子无限拉长,一只红色的纸风筝是跳跃在天地间的、唯一的一抹亮色。
五岁的陆明宇看着送自己过来的女人慢慢离去,轻浅的脚印向着远方绵延成一线,很快就被大雪完全地掩盖了··他踉踉跄跄地向女人那边追去,然后含糊不清地哭了,巨大的悲伤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直到那只风筝出现在他面前,陆明宇抬起了微肿的眼——·“——让它陪着你好不好”·那样的夜,那样的雪,那样凉薄的月色,那样蒸腾起来的含着冰凌的雾气,还有那只保持着僵立姿势的手臂——·陆明宇一辈子也忘不了。
——我不想要那只风筝了··——我只想要你陪着我,行不行·一句话文案:·莫翔一直闭目养神般听着两人之间的对话,直到陆明宇挂断电话的那一刻,他才说了一句陆明宇日后每次想起,都锥心剜骨而又痛彻心扉的话——·“——我是求而不得,你是得而不惜。
你比我还要可悲·”·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怅然若失 虐恋情深 阴差阳错·搜索关键字:主角:陆明宇,陆筝 ┃ 配角:卓妍,莫翔,叶菱等 ┃ 其它:1V1·==================·☆、陆明宇·夕阳西下,半轮昏黄的日头已经朦朦胧胧地掩在了地平线下,余热依旧微微炙烤着大地,被踩烂的叶子和水果四散滚走,果农们拿汗巾拧着一层层的汗水,黝黑的脸上虽然满是疲惫,却仍能看到掩不住的喜悦在眼角眉梢处慢慢浮现。
今天的生意还真是不错··菜市场的门口挂着被踢翻在一旁的牌子,不知是被哪个淘气的孩子踩烂了几块,浓黑的脚印挂在上面,抹也抹不掉的肮脏··有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随着轻微的一声脆响,原本就断裂了的木板更是碎成了几段。
那个人轻轻啐了一口,踩着满地的果实汁液走了进来··卖茄子的刘婶刚准备收工,手还没放到秤上,就被一个半蹲下来的阴影给阻住了动作··她抬头一看,险些没被吓了一跳,一个穿着江成五中校服的少年蹲在她面前,口中衔着半燃不燃的一支烟。
此时看她抬头,那少年更是轻佻地笑了笑,一口浓重的烟气就对着她吹了过去:“大妈,这些茄子怎么卖”·刘婶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心里的厌恶和恐惧几乎是同时浮现了出来。
江成五中是这个县出了名的问题学校,学生来自五湖四海,鱼龙混杂,小偷扒手盛行,大部分学生正处在青春期叛逆的“光辉岁月”,各个和所谓的黑道帮派称兄道弟,大哥二哥叫的分外顺嘴,谈恋爱牵手开房见怪不怪,聚众赌博斗殴更是家常便饭,要是哪天没有那所学校的负面新闻,那江成县的老老少少们还有跳广场舞的大妈们都得抬头往上看,看看太阳是不是打从西边出来了。
眼前的少年看上去也不像个善茬,一头墨黑的短发非要挑染上几条棕黄,在阳光的照耀下甚至还在淡淡地反光,配上这张桀骜不驯却还称得上耐看的脸·······倒还确实挺搭配。
这时正是韩风盛行,酷帅狂霸拽男主当道的时候,大妈家里的墙上被女儿贴满了密密麻麻的俊男海报,所以她也对如今流行的风潮有所知晓··这少年一身痞气,居然长了双不折不扣的丹凤眼,资源浪费的真让大妈心疼。
那少年斜睨了刘婶一眼,单眼皮不满地半翻起来:“大妈,你是不是聋了我问你这些茄子怎么卖,回复我一下OK”·刘婶看了看还剩了大半麻袋的茄子,又抬眼看了看校服松松垮垮地堆在身上,满不在乎地斜跨着书包的少年,终于下狠心地闭上了眼:“三十块你全拿走吧。”
少年闻言一怔,手里的烟抖动了一下,半口烟灰直接呛进了肺里,他直接笑着咳出了眼泪:“大妈,麻烦你去江成五中打听打听,我陆明宇买菜的时候,谁敢欺负我不懂行情”·刘婶慢慢去摸秤砣,咽了咽口水:“那你、那你想出多少钱”·一根骨节分明的手指伸到她面前。
“十、十块钱”·“光棍节打特价,算你走运,十一块好了·”·刘婶一下子火了,这小子怎么回事,到底两人是谁在卖菜·“你到底卖不卖大妈麻烦你快点,我还等着回家吃饭呢。”
陆明宇明显等不及了,开始拿脚来回蹭着地面,他斜跨着的书包有意无意地摔打在身上,里面鼓鼓囊囊地发出一阵摩擦的轻响,听起来倒是许多利器在互相磨蹭着跃跃欲试,随时准备跳到主人手上大展神威。
刘婶看了看四周,许多卖家已经收摊准备离开·各人自扫门前雪,就算是这小子真的拿出刀来把她捅了,这些人说不定也不会出手相救,到时候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可就什么都晚了,再说今天的收入已经很不错了,这些茄子里也有许多烂掉的卖不出去的,何必因为这十块二十块的和人犯冲,那可真的是得不偿失·······思前想后了许久,刘婶终于咬牙答应了他的要求:“拿走吧。”
“哟,大妈可真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大妈啊·”·陆明宇开心地吹了声口哨,把茄子打包背在了身后,轻飘飘的十一快钱落到了刘婶手上··那钱不知被攥了多久,就像去浴室旅游了一圈似的弯折扭曲,上面的图案都被汗水浸湿了。
不过好歹还不是假币,而且看上去还能继续流通··陆明宇远远走出了几步,忽然咦了一声拍了拍头,如同想到了什么般转身走了回来··他步子很大,几步就到了刘婶面前。
然后他直接半蹲了下来,把那个鼓囊囊的书包摔在了地上··刘婶的脸马上就变青了,她下意识地攥紧手中的钱,把秤砣藏在背后,随时做好了反击的准备··陆明宇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他原本就长的好,此时把那凶神恶煞的面具一卸,弯起的眼角眉梢像极了海报上的某个明星,刘婶微微一愣,摸向秤砣的手也停在了原地。
“你以为我要掏什么出来啊”·陆明宇吐掉嘴里的烟,用脚尖碾灭,然后平视着刘婶的眼睛,开始慢慢翻找着包里的东西··哗啦啦的碎响从里面传来。
“刀么”·那只手突然从包里蹿了出来,把刘婶吓得直接跌在了地上··是一把画笔··“哎呀,拿错了呢·”·陆明宇为难地挠头,把画布塞进了书包里,然后他对着刘婶极为缓慢地眨了眨眼,瞳仁儿深处的戾气骤然暴涨,把刘婶吓得骤然尖叫起来,旁边准备离开的几个老农都被惊得站在了原地。
再次摊开的手掌里是一个调色盘··“哎呀,真不好意思,又拿错了呢·”·陆明宇十分幸灾乐祸地摇头,把那个调色盘又放在了一边··“当当当当——这才是送给大妈的礼物”·他从包里掏出了张折得皱皱巴巴的纸,刘婶前后打量了半天,才敢颤颤巍巍地把那张纸接了过来。
“这个、这个是”·画面上的是一幅栩栩如生的素描,看上去是她在和某位顾客讨价还价时的样子,她的神态和动作把握得非常精准,连脸上因为愤怒而激起的几条皱纹都描摹得淋漓尽致,挥出的手臂似乎随时准备落到那个不依不饶的顾客脸上去。
那时也同样是黄昏,脚下的破烂菜叶都是萎靡不振的样子,旁边卖菜的老农正把帽子盖在脸上打盹··看上去倒像是闲来无事时画出的菜场百态图··“大妈,我可观察你好几天了”,陆明宇站起身,再次把装茄子的麻袋背在身后:“刀子嘴豆腐心可不行,这可怎么挣钱啊”·还未等刘婶反应过来,他已经踢踢踏踏地拖着脚步往旁边的摊位上走过去了,旁边卖土豆的菜农急忙收拾东西想走,却被他声如洪雷的给震在了原地:“大叔哪里跑把手里的土豆都给我放下”·话虽这么说,他的动作却不快,脚下的鞋子似乎比他本身适合的尺码要大,走路的时候总是发出因晃荡而产生的噪音。
他的背影看上去自在而潇洒,却总有一种束缚着枷锁的散漫从那壳子里蔓延出来,随时准备着攀上他的身体,在他耳边轻轻吹气··徒步走了几站地之后,天色已经暗沉了下来。
陆明宇一步三摇地尽量放缓了步伐,可最终还是无奈地来到了某个破落的单元门外··面前的是连在一起的低矮的楼房,看起来可真是年久失修摇摇欲坠,数层浮灰落在上面,还有因为煮饭而冒出的油烟气在扶手上涂抹出斑驳的痕迹。
边上的几颗看似茂盛生长的绿杨早就枯死了不知许久,却还是一副欣欣向荣的可笑模样——环卫工已经肩负起了给它们打营养液的重任·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就有粗大的管子探进它们的皮肤,不知名的液体被硬挤进身体,努力保持着它们“正值壮年”的无聊谎言。
陆明宇在原地磨蹭了一会儿,时而皱眉时而摇头,又把诺基亚从兜里掏出来磨擦了一会儿,在通话记录里来回翻找了几遍,最后却停在了最初的那个名字上··陆筝。
他的手指在绿色的通话键上停顿了许久,却终究没有按下去··在心底狠狠啐了自己几口,他开始沿着楼梯向上走去,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声明灭着摇晃,把他的影子时重时浅地在脚下拉长又缩短,路过的墙壁上满是被人随手涂鸦的图画和文字,什么“爱你一万年”、“叉叉我要和你一生一世”、“你不要我,我就谁都不要了”之类的应有尽有,看得人眼花缭乱而又心烦气躁。
最顶楼的那家前几天刚刚结婚,在小区门口挂上了巨大的横幅,看起来就像昭告天下“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结果刚住在一起没多久,那女人就哭哭啼啼地收拾东西回了娘家,把原本贴在楼道里的双喜贴纸也撕掉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孤零零地粘在墙上,活像被人揪断了尾巴的壁虎··陆明宇刚刚走到二楼,就差点被一扇突然打开的门给撞翻在地上,从那门里挤出乱糟糟的一个脑袋:“我真的受够了天天咳咳咳咳的不知道去医院吗老娘天天从早到晚——”·“打住”·陆明宇似笑非笑地掐断了她的话头:“三楼那位大叔前几天就被送进市中心医院了,检查出来已经是肺癌晚期没得治了,您老还是积点口德吧,小心大叔知道您在背后嚼舌头,走到一半再回来看看您,把您也给顺道带走了,那可怎么办啊”·“你这臭小子——”·“哎哎哎,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陆家明宇是也,敢问大妈芳龄啊”·“咚——”·回答他的是重重的摔门声,差点把他的鼻子撞掉半根骨头。
陆明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鼻子,确定无事后才开始吹着口哨,晃晃荡荡地继续向上走··快到自家门口的时候,他的口哨声渐渐小了下去··原本挂在嘴边的玩世不恭的笑容也如同夕阳坠进深海般完全消失了踪影。
他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终于从兜里找出钥匙,用力旋开了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惹人垂涎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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