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风筝 by 箫云封(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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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风筝 by 箫云封(2)
·他根本没有对她有这方面的感情,确切地说,他根本没法对其他人产生这样的感情··他的感情都给了陆筝了··无法再分给别人了··就在他愣神的功夫,那个平日里嬉皮笑脸永远没个安静时候的莫翔居然几步扑了过去,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拉起了刘一飞的衣领,狠狠把他拽了起来:“道歉”·莫翔目眦尽裂,如同要吃人般抖动着嘴角,再次怒吼道:“给卓妍道歉”·一桌子人的动作都悬在了半空。
D哥连烟都不抽了,只饶有兴致地看着这边,手指在桌面砸出单调的鼓点··刘一飞说完了也有些后悔,但还是硬着头皮挣脱了莫翔的手:“你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我是从哪儿来的并不重要”,莫翔压低了声音,嘴角牵出抿不尽的寒光,正对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你只要挨这一拳就好了”·他狠狠一拳就轰了过去,这一下根本没有前兆,刘一飞躲闪不及,半张脸都被打偏了过去,脸上瞬间涨起一个清晰明显的拳印。
如果说这个包间是个放满了炸药的火药桶的话,那这一下就是不折不扣的引线,将所有人的情绪一起点燃了··整个包间瞬间陷入了一场混战,桌碗餐碟乱飞,破裂的酒瓶碎片撒的满地都是,四周都是流散了的酒液,连桌子都被掀翻了。
饭店老板和服务员急急忙忙地冲进来,却被这满室乱跑的人给吓得定在了门口,老板娘在后面悄悄地掏出手机,刚要拨号却被人一把将手机拿走了··她眼睁睁看着自己那个粉红的小翻盖手机被人像玩具一样捧在手里转了几圈,然后被吹上了几口烟灰,在轻笑声中被人收进了怀里。
“报警才是最无聊的事啊”,叶菱不知何时已经从屋里挪到了门口,一站在地上,他才发现自己的裤脚不知何时已经被溅上了酒液,他百无聊赖地甩鞋,一脸欲-求不满的骚-包表情:“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么好玩儿的事儿为什么不看着哪。”
——哪里好玩儿了啊要出人命了好吗·老板和老板娘欲哭无泪,齐齐从头上掉下来数根面条··陆明宇也被卷进了这场莫名其妙的械斗里,在来这里之前确实想到过这种事发生的可能性,但刘一飞出现在这里的概率就是万分之一——还真是应承了那句话,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而最让他感到不耐烦的就是卓妍一直亦步亦趋地站在他背后,无论被他怒吼了多少次也说什么都不躲开·“你离我远点”陆明宇在躲过一个酒瓶的间隙里冲她怒吼:“你站在那儿我根本没法还击”·“打架是不好的行为啊”,卓妍好像被吓傻了一样只顾盯着自己的脚尖:“为什么要打架呢”·陆明宇深切地怀疑刚才那个酒瓶其实砸在了她的头上。
莫翔不知何时已经挤到了他们旁边,伸腿踢翻了一个人,在躲过另一个餐盘的时候还不忘指挥:“伟子你把大炕拉到一边去”·刘轩伟只有抱头鼠窜的份儿,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东奔西逃上,居然也被他抽出空隙来撂倒了几人:“我现在自顾不暇啊哪有空管别人啊翔子你他妈抽的哪门子疯啊谁让你先动手啊到时候所有的东西都让你赔啊”·“赔就赔小爷还怕这个”莫翔一脚把一个晕头转向的人踢到一边:“三个欣达小爷都陪得起”·学究居然在这时还在趁机摸油:“轩伟过来快让大爷摸摸你挺翘的小屁股哎呀这个角度真好手感也好看上去也好简直是——哦——”·刘轩伟反手抡起一把凳子,直接将他砸晕了。
也恰好在这个时候,有个喝高了的人酒气上头,别提眼神了,根本连意识都不清醒地就抡起一个破碎的酒瓶向陆明宇冲了过去,口中不干不净地骂:“敢来砸叶哥的场子,我看你是不想混了——”·陆明宇刚刚踢开一个人,根本没办法再顺势躲开这个,他在心里狠狠咒骂了一句,下意识地就想躲开,却被一个念头硬生生按在了原地——·卓妍在他身-后。
就在他怔忪的这么一瞬间,酒瓶参差不齐的边缘已经斜斜挨到了他的面前,冷光几乎要晃花了人的眼——·一只细白的手突然从后方伸过来,迅雷不及掩耳地就向那酒瓶锋利的边缘处抓过去·如果真的握住了它,这个柔软细嫩的手掌的掌纹都会被彻底切开·陆明宇几乎看不清面前的形势,他眼前的这些发生的都太快,快的让他根本反应不过来——·他和身后的人同时被推到了一边,随着那道寒光过去,莫翔的手臂被拉开了一道丑陋的血口,血液如同小溪般淅淅沥沥地淌了下来。
莫翔甚至还忍住了疼,努力牵着嘴角扯出个苦笑:“小爷这次英雄救美,救的可不是一个美人哪·”·或许是他流血的样子太骇人,也或许是这窄小的空间里早已没有了落脚的地方,总之这些人仿佛同时酒醒了一般愣在了原地,还挂在手边的“武器”都莫名其妙地散了下去,满地都是碎玻璃和烂成团的菜品,墙上都是被酒水染花了的斑驳的痕迹。
·“咦怎么不打了啊我还没看够哪·”·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忽然飘了起来··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那个总是一脸无辜没睡饱的叶老大。
叶菱悠悠地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来,整张脸都是一副没玩够很无聊的表情:“我一条短信还没发完,你们怎么就结束了啊”·猛江帮的人和龙虎帮的人以一种对峙的姿态站在小小的包间里,两边的人都从心底升起了颤栗的感觉,确切地说,是混杂着恐惧和羞惭的被耍了一通的恼怒感。
刘一飞一直被人护在背后,此时强装着镇定矮腰从桌下钻了出来:“叶菱,你到底在计划着什么,你到底想怎么样·“不想干嘛,无聊的很,想要看场好戏而已”,叶菱甩甩裤腿,把兜里的小刀钥匙之类的散了一地,他把老板娘那个粉红色的小巧手机和自己的普通手机都一块儿塞回了老板娘手里,甚至还冲她眨了眨眼:“帮我拿着,丢了可得赔给我啊。”
“哦、哦······”·老板娘居然在他的目光中涨红了脸,看了一眼老板之后才赶紧平复砰砰抖动的心跳。
好漂亮的眼睛··眯起来的时候好像会说话一样··不过叶菱踩着玻璃走过去的姿态一点都不漂亮也不优雅,那些碎渣在他脚下发出接连不断的哀鸣,空气如同裂弦一样绷紧了——直到他走到刘一飞面前,绷紧的弦才骤然断裂。
风声如同被刺伤般呼喊起来··刘一飞不自觉地后退两步,他左看右看了一番才咽咽口水:“你、你到底想怎么样”·叶菱再次眨了眨眼睛,他忽然将上衣脱了下来,八块漂亮分明的腹肌闪现在空气中,肌肉的线条流畅而富有美感,惹得窗外路过的小姑娘看直了眼,也不管这满地狼藉就冲着叶菱吹起了口哨。
叶菱这骚-包甚至还分出精神回了个媚眼,把小姑娘电的分不清东南西北,不过他面对刘一飞的时候却是完全恢复了正色:“让你三招·十招之内你若是碰到了我,这事儿就全记在我的头上,若是碰不到嘛——别的我不要求,老板家的东西,就烦劳你就全陪了吧。”
刘一飞当然不干了:“明明不是我先动手——”·“男子汉大丈夫,像姑娘一样扭扭捏捏地还要算算谁先动手吗”,叶菱突然怒道:“那你要不要回去问问你爹,是哪颗精子先和你妈的卵子坠入爱河的啊”·刘一飞的回答是一脚就踹了过来。
叶菱轻飘飘地往旁边一躲,甚至还闲闲地打了个呵欠··这可简直是比让人站在台上扒光然后甩上几个耳光要来的痛苦多了,刘一飞几乎是连怒带叫地扑了过去,那些碎片被他拖曳了一地发出了各种各样被碾碎了的脆响,而叶菱只是闲庭信步般左右移动,脚下仿佛画着八卦图般,让刘一飞如野牛般撞来撞去,却碰不到他的半片衣角。
当然,也没有衣角可碰就是了··转瞬间已经过了七八招过去,眼见着叶菱如同武侠小说里凌波微步的段誉般轻巧无双,而他就如同被人牵着出来耍的猴子般出尽了洋相,他气得不知如何是好,却仿佛灵光乍现般,在叶菱就要从他身边越过时,刘一飞从桌子上随便抓了块碎片,冲着对方就狠狠刺了过去——·“你可没说不许动刀”·“老大小心”·猛江帮的人顿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齐齐脱口喊道。
作者有话要说:脑补小剧场:·刘一飞(大哭大闹):“你欺负我你欺负我你居然敢欺负我我再也不出现了”·叶菱(无所谓地偏头):“不出现拉倒,反正你就是个炮灰加酱油,现在退出也捞不着什么补偿金的。”
刘一飞(眼里蓄满了泪水):“你怎么敢这么对我云封君,你也不管管他”·情有独钟虐恋情深阴差阳错怅然若失·叶菱(遥遥看了云封君一眼):“那家伙没空管你的,从来不发工资外加剧组补贴的家伙,有什么资格让人好好演戏。”
云封(目眦尽裂):“等我虐死丫的”·叶菱(吹出一口烟圈,不屑挑眉):“来啊·”·陆明宇(敲饭盆):“报告,其实我才是主角吧”·陆筝(敲杯子,对手指,画圈圈):“我似乎好久都没出现了······”·其余众人(异口同声):“你出现的已经够多了”··☆、斩钉截铁·“啊啊,下次要找好角度再动手啊,不然撞晕了可怎么办呢”·叶菱不知从哪儿摸过了一支烟,点了半天才点出了火光,因为含着烟嘴,所以他说话的声音也含糊不清:“你看看这可怜的墙壁,人家根本不想和你亲密接触,可你还是把人家宝贵的初夜给夺走了啊。
啧啧,都流红了,看着真让人心疼·”·——开什么玩笑,你根本不用心疼那个墙壁啊,流红的是刘一飞好吗·而此时的刘一飞已经软软瘫在了墙角下,不知是因为他的头太硬还是因为欣达的墙太软,总之他只是头皮蹭到了一点血,根本就是被吓晕了过去。
因为他手中的碎片在堪堪抵到叶菱身上的时候,叶菱的眼里就突然暴涨出了精光,那光芒如同猫科动物在攻击前狠狠竖起来的瞳仁儿一般——刘一飞确信自己没有眼花,他相信自己看到的就是豹子的眼神。
然后他就被惯性和某种不知名的力量轻轻一送,连气带晕地给撞翻在了墙角下··“哎我说,你们怎么还在这儿看着啊”叶菱皱着眉把前面那根烟吐掉,转而又随便摸了一根塞进了嘴里:“赶紧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啊,哟对了,那个你,那个英雄救美的小子——”·他甩着烟卷,遥遥指向了莫翔:“流了这么多血,你怎么还站着啊”·结果似乎是为了验证他的话一般,莫翔低头看了看血流不止的手臂,然后就向天翻了个白眼,居然直接仰头倒了下去。
于是一屋子的人都如同上了发条般繁忙了起来,陆明宇他们几个连拖带拽地把莫翔送上了救护车,救护车呜呜地甩着警报奔向了远方,前面的车辆都忙不迭地开路让行,如果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车上坐了个急病突发的倒霉人,救治稍迟就要蹬腿去见阎王。
·此时天色已经越来越暗,细密的雨丝如烟幕般笼罩着世界,看着这越来越浓重的乌云压顶而来,几个人未免都为了这即将到来的大雨而感到担忧··现在天气变化颇为异常,一周之前其实就有报道说要降场百年难遇的大雨,不会在这种时候就恰好被他们赶上了吧。
还在车上的时候莫翔就醒了过来,他长吁短叹着满脸恼恨:“谁让你们打120了要是被我家老爷子知道,我耳根子都得被磨出茧来·”·只有刘轩伟在一旁苦口婆心:“哎呀翔子,你这张英武帅气忧国忧民美轮美奂的胳膊要是留疤了以后可怎么追卓妍啊——”·空气忽然凝固了起来。
连学究都偃旗息鼓地不敢再乱说话··莫翔慢慢把完好的那只手扶在了额头上,他的动作如同幻灯片里被一帧帧播放了出来,整张脸的表情要多纠结就有多纠结,但是还真的非常明显地透出了红晕,声音几乎是从唇缝中挤出来的:“谁要追大炕啊。”
“哎呀你别一口一个大炕的叫人家了,你那点心思都快用大-字-报的形式粘在脸上了,若是这时候还有人相信你的话,就比宇宙迟钝王宇子还要迟钝了,而这件事情发生的概率比刘一飞出现在叶老大饭局上的概率还低——”·“你那些白烂话还没说够啊”,陆明宇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闭嘴歇着吧。”
于是刘轩伟乖乖闭嘴了··就在这几个人各怀鬼胎的迥异氛围之中,陆明宇的手机铃声忽然响了··他连忙从裤兜中翻出手机,诺基亚那个小的可怜的屏幕上的“陆筝”两个字格外清晰,连铃声仿佛都成为了他的催命符,让陆明宇心烦意乱到不知如何是好。”
卓妍在背后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却是一句话没说就缩了回去··莫翔在一旁蹬了他一脚,咬牙切齿地说:“还不快接听起来吵死人了。”
刚刚按下了接听键,陆筝难得低哑带着些焦急的声音就冲进了他的耳朵:“快下雨了·你在哪里我去给你送伞·”·如果是在平常的话,听到这样的话陆明宇不知道该有多开心,但是现在他的脑海里乱成一团,旁边还多出来个眼神一直没有从他身上移开过的卓妍。
不知为何,他就是不想对陆筝说实话,刚准备随便编个地址,就听陆筝比平时更加急切的声音挤了过来:“我听到救护车的声音了·你受伤了”·“受伤的不是我”,陆明宇不耐烦地简短回道:“市中心二院。
快点过来·”·说完就毫不留情地挂了电话··而职业工程技术师范学院的校址恰好和二院只隔了几条街,在陆明宇挂断电话的一瞬间,一辆救护车就鸣着长笛从陆筝身边呼啸着驶过,几日前的降雨积压的水坑早已满布着泥泞,在路过他身边的时候,那些泥水就从滚卷的车轮边掀飞到了陆筝身上,如同从天而降了一盆混凝土熔铸而成的泥雨。
坠了一身··莫翔一直闭目养神般听着两人之间的对话,直到陆明宇挂断电话的那一刻,他才说了一句陆明宇日后每次想起,都锥心剜骨而又痛彻心扉的话——·“——我是求而不得,你是得而不惜。
你比我还要可悲·”·这可真是莫翔这辈子说过的最正经的一句话了··正经的甚至没法在上面打上“莫翔制造”的可笑标签··救护车成功开到了医院,莫翔被送进去清洗伤口外带缝针,而他家那些七大姑八大姨之类的已经都在赶来的路上了,剩下的事情已经不需要他们这些外人跟着添乱了。
陆明宇深深呼吸了几口略带着泥土味道的空气,感受着绵绵雨丝从天际落到了他的眼睑,在挂断陆筝的电话之后,无法忽视的是从心底里蒸腾而上、一丝一缕占据着心脏的喜悦。
好像知道这世上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了一般··这世上还有其他人会关心着他、在乎着他··只有这唯一的一个请求罢了··而当陆筝跑到市中心二院门口的时候,就见少年正低垂着眼,把头深深埋在了膝盖里。
在他背后站着一个女孩,那个女孩高挑而美丽,乌黑的秀发在夜风中飘荡而起,如同水妖在海底织成的密网··明明并没有挨在一起,他们却仿佛在雨幕中相互依偎,没有什么能把他们分开。
陆筝微不可察地放慢了脚步,他已经微微拧起了眉头,只是他自己并没有发觉··他以原来的步速走到了陆明宇面前,把张开的伞遮在了他的头上,语气中已经沾染了一丝难得的慎怒:“怎么不去里面等着。”
——因为我想马上就见到你啊··但陆明宇说出口的却是:“——嫌你太慢,去里面等着就来不及了·”·言毕他就接过了陆筝手里的另一把伞,和他并肩走进了风雨里:“赶紧回家吧。”
走了没几步就感到背后有人跟着,那个人亦步亦趋,根本就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于是陆明宇只能无奈回头,看着她又重复了一遍:“那句话也有一半是对你说的。
卓妍,赶紧回家吧·”·雨已经越下越大了,那个海妖一样的女孩全身都被雨水打透了,湿润的衣服牢牢贴在她的身上,让她的身体变得曲线毕露:“我不回家。”
她忽然摊开了手,给陆明宇看她掌心上横七竖八的依旧还在流血的伤口:“被啤酒边缘割开来的伤口······我们家没有药箱,没有人会帮我包扎,我也没有换洗的衣服。”
“那就去亲戚家啊·”·陆明宇完全不知道要如何招架她了,看她这么淋着也不是个办法,于是只能把手里的伞往她那里伸过去,但他手里是把单人伞,于是也只能自己也迈过一步和她站在了一起:“实在不行我们就先帮你找间旅店,你要什么衣服我帮你买过去······”·在这偌大的雨幕之中,他们两个单薄的剪影因为站在一把伞下而显得温暖起来。
陆筝孤零零地站在一边,感到漫天的风雨和冰霜都化为利刃将他钉在了原地··——孩子总会远走高飞的啊··——到时候,还不是会剩下孤零零的一个人么。
——你到底在期盼着什么呢·陆明宇实在没有办法了,于是只能转过脸来,万般无奈地对陆筝求情:“能不能先把她带去咱们家给她包扎好,再让她换套衣服就让她回去······”·“不行。”
陆筝忽然回道··他很少有这么斩钉截铁的时候,每一句话吐出来仿佛都能结成一块冰凌,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心底:“我不同意·”·那根本不是啤酒瓶的碎渣所割开的伤口的模样。
倒更像是被某种利刃故意沿着皮肤的纹理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切了过去··陆明宇试图继续商量:“不会让她呆太久的,等雨小了一点之后就把她送走······”·“不行。”
陆筝再次强调,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于是卓妍后退一步,漫天大雨马上将她笼罩成了一座雕像般的雨帘,她微微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不知该如何形容的苦涩笑意:“你们回去吧。
我会再想办法的·”·“你要想什么办法”陆明宇随口就接了一句··于是卓妍忽然开心地笑了:“就在这里等着就好了,总会有人愿意把我领走的。
实在不行就算晕在路边,说不定也有好心人想要我帮他暖床的啊·”·她甚至还把被雨淋得湿透的额发偏到了耳后,歪头露出了一个令人觉得很不舒服的、状似天真的微笑:“我不是你们口中的大炕吗这些都是很正常的回答吧”·“你胡乱说些什么呢”,陆明宇烦躁不已,上前几步把伞遮在了她的头上:“走了,先跟我回家。”
陆筝倒也并没有再次出言反对,只是沉默着转过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家的路上走过去了··陆明宇却觉得他的后背看起来更加佝偻了一点,连步伐都比平时要慢上许多,也更加摇晃了——·——是错觉么·作者有话要说:·☆、风筝·是不是错觉根本无从知晓,因为陆筝在进到家门之后就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在房门和空气发出一声刺耳的磕碰之后,就再也没有半点声响传出了。
徒留陆明宇在门口皱眉:“······怎么了啊,都不做饭么·”·在刚刚那场演变成武道会的饭局上根本就没吃几口饭,陆明宇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他相信卓妍也是一样——虽然她只是呆呆站在原地,湿透了的全身依旧还在往下淌水,脚底很快积成了一个小潭。
只是眼神跟随着他的身影,片刻不肯稍离··现在就是再迟钝也没法忽视了··他只想问卓妍一句,你喜欢我哪里·情有独钟虐恋情深阴差阳错怅然若失·我改还不行么·但他还是伸手推开门,把卓妍送进了洗手间,一面挠头一面叹息:“我先把地板擦擦,你也先去洗个澡吧,我们家也没什么女人的衣服,你不嫌弃的话,我就给你找一套我的让你先穿着。”
卓妍如同被冰冻住的瞳仁儿突然绽放出了春暖花开一般的水光,那是根本藏也藏不住的,因为被理会而产生的微弱笑容,像烛光一样摇曳:“对不起,但是我还是想问······你妈妈呢”·“走了。”
陆明宇简短地回答了她,直接把她推进洗手间然后关上了门:“水龙头向右拧就是热水,先放一会儿凉的才能变成热的,注意着时间,多洗一会儿可能就没有水了啊。”
“那你怎么办”·卓妍的声音忽然隔着门板传了过来,其中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陆明宇正费力地用拧在一起的拖布抹地板,闻言也只是不耐烦地抬头:“我一会儿用桶接水,冲冲就行了。”
拖到陆筝门口的时候他就停下了脚步,踌躇了半饷才上前敲门,语气依旧是强装出来的冷硬:“喂,你在里面做什么呢我把水放好了,你出来洗一洗吧。”
——要是感冒了可怎么办啊·屋里没有半丝回音,仿佛他在和一抹冰冷的空气对话··陆明宇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手在门板上搁置了不知多久,却还是无奈地放了下去。
他拖着脚步走到厨房,开始对着冰冷的灶台皱眉头,米袋里还有半袋多的米,煮一锅热粥还是没有问题的吧可是放多少水放多少米呢先放水还是先放米屋外的那些茄子土豆要怎么炒啊葱姜蒜什么的到底放在哪里·结果在卓妍套着宽松的衣服,带着一身水汽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陆明宇仍旧对着案板上的一个土豆咬牙切齿,旁边的地板上是面部全非的无法辨识出原来模样的蔬菜,他抡起菜刀砸在菜板上的样子仿佛要将菜板砸成碎片。
卓妍在他背后站了一会儿,脸色时青时白地千变万化,最终实在忍不住地开口:“还是我来做吧·”·陆明宇侧过头将信将疑:“你会做饭”·于是卓妍带着点羞涩和宠溺,微微咧开唇角笑了起来:“基本的都会做吧。”
她带着一身雾气立在门边,略显宽大的衣服堆在身上,裤脚边缘拖在小腿边露出纤细的足踝,脖颈处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闪出一点细白的肌肤,整个人看上去朦胧而又神秘,如同来自森林里的仙子。
如果是平常的男生的话,这会儿已经完全地看直了眼了吧··但事实上陆明宇的关注点完全不在这里,他只是斜倚在厨房的墙壁边,看着卓妍伸手拧开煤气罐,把油倒进锅里,敲开蛋壳让蛋液流出,手掌翻滚舞动在菜板上的模样快得人无法看清,怎么看都是一副非常熟练的模样。
陆明宇的思绪又渐渐地飘远了··陆筝平时是怎么做饭的呢·也是这么熟练的么·他其实没有看到过陆筝做饭时的样子。
而且陆筝似乎在这方面实在没什么天分,做出来的食物的味道也只是停留在“可以下咽”的水准上··可是习惯了之后······再吃其他人做的饭菜,却觉得难以接受了。
雨声越来越大了,那些厚重的雨墙打在窗棂上的声音如同分崩离析的乐队在奏着狂乱的交响曲,从楼上向外看去,那些原本就不甚健康的白杨已经偃旗息鼓似地歪在了一边,即使挣扎着想要挺直身躯,也敌不过这仿若要将天地也一并覆盖的倾盆大雨。
·地上落满了灰败的叶子,它们随着冲刷而来的水流迅速地飘远了··零星的几个行人也很快消失了踪影,五颜六色的雨伞从视线范围里渐渐消失了。
陆明宇却从心底升起了难以忽视的忧虑······这样的话,要怎么把卓妍送走呢··卓妍自然是没有一点想要离开的意思,她在厨房间自如地忙活着,仿佛将这小小的空间当成了她自己的天地,握着汤勺的手在锅里慢慢地转动,滚烫的漩涡一圈一圈地漂荡起来。
陆明宇却越看越觉得不自在:“你的手······不觉得疼么”·卓妍仿佛这时才想起了自己的手,眼里不免带出了一丝讶异:“没事,刚刚在洗澡的时候已经把伤口上的血迹给冲掉了,现在已经不再流血了——”·“——况且,只是划伤了一点而已,其实不疼不用上药的。”
似乎是为了让陆明宇相信她的话,卓妍又补充了后面的半句··气氛再次沉默下来,等到饭菜都端上桌子的时候,陆筝的屋里还是没有半点动静··如同不存在一般。
陆明宇的碗盘在他的心不在焉下不知碰坏了几处,总之他很快就在那样的嘈杂声中沉不住气了,他把碗盘往桌子上一放,抬腿就向陆筝的卧室走去:“我去叫他吃饭。”
卓妍伸在半途中的筷子在那刹那间就停在了半空,静止了一瞬之后才探入了某盘菜品里··她长长的流海垂落下来,让人看不清楚她的表情··“扣。”
无人应答··“扣扣·”·还是静谧一片··“扣扣扣·”·仿佛是他自己在对着空气捶击着鼓点,力气落在半空却沾不到实物上,上不去下不来的恼怒。
陆明宇开始焦急起来,他焦急的表现就是狠狠一脚踢过去,老旧的木门发出一声疼痛的巨响··这下终于逼出了些许声音,只是不是他所期望的回答,而是几声极力压抑着的闷咳,嘶声的咳嗽从被子和门板的阻隔中挤出来,尾音却还是带着点撕裂般的痛苦——不知为何,陆明宇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那些随意调台所播出的那些偶像剧里,主角呕在地上的触目惊心的鲜血。
陆明宇的心忽然被揪紧了,他伸手就去拧房间的大门,却是根本就拧不动分毫··门被从里面锁死了··“陆筝陆筝给我开门你听没听到开门”·陆明宇几乎是目眦尽裂地捶门,那木板似乎要在他的拳下变成支离破碎的块状物。
他心急如焚得跑回自己的屋子,开始如狂风般寻找放在房间里的备用钥匙,他记得陆筝曾经给过他一把钥匙,而他当时把他放在了一个地方,一个他认为最安全的地方,一个绝对不会被别人发现的地方·可是却从来没有用它开过陆筝的房门。
从未被使用过的钥匙么·陆明宇简直要被脑海里这些层出不穷的想法气疯了——他一脚就踹在了床板上,床板发出一声空洞的磕响·空心的·咚地一声,陆明宇就直接跪在了地上,他从散在桌角的一堆乱物里搜出一个工具箱,里面锤子剪刀应有尽有,他从里面掏出一个扳手,然后就直接钻到了床下。
不知多久没打扫过的地面浮灰一片,他刚一进去就被呛得低咳不已,不过现在却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只觉得自己手上的扳手烫如烙铁,在他的大力旋转下如陀螺一般转动着——·快一点·再快一点·卓妍不知何时已经跑到了他的房门口,一脸讶异地看着他。
陆明宇探出头去对她吼:“去帮我拧一条热毛巾过来”·卓妍转身就跑走了··陆明宇咬牙把床板卸了下来,那些钉子把他的掌心划出了许多细小的伤口,他毫不在意地在裤子上擦了一把血迹,就从那床板的缝隙里把手挤了进去。
他在那窄小的空隙里拼命摸索,手臂如同被夹在铁板里一般疼痛,只是摸过去的那个东西却并不是钥匙,而是某个纸质的东西,似乎还有着脆弱的软骨——·陆明宇直接将它拽了出来。
手背被床板上的钉子划出一道狭长的伤口··那血液沿着手指跳到了那个纸质物上,如同给它添上了一抹鲜活的色彩··一只风筝··陆明宇如同被高达千万伏的电压击中,他感觉自己要被烧焦了。
这是他和陆筝之间最初的记忆··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之中,世界一片银装素裹,灰色枯蝶漫天飞舞··只有那抹红色能吸引他的视线··将他从悲伤中解救了出来,却一次次把他推入更加痛苦的深渊。
它并不美丽,原本鲜亮的颜色已经随着岁月的流逝渐渐消失,徒留薄脆的身体犹自苟延残喘··陆明宇鬼使神差地把手覆盖了上去,他深深呼吸了几口,感到那种久远的、如同神迹中所描摹的力量沿着掌心渐渐传遍身体,在每一条神经线里细微地流转。
还是这么温暖啊··卓妍拿着毛巾站在门边,她看着那个少年如同被冰冻住般跪坐在原地,他脸上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悲伤与失落,混乱纠结中却夹杂着失而复得的喜悦。
仿佛那个没有生气的物件是他的神明,而他正在虔诚地跪拜这位神明··不过是只普通的风筝而已··风筝的尾部挂着把小小的钥匙··卓妍慢慢、慢慢地凝住了眉峰,她的目光让人迷茫飘飞地令人看不清楚,只是掌心里的毛巾不知何时被用力地、一寸一寸地攥紧了,水滴噼啪着溅落在地上,如玻璃般砸成数块。
再也拼凑不全··作者有话要说:·☆、孩子气·陆眀宇带着钥匙迈出门口的时候,不免微微拧起了眉头,他摸着手里的毛巾对卓妍道:“怎么是凉的”·卓妍如同被冰冻住般缩起了肩膀支支吾吾:“对、对不起,我把热水都用完了······”·陆明宇啧了一声就向外走,刚想敲对面的房门,就想起来王婶他们还没有下班回家,于是他只能跑到楼上敲开房门,向楼上的住户借了一桶热水,将毛巾在里面用力拧干了。
热水蒸腾开的雾气终于给这阴冷的气氛增添了些许温度··当他带着热毛巾走进陆筝卧室的时候,最开始看到的却是一个隆起的被团,四周静谧无声,摆设简单到了极致,屋里干净的像没有人住过,却也湿凉的像是几天没有开过房门。
·细密的雨点击打在窗户上,奏出的旋律单调而又毫无章法··陆明宇很少进入到陆筝所在的空间里,原来他的卧室就是这样的么·比陆明宇自己的房间要狭窄闭塞许多。
他几步跨到那个犹在颤抖着的隆起的被团前,一把就将被子掀到了一边··露出的是一张青白的脸和一双紧闭的眼,从脸侧到脖颈都如同点燃着的红烧云,眼睑还在微微颤抖,睫毛剧烈瑟缩着抖动,努力睁开了一道小缝,里面的水光犹在不甘心地晃动。
陆明宇二话不说地把他从被子里揪出来,伸手插到他的发丝里,笼出一手潮湿的冷气··额头上的温度已经渐渐升腾上来··“去不去医院”·陆明宇慢慢贴近他的耳边呼出一口气,难得耐心地询问他的意见。
陆筝摇头··“切”,陆明宇把外衣从他身上扒下来:“进来之前本想好好收拾你一顿的,但你居然连衣服都不脱就躺进被子里,我想骂你都不知该从哪儿开始了。”
床铺被褥已经被陆筝衣服上的雨水和他流出的冷汗浸湿了一片,陆明宇抬起他的袖子,把胳膊从袖口里拽出来,却被陆筝下狠力向后一挣,居然从他的怀里挣脱了出去。
陆筝不知是烧糊涂了还是怎么的,居然咧开了小孩子才有的哭脸:“不给你”·情有独钟虐恋情深阴差阳错怅然若失·陆明宇目瞪口呆地震惊在了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努力摆出一副哄小孩子的大哥哥表情,但这个表情真是太高难度了,已经完全突破了他的承受值:“乖、乖、乖一点······咱们把衣服换了好不好”·陆筝又向后蹭了蹭,脸甚至鼓成了包子:“我”·“难道烧坏了脑子”,陆明宇心里忐忑不安,只得硬着头皮又靠近了一点:“要不,要不咱们把衣服换了,我把棒棒糖给你怎么样”·话一出口他就想扇自己一耳光,上哪儿去找棒棒糖啊难道冒着大雨出去买么·好在陆筝马上否决了他的提议:“我不要,我要风筝”·“风筝哪个风筝”陆明宇脑中灵光一现,转身就往自己屋里走去:“好好好,我去给你取风筝······”·他拍着脑袋向自己屋里走去,到了门边的时候却见卓妍正坐在自己床上,在他出现在视野里的一瞬间,她就手指一抖,掌边上的东西骤然被拉开一个参差不齐的口子,迸溅的鲜血如同隐形的浪花般铺开在了床单上。
风筝上完整的皮肤上如同被划开了一道伤口,边缘犹在泛着毛边,折起的边角如有实体般冷冷凝视着他··卓妍的眼里马上蓄满了泪水,她仿佛才反应过来般将剪子一下子甩到了一边,然后迅速滑坐到了地上,浑身颤抖着不知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我、我本来是觉得这件衣服对于我来说稍稍长了一些、我、我就想把线头之类的剪短一点、我也不知道、不知道会变成这样,我把衣服铺在了床上,风筝正好压在了衣服底下,你一过来,你一过来我就手一抖,结果、对不起,这个很重要吧······”·卓妍不知道这个是否重要,但是陆明宇身边的气压已经低到了谷底,在这狭窄的空间里,浓重的低压几乎能压得人直不起腰。
卓妍哭的不能自已,掌心的血液被泪水冲刷开来,稀释出淡漠的浅粉色··陆明宇踏前一步,狂风暴雨似乎也跟着他滚卷而来,卓妍连忙颤抖着想要后退,却被陆明宇一把拉住了肩膀,他抓着她的肩膀让她站直了身体,然后一块纸巾就被盖到了卓妍的眼睛上,陆明宇无奈的叹息也随之响起:“······不过是一个风筝而已,哭哭啼啼的烦死人了。”
卓妍从纸巾的缝隙里抬眼看他,眼角红肿地如同熟透的桃子··于是陆明宇粗鲁地用纸巾在她脸上抹了两把,然后把那个被剪坏了的风筝拿起来,简单地用胶水黏合在一起,出门之前还不忘撇下一句:“又不是什么特别贵重的东西······别太在意了。”
——不太贵重的东西·——怎么可能··——那副虔诚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啊··——根本装不出来的吧。
陆筝一看到陆明宇手里的风筝就惊喜地半抬起了身体,只是待他看清那块蹙脚的黏合布时,眼里的那些光芒居然马上暗淡了下来,如同光辉璀璨的夜明珠被蒙上了灰黑色的幕帘般晦暗无依。
生病了的陆筝似乎很难掩盖自己的情绪,他表达心情的方式就是直接把堆在一旁的被子卷进了怀里,然后就把头深深埋进了里面,让自己变成了一个谁也碰不到的蚕蛹··“我说”,陆明宇理亏地在一旁晃脚尖:“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和个姑娘家一样甩性子啊。”
“······”·“什么”·陆明宇凑上前来,那个声音埋在被褥里,让人听不清晰。
“······不会还给你的·”·“什么东西”·陆明宇支棱着耳朵凑过去,这时的那个声音显得清晰了一些:“······他是我的,不会还给你的。”
“他,哪个他男他女她”陆明宇火大地把他从被子里揪出来,强行把衣服从他身上扒了下来:“你还对那个女人念念不忘抛弃了我又丢下了你,你倒是有够为她着想的,这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啊,被撕掉了一块肉还不算,还想把骨头也剔出来给她么”·陆明宇强硬地搬过他的脑袋,一字一句地几乎要把话语化成钉子,颗颗按进他的心脏里:“我告诉你陆筝,你连皮带肉,连骨头带血脉,连身体带精神,都是属于我的,都是我一个人的——”·他如同抱着玩具的孩子般,别扭又倔强地捍卫自己的领土“——和别人半点关系都没有”·真像个蹲在海边,抱着用沙做的城堡的孩子,对靠近自己领土的任何人或事都呲牙咧嘴地冒出一口尖牙,阻止任何人侵犯他的所有物。
·只是却阻止不了狂风的侵袭··陆筝却渐渐安静下来,他好像被这热度熏烤地昏昏欲睡起来,眉头慢慢拧在了一起,脸上细密的绒毛在空气中探头探脑地挥动。
陆明宇下意识地把手覆盖在了他的脸侧,却终究没有落下来,而是转而搭在了他的额头上··比刚才还要热上一些··于是他再不顾陆筝的反对,就将他身上的床褥和被单都撤走全部换成了新的,甚至还把自己屋里的被子拿出来盖在了陆筝身上,然后就从被子底下将他光-裸的手臂拉出来,将那将发未发的冷汗一点点擦净了。
陆筝开始渐渐恢复他原本的样子,对外界的一切都屏蔽到视线之外,即使难受到极点也是一言不发,他原本的整张脸都青白的没什么血色,此时被这热气一蒸腾,居然泛出点健康的意味来。
但陆明宇没有一点放心的感觉,他每过一会儿就用酒精给陆筝擦一遍身,时不时将温度计塞进他的腋下看温度,然后就是略略翻开他的眼皮·陆筝却是没什么精神地低垂着眼,一副迷蒙着时睡时醒的慵懒模样。
“怎么样才能舒服一点”陆明宇终于妥协地半跪在他床边,将花花绿绿的药片放在掌心里:“吃点药吧,好不好”·陆筝紧闭着眼摇了摇头。
陆明宇努力抑制住发火的冲动,将陆筝半扶起来靠坐在怀里:“吃了药就不难受了,张嘴·”·陆筝紧抿着嘴,对他的话充耳未闻··“嘿,要是在那些烂大街的脑残偶像剧里,这种时候应该打上柔光补好散粉,在你的嘴唇上来个大特写,然后我就含了一口药直接喂给你,引来一片小女生羡慕的目光——”·陆筝费力地抬眼看他,烧得通红的眼底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陆明宇的脸慢腾腾地撇了开去:“——我才没那么恶心呢。”
——别那么看着我啊,我真的会那么做的··陆筝垂下的眼脸埋进了阴影中,他缓慢地缩起身体,状似不经意地从陆明宇的怀里滑了出去··在离开的一瞬间他把陆明宇手里的药接过来,然后一股脑地灌进了胃里。
“哎,把水喝了”·没什么照顾人经验的陆明宇连忙把水杯从床头上取下来,然后手忙脚乱地抬起陆筝的身体,把那一整杯水全部顺进了他的喉咙,伸手还替他拍了拍背:“喂,这么着急干什么又没人跟你抢药”·陆筝被呛咳地满面通红,他感到手脚无力,眼前天旋地转地根本看不清自己的身体。
陆明宇连忙把他重新塞回被子里,将湿毛巾重新贴在他的额头上:“别再胡思乱想了,赶紧睡·陆筝迷糊着从被褥的边角略略抬眼看他,陆明宇那张强装出来的冷脸放大在了面前:“看什么看,闭上眼睛睡觉”·陆筝居然未发一言,只是乖乖闭上了眼。
反倒把已经做好长线战斗准备的陆明宇给惊在了原地··生病了的陆筝······意外地听话好哄啊··作者有话要说:·☆、忐忑·只是陆明宇很快为自己的妄言付出了代价。
半夜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睡不踏实,身边有一个声音在不断撞击着他的耳膜,等他从混乱的不知是梦境还是现实的世界中清醒过来的时候,旁边的陆筝已经不知何时把所有的被子都卷到了自己身上,整张脸已经完全埋进了枕头里。
陆明宇吓得马上清醒了过来,他连忙把陆筝从被子里拖出来,陆筝柔软的黑发扫过他的掌心,整个人好像没有意识似地瘫软在床上,半睁半闭的眼里看不出焦距,唯有他脸上那点潮红全褪了个干净,又回复成了平日里时常会有的惨白无血色的样子。
陆明宇虽然心急如焚,但还是马上跑去敲了对面的房门:“王婶王婶”·王婶穿着睡衣,睡眼惺忪地顶着乱发给他开门:“这孩子真不懂事儿,大晚上的把门敲得震天响,把你王婶当成聋子么”·陆明宇没有一点玩笑的心情:“王婶,我爸发烧发的很厉害,他得去医院看看”·于是王婶吓得一个激灵,也马上清醒了过来,她转头就向里面高吼:“老周别睡了咱们邻居小陆生病了快下去开车送他去医院”·王婶的丈夫周海仓前几天也才回家,此时听着老婆的河东狮吼直灌耳洞,立刻将他从甜美的梦乡中拉了出来。
他也没法再睡,只得提着裤子从门里拖着脚跑出来,带着钥匙就咚咚咚地跑去楼下开车了··王婶帮着陆明宇在陆筝身上套了几层衣服,然后两人一起将陆筝抬上了车,银灰色的车尾一抖,就如一尾鱼般向着市中心二院奔驰而去。
这已经是这几天里第二次去医院了··这两次的感觉却······完全不同··陆明宇抱着额头蹲坐在后座上,只感觉冷汗一层层洗刷过他的身体,他试图阻止颤抖的手指,却感到面前的一切都变成混沌一片,前方的大雨如同野兽般张开血盆大口呼啸而至,挡风玻璃的雨刷被这雨点不断侵蚀,迸溅开珠碎玉盘的两败俱伤的意味来。
一道闪电打过来,只能看到他半暗半明的一张脸在夜色中被撕裂开去,如鬼魂般苍冷无依··“没事儿的·”·王婶不忍地拍拍他的肩膀,感到少年的背脊在她的掌心下僵直了,但她只感到手足无措,说出的话没有半点说服力:“只是平常的感冒发烧而已,打上点滴就好了啊。”
陆明宇没有回答,只是保持着原本的姿势,那些碾成碎片的雷电和雨点如利刃般削开了他的身体,将他的灵魂给砍成了数段··不知如何才能恢复完全··王婶不知该如何安慰陆明宇,于是只能把气发在自家老公身上:“踩油门啊晚上没吃饭吗我亏待你了吗”·周海仓连忙猛踩油门,汽车如离弦的箭般飞驰了出去。
如同游艇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划出的白色长痕··好在入院检查之后并没有发现什么大问题,只是淋雨太久外加身体虚弱引发的病毒入侵,但由于陆筝吃了药也不见好,所以王婶他们决定让他在医院多住几天观察一下,顺便再替他做个全身检查,检查不出来病症自然是好的,如果有什么隐疾,检查出来也好防患于未然啊。
这时雨已经小了一些,虽然陆明宇他们出来的时候已经尽量不让陆筝被雨淋到,但因为雨水太大,陆筝的衣领和裤脚还是被水浸湿了一片,陆明宇看了一眼之后就转身往楼下走,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哎小宇你去做什么”·王婶在楼上扯长了脖子吼道··楼下陆明宇的声音远远飘了上来:“我爸毛病多着呢,不拿换洗的衣服他住不了多久的”··情有独钟虐恋情深阴差阳错怅然若失周海仓看了老婆一眼,赶紧下去开车准备送陆明宇回家,本以为陆明宇会表达一下感谢,谁知那小子反而直接揪着他的衣领把他塞进了车里:“周叔麻烦你开快点,等我爸醒了他肯定哭着吵着要回家。”
哭着吵着么·不至于吧·王婶摇着头走进病房,因为有提前报道的大雨的关系,整个二院居然没几个主任医师坐镇,一个值班的实习小护士拿着针头在陆筝手背上挑来挑去,王婶皱眉在一旁看着,那小护士被人盯着只觉如芒刺在背,手一抖就扎偏了血管,细微的血流马上涌了出来。
王婶马上火大起来:“从哪儿找的刚毕业的小姑娘就过来扎针去找个熟练的来”·小姑娘哭丧着脸:“姐你就让我扎吧,我们这批实习生里面就我的指标还没达成,回去导师一定会骂我的。”
“嘿,那你就能把我们的手当实验品啊回去对着模型练好了再来”,王婶毫不让步,眼睛瞪得溜圆:“赶紧把医生找过来”·那小姑娘原本好不容易找对了血管,此时被王婶一吓居然又扎偏了,这下她真的要哭了:“姐你看病患的血管这么细又这么脆,换谁过来也不好扎啊,这种血管扎进去容易鼓针的,我就再来一次,一定给病患扎进去,您看行不行”·“让你去找医生过来,你······”·“王姐。”
一道冷冷淡淡却略带堵塞的鼻音传了出来··王婶的注意力马上转移了过去:“哎呀小陆你终于醒了,这小姑娘是新来的找不到血管,一会儿换个熟练的过来······”·“不用了,谢谢王姐。”
陆筝对她点了点头,他一副说话都很费力的样子,但是开合着的干裂的嘴唇还是很有说服力:“她说的没错,我的血管很不好找,换谁过来都一样,就让她扎吧。”
小护士马上感激涕零地看了陆筝一眼,她这会儿心里充满干劲儿,再加上主动屏蔽了耳边王婶的絮叨,于是居然在这一次就顺利地把点滴头松进了陆筝的血管里··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陆筝却是渐渐坐不住了,他看了看医院粉刷细腻的白墙和乳白色的被子,又摸了摸不知何时被换上的病号服,脸上很快显出了颇不自在的表情:“为什么要打点滴”·“哎小陆你可小心点别乱动,早说容易鼓针了,这手脚怎么还这么不老实啊。”
王婶连忙上去按住他,不知为何脑海里突然蹦出了陆明宇走之前的那句‘一定哭着吵着要回家’,这让她不禁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努力安慰陆筝,生怕对方突然忍不住大哭起来。
陆筝的面上很快变成了哭笑不得的纠结:“是不是眀宇走之前和你说什么了”·王婶连忙打哈哈:“没有啊,没有啊,总之你别乱动就对了,小宇回去帮你取换洗的衣服了,你在医院观察几天,再好好检查一下吧。”
“我没事”,陆筝突然斩钉截铁地回答,病魔好像长着翅膀从他身体里飞走了:“打过点滴之后直接回家就可以了·谢谢王姐帮我垫付的钱,回去之后会马上还给你的。”
王婶刚要开口,就听病房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走进来的人穿着妥帖的白色长褂,手里捧着听诊器和本子,一副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墨棕色的眼珠在镜框后发出寒芒,冷冷扫视着几人。
他似乎是刚刚从睡梦中被揪醒,然后直接来到了这里,因为几缕还未被完全压平的呆毛在他发顶上轻轻晃荡,衣角和裤脚都是被水浸透的湿气··胸前的牌子上只有“王维东”三个大字格外清晰。
他刚一进来就不带感情地开口:“哪位是陆筝的直系亲属”·王婶一听就吓到了:“直系亲属那不是在做手术签字的时候才要找的人吗他······”·“她是我姐,有什么问题您可以直接和我们说。
姐,麻烦你去帮我接一杯水·”·陆筝突然开了口,烧干了的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我要常温的加冰糖的水,水温在五十度左右,不要太甜也不要太淡,水温不要太高也不要太低。”
王婶被绕晕了:“这是怎么回事让护士去接水就好了啊·”·“姐”陆筝突然斩钉截铁地提高了声音,手掌在被褥上攥成了拳,他的声音沙哑中带着恼怒:“帮我接一杯水过来”·“哎哎知道了知道了,我去就是了”·王婶急匆匆地转身走出了门,很快就从走廊尽头消失了踪影。
王维东略带疑惑地歪了歪头,但他根本不想在这种问题上浪费时间,他转而将目光投射到陆筝身上,那视线如同精锐的手术刀般将陆筝的身体割成了数块:“首先,我认为你应该去挂骨科的门诊号,拍片化验之类的流程我先不说。
对于你的症状表现,我先套用一段教科书上的原话来解释·变性髓核进入椎体内或后纵韧带处,对邻近组织造成机械性刺激与压迫,或是由于髓核内糖蛋白、β-蛋白溢出和组胺释放而使相邻近的脊神经根或窦-椎神经等遭受刺激引起化学性和机械性神经根炎——也就是俗称的腰间盘突出。”
陆筝的面容随着王维东话语的吐出而慢慢灰暗下来,他的背竭力挺得笔直,但身体里那些仅有的生机好像随着墙壁间日光的移动而渐渐消失了··他并没有什么惊讶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谢谢你。”
“谢谢你”王维东冷哼一声,从唇峰里挤出几个字来:“我从医这么多年,这是我听到的最简短的回答了·”·于是陆筝颇不配合地抬起了头:“那再加上一句。
慢走不送·”·王维东那张冷凝的面具却骤然裂开了,他走近了几步,难得对病人产生了一点兴趣:“你是不是早就察觉到自己有这个病症了不然不会这么轻易地就接受了我的诊断——啊,确切地说是目测。
不走拍片化验这个流程的话,我这个月的工资可是被你卷走了一部分啊·”·陆筝轻轻哼了一句,却没有回答他的调侃··王维东把目光投到了陆筝平放在被褥旁的手掌上,这个病患的指甲看上去是没什么钙质的透明样子,似乎轻轻一揭就能把它从指背上掀开。
王维东心念一闪,伸手就突然探了过去··作者有话要说:·☆、认同·原本马上就要碰到陆筝的手了,王维东仿佛想到了什么般转换了念头,他伸到一半的手掌也跟着转了个方向,虚虚覆在了陆筝的额头上。
陆筝马上露出一个嫌恶的表情,伸手就想挥开了他的手,他本来想向后躲过去,但是刚一动作,后腰突然传来一下无声的脆鸣,好像谁把他背后的弦给用力扯断了,那些血丝几乎瞬间就牵拉在了眼底,让他的瞳仁儿顷刻间就涣散了数倍。
真疼······王维东马上就倾过身去,探手就要上去扶他,只是还没碰到他的胳膊,就被人毫不留情地一把推开了··陆明宇不知何时推开门跑了进来,他已经站在了他们旁边,此时正一手搂着陆筝,一手将王维东推到一边,他满脸都是厌恶的表情:“该说病症就说病症好了,在这边动手动脚的做什么”·王维东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的姿态,面前的这个病人一脸嫌恶地向后靠,整个身体都快挤进了身后的墙壁里,脸色如同被汗水洗过一般刷白,而他自己则是保持着一手靠前,一手还想将对方拥入怀里的姿势——·当真成了色狼了。
不过一般人应该不会往这方面想吧·王维东不退反进地向前探了探身,他把手放在背后轻咳一声,于是很快又成为了那个冷淡禁-欲的黑框眼镜医生:“那么我们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说,你······”·“王医生,旁边那个病房的病人呼唤你好久了。”
陆筝突然打断他的话··王维东满不在乎:“别以为打断了我的话我就会忘掉自己想说的东西,事实上······”·“王维东你这个混蛋你再不来老娘就杀去你家老娘一定掀了你的床吃了你的猫睡了你的人,老娘为了救你变成这样,你这个负心汉白眼狼居然不来看老娘一眼,老娘现在就要撞死在这里咱们一了百了”·一阵撕心肺裂的呼喊声忽然横贯了整层病房,听上去就像是有人揪住了猫的尾巴,然后又狠狠踩了几脚似的。
随后就是被愤怒所驱使着的身体撞在病床上的巨响,甚至还有吊瓶被摔在地上的杂音、以及女人之间拉拉扯扯时的痛呼,走廊里随之传来许多窃窃私语的声音,看来是其他病房的人闲极无聊,见有热闹可看就都凑过来看热闹了。
王维东脸色不变,淡定地把眼镜摘下来,用大褂的边缘擦了擦镜片··“哎”,陆明状似无意地轻哼:“出人命了哦·”·王维东把眼镜放回鼻梁上,陆明宇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破功:“戴反了。”
于是王维东只得无奈地站起来,他把椅子推到一边,把病历表放回了怀里,临走之前还不忘撇下一句:“遇到我这样这么没有医德的医生,遇到你这样对自己的身体不负责任的病人。
真不知是你的幸运还是我的不幸·”·他狠狠将门摔上了··陆明宇在心底啐了一口,然伸脚把凳子勾过来直接坐到了陆筝旁边··陆筝却根本不看他,只是直愣愣地盯了王维东摔门过后的那扇门板一会儿,然后就开始转而凝视天花板,仿佛能把天花板上瞪出一朵朵鲜花来。
平心而论,生病时的陆筝是很特别的——没有了平时的那种冷静和自持,而是把那种原本性格里可能隐藏着的特质释放出了一点,他可以百无聊赖地自顾自地抠手指甲抠上半天,看着陆明宇不顺眼的时候会皱起眉头呵斥上几句,会因为水温太高而把药撒得满地都是,当然还会因为怕疼而坚持着无论如何也不肯做全身检查。
这样的陆筝就像个不听话的孩子般挑战着大人的底线,或者说他就像刚到了一个新家庭的野猫般总是伸出爪子挠一挠毛球,推一推气球,然后在毛球散成一团和气球破碎之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似地缩回了爪子,在主人的怒吼声中不屑地别过了头。
但是,谁会忍心吼他呢·好不容易变得像个有了七情六欲的人了,怎么也要让他把这种状态无限延长啊··有时候甚至会想······一直这样下去也好。
但是想想陆筝苍白的脸色和干裂的嘴唇,再想想那总是升了降降了升的体温,那副萎靡不振地缩在被褥里,把失却关泽的黑色发丝摊在外面的模样让人看着实在不忍··还是早些恢复健康才比较好吧。
但是在住院的第四天,陆筝就不听劝阻地一定要出院了,他根本不听任何人的话,只是一门心思地要回家修养,哪位护士刚给他打上点滴,他一转眼就会将针头从手背上揪出来,断掉的针头无数次地卡在了肉里。
“喂,你是不是有医院恐惧症啊做个检查怎么了,又不疼又不痒,又不会掉块肉下去,再说你的烧还没全部退下去,这么着急回家做什么啊”·——住一天院很贵啊。
陆筝在心里回答··陆明宇挡着陆筝不让他下床,一脸想要颐指气使却惨遭失败的恼怒表情··陆筝只是冷冷撇了他一眼就开始寻找自己的鞋··切,又是这副表情·生病那几天果然一去不复返了吧·明明一碰就会炸毛的样子很有趣啊······再也见不到了么·情有独钟虐恋情深阴差阳错怅然若失·眼见着陆筝又一点点缩回到他的壳子里去,那点好不容易透出头来呼吸新鲜空气的内核又要完全消失,而那个有着点鲜活色彩的生机勃勃的人也要随之不见了,陆明宇为此感到非常焦虑而无法阻止——·“——呐,想回家的话就叫我帮忙啊。”
少年高高昂起了头,眼里闪烁的星子极为耀眼,他强装出镇定的样子虽然可笑,但却令人不敢逼视:“叫我‘儿子’啊,你从来没有叫过我吧·叫了我的话,我就带你回家啊。”
儿子么·儿子么·有血缘关系的存在啊··叫了这个称呼之后,就没法自欺欺人了啊··他本该是一名父亲的。
一直在逃避啊,逃避着这样的身份和责任··正常的父亲对儿子的感情应该是怎么样的存在状态,不是很明显么··一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在狂风暴雨的拍打下犹在摇摇欲坠地试图阻止外界的侵袭,而事实上只要一只手指或者一枚小小的铁钉按上去,这层窗户纸就会破开一个小洞,继而被不断撕大,凄风冷雨会呼啸在这一小片天地里,将他最后的堡垒也全部攻占。
甘心么·不是早就预料到了么··可为什么······还是舍不得呢··好像他们一起走过了一段非常漫长的时光,他看着陆明宇从一个又哭又闹说什么都要在他的身边才能入睡的孩子成长为了现在能够在自己的世界里,勉强独当一面的少年。
他有了挺拔的身姿,有了冲动幼稚却充满生机的只属于年轻人的特质,有了想要放手一搏的勇敢,有了想要离开长辈的束缚开始自己人生的意图,有了跌倒之后还能再爬起来的特权。
而且有了他自己喜欢,同样也喜欢他的女孩··他长大了··是到该放手的时候了吧··陆筝轻了轻嗓子,他的眉眼晦暗不清,声音因着数日的高烧而显得格外喑哑,夏日的蝉翼嗡嗡拍打着树木和枝叶的声音或许都比他现在的声音来得悦耳好听:“儿子,我们回家吧。”
如果说陆明宇曾经为自己说出的无比后悔的话列出一个表格的话,那么刚刚那句挑衅一定占据了最为显眼的位置··他感觉自己的头颅仿佛被吊在了高墙上,四周都是人们指指点点的目光,那些目光如利剑般将他穿透了。
他又感觉自己成为了一个四面漏风的城墙,那些滚卷而来的风刃化为成篇的烈火将他燃烧殆尽,他好像听到了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在心底深处,在最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那个破碎的东西被飓风卷到天上,然后带走到不知名的地方去了。
再也找不回来··陆明宇张了张嘴,却发现他张口结舌到根本发不出半点声音··陆筝正在低头系着鞋带,此时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却透过了陆明宇的视线,远远飘荡到了不知名的远方。
无法汇聚到一起··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在记忆里陆筝确实没有叫过他“儿子”的··而他也同样没有叫过陆筝“父亲”。
即使他们是有血缘关系的父子··不对啊,不对啊,不应该是这种感觉啊,不应该是这种状态啊··陆筝是他曾经最在乎的人,也是他不知要如何面对的人,在青春期躁动的时候他也和朋友们接触过“大人的世界”,只是在那面红耳赤的瞬间,他想起的却是陆筝的脸。
在开家长会的时候会想到陆筝,在被人欺负的时候会想到陆筝,有开心的事情的时候会想到陆筝,想要怒吼的时候还是想对着陆筝撒气··收到脸色通红的女孩子递过来的情书的时候却会想“什么嘛,字写的还没有陆筝好看呢。”
不是全然的“父亲”的角色··那是什么·陆明宇一动不动地坐在后座,感到漫天而来的冷意将他胸腔里那颗跃动跳脱着的东西冻结了——如同冰棱般凝成了敲不动的固体。
陆筝坐在前面一直低垂着头,从外表上根本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或者说他在下着怎么样的决定··回到家门口的时候,陆筝伸手去掏钥匙,门却从里面被突然推开了——·——卓妍系着围裙拿着锅铲站在门边,她原本喜悦的目光在接触到陆筝的时候就完全冻结了,她开始怕冷似地搓了搓手,目光越过陆筝飘到了陆明宇脸上,然后她就保持着那个姿势,非常局促地站在了原地。
从屋里传来一阵烹熟了的饭菜的清香··空气正在努力从凝固了的枷锁里挣脱出来··陆明宇努力从喉咙口向外扒出几个字来:“你做了饭”·卓妍马上低头去盯自己的鞋尖,左边的小腿无意识地抬起来蹭了蹭右腿:“听说你们今天会回来,我就、我就做了一点东西······”·她小心翼翼地抬头,观察陆明宇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陆明宇却只是骤然转过脸去望向了陆筝,后者又瘦了一圈的脸掩埋在衣领里,只露出黑白分明的眼珠,声音却是平铺直叙地如同在念着话稿:“辛苦你了·”·陆明宇感到自己的心脏被阴凉的大手揪住了,然后狠狠转了个圈。
卓妍也被惊吓到了一般怔在了原地··陆筝却是看也不看他们,只是抬腿走进了屋里,背影在暗夜里若隐若现,而话音也飘荡着好像要消散在空气里:“那么想和我儿子在一起的话,就两个人一起努力,然后考进同一座城市的大学里吧。”
那是属于你们年轻人的世界··这样就能在一起了吧··卓妍呆滞了几秒钟之后才回过神来,那些花朵盛放着绽开在了她的眼角眉梢,她简直压抑不住自己内心升腾而起的,莫名其妙的却并不是全然兴奋的纠结感情:“谢谢叔叔”·陆明宇却直直立在了门口,另外的半只脚无论如何也跨不进门里了。
他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被击穿了,被雷火和电网追击得没有半点可以逃脱的余地··他的脸上好像盘踞着什么毒蛇或者图腾的花纹,在雷电的交相追击下扯裂着单薄的躯体。
卓妍原本喜悦的表情在接触到陆明宇面上的表情后就完全定格了,她后退一步,缓缓地、不着痕迹地攥紧了拳头··锅铲的边缘切进掌间的伤口里,新鲜的血液暗涌奔流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替代··陆明宇第二天走出客厅的时候天还没亮,他原本就睡在地板上,此时蹑手蹑脚地打开家里的房门想要走出去,没想到总觉得背后有人在看他,他趁着夜色转头环视四周,居然看到卓妍正站在厨房门口,抬头对他生疏而又礼貌地牵了牵唇角。
“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陆明宇前一天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接连不断的噩梦让他烦躁不休,头疼地简直就像在他的脑干里安装了一个重磅绞肉机:“今天该上学去了吧。”
“我请了几天的假”,卓妍把手里正在熬的东西摆在了一边,再次对他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来:“我看你也不是要去上学的样子吧·”·“递交了艺术特长生申请表,批下来还要几天,就干脆请了这几天的假。”
陆明宇开始蹲坐在地上把鞋子往脚上套去,这时候正是阴雨过后没多久,满地都是坑坑洼洼的水泊,不穿雨靴的话简直没法把脚踩在地上,他在站直后还在地上踩踏了几下,顺便向后抻直了身体:“我去替陆筝装柜了,麻烦你在他醒来之后告诉他不用过去了,之后你就可以走了,我中午会回来给他做饭的。”
“给他做饭”,卓妍甩了甩锅铲,做出了一个在菜板上挥动的动作:“是要把菜板劈碎了以后,和酱油一块儿干炒么”·陆明宇红着脸嘟囔了一句什么,反手就摔门离开了。
卓妍脸上的笑容在他关门过后的一瞬间就如同被收进了锦囊里的光芒一般,彻底地消失殆尽了··她的目光迷蒙着盘踞在了锅底,眼白处的烟雾晃荡着却依旧波澜不惊,涌动着的漩涡越转越深,很快就消失在了悠远的深渊之底。
数日前的欣达饭店后门外··D哥在开宴前的一个小时就到了——他一直是个活的潇洒自在吊儿郎当的人,而且从内心里瞧不起刘一飞,混在一起纯属是看在对方那土豪老爹的面子上,同时他自己也想在刘一飞身上找点乐子。
说也凑巧,那天上面来人检查,条子查人查的也紧,他本就懒得淌这趟浑水,于是也就提前出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顺便抽上几口烟平复一下躁动不已的老肺··谁知一口烟圈还没吐出,就见一个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旁边,那个人走路的时候可真是无声无息,如同把猫的软垫抢过来,双双垫在了她的脚底。
D哥被涌到喉咙口的烟给呛了起来,卡在嘴边的“大炕”险些就直接溜了出去··卓妍一定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D哥也不多说废话:“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什么事儿就直说,我最烦婆婆妈妈的女人了。”
卓妍抬眼看了看D哥又看了看自己,她回头去看欣达饭店里面,大门边站着几个站岗巡逻准备收礼金的小弟,老板和老板娘张罗着饭菜跑来跑去,零星的几个人蹲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玩手机,眼睛基本上没有离开过那几个小小的屏幕。
没有人关注到这里··D哥皱眉看她,却见卓妍仿佛下定了决心般伸出手来,瞳仁儿里迸溅开的是如同瓷器破损时撒了一地的灵气,那鼓点般的话语却一字一顿地拖开了气息不足的尾音:“D哥,我想要、我想要······那个。”
“哪个”,D哥扯起一边嘴角:“我的货多着呢,能称为‘那个’的倒还真是不多——”·“——等等”,D哥的眼睛突然睁大了,只这一瞬之后,那种饶有兴致的表情就浮现在了他的脸上,连烟卷都因为感到有趣而从他嘴边掉了下去:“你是说‘那个’嘿,刘一飞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去,哎不对,你根本没必要对他用那个,等等,不会是······”·卓妍的牙齿忽然深陷进了嘴唇里,细小的血丝沿着干裂的唇瓣涌了出来,但她却并不退缩,只是依旧直立在原地承受着D哥来回逡巡的目光,伸出并摊开的掌心里,半点退缩的意思都没有。
“嘿,嘿嘿,嘿嘿嘿,有意思,真有意思,刘一飞身边的人一个个的真会给我找乐子”,D哥不受控制地大笑起来,眼角的细纹因为笑容被深深堆到了一起,但他的面容上却看不出半点喜意:“我给你倒是可以,但这几天‘那个’查的可紧,要是因为什么渠道被外面的人知道了,我有办法脱身,你,还有你看上的那小子,可就两面不讨好,全都给我准备着吃不了兜着走吧。”
卓妍因为这种恐吓而后退了一步,摊开的掌心瑟缩着蜷曲了一瞬,却很快就再次展平了:“我知道了·”·D哥古怪地笑了一声,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如同乌鸦般粗噶难听。
而那个密封的透明小罐子此时就躺在她的掌心里··卓妍慢慢摩擦着它,掌心里的汗液一遍一遍地将那个小小的柱状物浸透了··本来不想这么做的··本来不想用在他身上的。
但是没有办法,她已经等不及了,也再也承受不了了··她不能容忍自己的太阳坠落到地狱里去··她要把那光辉拯救出来,那光芒只有在她身边才能拥有最让人难以忘怀的暖意。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阴差阳错怅然若失·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是值得的··她用力拧开了瓶盖,将那透明而粘稠的液体全部倒进了一碗刚刚盛出来的,犹自沸腾着的热汤里。
陆明宇来到昌宏家具厂的时候王梁并不在,于是他在那院里排了一列的集装箱前来回转了几圈,终于找到了一个看上去还算是领头的人:“喂那边那位大叔我来替陆筝装柜了”·那领头人转头看了看陆明宇,眼里露出点狐疑的神色来,过了一会儿才仿佛回忆起什么似的拍了拍头:“啊我想起来了王哥走之前和我说过那个人的,哎,我还见过他几面,看起来又瘦又没什么力气的样子,干起活儿来倒还真是拼命对了,我叫刘西波,你是他的什么人啊”·陆明宇把“儿子”两个字的声音发得小而又小,活像是被野兽从外面拧住了喉咙,嗬嗬的风响如同琴弦弹奏着混乱的乐章。
刘西波根本什么都没听清,不过这也不碍于他的工作:“大雨之后就马上过来干活儿的人还真不多,你也赶紧上来帮忙吧”·陆明宇伸手拉住了刘西波的胳膊,一个抬腿就借力就登上了集装箱的箱底。
散乱在集装箱里的是各式各样的纸箱,昌宏家具厂出货量大却又管理混乱,一车一车的货物运进来也没有专门的人员分门别类地整理,只能靠他们几个手动地把那些箱子排成整规的模样。
那些箱子大小不一而又重量不均,哪个地方摆错了又要随时拆下来重放,这么来来回回几圈下来,饶是陆明宇自认强壮都出了一身的汗,伸手一抹就是满脸沾了灰尘的泥土。
“这几天还算好的呢”,刘西波边放箱子边絮叨:“前段时间工厂高层人员变动快,许多岗位的工人突然辞职也没人替补,卡车都在那边那个大厂排队等着用,两边同时忙起来的时候,这边连辆车都没有,只能靠人力把这些箱子搬上来,那才是真叫一个累呢,我每次回家连衣服都不想脱,就直接趴在床上睡着了。”
·说到这儿的时候刘西波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老婆每次都揪着耳朵把我从床上拉起来,想想都觉得挺对不起她的·”·陆明宇的思绪却随着他的话语渐渐飘远了,飘到了之前他一直忽视着的,陆筝每次装柜之后回来的模样。
陆筝很少在装柜之后马上回家,总是不知要在外面做些什么,很多次回来的时候都是傍晚——当时陆明宇或者在外面和狐朋狗友们疯玩,或者在自己的屋子里百无聊赖地打单人扑克,就是没有关心过陆筝的去向。
其实是很累的吧··其实是很疲倦的吧··看他回来时满眼的红血丝和摇摇晃晃的身体就知道了··可回来之后的第一件事还是先进厨房,把热腾腾的饭菜端出来之后才回卧室。
当然,陆筝自己很少吃饭就是了··不论是什么新鲜的蔬菜水果,还是有什么鸡鸭鱼肉,那些盘子都是放在陆明宇的碗边的··陆筝的碗边总是一碟过了水的红萝卜,日复一日地占据着他的菜单中最为重要的位置。
为什么总是视而不见呢··为什么总是有意无意地蒙蔽自己的感官呢··因为是最亲近的人,所以就可以肆无忌惮地伤害么··陆明宇心中五味杂陈,只感到刘西波那满载着幸福和感恩的话语如同巨石般将他砸在了原地,从肺腑里压出的碎末流淌着名为悔恨的情绪。
再回去的时候·······就向他道歉吧··放在裤袋里的手机突然嗡嗡震动了起来,如同催命符般在他腿边盘旋着怒吼着试图引起他的注意,陆明宇甩了一把汗水,将手机从兜里掏了出来,屏幕上跳动的“卓妍”两个字分外清晰。
心里升起了隐晦而浓烈的不详的预感,陆明宇一把按下了接听键,然后就是卓妍惊讶到极致而又恐慌到顶点的声音将要划破他的耳膜:“眀宇救命——你快点回来,你爸爸他他要他要——啊,你离我远点滚啊你疯了吗我是你儿子的女朋友你想干什么啊——”·卓妍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的手机似乎滚到了一边,远远的布帛破碎的撕裂声和着粗吼似的喘-息隔着空气透过来,直直撞进了陆明宇的耳蜗里。
陆明宇的手也整个僵住了,手机从掌边滑下来,掉在地上滴溜溜地滚远了··如果没有听错的话·······那是陆筝的喘-息声。
作者有话要说:·☆、撕-裂·几小时前··卓妍捧着一杯热腾腾的汤品来到了陆筝门外,她的手指细长,在瓷碗边缘的时候时不时就要轻轻磕碰一下碗缘,撞击在一起的时候发出了嚓嚓的碎响。
卓妍缓慢地敲了敲门··屋里静谧的像是根本没人住在里面··依旧没人回答··她站在门口冷笑了一声,唇边沾染的不知是怎样的凉意··下意识地转动了门把,老旧的木门发出吱呀的一声闷响,就被从外面直接地推开了。
居然没有锁么·好像有什么东西改变了,那种改变并不剧烈,也不像龙卷风要摧古拉朽地毁灭什么东西,而是慢慢蚕食着某个人的生命,在那灵魂里刻划下挥之不去的印记。
必须要做点什么了··什么都不做的话,就会发生她根本不想看到的改变了··陆筝在日光当头的时候才微微睁开了眼,他的睡眠质量并不高,所以在有人推门的时候他就惊醒了过来,在看清来人之后,他的眼里划过了一瞬而逝的失望,然后就礼节性地点了点头,背转过身就不动了。
逐客令么·表达的还真够明显啊··卓妍在心底轻叱了一声,然后就搬过一把椅子,毫不客气地坐在了陆筝的床边··“叔叔。”
不知过了多久,静默的空气中才骤然浮现了这样两个大字·这两个字被她加了重音,如同朗诵一般吐了出来,唇齿磕碰间凉薄的冷意如同沾染了剧毒的烈酒,一遍遍涂抹在陆筝脆弱的耳膜边。
陆筝忽然缩起了身体,如同虾米般将自己裹紧了,后背仿佛化成了一个弯曲的拱桥,再也承受不住压力似地摇摇欲坠着将要倒塌··“您昨天说出那样的话来,其实是承认我和明宇之间的关系了吧。”
卓妍再次开口,她好整以暇地端详着自己的指甲,指尖上有着翠色的甲油,迎着微弱的日光看去,有着森林般青葱的色泽··“我不知道您是不是有社交恐惧症呢,但是既然已经见到了未来儿媳,是不是也该做出一点表示呢”·陆筝慢慢转了过来,被褥在他身下被展平了,他有点看不清卓妍的眉眼,那张面部轮廓和记忆里的某些东西渐渐重叠了,那双开合着的嘴唇间说些什么他根本看不清楚,他只感到自己的身体如同坠入了北极寒潭似地微微哆嗦着,零下三十度的水温将他的血液也一并冻结了起来。
真冷啊··卓妍把放在桌上的汤捧在了掌心里,甚至吹了吹之后才送到了陆筝的嘴边,她的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混杂着势在必得和略微恐慌与后怕的意味,简直复杂的令人看不清晰:“眀宇拜托我留下来照顾您呢,这样的话,我熬的这碗汤您无论如何也要喝下去了,不然眀宇回来一定会向我发火的。”
她状似无奈地把手捂在了唇边,脸上泛出了一片娇柔而羞涩的红晕··眀宇拜托的啊··她是真的喜欢眀宇啊··喜欢······他的儿子。
陆筝忽然伸出手接过汤来,仿佛要掩饰什么似的一仰头就将它灌进了嘴里,卓妍看着他的喉结急速地鼓动几下,那碗热汤就整个地见了底去··卓妍接过空碗的时候手掌颤抖了一下,在那一瞬之间,她竟然有些不敢直视陆筝的目光。
陆筝捂着喉咙抬起头来,他喝的太快,被汤水呛得剧咳起来,从脸到脖子都涨红了一片··卓妍忽然站起身来,几步上前就坐到了他的床沿··陆筝这才看清,卓妍依旧穿着陆明宇给她的那套宽松的衣服,衬衫的扣子晃悠着挂在胸前,细白的肌肤从边缘处挤了出来,而那裤子更是比她的腰围大了不知几圈,在她来回走动的时候,瘦弱的腰肢还会画出曼妙的弧线,衬衫的边缘来回拍打在沟壑间,抖落出年轻美人嚣张而高傲的资本来。
她半趴在床边,胸脯在陆筝面前微微抖动着似乎能开出花朵,只是那双眼睛却露出波斯猫的意味来,眼底盘踞的都是跃跃欲试的探究般的光芒,而从那薄而粉嫩的嘴唇间,吐出的却是掷地有声的冰锥:“叔叔,女人的第六感可是很强的······别往后躲,你是喜欢眀宇的吧。”
········【我是个同性恋,我喜欢我们班级的一名学生·】·【是我主动追求他,以保送的推荐资格威胁他和我在一起。
】········【我的弟弟果然是个变态么·】·【居然喜欢男人······真是让人恶心。
】········恶心么·眼前的一切都在剧烈地晃动,他好像正身处于一艘颠簸的大船上,海浪翻涌着铺天盖地的呼啸,雨声随之也肆虐不休,他感到头疼欲裂,恶心欲呕之间却有某种热度沿着四肢百骸传导了出去。
这种感觉真是太不详了,他只感到自己眼前的东西都迷糊了起来,无数个声音在脑海之中盘桓不休,像有嚣张的小鬼揪着他的耳朵,在他耳边一遍遍地尖叫和怒吼,许多过去的回忆和现在发生的事情纠葛绞缠在一起,众多画面在眼前飞速掠过,然后画面就被复杂的刷拉拉的杂音给变成了看不清原貌的破碎的图像。
都说人死之前,会见到经历过的许多东西··那么,他这是快死了吗·可是,还有许多事情没有来得及做啊··而事实上,卓妍看着面前这个苍白细瘦总是没什么精神的男人的脸以令人觉得恐怖的速度飞快地涨红起来,那些红色好像是在用他生命的力量在燃烧着热气,他的眼角被什么东西禁锢住似地揪动了起来,青筋沿着脖颈和下颚蔓延开来,好像大片大片的曼陀罗胜放在地狱彼岸,随时准备着将面前的一切拖入深渊。
再也爬不出来··卓妍的眼里浮现出一点惊恐的意味来,她不着痕迹地向后缩了缩,但还是咬紧牙关从兜里掏出了手机··已经做到这一步了······不能退缩了。
不然一切都会前功尽弃··在接通电话的那一刻,她简直不知自己那种声嘶力竭的惊恐嗓音是如何从喉咙里迸发出来的,简直像无数女鬼在一同嘶吼:“眀宇救命——你快点回来,你爸爸他他要他要——啊,你离我远点滚啊你疯了吗我是你儿子的女朋友你想干什么啊——”·只是话说到最后的时候,陆筝居然真的扑了上来,她的手机被大力挥到了一边,屏幕摔在地上迸开了细碎的裂纹。
他好像完全失去了自己的意识,只是烧的满脸血红,力气大的是平时的数倍,扑到卓妍身上就一把撕开了她胸前的扣子··噼里啪啦的扣子蹦的到处都是,卓妍在那一瞬间就后怕的不能自已,她拼命推挤着陆筝的身体向后逃去,被陆筝毫不掩饰的凶狠给吓坏了,她连滚带爬地向外跑,却被陆筝一把揪住裤脚就给拉了回去,原本就松松垮垮地挂在腰上的裤子被人一把拉了下去。
卓妍吓得满脸泪水,她跌跌撞撞地就想向外爬,口里不停叫着放开我放开我,陆筝却充耳不闻,青筋暴起的手臂一把就按住了卓妍的肩膀,伸手就向她的肩带处扒了过去——·情有独钟虐恋情深阴差阳错怅然若失·——“我是明宇的女朋友我是你未来的儿媳你不能这么对我”·仿佛被这尖锐的嘶鸣给冲破了脑袋,陆筝混乱到极致的瞳仁儿里骤然凝聚了一丝光芒,仿佛从宇宙黑暗无边的深渊里截取了一点光明的影子,他费力地眯起了眼,竭力从混乱成一片的脑海里搜寻着清醒的意识——·——眀宇的女朋友么·——对了,眀宇说过他交了女朋友的。
——那个女朋友说眀宇拜托他照顾自己··——那他现在在做什么·陆筝忽然长呼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把视线从卓妍的脸上撕开,但是体内涌动的热血根本没有发泄的渠道,他感觉胀痛的大脑和下-身都要被什么东西给击穿了爆碎了,有什么东西正在横冲直撞地试图挣脱束缚,但是不行······不行·陆筝瞳仁儿里不详的红色铺天盖地地暴涨开来,他腾出一只手臂横在口唇间,然后就用尖利的虎牙挤进皮肤里,狠狠从血肉间地撕出了一道长线,鲜血瞬间就迸溅开来——·——然后他就感到自己被某种力量大力地甩到一边,那个力道根本就没有保留,他感到自己的后脑被狠狠甩到了墙壁上,冰冷的墙壁摔得后脑到颈椎一阵尖锐的疼痛,那种痛感沿着神经一直蔓延到了双腿之上,他只感到四肢瘫软,手脚发麻到半点力气都用不上来,唾液不受控制地涌出了嘴角,泪水也无意识地汹涌着蜿蜒着迷蒙了视线。
陆明宇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边,他捂着膝盖抬起头来,满脸都是因为长时间的奔跑而挥洒下来的热汗,他大口大口地来回呼吸着空气,胸腔里起伏跃动的怒意仿佛能透过汗水散发到空气中来。
衣衫不整的卓妍颤颤巍巍地站在他身后,她娇嫩的身体上满是青紫的抓痕,一只手还紧握在陆明宇的胳膊上,啜泣着越收越紧··这是他意识清醒的时候,看到的最后的一副画面。
房间的大门被恶狠狠地关上了,发出震天的一声巨响··这种怒火让陆筝的精神如同被划过般哆嗦了一下,他好像清醒了一点,又好像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满脑子晃动的都是残缺不全的画面,一个声音盘旋反复着不断撞击着他脑海里的琴弦。
······别走啊········别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啊········很冷啊。
作者有话要说:·☆、罪无可恕·在陆筝房间的大门被关上的那一刻,卓妍终于抑制不住地放声大哭起来,她衣衫不整,白嫩肌肤上青紫的掐痕让她看上去就像是个被强-暴了的小姑娘一样可怜可叹,那些细白如同瓷器般泛着光釉的色泽,美艳却又带着楚楚可怜的动人暖意。
她悄悄地从掌心的缝隙里抬头望向陆明宇,而后者此时正背对着她站在门前,掌心狠狠按在了门把手上,圆滚的把手似乎要被揪下来一般散发着令人牙酸的嘶啦轻响··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陆明宇忽然转身袭来的一只手就狠狠扼住了她的喉咙,她被这股大力向后一推,整个身体差点没被挤压得深陷在墙壁里——·“——做了什么”·卓妍的瞳仁儿突然涣散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个和平时的模样半点都不同的少年,她嘴唇哆嗦着半个字句都吐不出来,少年却明显地不耐烦了,扼住她喉咙口的手指收得更紧,她能感到呼吸间气管里的嘶鸣被挤压的无处可逃——·“——别拿我当傻子耍着玩儿,卓妍,我再问一遍,你对他做了什么”·陆明宇的每句话都像是用刀尖逼着喉管一字字割出来的气音,瞳孔里金淬的火光仿佛能迸出电来:“即使给他天大的胆子,他都不会无缘无故地做出这种事来,是下药了还是打针了对身体有什么损害去医院会有什么后果”·“不是、不是、我没有,唔——”·一个挟着风声的拳头狠狠捶在她脸颊旁的墙壁上,指骨上顿时青紫一片。
少年目眦尽裂的模样仿佛要一口口将她吞下去:“别逼我就这么把你扒光了再把你丢出去,卓妍,别想着隐瞒一切,我真的会杀了你——”·“——是D哥的药”·卓妍拼命把脖颈从陆明宇的禁锢中脱离开去,她自暴自弃似地哭泣着吼叫起来,披头散发地拼命甩头,海妖一般的长发在空气中如同滕曼般四散而来:“不要去医院D哥和条子都不会放过他的只要发泄出来就好了只要发泄出来就好了”·等等,她都说了什么·卓妍一把捂住了嘴,从心底升腾起来的悔恨和无助将她的心脏挤满了,她慌乱地抬头想看陆明宇的表情,视线却被一条毯子从头而来地直接盖住了,她被毫不留情地拉住胳膊,向外拽了出去。
“我不走我不走”·卓妍拼命挥动着四肢,试图从铁钳般的大手中挣脱出来,她胡乱挥动的手臂将陆明宇的肩膀打得青紫一片:“明宇他承认了的他对你图谋不轨他是你爸爸可是他却对你抱着那种感情那种恶心的恶心的——”·她被推到门边,然后狠狠地甩了出去。
陆明宇放大了的眉眼在她面前浮现,他一字一顿、仿佛是从胸腔中拉出来的字句响彻在她的耳边——·“——是我先对他‘图谋不轨’的,被痛骂被羞辱的人应该是我。”
少年红着眼眶,泪水凑成的涟漪剧烈晃动着将要落下——·“——和他没有半点关系·”·大门在面前被呼啸的风声狠狠拍紧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影··只有卓妍披挂着毯子站在门前,甚至赤脚站在地上,冰冷的湿气从下而上地传导而来,她却感觉不到半丝自身存在的含义··被痛骂被羞辱的人应该是我。
和他没有半点关系··原来·······竟是这样的么··开什么玩笑啊··那她到底做了什么啊。
而陆明宇只是狠狠抹了抹被挤到眼角边的泪水,他踏前几步就到了陆筝的房门前,手放到门把手上的时候却狠狠呼吸了几口,才下定决心似地拉开了房门··就好像是向着无尽的深渊投射过去了一道细微的银芒,原本抱着膝盖蜷缩在墙角的陆筝突然睁了一下眼睛,手脚颤抖了一下就不再动弹,但身体还是下意识地微微向后缩了过去。
他的眼神看上去都涣散了开来,那些原本激烈震荡着的红色褪去了一点,但还是在眼底汇聚着状似平静的风浪,随时准备着继续崩裂翻涌起来··陆明宇慢慢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半跪在他面前,伸掌轻轻攥住了他的脚踝。
陆筝颤抖着抬了一下头,陆明宇这才看清他的嘴唇间满是鲜血,这个认知让陆明宇眼神一暗,一把就将陆筝的袖子撩开来推到了肩膀上方,被咬得鲜血淋漓惨不忍睹的手臂浮现在眼前,甚至连血液都沾染了一股诱人的甜香。
陆明宇顺着他的脚踝向上摸过去,摩擦过去的每一寸皮肤仿佛都在他的掌心里欢呼雀跃着颤抖,陆筝似乎是偏头想要躲开他的触摸,却不受控制地继续把自己往他的脖颈上蹭过去。
年轻的、青春的气息啊··陆明宇不知何时掀开了陆筝的衣服,微凉的手掌却在接触到皮肤的时候化成了一个太阳,陆筝本想后退,身体里灼热着的欲-望却仿佛能烧毁一切似地推着他向前扑过去,即使前方是汹涌大火,即使他像飞蛾一样马上就要化为灰烬,却依旧阻止不了他想拥抱面前这个人的冲动——·是出自药物的引诱也好,还是出自本心的驱使也罢,都不想放手了。
本想推开他的······却根本做不到啊··结果就是他这样重量的男人居然被人一把横抱起来,后背挨到床面上的时候他发出了一声哀鸣,那个把他放到床面上的人于是放轻了动作,搂着他的腰将他缓慢地摊平在了床上。
难得的温柔啊··然后陆筝就感到自己的下颚被人抬了起来,那个人浅尝辄止地含了含他的嘴唇就退开了,还未等他睁开眼睛,眼前就被一条枕巾给覆盖住了,视野里顿时陷入了一片黑暗。
陆筝难耐地挺了挺腰,感到胀痛的下-身咆哮着想要得到释放,然后他的裤子就被人解了下来··这让他心神一震地想要抬腰推开对方,谁知刚一动作,胀痛到极致的下-身突然闯进了柔软的口腔内,这让他原本晕眩着膨胀到极致的大脑如同被泼了层凉水般冷静了一瞬,他终于意识到现在正在发生什么——·明宇,他的儿子,现在正在帮他纾解高涨的欲-望。
陆筝如同被烫到般向后猛缩了一下,陆明宇还未完全收好的牙齿划过那敏-感的表面,把陆筝疼得浑身哆嗦着打颤,却也更加清醒了一点··他含糊不清地说着自己都听不懂的话语,努力想伸手把眼罩揭下来,却被人一把攥住了手腕,高涨的欲-望被重新含进了温暖的口腔里,甚至被送进了更加狭窄温热的地方。
这就好像把火苗完全地点燃了,原本清晰了一些的理智被澎湃的火苗烧灼的半点都不剩,整片大脑里仅剩的意识就是抱住了那个犹自耕耘着的头颅,把他往自己这里狠狠地压了下去。
陆明宇的眼泪瞬间就被呛了出来··他也一样很不好受,平生第一次做这种事居然是和自己的“父亲”,即使陆明宇从未将他当做过完全的“父亲”,但是这种道德和伦理上的枷锁居然让他在背德中点燃了更加深层的欲-望,但那个原本应该是粉嫩迷人的小东西胀大的时候居然直接顶到了他的喉咙口,即使没做过也依然是见过的,他开始学着那些片子里的女人一样用力吞吐了起来,唾液混着分泌的黏液沿着下巴滑落在床上,淌出一床淋漓的湿痕。
·陆筝被蒙住的双眼里似乎同样涌出了泪水,那块小小的布料很快就被浸湿了,那点湿渍从中间一点点扩散开来,如同墨水点染在铺开的白色画布之间··然后就见他用力一挺腰,胀得青紫的欲-望弹动了几下,终于渐渐瘫软了下去。
陆明宇抽出几块纸巾擦了擦嘴,刚刚松了一口气,就见眼前那个颤颤巍巍的欲-望居然在他的视线中再次挺立起来,底下的小球明明很累了却没有半点偃旗息鼓的意思,而是被大脑和身体驱使着给那直挺的欲-望增加能量,很快就变成了一杆竖立的小旗。
不、不会吧·······以陆筝的年龄,不该这么欲-求不满吧·······还是那个该死的药物在发泄一次之后也依旧不算结束么·陆明宇咬牙切齿地想着,内心后悔着刚刚没有再给卓妍一巴掌,让她彻底断了这些莫名其妙的念想。
居然让陆筝难受成这样······完全是罪无可恕··而事实上陆筝还在不停地前后挺腰,发泄过一次之后他就已经感觉到了疲累,但是大脑和神经线依旧在高速运转着不曾止歇,他感到大脑中越来越乱,那些红色以更加势不可挡的态势疯狂地反扑过来,可同时又很难受又感到很冷,浑身没有半点力气,所有的力量都用来抵抗这种澎湃欲-望的攻击了·······然后他就感到自己的上半身被人托起来抱在了怀里,耳边响起的声音居然令人感到安心和温暖——·“——你能做么”·陆筝混乱的大脑根本理不出头绪,要做什么要怎么做哦,是问他要不要让这种澎湃的海浪平静下来吧,可是很累又很冷,浑身提不起半点力气,根本就不想动啊,也不想进去什么地方了,可是还是很难受·······情有独钟虐恋情深阴差阳错怅然若失·然后大颗大颗的泪水就滚了下来。
陆明宇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这个冷静又沉默,没什么表情也不会对他人展露思想和笑颜的陆筝,居然在他自己问出这句话之后怔忪了一会儿,然后就在自己面前,像个受尽欺负的孩子一样悄无声息地哭了起来。
他虽然压抑着声音喘息,但喉咙里夹杂着悲泣的声响却在这静谧中响彻了很远··陆明宇呆呆地跪坐在他旁边,好一会儿才从脑海里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手足无措地僵硬着手臂将陆筝搂在了怀里,伸手一遍遍抚过他的后背,大脑里却是一片空白的混乱的呼吸。
陆筝应该是不甚清醒的吧··看来是要他来做了吧··可是要怎么做呢·作者有话要说:·☆、相像·不知过了多久,天光才开始微微透出了亮色。
陆明宇筋疲力尽地倒在床边,感到从双手到双腿都没有半点力气可以移动了··一夜N次什么,第二天还能爬起来该做什么就做什么的,红光满面地要求再来几次的,甚至完事儿之后还会抽根烟喝杯酒什么的人······都托么是变形金刚吧。
一刻都不停地晃动身体还得顾忌身-下人接受状况的人也是很累的啊··陆筝已经完全失去意识地把自己陷进了被子里,他的床板很硬,睡上去并不感到舒服,于是他皱着眉头把鼻子向外挤了挤,努力探出去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陆明宇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捏住了他的鼻子,陆筝很快就因为呼吸不畅而张开了嘴,粉红色的舌尖随着呼吸而若隐若现地浮现出来,陆明宇看着看着就吞咽了一口唾液。
好想吻上去··应该是很美味的感觉吧··昨天全副心思地忙着帮他纾解欲望了,都没有好好关注其他的事情··此时借着温润的日光望过去,陆筝脸上每一根细小的绒毛他都能看得清晰,那些绒毛随着起伏的胸腔缓慢地在空气中飘摇,连带着他的眉眼鼻尖都显得静谧而温和了许多,让人有了一种可以亲近的温柔的暖意。
明明只是普通的杏仁眼而已,闭上眼的时候就更没有什么突出的特色了··脸型显得瘦削了一些,配上细长稀疏的眉毛,只给人一种清秀的既视感··如果小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的缩小版的话······那可真像个女孩。
长的其实······不怎么像我嘛··陆明宇完全忘记了考虑“陆筝像我”和“我像陆筝”之间的区别。
事实上,筋疲力尽的陆明宇看了他一会儿也实在是累到了极致,他好不容易从波涛汹涌的心情中渐趋平静了一些,此时也实在抵抗不住周公接连不断的召唤,于是也渐渐深入进了混乱的迷梦里。
只是早上却是被手机连绵起伏的嗡嗡声给振醒的··平心而论,他现在简直是得了手机恐惧症——那个可以用作通讯的东西如同成了催命符般浮现在他的生命里,却很少给他带来好消息。
平日里睡眠质量一向很高的他不知为何在一瞬间就清醒了过来,然后就鲤鱼打挺般地坐了起来,扑到床下就把手机的震动设置取消了··屏幕上“翔子”两个大字仿佛成了莫翔的影像重现,他甚至能想象出来莫翔在那边张牙舞爪地跳脚,试图把他从屏幕的这边整个揪过去,顺便再给他吃一顿接连不断的怒吼盛宴的样子。
陆明宇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陆筝,而后者依旧瘫软在被褥里沉睡,鼓起的一团被子随着他的呼吸而虚弱地起伏着··陆明宇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一直走到厨房的时候他才深深呼吸了几口气,然后把手机拿到了好远才按下接听键,顺便在声音传出来之前就捂住了一边耳朵——·“——宇子我看你最近是胆大包天了是不是啊没有小爷这个如来佛祖在上面镇压着你,你就翻身农奴把歌唱了是不是啊小爷这样的重伤病患都顶着炮火的压力在战壕里挣扎着爬回来上课了,你一个半点伤都没受的家伙居然龟缩在家里养病养了这么多天,你以为你是林妹妹附身啊”·过了好久陆明宇才把手机放回了耳边:“婆婆妈妈的真是烦死人了,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于是莫翔的声音如同被人掐住了喉咙般挤在了半路,余下来的嗓音却是声如蚊呐:“还有······你看到大炕了么她好像也没来上课。”
·陆明宇心里“咯噔”地震颤了一下··卓妍么·她也没回去上课么·想想也是,身上只披着一条毯子站在门外,连双鞋都没有,她想回去也是很困难的吧。
陆明宇走出几步把家里的大门拉来,外面呼啸而过的只有冷风,没有半个人影存在的痕迹··陆明宇烦躁地挠挠头,把手机离耳朵拉远了一点:“不知道,可能还在家歇着吧。”
于是莫翔在电话那头也开始愁眉苦脸:“上次去参加饭局之前真应该看看黄历,回来之后一个个失踪的失踪,记过的记过,对了,你是不是报了艺术生的审批表全校通报倒是还好,要是记大过的话可就批不下来了啊。
刘一飞那个土豪老爹今天找到学校来了,不知道为什么,指名道姓的要找你和叶菱顶罪,教导主任估计过一会儿就会通知你请家长了吧······我先给你透个口风,有什么事儿小爷先帮你顶着,你也赶紧过来啊”·电话被“啪”地一声掐断了。
陆明宇握着手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冷气沿着裤管浸润到了他的全身,他才如同惊醒了一般退回了屋里,把门轻轻带上了··然后他就轻手轻脚地走到了陆筝的卧室,翻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陆筝的手机,他把手机在手里来回转了几个圈,终于下定决心似地将电池从里面拔了出来,顺带还把电话卡抠下来放在了一边。
昨天做到这么晚,他应该也会很累吧··至于请家长什么的······谁会在乎啊··陆明宇惊异于自己如此淡定地接受了“我们做过了”这个事实,或者说他的脑海里甚至没有那些千回百转的关于道德和伦理枷锁的概念,在他的印象里陆筝一直陪在他身边,无论经历了多少事情走过了多少风景,这个人天生就是就该是属于他的,从头到尾都是应该和他在一起的,即使他不曾拥有二十一岁之前的陆筝,但是二十一岁之后的陆筝是他的人。
不会让给任何人的··结果陆明宇根本就没有按照正常的时间前去上学,他调开手机菜单查菜谱,像要把那个小屏幕上的每一个字都按进心里一样一遍遍地在心中默念,然后摸索着开了火开始煮粥。
虽然之前并没有做过,但陆明宇发现他居然还真的有点煮粥的天赋··本来还担心着会把厨房点着了的,谁知最后煮出来的粥香气逼人而又黏稠好喝,他舀出几勺送进了胃里,感到整个空虚的胃囊都因为有食物的摄入而发出了满足的叹息。
他把粥品放在保温锅里,然后插上电源,让米粥保持在无论何时打开都能随时入口的状态··在离开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屋子,整间窄小的客厅依旧没有人声,陆筝的卧室里也是悄无声息,想必还是处在昏睡的状态里吧。
陆明宇长长叹息一声,锁上门就下楼上学去了··作者有话要说:Meat看来是要在保险柜里孤独终老了么(忧桑脸),不知有木有人思念它~~要不留个邮箱,渣作给乃发过去(=*=妹纸俺在看着你哟~~~)·☆、无视·果然和想象中的一样啊。
陆明宇背靠着教室外的墙壁,百无聊赖地看着日光的影子顺着面前的地面倾斜下去,一点点从脚边移动到了未知的地方,然后就在拐角处消失不见了··班导刘大锤在出来的时候只是狠狠斜了陆明宇一眼,撇下一句“什么时候你能把家长找来,什么时候再让你进去上课”,之后他就如同斗败了的公牛般从鼻孔里喷着粗气,大摇大摆地走远了。
陆明宇默默在背后给他比了一会儿中指··开什么玩笑,你不想让我进去,我还真的就不想进去呢·虽然······听到里面朗朗的读书声透过墙壁穿越出来,又硬着头皮接受着来来往往的老师们略带惊疑和不屑的目光,也确实不怎么好玩儿就是了。
在无所事事地左看右看的时候,他甚至还分出心思想了想以前听到过的心灵鸡汤故事,比如马克思老先生曾经把图书馆的地板磨出脚印、某位领导人曾经在闹市里旁若无人的书之类,他看了看自己的脚下,在心中思索了一会儿如果在这里磨个一年两年,不知会不会真的磨点痕迹出来。
莫翔早就和班级最后排的人串了座位,此时他悄悄开了后-面的大门,冲着陆明宇张牙舞爪地比划着让人看不懂的手势,陆明宇本来不想理他,谁知他声音太大,被前面讲台上站着的数学教师赵二郎逮个正着,一声尖利的叱喝就差点掀翻了屋顶:“莫翔不想听课就给我出去站着陪着陆明宇站到下课再回来”·“切”·莫翔不以为然地横了他一眼,站起来就把背后的椅子撞翻了,然后就神气十足地走了出去。
徒留赵二郎在前面吹胡子瞪眼睛,一口老血险些梗在喉咙边上··“我说”,陆明宇暴躁地那眼斜他:“你跟着出来做什么”·“切,你管这么多干吗”,莫翔同样拿眼横他:“小爷我看腻了他那张怨夫脸,出来透口气不行吗”·陆明宇哑口无言。
赵二郎本名赵国强,听起来是个多么高大上而又为国为民的好名字,谁知是个妻管严,天天在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里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在老婆面前畏畏缩缩,而这件事众所周知的原因则是更加离谱——他老婆钱萌也是江成五中的英语教师,办公桌就摆在赵国强的正前方。
据曾经去过办公室请教问题的同学回来说过,赵国强在走到老婆办公桌附近的时候都要绕过一个圈,生怕不小心点着引线,再引发一场单方面的家庭战争··自然而然的,他那满腔怒火累计太久根本无处发泄,也只能全部堆积到倒霉的学生们头上了。
好几个班的同学都对他怨声载道,莫翔宁可出来站着也不愿上他的课,倒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陆明宇突然转头去看他仍旧贴着纱布的胳膊,语气担忧:“收口了么”·莫翔被这状似温柔的抚慰给吓得浑身发毛,闻言却无所谓地甩甩肩膀:“还提这个,那帮亲戚们恨不得都趁着这个机会来攀老爷子的面子,这么个小伤被他们一说比骨折还要严重,我当时太困了还不知道,等醒来的时候病房里都快被摆成灵堂了。”
陆明宇哼了一声:“自己咒自己的本事学的真好·”·莫翔大大咧咧地抬眼:“套用一句小品里的台词,眼睛一闭一睁,一天就过去了,眼睛一闭不睁,一辈子就过去了。
天天活的那么累,装给谁看呢·”·气氛短暂地沉默了下来··两个人都盯着自己的脚尖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陆明宇才抬起头,却并没有看莫翔的脸:“翔子······你和我说实话,你真喜欢卓妍么”·莫翔一下子红了脸,无论如何也不去看陆明宇的眼睛:“胡说什么呢。”
陆明宇扑哧一声笑了:“真像个女人······什么也不敢承认·”·于是莫翔差点被踩中了尾巴,于是恼羞成怒地导致口不择言起来:“还敢说我,那你喜欢陆筝吗”·情有独钟虐恋情深阴差阳错怅然若失·两个人再次愣住了,同时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隐藏在幕帘背后的、极力闪躲的光芒。
日光的影子从脚边一点点地拉长了过去,如同在他们中间切开了一个无形的鸿沟··莫翔轻呼了一口气出去,他来回平复了一会儿心情,依旧试图修补这个尴尬的气氛:“咳,我只是想说,虽然小爷见多识广接受力强,虽然小爷阅片无数心中无-码,虽然你是我哥们我不能推你进火坑,虽然你不惧世俗眼光,虽然我对你的勇气和厚脸皮深表敬佩,虽然我对你的三分钟热度深表担忧······但是你——·他一口气说完这么多,突然鼓起勇气似地正色起来“——你可不能对我下手。”
陆明宇屏气凝神地听他说了这么久,结果就听来这么一句转折,这让他憋了半天的肺部险些岔气,但他连忙自表清白:“绝对不可能”·莫翔惊异地瞪大了眼,陆明宇险些闪了舌头:“我的意思是说,我绝对不可能对你下手”·谁知莫翔这朵奇葩居然哭丧着脸:“小爷就这么没有魅力吗”·陆明宇:“······”·于是莫翔佯装正色地抱起了双臂:“小爷可以帮你保守秘密,但你也得帮兄弟一把······我知道卓妍喜欢你但你不喜欢她,但在小爷追到她之前,你可不许伤害卓妍。”
“呵,我伤害她”陆明宇冷笑一声,像挥开什么污物似地挥挥手:“我现在就盼着她离我远一点,你要不要追她是你的事情,但最好看清她的人品之后再下手。”
莫翔听出了不对:“卓妍做什么了”·“她——”陆明宇话说到一半又说不下去了,那句“她给陆筝下药”就挂在嘴边,却总觉得说出来伤人伤己又没什么可信度,就如同尖锐的鱼刺卡在喉间,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莫翔察觉到了什么似地追问道:“她做什么事了”·“不说了”,陆明宇想了想莫翔这藏不住话的性子,还是闭嘴把头偏到一边:“你只要记住我的话就好了。”
“切”,莫翔逼问不成,很快沉下了脸:“废话连篇,没一句说到重点上来·”·“你——”陆明宇瞪起了眼。
“想打架么”莫翔撸起了袖子··就在两人剑拔弩张互相对峙的时候,陆明宇无意间抬起了眼,原本吐到唇边的话却被无意中看到的那个身影给吓了回去,唾液涌到半路将他呛了个半死。
“喂,又怎么了”·莫翔跟着他的视线往下看,却只看到了一个穿着高领大衣的瘦长身影向教学楼里面走了过来,那个人走路的时候重心放得很奇怪,总感觉是在缓慢地拖着脚步,而微微佝偻着的身体也给人一种看起来很不健康的感觉。
此时正是上课的时间,诺大而空旷的校园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身影,单调而孤独··“该死,他怎么过来了”·陆明宇二话不说地就往楼下跑去。
“哎”·莫翔在后-面跳脚:“还有半堂课呢,你就留小爷自己在这儿数羊啊”·说话间已经看不到陆明宇的背影了,莫翔在他后-面轻叱一声,转而却也同样趴在窗边,看着那个单薄的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最后消失在了教学楼里。
“陆筝么”·莫翔微不可闻地喃喃道··陆明宇跑下去的时候其实是什么也没想过的,脑海里那些风声掺杂着叹息呼啸着滚过他的脑海,他的视线里只有陆筝的身影,他竭力向着那个身形奔跑过去,有很多的话梗在嘴边,有很多的事情想要说出来——·——你的身体怎么样了·——你怎么过来了·——出门之前吃饭了么·其实想想也知道的吧,一定是陆筝醒来之后就把电话卡安了回去,然后刘大锤或者教导主任的电话就顺利打进了他的手机里。
哪天一定偷偷把他们加到黑名单让他们再敢打扰陆筝·陆明宇一边这么胡思乱想着一边跑到了陆筝身边,到了对方面前的时候他才堪堪刹住了闸,布满细汗的额头在日光下显得亮晶晶的:“你——”·只有风声滑过了掌心。
日光打下了大片阴影,坠落的汗水沿着灰暗的背景涌了下去,最后消失不见了··耳边无声的嘶鸣拖长了数倍,好像有汽笛的长响推挤着震撼着耳膜··陆筝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脚步声抬起跃下的震动声明明轻而又轻,在陆明宇的视野里却仿佛砸穿了地板,每一下都能让龟裂的碎片无限延伸··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好像他陆明宇成为了一道了透明的却阻碍着人的行动的风墙,被人有意无意地躲了过去,甚至连眼神都不屑给予——·陆明宇仓皇地回过头去,陆筝的背影显得孤独却又冷傲,好像在他面前再次竖起了一道玻璃铸就的墙壁,或者说是两人之间划下了不可逾越的深而见不到低端的鸿沟,他想迈过去拉住他的袖口,却被狠狠挥开了······他坠落到了虚无里。
果然是生气了么·陆明宇心急如焚地抢上前去跟在他身边,开始如小媳妇一般低着头喋喋不休:“我知道你生气了,我也知道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把她带进我们家,发生这样的事都是我的错,拜托你别生气了······”·平心而论,在陆明宇的记忆里,他都没这么低声下气地对陆筝说过话。
而最重要的是,听他说话的人只是自顾自地走着自己的路,连他伸过来想要搀扶的手都被不着痕迹地躲开了··埋在高领大衣下的脸看不清表情,是怒到极致、还是羞到顶点·既然这样的话······为什么还要过来呢·陆明宇闷闷地想着。
作者有话要说:脑部小剧场:·叶菱(百无聊赖地玩手机):“我就没见过这么矫情的剧本,磨磨唧唧的有完没完那些个心理描写动不动就出现到底有什么意思废话这么多谁乐意演啊到底还有没有我的戏没我的事儿我就回家补眠去了啊。”
云封(拼命擦汗):“马上、马上就到了啊别生气嘛,嘿嘿你不想见你们家白思怀了”·叶菱(冷冷地):“见个屁,老子天天晚上都能见到他,还用得着你”·云封(恼羞成怒):“待朕虐死丫的”·叶菱(抠耳朵):“早说过无数遍了,烦不烦啊。”
云封(愤恨地撕掉了手帕):“白思怀快滚出来管管你老婆”·白思怀(故意揉耳朵):“风声太大,我听不见??????”··☆、剑拔·而事实上,从早晨陆明宇离开家门开始,到现在陆筝来了学校这段时间里,四楼的教导主任办公室里也同样有几个人坐立不安,这几个人眼神各异,总是带着若有若无的金淬的火光在空中挤压振颤,只有一个人从进入到那里开始就打着哈欠玩手机,眼角上都是因为没有睡足而挤压出的泪光。
叶菱不知何时换成了另一款白色的翻盖手机,本来只是普普通通的一个通讯设备,不知为何到了他的手里,那东西就无端透出来股骚-包的气息··他坐在那儿趴了一会儿就翻了个身,过了不久又蹲坐在了椅子上,很快又换成了另一个如同咸鱼般平铺在椅背上的姿势,僵硬而平板的身体几乎都要拧成了麻花,也难为他居然能做出那么多高难度的姿势——·坐在办公桌后的刘广强终于忍不住了,他重重咳嗽了一声,视线如同机关枪般向叶菱突突地扫射了过去。
刘一飞一直一言不发地埋头站在刘广强背后,脸上透出点纠结的神情来··叶菱只能无奈地半抬起头,眼睑下是两圈抹不去的黑色:“刘厂长,生病了还是尽快去看医生的好,拖久了可就治不好了。”
“你——”刘广强恼怒地直起身体,硕大的肚腩因为他的怒火而抖了几抖:“你怎么能这么没有教养”·“真不好意思,我没爸没妈,这么多年都不知‘教养’两个字该怎么写”,叶菱冷冷地翻起眼皮,瞳仁儿里扫出两道光釉的色泽:“还有啊,您可得小心着点身下的椅子,这椅子年久失修,以您的体型要是坐下去的话,难保不会马上变成碎片啊。”
刘广强的鼻毛都要气得吹到天上去,他颤抖着拿手指向叶菱,手指上硕大的戒指晃晃悠悠地好像马上就要落下:“你给我等着你给我等着今天一定要让校长过来评评理把我儿子打成这样,我今天一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你就等着被开除吧”·“爸······”刘一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刘广强的怒视中咽下了后半句。
“吃不了就别点那么多菜啊”,叶菱长长呼出一口气,显然是已经不耐烦到了极点:“不知道什么叫光盘行动么兜着走回去,饭菜可都烂掉了啊。”
教导主任室里的两个年轻的教研员忍不住“扑哧”地笑了出来,碍于刘广强的面子才不好意思放声大笑··也不怪他们因着这场面而感到解气,主要是因为早就受够了刘广强家的化工厂无时无刻不在排放的废气。
江城五中所在的地方离市中心不远,却着实处在一个爹不亲娘不爱污染严重的地方··校址所在位置紧挨着河道,另一边恰好又是交通主干道岔路的必经之地,学校左右两边也因此盖起了两家化工厂,河里的怪味和酸臭的异常水源总是熏得大家捂着鼻子才能走过去,校内的空气也时常弥漫着雾霾和污染严重时才会出现的腐烂怪味,来上学的人们甚至要戴上口罩捂住鼻子,才能在快速的小跑之后闪身进入教学楼里。
学校教职工和学生们也曾联名给环保局写过信件,甚至还效仿古人在长卷的白纸上挨个写上名字塞进信封里给邮寄了过去,幸运地是,他们很快就收到了环保局发回的信件,声称将尽快上报并向有关部门反应这件事情——结果整整上报了三年也没有回信,那个传说中的“有关部门”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地连个消息都没有透出来。
再发短信过去的时候就没人回了,打电话过去也总是占线··这件事就像无数个地方的烂尾楼那样不了了之地销声匿迹了··于是学校上上下下的人都敢怒不敢言,说来也是因为刘广强实在嚣张的太过,他那儿子刘一飞又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主——据说当年刘一飞中考之前整夜都因为紧张没睡好觉,他那阔太亲妈心疼儿子,在送儿子上学来的路上强逼着他喝了三升牛奶,足有好几个大可乐瓶子的牛奶灌下去,刘一飞脸都绿了,本来还能勉强算出几个数字,结果根本连名字都没写就跑到了洗手间里,整场考试期间都没再出来。
据说本来是能得三百多分的水平,这么一来根本连二百分都没考过,多亏他这个土豪老爹跟着满天托关系送礼,才把他勉强塞进了这所学校··现在看来,这小庙当真是盛不下这座大佛,这几年来刘一飞每次惹事都是靠钱摆平,居然也在叶菱不在的时候混到了老大的位置,只是这个位置他总是很难坐稳,手下的人时不时给他找点乱子,而每次惹出祸来都要刘广强这位神通广大的老爹出来显阔——开始的时候校长和副校长之类的还给他面子出来应付应付,现在则是干脆躲了出去,连人影都瞧不见了。
提到这个刘广强就气不打一处来,他狠狠拍着桌子,脆弱的椅子真的在他的身下晃晃悠悠,随时都会破碎的样子:“周校长呢不是说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么他怎么还不到啊”·情有独钟虐恋情深阴差阳错怅然若失·叶菱听得耳朵胀痛,此时也只能把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一根牙签伸进耳朵里掏了掏,他本想把烟也顺出来抽上几口,找了一会儿才发现身上连个烟盒都没有。
·“人生没有意义了······”·叶菱把长长叹气,把腿向上盘在了椅子上,几位教研员这才看清他居然穿着一双拖鞋,甚至因为来回动作,甩动的衣袖还露-出了许多青紫艳红的痕迹,看起来完全是吻痕和咬痕的结合体······这下刘广强吹胡子瞪眼睛地再也忍不住了:“你看看你们学校这些学生的素质修养就凭这些歪瓜裂枣的也想考上大学我儿子在你们学校真是被糟蹋了,都被这些不学无术的小混混给带坏了”·“哟,真不好意思”,叶菱把牙签在空中随意划了几下,遥遥冲着躲在刘广强背后的刘一飞笑了笑:“我们家那位正处在青春年少欲-求不满的年纪里,一夜要几次我都一样陪得起,厂长这岁数还是小心点为好,不小心闪了腰的话,以后可怎么为您这生龙活虎的儿子出头啊”·刘一飞一步就从父亲背后迈了出来,他额头冒着青筋,说话却结结巴巴:“你——”·“——你什么你啊”叶菱突然瞪眼:“今天的数学作业交了么”·“我······”·“啊,请不要再用‘我忘带了’这个借口了,你没有说腻,我这金贵的耳朵都听出茧来了。”
叶菱拍拍手,转而做了个扇耳朵的动作:“那厂长帮忙把一飞的作业带过来了么我身为学习委员,可是要为各科老师分忧解劳的啊·”·“你这样的混混居然还能当上学习委员别开玩笑了”·刘广强气得双眼发绿,笑声粗噶地响彻在小小的办公厅里。
于是那位刚考进来的不了解形势的女教研员多了句嘴:“哎······可是成绩单就在您背后的墙上贴着呢·”·最新出炉的成绩单里,第一名“叶菱”两个大字分外显眼。
刘广强和刘一飞双双瞪圆眼睛愣在了原地,头上开始冒出虚拟的嗡嗡作响的热气··“啊啊,真是太抱歉了啊”,叶菱在刚刚抠过耳朵的牙签上吹了几口凉气,眼里眯出了点笑意:“这次考试的时候恰好有空······所以就多写了一会儿,要是飞老弟在学习上有什么问题的话,随时欢迎他来和我交流探讨啊。”
——别开玩笑了好么··——你这句话说得半点都不像出自于内心啊··刘广强重咳一声,刚刚准备转移话题,教导主任办公室的大门就被人轻轻推开了。
陆明宇惊异地看着陆筝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而他在门口甚至连想说的话都忘了——·——以陆筝这样的性格,居然连门都不敲就直接走了进去··“你们好。”
陆筝在走到门边的时候就停住了,他微微抬眼扫视了面前的几个人,然后就皱起了眉头,声音低哑中透着点疑惑:“白主任不在么”·“是白主任联系您的么”,那位年轻的圆脸女教研员迎了上来:“白主任刚刚来电话说接到兄弟学校的通知,临时去校庆上表演节目了,他说一找到机会就会马上溜回来的,要不您也先坐着等一会儿”·陆筝点了点头,女教研员刚想给他搬把椅子,就听刘广强在一旁吊起眉毛,狠狠拍起了桌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周校长不在,连白主任也不在,到底谁来给我家儿子主持公道我儿子被打成这样,你们学校连一点解释都没有么”·“我倒是觉得飞哥应该去和欣达的那面墙解释解释”,叶菱摸着头发,眯成月牙似的眼里掺了点轻佻但又苦恼的情绪:“处-女-膜修补术可是很贵的啊。”
“爸你还是回去吧,这次的事情变成这样有很大的原因也是出自于我······”·刘一飞在后面小声嘟囔了一会儿,抬眼悄悄瞄到了他那土豪老爹身上,刘广强却是理都没理自己的儿子,只是气得脸色青白,恨铁不成钢地就冲陆明宇扑了过去:“是不是这小子就是这小子把你打成这样的吧”·他的手刚伸到一半,就被另一只手牢牢阻隔在了半空。
那只手非常冰冷,掌心里的冷汗让陆筝攥住刘广强粗壮的胳膊时,甚至还在上面轻滑了一下,而他的声音也随之冷冷淡淡地飘了起来:“不论我儿子有没有打过您的儿子,也该由我教训,怎么也轮不到您来插手。”
那个声音虽然轻微,却好像一杆标枪从半空中毫不客气地直落下来,在他们两人之间刻下了一道横贯不去的长鸿··作者有话要说:·☆、弩张·陆明宇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这边,整个脑海里都是刚刚陆筝的那句话不断回旋往复的声音,他完全不敢相信,那些话会是出自于陆筝之口。
这是陆筝第一次因为陆明宇打架的事而来到学校,而且居然没有当着学校人员的面狠狠教训陆明宇一顿,甚至还帮着他挡住了另一位家长的怒吼··叶菱饶有兴致地看着这边,满脸都是一副得偿所愿的看好戏的表情,还轻轻吹了两声口哨。
刘一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又转头咬着下唇看了看陆明宇,眼里飘起了些夹着恼怒和无奈的光:“爸,你快回去吧,别丢人了,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我在兄弟们面前一点面子都没有了。”
当初叶菱的生日会是他带着人不请自到,后来口无遮拦地羞辱了卓妍又惹恼了莫翔,最后和叶菱私了的时候又用了刀子······他现在可以算是名声扫地,若是被人知道他带着自己的土豪老爹过来给自己“讨回公道”,那他在学校的面子可就丢得半点都不剩了。
“你居然还和那些混小子们称兄道弟你知不知道当初为了能让你来这儿上学,爸给你托了多少关系找了多少人,你不好好学习也就罢了,还在学校聚众斗殴,最重要的是居然还被人揍了老子的面子都被你丢光了”·刘一飞的头低得更深:“我、我没挨揍······其实是我自己撞上去的。”
“那也不行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我非得——”·他的话音被突如其来的巨大的推门声掐断在了中间,后半句成了可怜的撕裂成两半的蝌蚪。
如果说陆筝推门的时候是用羽毛轻轻扫动了几下把手,那这个人的推门声就是把重型炸弹投投射到了操场中间,掀起的土灰足有半尺多高··进来的人带来一阵骚-气四-射的大风,吹着如同号角般高昂而没什么旋律的口哨,穿着一件五颜六色的花衬衫外加一条亮丝裤子,前脚踏进门里的时候就带来了漫天飞舞的银星,丝带缠身外加星星点点的亮光将他打扮的活像来自迪拜的土豪——如果说有时候的叶菱能用“骚包”来形容的话,那这人就是不折不扣的骚包之王。
这个人身量大约一米八五左右,他在屋里来回打量了几圈,微凹进去的淡色瞳仁儿绽开个喜气的笑容,然后他就几步就跨到了刘广强面前,伸手用力攥住对方的手摇了几摇:“哎呀,贵客驾到,我居然才从兄弟学校那儿逃出来回到这里,还真是有失远迎了啊刘先生怎么不坐着呢小郭,快给刘先生端杯茶来。”
那个年轻的女教研员圆脸涨的通红:“哎”·她急匆匆地端茶过来,顺带给几个人解释了一番:“之前处理这类事情的都是周校长,各位可能没见过白思怀白主任,但是前几天周校长去外地学校考察了,所以这类事情就全权委托给白主任负责,有什么事儿和他说就好了。”
刘广强皱着眉头将信将疑:“他就是白主任”·面前这人笑得一脸无害,倒是长了张混血儿的英俊面孔,乍一看不像是正规高中的在编教师,倒像是哪个酒店工作的夜场DJ。
当然,那一套不伦不类的衬衫长裤给他成功减下了不少分数,如果这人能穿上正常的三件套西装,估计也能勉强装成个中规中矩的祖国园丁糊弄一下广大的人民群众··——前提是人民群众不知道白思怀的座右铭,也就是那句在网上流传甚广的“我给祖国培育了这么多花朵,自己折一支怎么了”·······为纯真而善良的劳动人民默默点根蜡。
白园丁犹在调侃:“本来是打算早点回来的,结果兄弟学校的学生们太热情了,无论如何也拉着我不让走,没办法只好献丑唱了几首歌才回来,让各位久等了啊·”·言毕他开始环视四周:“哟,陆先生这么早就到了啊,您可真年轻,看起来不像明宇的父亲啊。
这么早过来真是辛苦您了,您也快坐下歇一会儿吧·来,几位混世魔王在家长们面前站成一排,把你们做过的事挨个说一说吧·”·陆明宇和刘一飞拖着脚步走上前来,只有叶菱仍旧蜷在椅子上对着自己的指甲发呆,对白思怀的话充耳不闻,完全将对方当成了空气。
白思怀倒也不生气,只是又慢慢重复了一遍,也听不出他带着什么情绪:“叶菱同学,请站到家长面前来·”·空气似乎随着他话音的落下而渐渐冰冷下来。
“家长谁的家长”,叶菱轻嗤一声半抬起了眼皮,不冷不热地回道:“真不好意思,我不知道‘站在家长面前’是什么意思。”
白思怀捏了捏手边的扶手,皮笑肉不笑地道:“那么请叶菱同学站到老师面前来吧·”·叶菱无奈地拍了拍椅背,颇为厌烦地挪着腿从椅子上把自己放了下来,然后慢悠悠地踱到了白思怀面前,他那副表情与其说是“因为做错了事要受到批评”,还不如说是“真麻烦,有话快说,说完我就可以回家补眠了”。
于是白思怀轻了轻嗓子:“那么我也话不多说,就从刘一飞同学这儿开始吧·”·刘一飞低头咕哝:“那天是叶菱的生日会,我······”·“等等,你说什么那天是叶菱的生日”·白思怀突然打断了他的话,顺便抬眼扫了一眼叶菱,那一眼真是凌厉,好像带着刀刃的流光顺着叶菱的脸侧划了下去。
叶菱根本没看对方,只是故意对着空气吐了个莫须有的烟圈··“接着说·”白思怀低下头来,细细磨着牙道··“······那天是叶菱的生日会,狄温总在我身后说风凉话,许多人明里不说,暗地里也是瞧不起我,所以那天我不请自到,带着卓妍和狄温就去给叶菱捧场了。
本来不想让两帮人打起来的,谁知道莫翔那小子突然发难,直接就给了我一拳,我的一个朋友看不下去······”·“莫翔不会无怨无悔地揍你你自己知道那是因为什么”·陆明宇涨红着脸打断他的话。
刘一飞根本不会承认:“那和他有什么关系卓妍是我的人,我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哪用得着他来出头”·陆筝原本抬着头仔细听他们说话,但在听到“卓妍”的时候还是下意识地向后缩了一下,随即他好像想起来什么似地再次抬头扫了一眼陆明宇,眼神中夹杂了一丝疑惑。
陆明宇简直想把刘一飞那张嘴从他的脸皮上撕下来:“别再提这个了,说点别的行不行”·一提到这个,刘一飞的火气也涌了上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俩之间的那点破事她当初因为在班级里总受欺负,主动找到我这儿来说要做我女朋友,还不是就想让我罩着她后来他们班那帮女生不想找她麻烦了,她又想把我一脚踢开别以为她是真心喜欢你,你要是对她没有价值,她才懒得理你”·情有独钟虐恋情深阴差阳错怅然若失·陆明宇的脸越来越黑,他只觉得头顶乌云密布,铺天盖地要将他罩在里面:“我说别提她了,你耳聋听不见么”·刘一飞越说越火大:“还有那个叫什么,叫什么莫翔的小子,我真不明白你们一个个的怎么——”·“——不明白就回家多念几本书啊”,叶菱刻薄地甩来一句话,却好像坠上了不知多少铅块,虚拟的重重沉甸甸地像要把他砸进地底:“幼儿童话书里有个名叫‘吃不着葡萄就说葡萄酸’的小故事,我倒是觉得很适合你。”
这下不用刘一飞出头,刘广强已经几步跨到他儿子面前,抬手就是一个熊掌向他儿子扇了过去:“我就说怎么天天也见不到你学习时的样子原来还敢给我早恋”·“哎哎,刘先生小心点,教训孩子可以,动手就不对了啊。”
白思怀不知何时从背后拦住了刘广强下落的手,也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作的,只是刘广强觉得,那已经落到半空的巴掌如同被什么东西给用力扼住了,疼得他手筋发麻,半点都动不下来。
白思怀慢条斯理地把手松开,顺带还拍了拍手,他抬眼扫了一眼叶菱问道:“叶菱同学,你有什么想说的吗”·那个眼神带上了点挑衅的意味,和叶菱飘到半空无所谓的目光撞在一起,卷成了个互不相让的漩涡。
“倒也确实有话想说”,叶菱抬眼瞄了他一下之后就又低了下去,他挠挠头,从裤兜里掏出了另一个手机,不过那个动作倒像是拿出了什么脏东西:“欣达饭店本身没有录像设备,所以为了避免在这种时候说不清楚,我把欣达饭店发生的那些事情录了像,各位想不想看一看啊”·他抬头咧开了唇角,露出了一个让人想狠狠揍上几拳的人畜无害的笑容。
作者有话要说:脑补小剧场:·白思怀(冷笑,镜片反光):我记得当时说戏的时候,给我的出场情景是我酷帅狂霸拽地开着老死来死,左环美人右拿钻石啊,现在这样是怎么回事·云封(擦汗):“可是、可是这样才比较符合你的形象啊。”
叶菱(难得地开心):“村姑什么的确实挺符合他的形象·导演,头巾和鸡蛋怎么没带来啊”·陆明宇(捶胸顿足):“我才是主角”·刘一飞(甩白手绢):“求补贴求补贴求炮灰补贴”··☆、包庇·白思怀的目光一下子就沉了下来,像把铅块或墨宝整个丢进了水里。
叶菱却根本没看他,只是伸出两根手指按了几个播放键,几段清晰的录像就从那小屏上展现了出来··“我们的校规是不准持有通讯设备,叶菱同学,你身为学习委员,都不知道什么叫‘以身作则’么”·白思怀从眼镜后面冒着精光,闪烁着也看不清楚:“况且没有人证的话,这几段录像也说明不了什么。”
“白老师,您是在包庇我么”,叶菱不知何时又盘腿坐回了凳子上,望天打了个呵欠,他那表情欠揍得完全无以复加:“我很困啊,咱们这件事能不能尽快解决人证什么的您随便找啊,我的人或者飞老弟的人都可以为我们作证,看这个录像也能知道,最先来办生日会的人是我,红包也是收到了我的手里,刘一飞更是来给我捧场罢了,至于那个英雄救美的叫什么······”·“莫翔。”
陆明宇摸着鼻子低声道,不知为何总觉得脸上无光··“对,叫莫翔的那个小子”,叶菱抚了抚头发,把睡歪了的几根呆毛重新顺平了,他连着又打了两个哈欠:“他打刘一飞的那一拳,也同样是我指使的。”
“喂······”·刘一飞和陆明宇同时抬起了头,却被叶菱慵懒中带着凌厉的一眼给逼了回去··叶菱收回了视线,懒洋洋地继续道:“也就是说,除了刘一飞要包揽欣达饭店的赔偿这一点之外,剩下的问题都出在我身上,我会负全部的责任。”
这句话就如同一个重锤砸在了办公室里,把那些坑坑洼洼的表面都砸平了··只听说过互相推卸责任的事情,没听说过有这种大包大揽地把一切都往自己身上安的人。
叶菱到底在想些什么·白思怀简直是在边咬牙边磨牙了:“叶菱,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在咱们学校,记大过三次就要开除学籍留校察看,而你还有一年就要毕业了,如果这次也算上,你只有一次记大过的机会了——”·白思怀一字一顿,每一次呼出的气息仿佛都夹杂着风声:“——读了这么多年的书,你不想考大学了么”·众多视线同时投向了叶菱,而他倒是在这些逼人的目光中毫不怯弱地淡定地掏耳朵,同时忍不住乐了:“这一个个的都是什么表情啊谁说我不想考大学了我还想离某人远一点呢。
不过这件事情追根究底也是要给学校一个交待的,啊,给学校一个交待还是次要的,最主要的是要给我们的刘厂长一个交待——”·他忽而转头,原本半睁半闭的圆滚滚的瞳仁儿竖成了一线:“——有可能考全校第一的人,就因为要给您这么一个交待,主动放弃了考学的资格,这样的结果您还满意吗”·——不对。
陆筝一直未发一言,但也同样在背后默默蹙起了眉头··事情本来不该是这么一个发展态势,这个名叫叶菱的人人为地把众人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其它的地方,把负罪感悄无声息地压到了刘家父子的肩上。
当然也赌上了自己的“前程·”·刘广强通红的脑门上开始冒汗,他随手把纸巾抽出来按在额头上,然后来回擦了几下,他的眼神开始左右乱转:“那、那又如何这和我儿子有什么关系明明是你这小混混不学无术还敢办什么生日会,居然还敢收学生们的贿赂学校的风气就是被你们这群人给——”·“——爸别说了”·刘一飞突然出声喊道,他收在身侧的手已经攥成了拳,额角旁边有了暴起的青筋:“我都已经够丢人的了我的面子早就已经丢尽了,求你别再像我妈一样不依不饶的了,快点回去吧”·刘广强千算万算也算不到居然会被自己的儿子抢白,因为常年在与学校的拉锯中处于有利位置,所以如今这混乱成一团的场面倒也让他有些无所适从起来,而常年管教儿子的经验自然不会让他有所退缩,所以只能把怒气撒在这不争气的儿子身上:“你这混小子老子来帮你出头,你倒还反过来怪老子了老子今天不揍得你哭爹喊娘,老子就不姓刘”·“你揍啊你揍啊”刘一飞不知哪来的胆子,居然涨红着脸,梗着脖子和他老爹叫板:“我后悔了啊我后悔了行不行我不该在你面前提卓妍,也不该在你面前提叶菱你知道底下那些小弟是怎么说我的吗他们说我屁大的本事都没有,出了事只会哭哭啼啼地回去找老爸替我出头你知道我有多没面子吗”·刘广强已经揪住了刘一飞的衣领,怒涨着脸就要狠狠扇他一巴掌,他这一下急火攻心速度太快,饶是连白思怀都没能拦住,只能眼看着他抬起的巴掌旋在半空,转瞬就要狠狠落下——·——刘一飞忽然被某种大力向后一扯,那个挟着雷电的铁扇堪堪甩过了他的面前,刮出了落空而刺骨的寒风。
刘一飞呆愣愣地站在原地,似乎不敢相信刚刚发生了什么··陆筝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背后,他的声音里掺杂了一丝恼怒:“我不知道您家的家规是怎样的,但我奉劝您不要对孩子动手——即使是动手也不要让伤痕留在孩子脸上,那样做的话,最终后悔的只会是您自己罢了。”
陆明宇骤然转脸去看陆筝,他只觉得自己的半边脸也微微胀痛起来··陆筝也同样对他这边侧过了脸,给了他从来到这里之后的第一个眼神··夹杂着细微歉意的目光,甚至泛上了一点难以察觉的羞惭。
不会吧··开玩笑的吧··陆明宇下意识地就想伸手摸到自己的左脸上,但是转念一想这样实在太过明显,于是只能拼命压抑住动手的欲-望,他知道自己只要来这么一个动作,明天校园里铺天盖地的“言情女主角”代言人就得非他莫属了。
可是,根本用不着道歉啊··明明是我的错啊··白思怀连忙趁此机会插到几人之间,摆出了那副见所未见的和事佬表情:“刘先生,您看这样怎么样欣达饭店的赔偿问题就由您、学校和叶菱三位主要责任人共同负责,至于条子,咳,不是,至于警-方那边,学校也会派人前去协商,最终一定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至于您对孩子的教育方式,我只想说‘棍棒出孝子’已经是被淘汰已久的教育理论了,还是希望您在动手之前,能够三思而后行吧·”·他这一番话说得义正言辞人模狗样,把熟知他天性的刘一飞和陆明宇给惊得愣在原地,面前奔腾过无数只不知疲惫的草泥马。
只是刘广强倒是被糊弄住了,他虽然觉得面前的这几个小子都缺教训,自己的儿子也一样得再好好揍一顿——·——但是家丑不可外扬,今天确实是丢尽了面子,回去再好好收拾这不争气的混小子。
于是刘广强仰着头,从鼻子里不屑地“哼”了一声,就算同意了白思怀的提议··白思怀的镜片寒光一闪:“那么咱们这场小型家长会也就到此结束了,各位同学也都回去上课吧。
对了,陆明宇同学,你的艺术生审批表现在在周主任那里,你一会儿下课就去找他拿吧·”·“已经批下来了么”,陆明宇惊异道:“不是说要一个多月才能审核通过么”·“咳,程老师说你是不可多得的逸才,所以让你走了快速审批通道,一会儿下了课你就去找程老师吧,可得好好感谢他啊。”
陆明宇马上抬眼去看陆筝,后者却再次把脸埋进了衣领里,根本没有回看他的目光··被无视了·······在被夸奖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要和陆筝分享”,而“对方根本没有看他”这个现实让陆明宇觉得自己再次被当面狠狠地甩上了一个耳光,连原本喜悦的表情也无意识地垮了下来。
或许是他的脸色变化实在太过明显,白思怀在把他们送出办公室的时候还破天荒地捏了捏他的后颈:“开心点·没被记过可得好好学习啊·”·“知道了。”
陆明宇低声嘟囔着··陆筝已经不知道走出了多远,他根本没有半点要等陆明宇的意思,背影单薄的就像一根竹竿··陆明宇赶紧追了过去,跃动的脚步在拐角处转了一个弯就消失了。
而在另一侧楼梯那边,叶菱早就晃晃悠悠地走到了楼下,今天阳光明媚,树影在操场上画出了斑斑点点的破碎的圆球,他看了一会儿后居然上去踩着那些树影走过了几步,阴影把他□□的脚掌分割成数块。
叶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感到微寒的风卷着落叶拂过身侧,却在嬉笑打闹之中就静止在他身-后不动了··仿佛一个世纪之后,他才又不情不愿地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哟,白老师,兄弟学校的联谊会好玩儿吗”·“你说呢”白思怀踏前几步,把那些五颜六色的拉花从他的衬衫上揪了下去,只是他那副表情一点都显不出高兴:“你的生日为什么不告诉我”·“怕你阻止我看好戏啊”,叶菱无所谓地耸肩:“本来这次也能记大过的,都被你这家伙把我的计划给扰乱了,不过——”·情有独钟虐恋情深阴差阳错怅然若失·叶菱眼里的笑意好像从云彩中凝聚了起来:“——还有两次,你就输了,我就顺利退学了啊。”
白思怀把脸撇到一边懒得看他:“我教了这么久的理科,这几个数字还用你来告诉我”·“切”,叶菱眼见一计未成,非常失望地转身了:“无聊透顶,我还是找别的乐子去吧。”
他刚转身想走,转眼拍拍脑袋就回过了头,这次是一脸颇不真诚的期待:“借个火呗·”·“嗯”,白思怀狠狠瞪了他一眼,嚼了嚼嘴里的烟,发出吱嘎吱嘎的轻响,只是很快,他的眼睛就惊异地瞪大了:“不可能——唔”·白思怀呆呆地站在原地,点着的半支烟都含在唇间忘了继续抽下去。
叶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面前,不知从哪儿顺来的一只烟被他叼在口里,他那一脸满足的表情让人看着看着,就想毫不留情地脱下鞋,然后用鞋底狠狠按上去在他脸上碾上几下。
不过白思怀现在根本想不到这么些有的没的,他已经彻底当机了··叶菱带着笑意的脸在面前放大了数倍,两支烟的烟头对在了一起,棕黄色的蕊芯发出轻微的沙响,有淡淡的烟雾漂浮在空中。
被这烟雾所阻隔着的画面,有很多都在梦里出现了无数次,当呈现在面前的时候却不知该如何反应了··真的······好像接吻一样。
纯情的像是罗曼蒂克时期班里的女孩子搭帮结伙去看的言情电影··套在这俩人身上······倒像是给直径五十厘米的钉子配了个直径二百厘米的螺母一般。
·违和的让人不忍卒读··作者有话要说:脑补小剧场·云封:“喂叶菱,小伙伴们都说你装bility,怎么办·叶菱:“那就快让我下场啊,装bility什么的也很累好吗我还想快点回去补眠呢。
再说这全都得怪你,回去练几年再出来丢人现眼吧·”·云封:“······泥奏凯QAQ”··☆、嫉妒·陆明宇觉得,在今天整整一天之中,他存在的意义就是来诠释现实版“小媳妇”的真谛。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古代的日本女人那样踩着木屐,咯吱咯吱地动着并不顺当的双腿跟在自己的武士丈夫后面,一面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对方的脸色,一面还得承受着随时被对方拔刀捅死的危险,最主要的是这个小媳妇要像复读机一样一遍遍地念叨着对不起对不起,今天天气不好真对不起,今天的鱼做咸了真对不起,今天的热茶没有按照您想要的温度端上来真对不起······而那位武士丈夫却是蓄着长须插着木刀,随时准备砍了这啰嗦的女人然后再挥刀自断。·真不知道陆筝是怎么能走这么快的,明明后-面的伤应该还没好啊······前方的人脚步一顿,仿佛察觉了什么般转过身来,这没什么力度的目光一飘过来,陆明宇却像个木桩子似地定在原地不动了,腿像筛糠似地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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