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人受过+番外 by 红尘紫陌(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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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人受过+番外 by 红尘紫陌(下)(4)
·--------------------------------------------------·熟睡中的汉威被大哥从被子里抓起:“威儿,你昨夜可把大姐送到家了”·汉威揉了惺忪的睡眼,“嗯”了一声·“你肯定把大姐送到了”大哥逼问道。
汉威不耐烦的半盍了眼说:“她找你恶人先告状了”·汉威话音刚落,头上重重的着了一巴掌:“说实话储姐夫来电话说,大姐现在还没回家,姐夫怎么说他没见到你。”
汉威揉着头,猛的清醒,睡意全无·看着大哥焦急凶狠的目光,汉威心都提到嗓子,嗫懦的躲开大哥的眼神说:“我~我~~没进去·”·汉威心虚的说出这句话,分明看出大哥焦急的目光中露出愤然。
“大姐没回家不可能呀,看了她往门口去的·”·“你昨天不是说把大姐送回家了吗”大哥喝道,又问:“你肯定是亲眼见她进门的”·“我~”汉威口吃了,预感到事态严重。
想想明明大姐是往大门去,虽然没亲眼看大姐的脚迈进门··汉威开始后怕了,忙反问说:“姐夫说他没见大姐回家么”·汉辰一把钳住汉威胳膊,双手十分用力,汉威疼得咧嘴又不敢呻吟。
“你到底把大姐送哪里” 汉辰怒火中烧的追问··“这~离庄子就还有一点距离,三、四百米吧,她自己说不要我送·”汉威拉开被子给大哥看他大腿上的青紫:“她发疯似的又掐又拧,不让我送她,要自己走回去。”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汉威的脸上,“畜牲庄院那里荒郊野外,你怎么忍心让大姐一个女流之辈在外面独自走·”·肿痕隆起,汉威眼泪汪汪的看了大哥,“是她不要我送的。”
“我再问你,你眼见了大姐进门么”·“应该~,我就是看了她往大门那里走,发动车的转眼功夫,她就在门口不见了,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她该是进去了,怎么会不见了”·又一记响亮的耳光,汉威被煽倒在床上··大哥指了他的鼻子哆嗦着连连骂了几声“畜牲”,掀翻汉威就劈头盖脸的捶打起来。
“你怎么还敢跟我撒谎,你说实话”汉威在床上蜷缩了挣扎翻滚,又不敢反抗,疼痛难忍终于哭嚷道:“你们都拿我出气,她打我你也打我。
是她不要我送她的,不要我跟了她,谁知道是不是她故意躲了给我好看·”·“畜生,你还诡辩”大哥紧紧按了汉威的腰,狠狠的抽打着他。
汉威心里委屈,他明明是看了大姐回庄园,发动车的功夫就那一顺,十几步的距离大姐不进庄子回去哪里真要是遇到狼叼她,她还不大喊大叫,又不是死人。
隐隐的,汉威觉得是大姐在有意报复他·不然分手时大姐会那么自负的告诫他,“明天不让你哥打得你屁股开花,就算你不认识我·”·“哥,你听我说,我姐他是在同我斗气,哥,别打了~”汉威解释着,大哥也不肯听。
“大爷,储姑爷的电话·”胡伯来通秉,这才把汉威从大哥的拳脚中救下··汉威忍了一身的酸痛,换上衣服,跟了去大哥的书房·心里还万分疑惑,大姐可能会失踪就那么近的距离就失踪了,那才是《聊斋》重现呢。
汉威揉着被大哥打得痛肿的脸颊,听到大哥在电话中对储姐夫的安慰和连声承诺立刻会调动军队去四处找寻,汉威才真正感到事态的严峻,不象是大姐的玩笑作弄··大哥拨了几个电话给驻地的负责人,放下电话,就捏了额头捶了桌子发呆。
大姐不过是同他赌气,如果储姐夫说的是真的,那大姐因为同他怄气不回家,这道理上也讲不通呀·汉威开始紧张,仔细想了几个小时前的每个细节,真如电影一般。
“哥,对不起·威儿不是故意的·”汉威怯怯的抽噎着说,心里也开始对大姐的安危担心,“大姐就是生我的气,也不该不进家呀·”·汉威心想这个姐姐也真脾气大,怎么就赌气不进屋,荒郊野外也不害怕,就是故意躲了要大哥担心,给他好看,也总要顾及自己的安慰呀。
但汉威是当事知情者,他总觉得其中有大姐故意捣乱的成份在··惨死·沿着昨天的原路往储家庄园开去,汉威一路上偷眼看着大哥的表情·大哥汉辰阴沉了脸忧虑的看向窗外,一路上不发一言,那愤怒的表情让汉威越来越紧张。
汉威知道,大哥这种态度就是暴怒的前兆,而且这场暴风雨随时会爆发··“哥,哥~大姐不会有事的·大哥~”汉威哀哀的求告着,汉辰看都不看他一眼,冷冷骂了句:“闭口,我不想听。”
汉威委屈的咽口泪,心想大姐去哪里了·汉威给大哥指点着昨天大姐下车同他分手的地方,眼泪在眶里打着转委屈的说:“就在这里,她生气了摔门下车,还骂我,不许我跟着。
我想也没几步的路程,就守在这儿看了她回庄院的·”·夜色中,汉辰眺望不远处的庄院,大概四百米左右的距离,应该不是很远··汉辰跳下了车,打着手电筒四下照着,蚊虫在光线中乱飞,夜风刮了四周的野草有规律的拂动。
通往储家庄院的路是今年新铺过的,虽然路两边都是荒草,但路面十分宽阔平坦·汉威紧随了大哥沿路走到庄院门口,大门口亮了灯光,这是通往庄院的必经之路,一座浮桥平铺在护庄河上。
“龙官儿吗”远远一个颤抖的声音传来,立在门边瑟缩的身影,是姐夫储忠良··豪门世家民国旧影铁汉柔情恩怨情仇·汉辰忙迎上去问:“姐夫,你怎么在这里,我姐还没回来么”·储忠良失望的摇摇头说:“我看了你们的车灯,还以为是她回来了。”
又叹气说:“她这个脾气呀,好大个人了,跟个孩子斗得什么气·”·“姐夫,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汉辰难过的抱歉说:“都怪我,我该亲自送大姐回来就好了。”
·“唉说这个还有什么用,但愿她气消了就自己平安回家来·”储姐夫边说,期盼的眼神茫然的望着远处,象怕一转睛间会错过大姐的忽然归来。
储姐夫喃喃的说:“庄里的人手都派了出去,龙官儿你派来的人刚才也到了,说是要卷地毯似的搜找·你大姐她妇道人家,腿脚也不太便利,她能去哪里呀,急死我了。”
储姐夫不甘心的再三盘问汉威:“小弟呀,你肯定是送你姐姐到了庄院外吗这两步路她不该走丢呀”储姐夫疑惑的说,“天黑路看不清,这一带你也不熟悉,你肯定没记错路”·汉威肯定的说他确实同大姐在这里分手,而且把当时如何同大姐斗气的情况一一对储姐夫和大哥讲。
汉威低了头,悔恨交加的挪到姐夫身边说:“姐夫,对不起,都怪我,不该气大姐,让她自己走·”·“小弟呀,”储姐夫看了一脸愧疚的汉威,也长叹口气:“小弟,你姐姐就是那个脾气,好管闲事,好教训人,她不只打骂你,她谁不打骂呀。”
顿顿又说:“依你说来,也不该有什么惹她动怒的话,稍微造次些的,也就是骂她不该再管杨家爱的事,这话也没大错,她也不会为这个气得不回家,都到门口了。
一个女流之辈,深更半夜这多急人·”·“姐夫,对不起·”汉威连连说··“混账东西”汉辰正要发作,储姐夫忙打断他无奈说:“你姐呀,刀子嘴豆腐心。
去年她和我闹别捏,也是一赌气夜里跑出庄院去,就为反对我买个小戏子,吓得我追到了山脚下才寻了她回来·她对我是又踢又咬的,可事情过了,她还亲自帮我把那个小戏子弄了回来。”
姐夫说着顿了顿,断断续续转向汉威说:“原本前天下午就该回来同我过节的,又忽然打电话,说是小弟你从部队回家了·怕你大哥原本这两天气不顺,若再同你计较起旧账,又没了你嫂子在家周旋,气急了会打坏你。
她是不放心你们兄弟,才跟我商量说不回家过节·”汉威听得泪水直流··“你姐呀,嘴厉害,心还是细的,那天还打电话嘱咐下人给我做几个下酒菜,包桂花枣泥馅的粽子吃。”
“姐夫,都是威儿的不是·”汉威哽咽着望着此时显得苍老无依的大姐夫,风吹得他的头发散乱,夜色中显出鬓角白发,汉威已经忘记了姐夫那令人不齿的种种卑劣行径。
随着等待时间的延续,不祥的预感袭来,储姐夫嘟囔说:“不该呀,不该呀·”储姐夫脸色开始难看,在桥上忐忑不安的踱着步··几步路,近在咫尺却没有归家,这无疑是凶多吉少,汉威心里发寒。
汉辰立在脚下这块儿两边没有遮拦的平整的木桥板上呆立了四下看,桥下的河水湍急,是黄龙河引来的支流,护庄的天堑··“姐夫,这吊桥夜间也是放下的吗”汉辰问。
“到了夜间十点就收起,最近流民多,贼也多·”储姐夫说··汉威心里仔细回想,却如何也记不起昨天有关这座栈桥的任何回忆··汉辰猛回头瞪着汉威,眼里的怒火象是要将汉威吞噬。
“你自己看”大哥指着河道断喝:“这河沟、这流民、荒郊野外、兵荒马乱,你怎么能把大姐扔在这里·”·汉威低了头不敢看大哥,嘟囔说:“她自己不要我送~”。
不等汉威说完,汉辰已经飞起一脚将汉威踢飞出去·好在汉威身手还算灵敏,扑出去的霎那死死抓住了木桥的边缘,才没滚落到河沟里·疼得汉威哆嗦了嘴半天没缓过气。
“龙官儿,你又来了·”大姐夫摇晃着肥胖的身子忙栏了汉辰,“你别把孩子踢河里去,这一个还没找到,再一个出事就更烦了·”·“姐夫,对不起。”
汉辰咬牙说,“等把大姐找回来,我回去好好教训这个畜生·”·拂晓的晨曦,天才蒙蒙亮,四周凉风习习吹来·随着时间推移,众人已经更是焦躁不安。
一辆军车飞驰过来,车上跳下来的副官象汉辰敬了个军礼,对汉辰耳语几句,汉辰对汉威说了句:“你同姐夫在这里,哪里也别去·”就随了副官跳上车走了。
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汉威同储姐夫都急迫的在桥上走来走去··大姐的尸体在后山脚下的河沟里被找到了,头上钝裂了一个大口子,人早已经断了气,尸体也已经被泡得有些发胀。
汉威听几个当兵的议论说,怕是跌进河里碰撞了河床的利石戳破了头,又被河水卷走送的命·也有人说还不定是怎么回事,因为天黑没找到发事的地点,死者的随身包裹没有,身上的首饰不知道是被河水卷了,还是被人抢了呢。
汉威才发现大姐的尸体手腕上已经没那那只她平日喜欢的金镏子,据说那是大姐出嫁时爹托人给打的一副赤金的·昨晚大姐对他又掐又拧的时候,那金镏子就不时磕碰汉威。
尸体抬回储家庄园的时候,汉威在院里踯躅不前,怎么也迈不出步走向大门··突如其来的巨变,汉威震惊得目瞪口呆,脑子里空白一片·原本期盼着大姐只是一时赌气,故意制造事端逼大哥教训他,看来也真成了自欺欺人的借口。
而此刻大姐的尸体让汉威不忍去承认这个事实,那就是大姐因他而死··平日,汉威十分憎厌这个霸道的姐姐,他相信大姐心里也同样不喜欢他·姐弟间的感情就是那么淡漠,但此刻真是彼此天人永诀时,又是说不出的伤感。
隐约中,听了下人在议论,“就算是天黑,怎么会不小心掉河里里”·“该不是被流民给抢了吧”·“谁让老爷为富不仁呢,那天还放狗咬那些要饭的孩子呢。”
“荒地里和后山有好多乞丐,都是从西京死人堆里逃命出来的,怕谁呀·”·“太太也够冤的,说去就去了·”·汉威听得心里难受,接受这个震痛的事实时,已经没人去追究大姐的死因。
屋里,储姐夫哭得喘不过气来,本来就身体肥胖,加上天气也已经渐热··“其实听说她到了家门口没能回来,我就料到这个结果·”大姐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我~可我还是~~还是盼望她回来,心想没见到尸体,她就还可能平安回来,~~我知道~~知道我是在骗自己。
我宁可找不到她的尸体,我还能以为她就是躲在哪里没回来·”·大哥先是咬了拳头极力忍了悲声,但听了姐夫自言自语的哭诉,终于忍不住伏在大姐的尸体旁从低声抽噎到痛哭失声。
汉威知道,大哥对大姐的感情是极深的,大姐对大哥的疼爱是胜过了爱惜自己··平日威猛英勇的大哥,很少人前落泪,而此时在大姐的尸体旁,悲痛欲绝的哭得象个孩子。
想想大哥从年纪轻轻就开始掩藏一切喜怒哀乐的去生挺着扮演一个家长、父亲、长兄、长官的角色,唯一能作为弟弟被大姐关爱的这点点奢侈的感情也消失了,汉威满怀的歉意和内疚。
“大姐,大姐,威儿不气你了·”汉威见了大姐的尸体躺在床上,惊骇失措的哭得口不择言、不知所云·自亮儿在他眼前消失后,这是第二位亲人从他身边悄然逝去。
汉威还记得当年爹爹去世时,他也曾这么惊慌失措的扑在爹爹的床边,哭着承诺他不再淘气了,要爹爹醒来·那无助的时侯,是大哥把他紧紧的抱在怀里··储忠良已经哭得欲哭无泪的瘫坐在地上。
汉辰忽然一把揪起汉威,悲愤之下劈头盖脸的几记耳光,又是一番拳打脚踢·“畜生,躺在这里的也是你亲姐姐,你怎么能这么对待她”汉威痛哭着蜷缩在地上,任凭大哥的责打,只是抽噎的呻吟。
“大姐对你怎么样,你割腕,是大姐毫无犹豫的给你输血·你怎么不记得大姐的好处,你怎么能把大姐扔在荒野·”汉辰暴怒中狠狠的踢打小弟。
储姐夫紧握了凤荣冰冷僵硬的手,贴在自己的下颌,呢喃的自言自语,根本不理会汉辰对汉威的痛责··汉威抱紧头,蜷缩在墙角,身上被皮鞋踢得裂肉般的疼痛。
储忠良抱了头坐在地上忽然喝了声:“好了别演戏了,再演她也看不到了走,都给我离开这里,娟儿她娘需要清静”·见大哥不动,储姐夫嘶哑了嗓子对门外喊了:“来人,送杨司令”·“舅爷,你们兄弟请回吧”管家凑过来劝说,储姐夫痛不欲生的对汉辰冷言冷语说,“你把你这宝贝兄弟带走,别让娟儿她娘心烦了。”
对了躺在床上的大姐凤荣说:“娟儿她娘,你何苦呀我早就说,你都嫁来储家,就是储家的人·你三天两头的去管你娘家的事,你娘家兄弟不厌烦你么你~~你~~你这让我怎么对国外的娟儿、淦儿讲,她们姐弟还眼巴巴等了这个月去美国同你团聚呢。”
储姐夫边说边哭,见汉辰跪在原地垂头不语,便执拗而严厉的对汉辰说:“走”·“姐夫,都是威儿不好,姐夫·”汉威哀求着。
“龙官儿,你姐姐对你们姐弟不薄,有点东西就惦记着你们·是,她是嘴不饶人的厉害霸道,她是爱耍小姐性子抓人咬人,可你们总也要想想她对你们的好,怎么就为了她~为了点小事~就~~这荒郊野外,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凤妮子,你睁睁眼,别撇了我去了~”·被储家轰了出来,汉辰无奈的彷徨在发现大姐尸体的地方,欲哭无泪。
全家都笼罩在大姐过世的愁云惨雾中不可自拔,顾师母更是哭得昏死过去·汉威知道大姐是杨家第一个孩子,小时候也是在顾师母的宠爱下长大··忽然间,汉威觉得全家人看他的眼光都十分异样,有意回避他一般,仿佛他是害死亲姐姐的元凶。
拖着一身的伤痛,汉威心惊肉跳的来到大哥的书房,他不知道大哥会如何处置他··汉辰正对了窗外发呆,转过头时一脸泪水··“滚出去”大哥喝道。
“哥,对不起”汉威说,屈膝跪在地上:“大哥,我~我~~不是有意的,我不知道会~~会是这样·”汉威啜泣不停,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大哥,大哥~~威儿不想~对不起·”·汉辰怒视着他的眼神已经如利剑般的慑人,从桌下抽出家法藤条,怒容满面的来到汉威面前··汉辰不肯多说一句话,几次蠕动嘴唇又闭而不言。
手中那根狰狞的家法藤鞭指指沙发,汉威心里一阵的凄冷·一夜的功夫,汉威已经挨过两次暴擂了,身上的伤还阵阵作痛··但此刻大哥在气头上的鞭挞,汉威光看大哥死灰般失落又痛心的脸色,就知道今天难逃这顿毒打。
汉威绝望的看看哥哥,迟疑的挪到沙发前,又回头犹豫的看了眼大哥,趴伏在沙发宽阔的扶手上·汉威还记得,上次挨打是三年前的夏天,为了帮小亮儿掩饰发传单的事,那是让他不忍回顾的惨痛。
“哥,打我一顿你心里好受些就打吧,反正谁都以为姐姐是我害死的·你就打死我给姐姐偿命好了·”汉威啜泣着,心里还是委屈··“脱”大哥喝令。
汉威抽动嘴唇,伏趴在沙发上不动,羞愧的哭了说:“你打死我好了,我不是有意的,我哪里知道会这样·”·“脱光”大哥的咆哮,汉威知道大哥今天不会饶过他,伏在沙发上不动,只是啜泣不语。
“你自管打死我,威儿都受了·威儿大了,又不是小孩子了,大哥要打就打,不能再羞辱我·”·“放屁”大哥粗鲁的斥骂,“你还大了我看你越活越回去。
混账东西,你做出禽兽不如的事,要脸面做什么你脱不脱”·豪门世家民国旧影铁汉柔情恩怨情仇·汉威执拗了咬了拳头不说话,藤鞭刮动风声抽在汉威的臀部,发出沉闷的响声:“我数三下,你不脱我找人来帮你脱。”
汉辰失望之极,没想到一向还算谨慎的小弟居然放出去两年就变得如此自负胡为,犯下不可饶恕的滔天大罪还文过饰非不肯认错,巧舌如簧的同他争辩什么脸面··汉辰一把抓起汉威,翻转他的身子就去解汉威的皮带。
汉威竭力的同他扭打,哭闹着不肯就范··汉辰将小弟夹在腋下,狠狠的抽打,希望让他知难而退放弃挣扎··汉威果然不动了,在汉辰的腋下喘着粗气,哭号着,仍然呢喃着:“我不想,我不是故意的,为什么大家都怪我。”
汉辰将他扔回沙发上,呵斥一声:“脱”·汉威抹了泪起身,眼泪汪汪的眼睛委屈的望着大哥,弯卷的睫毛上挂着伤心的泪珠。
“走”大哥脱了汉威往楼道去,汉威惊吓得知道大哥要如何对付他,怕若是真赤身裸体的吊在楼梯上当了下人被大哥一顿毒打,他不如死了的痛快。
一个不提防,汉威挣脱开大哥的手,撒腿就跑·汉辰反应的很快,伸手去抓他,却被汉威逃脱··只听“砰”的门声一响,汉威躲进了隔壁先大嫂的空房间,反锁了门。
汉辰踢了一脚门,喝道:“你还是男人就给我滚出来自己闯出的祸,你自己都不敢承担责任么·”·狠狠的话,汉威躲在门后啜泣,他脑子一片混乱,不知道事情怎么突变到这般田地。
一切如一场噩梦,忽然一夜间,骨肉分离,天人永别·不过咫尺的距离,怎么能出这种匪夷所思的惨剧·大哥的咆哮声停止了,汉威坐在门后哭。
他不知道怎么办,也不知道该如何出去面对大哥,面对大哥的家法,仿佛他就是那个罪不可活的祸首·汉威不敢想昨夜的事情,但眼前都是大姐泡得发白的恐怖的面容,汉威把头深深埋进双膝。
“咣当”一声巨响,汉威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冲击出去,跌扑出几米远··大哥打开了房门踢门进来··大哥泛着杀气和绿光眼神,汉威吓得往后挪着身子。
被大哥一把揪起,象扛小猪一样拖到书房·随了书房门反锁的声音,汉威心知今天九死一生··顾师母知道汉辰在楼上教训小弟,但后来听了楼上的动静和哭声不对,同胡伯上来的时候,书房门是反锁了。
一阵猛烈的抽打声伴随了汉威的哭声:“我不是有意的,我也不想大姐死·”·抽打声和汉威的哭闹声不绝于耳,顾师母在门口喊着:“龙官儿,教训一下就算了,你别打坏了孩子。”
胡伯推不开门,只听了小爷汉威“唉呦,嗷呜,啊哈”的声声惨号,不停的说:“我也不想,我不是有意的·”·终于,汉辰怒吼一声:“你若是执行军令这般玩忽职守,我早就崩了你。”
大哥打得更狠,藤鞭断了,从祠堂抄出了那根家法板子··汉威在沙发上翻滚,已经浑身血肉模糊,僵疼的身子近乎没了知觉,嗓子里又粘又甜的东西往上涌,汉威极力往下咽,他知道,那是血。
“哥~,”汉威猛咳着拼死一搏的求告:“大哥,今天是威儿的生日,威儿犯什么大错,大哥今天都会饶过威儿的,大哥~”·大哥不说话,板子毫不减轻力量的在汉威身上猛打,汉威也不再开口讨饶,他都觉得这这一切都是冥冥中的作弄。
他永远有罪名逃不出大哥的家法,就象杨家总逃不过一场场的骨肉分离惨剧··汉威闭上眼睛,任家法在身体上重重落下,什么是“躯壳”什么是“肉身”,仿佛这一切是自己的又不是自己的。
“大爷,小心些,别打坏了·”·“龙官儿,乖儿还小,不懂事,好好讲道理,教训几下就算了··屋外顾师母和胡伯求情的声音渐渐的模糊了,汉威再也想不起怎么昏死过去的。
大姐凤荣的灵柩停在了寺庙里超度,汉辰一早赶出门时,胡伯惊慌的来禀告:“小爷找不见了,找遍了家里也寻不到,也没见他出门呀·”·“别理那个畜生,随他去。”
汉辰愤然出门··大爷汉辰和顾师母都去了庙里给逝去的凤荣大姐守灵,胡伯让下人们寻遍了楼里楼外每个角落,也没能找到小爷汉威··胡伯在伙房骂着儿子胡勇:“你怎么这么笨,怎么伺候小爷的,一个大活人,怎么就没了。”
小勇子憨憨的皱起八字眉无辜的说:“小爷被大爷按在祠堂罚跪,早上我去看他,就不见了人影·”·胡伯叹息跺脚,眼泪都流出来:“这大小姐才出了事,小爷别在任了性出个好歹。”
“他不让我碰他,象傻子一样不停说他不是故意的,他不想大小姐死·”小勇子嘟囔说··胡伯叹息说:“这傻孩子,怕是又钻牛角里了。
大爷打他,也是气他做错事,说到底还是兄弟呀·”·“爹,小爷不见了吗”小黑子胡毅一身军装风尘仆仆的从军队里赶回来。
“小黑子,你回来的正好,急死了·”胡伯知道小黑子定然是知道家里变故··小黑子随了弟弟先去了小爷汉威的房间,里外搜寻了一圈,问弟弟胡勇:“勇子,小爷说了什么没有”·胡勇木讷的摇摇头。
愣在楼道里,忽然一声尖叫从祠堂方向传来·小黑子撒腿跑过去,看到梅姑哭着一脸惊愕的冲出来同小黑子撞个满怀·“鬼~,佛龛桌子下,鬼~”·“你怎么能进祠堂”小黑子怒喝道:“祠堂不许女人进的,你哪里来的”·胡伯忙把梅姑轰走,随了小黑子来到祠堂。
掀开祖宗牌位供桌下的那块儿黄布,已经看不出面目的血肉模糊的汉威蜷缩成一团,把自己的头深深埋在双膝中··“小爷呀,可吓死我们了,你怎么躲在这里呀。
快些出来,看着凉·”胡伯哄劝着··汉威甩开胡伯拉他的手,执拗恐慌的往桌角里缩着··胡伯想,小爷汉威不知道心里是何等的煎熬·说来说去,不管小爷汉威在外面如何叱咤风云,毕竟在家里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是被家里宠惯坏的少爷。
突遇这等灭顶之灾,又有着推逃不掉的责任,面对千夫所指,怕他一时间承受不住这么大的压力··胡伯还记得当年老帅去世的时候,小爷也“失踪”过这么一次。
当时还是他从大爷经常关押小爷的那间杂乱的柴房中一个竹筐里把瑟缩成一团的小爷找到的·胡伯还记得小爷汉威抬头时那双恐惧的大眼睛,自幼失去母亲,十岁出头的年纪又没了疼惜他的父亲,怕他惊恐该如何活下去呢那双水汪汪凄怨的大眼睛胡伯现在还记得清晰,那神色中让胡伯隐隐想到过世的小夫人。
胡伯伸手去抱他,小爷就拼命往竹筐里缩,也是埋了头在膝盖里不出一声的沉默,那情景让胡伯想了就揪心·记得大爷把小爷从筐里抱出的时候,大小姐还嘟哝了句:“冤孽,当初就不该留下他。”
胡伯心里一阵酸楚,蹲在地上哄劝说:“大爷不在家,快出来吧·”胡伯如何说,汉威就是缩在案子下不动,那份苍凉惨淡,小黑子看了潸然落泪的父亲说:“爹,你和勇子先出去,我来伺候小爷。”
小黑子边说边脱了军装外衣,把军帽扔给弟弟··看了父亲和弟弟都不甘心的挪了出去,小黑子坐到地上,坦然的说:“都听说了,小爷驾飞机去日本逛了一圈,给我们露大脸了。
听说吓得小鬼子屁滚尿流的,以为中国军队杀去他们家门口了·”·见汉威还是沉默不语,小黑子顿顿又说:“今天才知道大小姐出了事,小爷是存心想大小姐死吗小爷恨大小姐最多也不过是往大小姐包里扔死老鼠。”
抽泣声低低的传来,小黑子又说:“小黑子相信是意外,大小姐欺负小爷这些年还不都忍了·只是小爷你这英雄现在怎比狗熊都不如了……犯了错就要承担后果,这是小爷教黑子的。
怎么司令几下板子就把小爷从英雄打成狗熊了,还躲在桌子下,不怕有老鼠咬你……小爷,凭心说,不管你想不想大小姐出事,大小姐现在都回不来了。
小黑子知道小爷你心里也憋屈呢,可毕竟是小爷你没把大小姐送到家才出的事·司令打你,难道不该吗误杀也是杀人呀”·这番话能从小黑子嘴里出来,看来小黑子这些年都打练得明理出息了。
汉威微抬起头,却撞在了桌板上··“小爷,来,黑子背你回房去·”小黑子说,见汉威仍埋了头不动·小黑子拉了他的手说:“小爷,黑子这两天请假了,黑子回来伺候小爷,知道小爷心里难受。
你出来,好好去同大爷讲,大爷说要打死你也是气话·小爷在黑子心中可是英雄,听说鬼子正在悬赏你的人头呢,你总不想帮了狗日的鬼子的忙,让他们顺了心吧·”·送丧·一身黑色中山装,戴着墨镜,一脸肃穆神色的汉威撑挺着伤痛的身体赶去为大姐发丧。
痛不欲生的姐夫浑身瘫软的被仆人搀扶着,神情恍惚的似乎认不出汉威是谁·汉威拜祭过大姐,跪在姐夫面前请罪时,大姐夫看了他动动嘴唇,一脸的麻木··大哥阴冷的脸如挂冰霜,愤然的怒视他片刻没有同他说话。
坟地选在了储家在南城外的一块儿风水宝地,发丧的队伍凌晨寅时起棺·为了保证巳时吉时入土为安,送丧的队伍在军警的开道维护下,抬了储大奶奶的灵柩,一路哭号的浩浩荡荡向从北城郊外的储家庄园出发,向南城的墓地迤逦前行。
路途漫长,横跨县城,开车盘山要近两个小时的时间,如今换做步行走山路就要将近五、六个小时的时间··发丧的队伍,招魂幡旗迎风飘扬,罄钹繁响争激,夜色中,片片纸钱如梨花般漫天飞舞。
跟随了的亲人揾泪长号,渺渺幽灵,凄冷鬼境,非复人间,怎不叫人肝肠寸断··壮观的护灵送丧的队伍中,有一大部分都是花钱临时雇来的“孝子贤孙”,有专业的哭丧队,有从各地涌来的灾民乞丐。
汉威在小黑子的搀扶下艰难的挪动着沉重的步伐,蹒跚着跟了送丧的队伍漠然前行··不远处几辆缓缓行进的汽车里,坐着储姐夫和大哥汉辰、顾师母、玉凝嫂子等亲人。
都随了队伍缓缓行进··“小爷,行吗,不然你坐下歇歇再赶路·”小黑子心疼的试探问,心里暗骂司令也忒心狠了些·这将近六个小时的山路,就是常人也要走断腿,何况小爷还一身的伤。
小黑子清楚的记得临出发时,管家安排小爷汉威上后面一辆轿车时,杨司令过来厉声指着棺木对小爷吼喝道:“你还有脸坐车,你给我跟着走,就是爬你也给我爬到大姐的墓地。”
小爷没说话,沉了脸冷得如一尊白玉雕像般在白灿灿的灯光下透着寒气,缓缓的移动步伐向灵柩走去··翻山梁时,地面凹凸不平,深一脚浅一脚,汉威摇摇晃晃的一头虚汗,步履蹒跚的向前挪,不时的跌倒又被小黑子眼明手快的扶起。
“小爷,小心些·”·灵柩按计划在离城两里路的山神庙停灵时,储家的管家开始为送灵的队伍发着传统中的“福团子”··按了当地习俗,为给死者积阴德,要给穷人发放“福团子”,是一种青面糕点。
加之路途遥远,体力消耗,“福团子”成了送灵的这些穷人疯抢的食物,刚抬上来就被一抢而光··“小爷,饿吗”小黑子肚子开始咕噜噜的叫,但是储家的管家似乎早忘记或有意忘记了跟了送灵的这位小舅爷。
一只温润的手拉起汉威的手,将一方丝帕托陈的几个“福团子”放在他手中·汉威艰难的抬起沉重的头,微白的天色下,眼前站的竟然是二月娇·只见他一身麻布孝服,头戴孝帽。
清瘦的面颊显得比两个月前见他时更加消瘦些,只是那眉目间含了丝忧郁··豪门世家民国旧影铁汉柔情恩怨情仇·自从知道二月娇为了抽大烟,开始做那些腌臜勾当,而且最后委身于储姐夫这棵大树后,汉威就没打算再搭理二月娇,就连在西安养伤时那段温馨的回忆都觉得恶心。
汉威抬头看看他,没有摘墨镜,只是淡然说:“是你·”·二月娇没说话,深情的望望汉威转身走了··汉威把手帕里的福团子递给小黑子说:“吃吧。”
“小爷,走这么久,你吃点东西,不然你这药也没吃,饭也没吃,要垮下的·”小黑子好言相劝··一双空洞的黑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小黑子手里“福团子”,是个六、七岁大小的男娃娃。
孩子圆圆的脸,虎头虎脑可爱的模样,怯怯的看了小黑子一眼,又看看汉威,又看看小黑子手中的“福团子”,犹豫了半天·汉威明白了,从小黑子手里捏过两个“福团子”递给他说:“小弟弟,饿了吧,拿着。”
“谢谢哥哥”孩子一把抢过福团子撒腿跑向对面不远处坐在山墙脚的一个抱了孩子的大嫂··汉威自嘲的笑了声,心想:“杨汉威,你还莫不服,难怪大哥骂你越活越回去了,连个孩子见了你都叫哥哥。
难不成你在外人眼里真是幼稚吗”·又想到当年何长官总在怒骂胡大哥幼稚无知,怕这“不成熟”“幼稚”总会被同“无知”这个词联系起来吧。
这就难怪大哥为什么总苦心积虑要送自己出国了··一声悲惨的哭声传来,汉威思路收回,那个刚才同他讨团子吃的孩子正在被大嫂揪着耳朵责打着:“那么多人都抢不到,你怎么能找来。
我就是饿死你也不能偷去”·“娘,我没偷,是大哥哥给的·”孩子哭诉着··汉威忙努力起身,小黑子眼明手快的说:“小爷别动,黑子去看看。”
小黑子的劝解,大嫂抹了眼泪哭了··汉威看得有些心酸,那个一旁的大管家悻悻的说:“不是从我大车上偷的就好,我还说这早饭团子早就抢完了,怎么还可能发给他呢。
原来是小舅爷给他的·”·大嫂搂了孩子给他揉着耳朵说:“亮儿,记住娘的话,咱们人穷志不能穷·穷不是你的错,要恨就恨日本强盗害得你有家不能回,害得你有饭不能吃。”
大嫂边心疼的搂了孩子,边瞪视着大管家··“穷得连饭都吃不上,就剩张嘴了·”大管家自嘲的笑骂了句,转身在众人愤怒的目光中离去。
“亮儿”好熟悉的名字,汉威不由注视着不远处哭泣的孩子··孩子忍了悲声,拾起被打到地上的福团子,小心翼翼的吹了干净,双手捧了递给娘说:“娘,您吃,您给肚子里的弟弟吃。”
周围有的人都被孩子的懂事感动得唏嘘落泪了··“亮儿,娘不饿,你吃吧·”·“弟弟饿,亮儿都听到弟弟咕咕的在娘肚子里喊饿了。”
“洪太太,你就吃了吧,你看亮儿这孩子真懂事,若不是兵荒马乱,这孩子将来肯定是个做大学问的·会背那么多诗词文章·”·“亮儿,娘不饿,你拿个团子去给李先生吃,你长大要做李先生那样有骨气有气节的人。”
亮儿乖巧的点点头··亮儿跑到倚在磨盘边坐着的一个男人跟前,将团子递到先生嘴巴边说:“先生,你吃·”·男人摇摇头,孩子还是将团子往他嘴里送说:“先生,娘和亮儿留给先生的,一个给弟弟,一个给先生。”
“亮儿,先生不饿,亮儿自己吃,吃饱了长大个儿,将来去打日本鬼子·”先生一番话,汉威一震,这个声音好像耳熟·汉威不由借着微弱的晨曦望去,那人侧着脸看不大清,脖子上挂了个破烂的相机壳。
汉威心里正在迟疑,忽听周围隐隐的悲声暗作,犹如四面楚歌般的凄凉··“西京失陷了,能活着从死人队里捡条命出来,就是老天的恩赐,就要惜福·”一位老者的声音。
“我们哪天才能回家呀”·难民们开始向本地的流民哭诉起西京屠城血案,军队如何奋起抵抗还是难改兵败破城的厄运,及鬼子奸淫掳掠的恶行和他们逃命出来如何漂泊的经历。
一声长叹,磨盘下那个先生念了一句:“谁念客身轻似叶,千里飘零·”·“就象这位李先生,好端端的一个摄影家,听说在国外还大有名气呢。
被鬼子拉去照相他不肯,就被生生吧双手给剁掉了·”·“畜生”旁边老者斥骂着,向地上吐口吐沫··汉威一惊,忙望向磨盘旁的那个头发如藤蒿般凌乱的乞丐般的男人,难怪他双手一直对插在袖口里。
原来他已经没了手;难怪他脖子上挂了个七零八落残缺不全的照相机··汉威艰难的起身,挪蹭向李潇云,小黑子却一步跨到李潇云面前,伸手托起李潇云的下巴:“是你,李潇云。”
,一把拉开他的胳膊,果然露出两段儿血肉模糊泛了臭味的无手断臂··“小黑子,”汉威大喝,“不得无礼”·想不到同李潇云的见面,会是在这么个荒郊野外落魄江湖的地方。
李潇云仰视着汉威,呵呵苦笑两声说:“小弟,说你我有缘,你不信·你说到了这般田地,是你缠了我,还是我缠了你·”·“你混蛋”不等汉威发作,小黑子飞脚就踢了李潇云一脚。
“不许打人”亮儿冲上来抓住小黑子咬了一口,小黑子“啊呀”惨叫,刚要瞪眼,被汉威喝住··“你们怎么能打人,李先生是好人。”
周围人围过来七嘴八舌的指责小黑子··“你小子有本事大日本人去,在这里惩什么威风·”·“就是,李先生还有气节不帮鬼子照相才残废了,你打个残了的人,你算什么东西。”
面对众人的指责,小黑子骑虎难下时,李潇云笑了说:“误会误会,我们是旧相识·”·“干什么呢都挺够了吗滚起来赶路了。”
管家一声呼喝,众人散开归队,有节奏的夸张的哭号声中继续前进··冷雨·太阳始终没露头,灰蒙蒙的天却开始暗暗挥泪,和着送葬队伍此起彼伏的沉痛哭号,阵阵闷雷反如声声长叹。
飘落的小雨如同是龙王爷被感动得心有灵犀般的啜泣,一路伴随着迤逦前行的队伍和漫天飘洒的纸钱··“快点走,老爷吩咐了,每人再多加一块大洋,外带两个饭团。”
管家一声吆喝,本来还抱怨天气的“孝子贤孙”们立刻有了精神··“小爷,还行吗撑不住就歇歇,等人群走远些,黑子背你去追一段。”
小黑子关切的看了脸色苍白的汉威·汉威面色肃穆、一路的沉默,目光眼色都藏在了圆圆的墨镜下,更测查不出他的喜怒哀乐··步履维艰的踩着潮湿的土路,深一脚浅一脚的长途跋涉,小黑子都不敢想这个平日锦衣玉食的小爷能坚挺过这么漫长坎坷的道路。
几个小时的跋涉,总算是进了城,送丧的人群也看到了丝希望··正是清晨开市的时候,闻讯等候了看龙城首富储大老爷家发丧的壮观盛势的人群早就夹道等候··军队开路驱散着围观的人群,闪出条宽阔湿漉的青石板路。
“小爷,衣服都湿透了吧·”小黑子伸手扶了险些跌倒的汉威,汉威却固执的推开他的手,一手撑托着腰,执着了往前走··小黑子紧追两步劝着:“小爷就别赌气了,去跟大爷好好说说,换上平日吃点苦也罢了,只是你身上的伤怕又要~”·话未说完,抬眼见太太玉凝打了把伞在人群中搜索逡巡。
“太太,在这里·”小黑子知道是太太来寻找小爷汉威,忙迎上去··“小弟,你还行吗”玉凝仔细打量着脚步不停向前踉跄挪了步的汉威。
举起伞把汉威包拢到伞下遮护起来,心疼的说:“小弟,脸色怎么这么难看·累坏了吧”·“不妨事,送大姐一程,应该的。”
汉威出于礼貌摘下墨镜,一句话就喘息得厉害,忙捂住嘴隐忍着干咳··望着汉威红肿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玉凝心酸的掏了丝绢给他擦拭脸上的水珠·汉威有意向后躲闪,玉凝停住手显出尴尬的神色。
汉威伸手接过丝绢说:“嫂子,我自己来·”·“走了这么久了,跟姐姐去车上坐会儿·”玉凝伸手拉了汉威的手腕,这本是平常的动作却不想小弟汉威再次不露痕迹的挣脱了,戴上墨镜黯然的说:“嫂子请上车吧,汉威想走走,心里还好受些。”
·玉凝知道小弟这几日面临家人的埋怨指责肯定心情不好,也不同他计较,委婉的哄着:“不要耍性子,小心淋出病来·”·小黑子也插嘴说:“小爷,太太都发话了。
你身上的伤还没合口子,别沾了脏水再和抗洪那次一样·”·见汉威再次摘下墨镜瞪着他,小黑子咽了话不作声··玉凝这才恍悟丈夫汉辰肯定是没轻饶这个惹出大祸的弟弟,蠕动口还没出声,汉威就径直向前走去。
“快看,那不是东征英雄杨汉威大队长吗”·“杨长官”·不知道是谁大叫一声,围观的人中,一群学生围了上来,将汉威团团围住。
“杨汉威,那个空投‘纸炸弹’到鬼子家门口的英雄·”人群中传来赞叹的声音··“杨队长,听说你回了我们龙城老家,我们真不敢信呢。
听说今天你会给储太太送葬,我们等了一早了,真高兴见到你·你是我们龙城的骄傲,是龙城百姓的骄傲”·群众涌过来,人声鼎沸,崇敬和惊喜的目光包围了汉威这位为他们扬眉吐气的民族英雄。
掌声喝彩声响起,不知道学生中谁喊起了抗日口号,人群立刻群情激愤··“真了不起呀”·“少年英雄”·“什么时候扔点真的炸弹到日本呀”·“还我河山誓雪国耻”·送丧的队伍也停止了哭泣,原地看戏般好奇的看着这幕插曲。
家门逆子和抗日英雄,这两个身份合于一身是多么滑稽··汉威处变不惊的挡了有些不知失措的嫂子玉凝在身后,推开拦阻人群的小黑子,沙哑了嗓子竭尽气力缓缓嚷道:“诸君的厚爱,汉威承情。
今日是家姐的忌辰,汉威实在无心它事,有得罪的地方,多多见谅·”说罢向四周人群拱拱手,转身喝了赶来维持秩序的士兵冷冷的吩咐:“清路”·队伍被人群的涌入断做两截,在士兵往两旁的驱赶中乱做一团。
胡勇从前面队伍跑来对汉威说:“小爷,大爷吩咐你和太太快些上车去·”·汉威一身湿漉坐靠坐在车里牙关抖动却一言不发,玉凝经过几次拉汉威的手被他有意的躲开,也就不好意思去动他。
“小弟,你再忍忍,快到了·”玉凝说,“别怪你大哥,他也是太难过了·”玉凝安慰说··“是汉威不争气·”汉威久久才低声说,声音表情的凝重,玉凝见他目光呆滞,怅然若失的样子不免心痛,好言劝慰说:“小弟永远还是那个小弟,都这么大了,使起性子总向小时候那样让人看了心疼。”
汉威却含混说:“那是因为汉威不争气,自己总拿自己当孩子、杨家小爷、小弟,所以也只能是兄嫂眼里长不大的小弟、需要捶楚教训的不成才的孽障·人必自辱,然后人辱。”
“小弟”玉凝嗔怪的叫了一声:“忌恨你大哥了他是对你狠辣了些,可也是太伤心了·”·“我不恨他,不恨任何人,我只恨我自己。”
汉威说得一脸冷漠··豪门世家民国旧影铁汉柔情恩怨情仇·殓葬了大姐,汉辰在一旁照顾着哭得神情恍惚的大姐夫储忠良·储忠良坐在坟前喋喋不休的自言自语:“报应、报应,都是我的报应。”
储姐夫痛心疾首,“都是我平日为富不仁的报应,定然是老天报应我,为什么不报应在我头上娟儿娘~”·汉威没料到大姐夫经过此次浩劫,居然能幡然醒悟、痛定思痛的检讨自己平日的劣迹,连为了博得“储大善人”的名号,用霉米熬粥给灾民吃,乘人之危“逼良为娼”的强迫逃难来的小男孩儿委身自己做娈童的恶行都一一哭诉出来。
汉威想,人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看来大姐的死,反让这个平日作恶多端的储姐夫良心发现了··汉威跪在大姐墓前恭敬的磕了三个响头,泪水顺了脸颊流下,却没哭声,动作忧郁沉稳。
“少年夫妻老来伴,几十年打打闹闹,真没了她,好像少了什么·”储姐夫在墓旁又一声长叹··汉威起身时,大哥汉辰不屑去理他,都没有看他一眼就兀自扶搀着嘴里叨念不停的储姐夫随同了亲人们纷纷上车扬长而去,仿佛汉威这个弟弟只是个局外之人。
小雨淅淅沥沥的不停,打了把油纸伞的大管家指挥了车队离开,就对了穿着丧服的流民们吆喝着拍好队领大洋和食物··自上了玉凝嫂子的车后就不见了小黑子,汉威靠了棵树喘息着歇息,边观察着一哄而散的“孝子贤孙”扔着哭丧棒脱着孝服离散开,只剩下那些西京来的流民围了一堆歇脚吃东西。
阴沉沉的天,茫茫荒野,该去哪里呀··坐在大树下的李潇云顺了立在眼前的两条颀长的腿的笔直裤线向上索望,曾经那张令他心仪的面容呈现在眼前··李潇云呵呵笑笑,无奈而轻狂:“还想打我”,又加重语气追了两个字“小弟”·汉威没同他计较,低垂了眼睫沙哑的声音充满傲慢:“你也有落魄来了龙城的一天”·“龙城,我倒忘记了龙城的王法姓杨。”
李潇云大口吃着亮儿递到他嘴边的团子,毫不避讳的说:“落魄就不能来龙城”李潇云仍然狂狷的笑着,“不来龙城,怎么能见到我日思夜想的小弟你呢。”
要换上平时,汉威恨不得一拳就打得他满脸开花,但此刻,他只是心酸难忍·不管怎么说,李潇云这么有才气的摄影家就此陨落了··亮儿抬眼看看汉威,天真的问:“哥哥,你怎么不去领团子”·李潇云听了又大笑,嘴里的团子差些没喷出来,笑得前仰后合:“你看,看~这不是我说你,连个孩子都叫你哥哥,说你‘小弟’你不服。”
汉威没心情计较他的胡言乱语,只是没曾想到会有这么一天,曾经舞会上那风光不可一世的上海花花大少李潇云会落魄成乞丐,而有家不能回的他会同李潇云这个冤家无赖在一棵大树下躲雨。
汉威艰难的贴着老树缓缓蹲下身坐在树根上,平静看了李潇云笑骂说:“昨天之前,我怕是想起你都恶心想吐·”顿顿又说:“你怎么得罪日本人了你的手~”汉威提示说,“真是日本人~”·“你说呢不会以为我是错拿哪个小鬼子当‘小弟’玩弄了,被日本贼寻仇吧。”
李潇云放肆的笑着,忽然发现亮儿诧异的神色懵懂的望着他们,忙打发亮儿去一边玩··汉威猎奇而将信将疑的眼神,俨然就是怀疑他这个十足的“混蛋无赖”还能抗日·敛住笑,李潇云咳嗽几声调侃说:“你那位保护神――只手奉送了东北三省大片江山,领了几十万东北军一枪不发逃进中原的花花公子胡子卿少帅,他混蛋不混蛋这不也没挡了他只身擒刺客么呵呵,”李潇云几声长笑,“混蛋和英雄需要有因果联系吗那你怎么解释满口道德仁义的中央大员听了刺客枪声就吓得屁滚尿流钻桌子呢呵呵~~小弟~你还真幼稚,眼里除了好人就是坏人。”
李潇云看了面色阴沉没了笑意的汉威又说:“除了好人和坏人,还有种人叫‘男人’,北方人叫‘汉子’‘小子’,你懂吗”李潇云的话,引来流民纷纷围过来,这句话倒是让汉威打心里打消疑虑,深信李潇云确实同日本人过招了。
可心里还是遗憾“抗日”这光辉的词藻放在李潇云这个无赖身上是种贬低,怎么可能·“我不是英雄,不会有小弟你跨海东征日本的壮举;我更谈不上爱国,谁坐江山我李潇云都不在乎,只要我自己吃好喝好。”
李潇云坏笑着凝视汉威,“我李潇云在小弟你眼里不过是个无赖流氓·”李潇云呵呵的又笑了,“我这个流氓可还是个‘男人’”,李潇云忽然压低嗓音在汉威耳朵边低语:“不然就不会看上你。”
愠怒的汉威又气又恼,但忌惮周围的难民不好发作··洪太太和“老爷子”娓娓的对汉威讲述了西京沦陷的惨剧·汉威不曾想过会有一天,因为听了李潇云悲壮惨剧而潸然泪下。
中日亲善的横幅下,明晃晃的屠刀强撑起歌舞升平的繁华景象··上海洪帮第二把交椅赵四宝和侄子赵三公子沦为日本走狗,随了鬼子来了西京··李潇云这位名噪一时的风流摄影家被汉奸推荐给了日本人。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李潇云感慨说:“我就不告诉你我为什么冒险留在西京的没脸目的,总之是我是自作自受·”·一队怀孕挺着大肚子的妇女,步履困难的被推搡到礼堂中间,日本禽兽的狞笑、赤裸的身躯、求救的呼喊、灭绝人性的奸淫、刨膛破肚的孕妇、挑在明晃晃刺刀尖上的血淋淋的婴儿胚胎、哭天抢地的痛哭斥骂、撞向日寇刺刀殒身不恤的西京妇女。
李潇云把头埋在臂弯凄然说:“你要是见了那个场景,你也会照不下去·”·“八嘎~”鬼子煽了李潇云狠狠一记耳光,又淫笑的搂了一个瘫软在地上呆讷而面无表情的妇女,示意李潇云照相。
一位精通中国话的少佐对李潇云说:“日本大和民族是世界上最优秀的民族,支那(中国)是世界最劣质的民族,所以我们千辛万苦的远道来到支那,就是要帮助这支落后的种族进步。
支那人很懒,不堪一击,这些支那女人为支那男人生下的孩子,不过是下一代劣质种族的繁衍·所以,我们大和民族的武士此举,是在为你们支那人进化种族·这些女人应该心存感激,自豪。
你,应该用你的相机记下这些光辉时刻·你的明白”·“我当时笑了摸摸那位少佐架在我脖子上的刺刀,呵呵~我对他说,我很想拍照,为皇军服务我三生的荣幸”,李潇云调侃的神态令汉威忍俊不禁,“我说,只是,贵国的男子身材矮小丑陋,按了美学的观点实在是世界最差的体态。
就是作为动物,似乎是发育不全,致使我的德国高档相机忽然按不下快门·要知道,这相机太高级,只有遇到奇丑或难以入目的腌臜禽兽才会突如其来的犯病按不下快门,在国内外这么多年,除去一次照野驴发情,这相机憋的忽然失灵,这是第二次对了贵国‘英武’武士难以成像呀。”
李潇云说完放声大笑··两旁的鬼子拳打脚踢一番,少佐对满脸是血的李潇云说:“給你个悔过的机会,皇军是大大的宽容·”一位体态丰腴的妇女被扔到了桌案上,绝望凄美的目光直勾勾的望着李潇云。
“照得让皇军满意,就饶你不死·”·李潇云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鬼子少佐命令左右把李潇云的两只手按放在桌案上,从士兵腰间抽出一把钢刀,那刀的寒光在耀眼的灯光下熠熠闪烁。
“李先生,可惜你这摄影艺术家的手,可惜可惜·”·李潇云嘲弄鄙视的看着鬼子,朗声大笑:“可惜可惜,终于看到野驴般的禽兽种族,李某三生有幸。”
脖子上的相机被井上大佐摘了狠狠摔在地上··李潇云眼睁睁的看着那把明晃晃的刀从眼前飞下,血花飞溅··“把他弄醒,让帝国最有权威的医生給他治病,我要让他活着,让他没有手后悔的活着,为他对日本皇军的冒犯而付出代价。”
四周一片唏嘘抽噎声,洪太太说,洪先生和“老爷子”是被抓去礼堂做杂工,抬死人,才目睹这场震撼的惨剧·也是他们一直在救助李潇云,在他的建议下一队人逃来龙城。
“穷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李潇云长叹一声,汉威不用多问,就知道他的下场可怜··但被西京难民证实了李潇云的壮举,汉威心中对这个曾经的无赖生出一丝由衷的钦佩,但嘴里仍不落下风的奚落说:“想不到你这风流种子也会为了这种事怒发冲冠”·其实也觉得造化弄人,李潇云是个生活糜烂玩男宠女人不计其数的花花公子,居然为了日军蹂躏中国女人而拍案而起,丢了吃饭的家伙。
“呵呵~,”李潇云诡异的笑了说:“你那司令大哥不也是为了救你而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劫牢反狱,在家里也没少把你打得稀里哗啦吧·中国的女人,我李潇云和中国的无赖流氓可以玩弄,但也轮不到小鬼子畜生们去碰一个指头。
只要中国男人没死光”·疑影·李潇云说到激动的时候,挥舞起双臂两条空荡荡的腕上覆盖着黑红色恐怖的血痂··汉威惊撼的目光令李潇云霎那间恍悟到这个残忍现实,慌忙把两只空空的腕子往袖管里缩藏。
汉威一把捏住了他的小臂,动情的说:“李潇云,你怕什么有什么不能示人,总比那些汉奸国贼长双猪爪驴蹄的更入眼·”·李潇云目不转睛的含笑凝视汉威澈如流星的明眸,惋惜说:“只可惜我不能再亲自照下你这双漂亮的眼睛了,小弟。”
·那副玩世不恭淫亵的笑,汉威愠怒的沉了脸,想斥骂他又不忍,毕竟此刻有恃强凌弱的嫌疑··“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 李潇云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本来撑扶了树起身欲走的汉威驻足。
“占尽天下钟灵毓秀的人物有几个能长久,上天总是公平的·”李潇云仰天长叹:“就象我,不到二十就在摄影界暂露头角,十多年过来,自矜少年风流、才华横溢,如今也落了如此了局,也该是命数。
而你,小弟,年少英雄,风云叱咤,世间能有几人偏又生得这副人见人怜的俏模样,怕是占尽日月精华·周公瑾呢、小罗成、锦毛鼠,这些虚虚实实的少年才俊都没逃过天妒英才、英年早逝。”
李潇云呵呵笑笑,“不是我咒你,小弟~ 我总是见了美学上‘致美’的东西就不忍撒手,就想留住那最绚烂的瞬间,我自私吧~”·面对李潇云的奚落嘲弄,汉威沉静的答了声:“不劳你操心,我会活得好好的。
你要是有命活到七老八十,你我肯定还有促膝畅谈的一天·只不过容颜易老,怕我那时会形枯影蒿得令你这位艺术家失望了·”·汉威迈着沉重的脚步离开,心里对李潇云的话还是抑郁做梗,仿佛是听了符咒般的不快。
“小弟,”李潇云对他背影喊了句:“上次舞会,我还给你拍了几张特写,很不错,可惜放在法国,日后一定给你看·”·面对突然归来的太太,胡伯略显惊讶。
倪玉凝匆乱的脚步带了神色紧张的洋鬼子斯诺大夫进屋,胡伯跟在后面提示着:“张大爷来了,大爷在客厅陪呢·说是替何长官来吊唁大小姐的,天气太差,张大爷的飞机才落下。”
玉凝只问道:“小爷呢”·“回太太,在房里·”胡伯应道,又忧虑说:“小爷今天累坏了,一路走回来还迷了路,误了晚饭。
太太您来的正好,大爷在责怪小爷,把罗嫂给小爷炖的碗鸡汤都打翻了,小爷怕一天还没怎么正经吃东西呢·”·玉凝停下来,惊讶的目光凝视了胡伯一阵,又匆忙走向楼梯。
“嫂子,还说此行无缘见嫂子了呢·”小客厅里正同汉辰谈话的张继组见了女主人玉凝忙寒暄着··豪门世家民国旧影铁汉柔情恩怨情仇·玉凝陪了笑脸,心不在焉的应酬,吩咐胡伯先带斯诺去小爷汉威的房间。
“有事找我”汉辰见妻子回来的怪异,试探问··玉凝说:“威儿下午发生的事,你都知道了”·“他罪有应得。”
汉辰听妻子的语气里对小弟汉威充满了同情和心疼,又勾起余怒未消的怒火骂说:“让他长些教训也好·”·玉凝惊愕失神的望着丈夫,仿佛在凝视一个陌生人。
张继组见汉辰夫妻二人谈到汉威神色严肃,或多或少也听了些杨家最近的传闻,就圆场说:“我这次看汉威小弟,反觉得他仿佛一夜间成熟稳重了许多,都要变得不认识了。”
见汉辰一脸不置可否的笑,又说:“汉威小弟的庆功宴请你伙计你不去,你是没见那恢弘的场面振奋人心,羡慕得我眼球都掉出来了·威儿小弟在那么大的场面上应酬得举止做派得体而威风,大气而沉着,老头子直在夸他颇类汉辰你这兄长的做派。
我才对小荀说,汉威大了,出息了·没想到他一见了我和小荀这两位大哥,逢了左右无人注意时,呲牙咧嘴的一笑,那坏笑呀,小荀当时就说‘完了完了,原形毕露了’又是那个威儿小弟了,活脱脱的孩子。
哈哈~~”·听了张继组的夸奖,玉凝脸色一阵赤白尴尬的强堆着笑,汉辰仍矜持的说:“这个孽障,越来越不长进,有时候气急了,都恨不得结果了他的狗命。”
“可别可别,伙计你该不是日本人派来的卧底吧”摸不到头脑的一句话,汉辰愣神时,张继组又打趣道:“日本人可拿出十架飞机的金额,可是十架”张继组比划着强调,“用来悬赏汉威小弟项上人头,可值钱了。
你若真把他打死,日本人做梦都得笑得合不拢嘴,你可有汉奸之嫌疑呀·”·玉凝侧面掩泪说了句失陪,就匆匆上了楼··见了玉凝的失态,汉辰自我解嘲的说:“威儿就是被玉凝这个如母的长嫂宠坏了,为我今天罚威儿多走了几步,她跟我斗气呢。”
“中国穷,没钱,不然买个百来架飞机,再多几个汉威小弟这样的智勇双全的空中英雄,早把小日本炸平了,那巴掌大的小日本还没咱们一个省大·”张继组感叹说。
“听说令姐的死,是流民抢劫所致”张继组说:“老头子倒是建议说,不到极端的时候,还是不要驱逐龙城境内的流民,怕造成更大的慌乱。”
见到汉辰阴沉了脸,张继组又解释说:“当然只是建议,你自己拿主张·”·汉辰长吸口气说:“抓到的几个凶手说,是因为我姐夫平日为人太过嚣张,为富不仁。
储家庄园四周空旷,这伙流民只是在庄院后的妙语山玄空寺吃香客的供食,香火稀少时,不过去庄院讨些剩饭,却被恶奴放狗咬,也是我大姐治家不严·之前出过几次打劫的事,都平息了,不想那天几个贼人守在河沟边伺机抢劫时,发现我大姐独自夜归。
本就是抢劫,却遇我大姐反抗激烈,所以~~”·“节哀顺便吧~”张继组劝着黯然神伤的汉辰,“也是天灾人祸,始料未及·兵荒马乱,世道艰难。
谁能保证谁平安无事呀·”·汉辰送走张继组,转回书房,猛回头,小黑子胡毅机警的闪到楼梯角落里窥视他··“做什么呢”汉辰喝问,小黑子从角落蹭出来,手里的托盘上小心翼翼端着碗冒了热气的鸡汤,来到汉辰面前:“司令,我~~”·“不是说过不许,怎么你还敢抗令”汉辰大声的断喝,屋里的汉威和玉凝听得十分清楚。
“咣当”一声脆响,碗碎的声音,小黑子哽咽说:“司令,求你了,小爷他~~他~~”·汉威推开玉凝的拦阻踉跄的从屋里出来,一身平日罕见的长衫装束,显得文质彬彬。
“大哥,不要责怪小黑,都是汉威的不是”汉威轻描淡写的话,声音不大,又转向小黑子说:“说过我不饿,不要费心了·”那眼神的暗示,小黑子辛酸含泪看着他,依依不舍的离开,嘴里的话始终在汉威的逼视下没能说出来。
·汉辰怒视汉威,那冷冷的眼光充满怒意和失望,仿佛看着一个令他不耻的家门逆子··汉威躬身而立,长衫显出他少有的成熟稳重气质:“大哥没有别的吩咐,汉威回房了。”
兄弟二人擦身而过··面对斯诺大夫激动着指手画脚的解释劝说,汉威就是坐在床沿坚决的说不··“小弟,你这是在折磨自己还是折磨我们,你若真出点好歹,我和你大哥都会伤心死的。”
玉凝哭声没能打动汉威的决定:“嫂子,真若为了汉威好,嫂子就先请回吧·家里最近已经鸡犬不宁,不要再平添烦恼·况且下午向我开枪的刺客是大姐生前关照过的小官儿,他恨我也是应该的,况且人已经死了。”
“小弟,旁的不管,嫂子只要你平安无事·这是枪伤呀,你才取了子弹,即使没伤到要害,也要养伤·你这样不言不语、躲躲藏藏怎么行,不然随大姐走吧。”
“嫂子,”汉威无奈的笑:“哪里听过小叔子去大嫂子娘家住的道理·”·“你小时候~”玉凝说出这话,已经留意了小弟对这个话题的避讳和敏感,小弟汉威今天分明是要同昔日众人心目中那个活泼可爱的小弟划清界限。
想想往日,小弟汉威受了委屈撒娇耍赖使性子的憨态,还有受了她这个嫂子庇护后讨好谄媚的笑,都是那么的可爱·玉凝心中隐隐凄苦,不知道小弟只是一时气愤,还是逢此大变,脱胎换骨了。
“姐姐·”汉威叫道:“汉威答应,同你出国·”·“小弟·”玉凝惊异的看着他,小弟抵触出国的决心一向坚定,为这个也没少被丈夫汉辰教训,如何今天轻易答应了。
深夜,是胡伯亲自端了第三碗鸡汤来到大爷汉辰的书房,汉辰见了热腾腾的鸡汤眉头一皱,依旧埋头做事边甩了一句:“要是给那个畜生说情就免了,要是我,就没脸去馋这么碗汤。”
汉辰料定是小弟在变相的撒娇讨大家的怜惜··“大爷知道威儿今天为什么晚上才到家吗”·汉辰没搭理他,胡伯又说:“小黑子刚对我说了实话,在山下遇到了刺客,小爷中了一枪。”
汉辰手中的红蓝铅笔戳断了,抬头恍惚的看胡伯,胡伯不会为碗鸡汤扯谎··“刺客被小黑子打中了,说是大小姐生前照应的一个小官儿,找小爷寻仇的。
下手前就服了毒,自杀殉主了·”胡伯说:“都是造的什么孽,小爷怕你担心,才藏了不说,没见他回来时候都虚脱得被黑子背进来,哪里是走路走的·斯诺大夫是要小爷留在医院,小爷不肯自己跑了,斯诺大夫才找了太太来劝他。”
胡伯将汤推到汉辰面前说:“所幸没伤到要害,被雨伞隔挡了一下从后背进去的不深·”·汉辰蓦然起身,托了汤碗来到小弟汉威的卧室·门是反锁的。
注视着手中的子弹头靠在床头发呆的汉威感觉到门把手的响动,停了一下,又两下连续的响动,这是大哥··汉威心里一阵酸楚,托着子弹头发呆的手心都被涌过的心血牵动得麻麻的感觉。
他闭眼,佯装不知··小勇子在门口地上打着盹,被胡伯踢起,惊慌的叫了声:“老爷,”又迷糊的说:“小爷这两天睡觉都锁门,不让我进去伺候。”
杨家的规矩,孩子睡觉是不许锁房门的,汉辰虽然恼怒汉威的违规,但又不好敲门扰醒他··脚步声远去,汉威接着对了子弹头发呆··天下哪里有这么蹊跷的事,家门口的环庄河里藏了几个小贼,居然就把肥胖的大姐在他眼皮下不露痕迹的绑架了,抢劫财物还毁尸灭迹。
就因为知道了是误杀了储家太太,两个小贼居然吓得投案自首去送死·这么滑稽的结果打死他也不能信,天下果然有这么巧合的事还有今天下山时那飞来的冷枪,才遇到小黑子要上车,就毫不提防的中了一弹。
好在刺客枪法太烂,好在小黑子转身时撑开的伞挡偏了射来的子弹,而且怎么那么巧就是大哥扔了他独自在荒郊的时刻·还有那个俊俏的刺客小官儿,被击中大腿后嘴角流着黑血愤恨的告诉他说,不过是为了他的恩人储太太报仇,还以身殉主的服了毒。
手里的枪,说是从大姐的房里偷来的,可能吗这不是黑衣社特工才会玩儿的伎俩吗怎么风尘中的娈童当刺客也如此专业··“储家庄园”,汉威所有的疑虑都集中在那个神秘诡异的城堡。
大姐的死,储姐夫的伤心欲绝,还有那一屋人不人鬼不鬼的下人,还真是个龙潭虎穴呢··可那一脸憨相,三十岁前只会玩女人,三十岁后就拼命豢养小官儿的大腹便便的储姐夫,除去了腌臜些,可能是他杀害了姐姐吗不会,汉威亲眼见过娟儿在他们膝前承欢的骄纵样,那副天伦之乐的景象还曾经让汉威暗自掩泪,想起自幼离开自己的父母,甚至连生母的样子他都没有记忆。
门忽然被打开,汉辰决定进来是因为发现了门缝下透出的灯光··汉威撑了床努力起身,大哥几步过来将汤碗放在案几上,把他按回床上,摊开手在他面前··汉威知道大哥是看到了他手中有东西,但那是从他身体里取出的子弹头。
大哥的手就摊放在他面前,威严而不容触犯··汉威抿了薄唇,伸开手把子弹头松落到大哥的手心中··大哥没说话,指指桌上的汤说:“胡伯给你的。”
转身走了··因为储太太的惨死,杨汉辰签署了驱逐令,为了保证龙城的治安稳定,驱逐所有西京流亡来的难民,引得各界一阵唏嘘,议论纷纷褒贬不一··听说汉威要离开军队去国外的消息,又惹起一番不小的震动。
先是常博鸣长官亲自打来电话询问汉威,好言相劝,晓以大义,但汉威都不为所动·下午,汉威居然接到了何长官的电话,软硬兼施的问汉威是不是另有隐情,汉威坚持说是自己的决定。
几经周折,汉威终于联系到二月娇出来一叙·从茶楼到小巷,汉威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处跟着他,回头时总是看不到人影,而且二月娇始终没能露面··汉威故意拐进一条他曾经十分熟悉的小巷子,闪进一家干果店又从旁门闪出,终于看到了跟踪他的那个神秘的影子-梅姑。
摇晃着一只糖人的梅姑见被汉威抓到,跳了脚撒娇的开心说:“小叔叔,还是被你捉到了·”·汉威沉了脸看着她,随即笑了刮了她的鼻子责怪说:“小叔叔险些把你当特务开枪了。”
·梅姑笑得灿烂,得意说:“我要保护小叔叔,不让坏人再伤害小叔叔·”·“小丫头,长本事了,小叔叔哪里用你保护·”汉威拉了她一路去寻停在不远处巷市口的车子。
一波三折·晚饭时,汉威同大哥汉辰对面而坐,都是只顾低头吃饭没有过多言语··顾师母去了庙里为大姐超度祷告也带走了梅姑,家里冷清清的只剩兄弟二人··“小爷,再喝碗汤吧,你身子虚,要好好补补。”
胡伯张罗着为汉威添汤··汉威微微欠身,恭敬守礼的婉拒说:“不再麻烦胡伯,汉威已经吃好了,谢谢胡伯·”·那话说得谦恭得体,配了洒落的举止,胡伯嘴里喏喏,却是从汉威身上隐约看出了昔日七爷的一些影子,不免多了些伤感,怅然的看眼汉辰,汉辰沉默不语。
汉辰也觉出了小弟这些天来的怪异,象鸣蝉蜕皮般的诡异··汉辰总情不自禁的凝视小弟的举止表情发呆,弟兄二人目光偶遇时,汉辰干涩的问了句:“你白天出去了”·“回大哥的话,汉威今天出门去见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旧友·”·汉辰见他答话中都带了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温和,这种谈话仿佛又回到三年前余舅爷事件后兄弟二人在汽车里推玩辞令的对话,汉辰引生了一丝难言的苦涩。
豪门世家民国旧影铁汉柔情恩怨情仇·“顾师母同梅姑去了庙里,这家里少了梅姑这孩子,忽然清静了许多·”胡伯见兄弟二人的话锋不对,忙借着上菜的功夫引开话题。
心里却明白,其实平时家里吃饭或小聚,少了小爷汉威的欢声笑语才冷寂·而这几日小爷汉威人是在家,可那开心风趣的笑语却没了··汉威听了胡伯提到梅姑,微微皱眉,更觉得梅姑行踪诡异。
如果梅姑有问题,那顾师母岂不危险汉威想到这里心里暗暗担心顾师母的安危··“大伯伯,小叔叔·”梅姑挽了师母回来,汉威看了一惊,汉辰也问:“师母不是要去几天,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梅姑有点不舒服,怕是要伤风,就回来了·”顾师母遗憾说··汉威这几日总躲在房间里尽量不出来,避免同大哥的对面··临睡前,汉威按规矩去大哥房里晨昏定省的问安时,发现书房门口左右站了两个副官把门。
这种情况极少,汉威肯定大哥是有什么紧急机密的军情,不然不会在家里处理机密的公务,而且重兵把守··“谁在里面”汉威顺口问,副官为难的表情,汉威知道他也不方便说,就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回答。
转身刚要走,屋里大哥响亮的声音:“汉威吗进来·”·门拉开了,赫然入目的坐了抹着泪的储姐夫和警察局局长老罗及两个不认识的警察局的人。
“老罗,抓到的两个凶手,严加看守,仔细审问,没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接近·”大哥汉辰吩咐着老罗··一脸疑惑的汉威看看热泪滚滚的储姐夫,心想他怎么又来了。
储姐夫招呼汉威贴了自己坐下,拉了汉威的手哽咽说:“小弟呀,别怪姐夫,姐夫是太伤心了才对你说了那些绝情的话·你从生出来,姐夫就抱了你玩儿,说不好听就如姐夫自己的孩子一样。”
原本对他如见杀妻凶手般的姐夫,对他缓和了态度·汉威也不再多计较,想姐夫也是痛定思痛的冷静下来,没有昔日对他的冷眼相向,可这一切汉威已经无所谓。
老罗对汉威解释说,其实杨司令早就怀疑“流民劫财而杀死储太太”的说法失实,但为了麻痹敌人,还是散风说处死了肇事的凶手·审讯那两个西京的流民凶手时,发现了诸多疑团难以自圆其说,那两个投案自首的流民凶手居然透案后不久就畏罪咬舌自尽了。
由于此案引发了杨汉辰下令驱逐龙城境内的西京流民,流民纷纷不服,来提供线索说,他们活动的储家庄院一带戒备森严,还有庄丁村勇带了枪支巡逻,他们偷谁也不敢偷储家,警察局就怀疑另有其人收买流民来抵罪。
经过勘察,发现储太太出事现场不远的一片河洼荒地里的手提包,里面的钱财还在,经过确认是储太太的财物·留在储家庄园的侦探们夜里在角楼瞭望台远远发现了两个形迹可疑的人,那两个人趁了夜色往庄外河湾洼地摸去,遇到侦探赶去的盘查,居然持枪抵抗,还开枪打伤一个警探。
“是哪个方面的人”汉威脑子里忽然闪过几个念头,“日本人、黑衣社、赤党·”·“这个还没问出来,正在加紧刑讯问话。
但初步怀疑是日本人·”老罗说··送走老罗他们,屋里就剩下杨家兄弟和储忠良··储姐夫摸了泪,追悔莫及:“是我猜是日本人·龙官儿对我说可能是赤党,我反觉得这个可能性最小,那些穷鬼同我素无瓜葛,找我麻烦也就不过为杀富济贫。
可现在忙抗战,他们哪里有这个搞内哄的功夫;还有黑衣社,你们兄弟或同黑衣社那边有点过节,但说来说去毕竟是自己这边的人,同朝称臣,就是黑衣社同龙城杨家再有过节,也要忌惮一二。
况且寻仇也不会找到我储家,直接去找你们兄弟好了;所以我觉得是日本人的可能性最大,说来也是因果报应·我前些年一直同日本人暗中做大烟军火买卖,自从去年两边打起来,我就借机狠狠算计了那伙日本商人一大笔,让他们赔得能当掉裤子。
那些人是做军火的,所以我想,最近日本军队就要兵临城下,是不是他们借机来报复~~”储姐夫分析着各种可能性,“不管怎么说,如果是有人暗中打定了主意去害你大姐,就是小弟这回送了你姐姐平安到家,怕我储家也是在劫难逃。
只可惜为什么我做的孽不让我来背,连累了娟儿她娘·”·汉威想想姐夫的推理倒也还有些道理,但抓了的那两个嫌疑人做了案为什么不逃跑,还要跑回来自投罗网的送死。
汉威暗想,最近的事情还真是千头万绪了·又想,如果不是日本人,如果是黑衣社,那也确实没个动机,就是何先生近来同大哥颇有争端,也不至于用这么卑劣的手段去杀一个女流来敲山震虎。
那赤党呢赤党现在同这边联合抗日,就是有意打压大哥那也要等了驱逐日寇后坐分江山的时候·汉威越来越觉得掉到云雾山中··汉威不由得想到了梅姑,那个神秘的梅姑到底是个什么人物,是不是该提醒大哥注意这个人呢·汉威几天来总在发低烧,为了不给本来波澜不断的家庭再添风浪,汉威禁止斯诺大夫来家里给他看病,坚持每天自己去斯诺的诊所。
胡伯总在后面关切的询问他身体恢复的情况,汉威知道其中定然有大哥授意的,有胡伯自己不放心的·但家里除去了他和玉凝姐能同斯诺大夫交流,怕没人能懂斯诺大夫的言语,所以他的病情也只有他说了算。
·斯诺一再告诫汉威要快些治病,因为那颗弹头虽然取出来了,但查出上面似乎有少量的铅毒·斯诺说不清这同汉威不断的低烧是否有关系,但很担忧病情不见好转就会恶化成败血之症。
但斯诺说国内怕没有确诊和治疗的能力,建议汉威出国去治病,不要耽误··玉凝得知这个消息就心痛欲绝的同汉威长谈过几次,她也领教了小弟少有的倔强·汉威坚持说,如果帮他在大哥面前保守这个秘密,他就答应过些天接了出国的机会去香港找专家诊治;如果玉凝要执意告诉他大哥汉辰,汉威发誓他就留在龙城死也不走。
离启程的日期临近了,玉凝权衡利弊也答应了汉威的条件··犯人审问出的结果反是令汉威吃惊,抓到的两个人即不是日本杀手也不是赤党奸细,说他们是黑衣社也有些牵强。
犯人供认不讳,说他们是王衷司令从黑衣社借来的特务,是奉王衷司令的命令在龙城军区观察杨司令同共党和日寇的私下来往,并如实将龙城的动静反应给王司令·两名特务承认说是储太太的死,纯粹是一场误会弄巧成拙了。
他们原本是黑衣社云西路主任的编制,是王衷司令为了这次特别行动特地从云主任那里借了他们派来龙城··事发之日,他们不过是得到消息,说是杨司令晚上要到储家庄园同日本人有秘密约会,所以隐藏了在庄外勘察。
没想到遇到意外,入夜时分,他们隐藏在门边阴暗角落正在向门内窥视动静,远远发现了一个肥硕的妇人独自向这边摇摆走来,不远处还停了辆没熄火的轿车·二人不知道是否被发现,也不知道这妇人深夜走到庄门边是所为何事,忙滚爬到桥边隐藏,扒着吊桥木板的边缘悬空身子期盼这个不知身份的妇人赶快离开。
不想这妇人在桥上逡巡不动,二人正在惊慌的时候,一个人扒在木板边的手指被鞋跟狠狠的碾踩了又听那妇人低声说:“小贼,当我抓不到你·”·情急之下,一人一把抓了妇人的脚腕往下一拉,那妇人“哎呀”叫了一声就立刻磕到河床的石头上没了声音。
二人紧张的堵了妇人的嘴,拼命拖到木桥下的斜坡静等了不动·不多久先听到车开走的声音,又一会儿,一队壮丁从里面出来,手电筒四周一通乱照后,骂骂咧咧说:“听错了,没人。”
就走了··等他们再看那妇人,已经后脑流血,没了气,所以他们就顺了河道把尸体拖运走·因为行动失手,惊慌中想隐瞒这个事情,本想去藏尸,却赶上部队赶来,就仓皇逃窜了。
后来才听说死者是杨司令的姐姐,吓得魂飞魄散又怕事情闹大会被王衷司令处死,就情急下花了钱雇用了两个替死鬼去抵命·他们并不知道打死的是储太太,也没想到储太太会夜半独自回家。
但忽然想到被他们顺手扔在路上河沟湿地里的储太太的手包儿,如果两个替死鬼杀人的接口是劫财,那他们一定要去清除那个遗物,不想画蛇添足的举动成了自投罗网,被侦探抓了正着。
汉威起初听得不信,居然这么多的巧合,还牵扯进新战区的顶头上司王衷司令,如果这两个凶手的招供属实,那就证明王衷司令从心里就对汉辰大哥和龙城杨家军大有戒心,这种不信任令人心寒,更何况不知道这不信任是来自王衷的本意还是有人的授意。
但铁证如山,从两个凶手画押的供状,搜出来的同黑衣社和王衷司令通讯的电台,他们的证件等等资料,都能证实这两个凶手没撒谎··储忠良补充说:“你姐她平日就总这么自以为是的逞能。
上次流民溜进灶房被发现,在庄院里四处躲藏逃窜,我都劝她躲在房里别乱动,可她不听·她还自己亲自上阵带了护院去抓堵到那个小贼·还骂我无能,说她自己是将门虎女。”
得知真相,汉威宁愿相信大姐的死是由于他玩忽职守的疏忽,而使大姐被两个无名小贼误打误撞的误杀,这总比知道大姐是被自己人“误杀”的容易接受,更何况接受这个结局后还要接受更血淋淋的现实。
何长官和大哥,亦敌亦友的较量,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无奈··得知储太太死因真相后,张继组就连夜飞来了龙城··汉辰冷静的听了张继组讲明的来意··“老头子真是不知道这个事情,纯粹是王衷这个猪头司令的任意胡为。
伙计你是知道王衷这个人,糊涂蛋一个,人云亦云,打起仗溜逃的功夫一流,脚下抹了油一般,真本事没有半分·你何苦跟他一个混蛋计较·再说,老头子听说这事后大为光火,已经下令重重处分王衷,电话里当了很多人就把他骂得狗血喷头,命他把私设到各地的黑衣社特务撤走。
你看,也是场意外,虽然知道你心里难过,可毕竟大敌当前,伙计你可要冷静,不要因小失大·”张继组滔滔不绝的陈述他路上准备好的一套说辞,忽然发现说错话,忙解释说:“当然,我不是说令姐的意外是小事,只是比起抗日大局,毕竟~”·“明瀚,王衷克扣你龙城扩军部队的粮饷的事,老头子也因为这次的事查出,说这就补给你;还有,你有什么困难,只管对他提,他说会尽量满足。”
见杨汉辰笑吟吟的轻蔑的看着他,张继组一阵难堪,说:“明瀚,你是知道老头子,他平日对你的才华一直是赏识爱惜·子卿出事后,他对你更是费尽心思拉拢,对你们兄弟可是仁至义尽。
不管怎么说,他还是个有情谊的人,虽然你们间发生了种种过节,但都是小事·他做什么还不是顾及你的感受,就象听说王衷和你的事,这让我马不停蹄的赶来,你看~”·杨汉辰笑笑,笑得那么无奈凄凉:“伙计,你我兄弟朋友一场,我杨汉辰不难为你。
首先我杨汉辰不是胡子卿,也不会相逢一笑抿恩仇·再有,烦你帮我把这个东西交还给何长官·”·汉辰打开抽屉,一个信封里倒出两粒子弹头,张继组不知所措的惊愕了看着他。
“别急,只是物归原主·”杨汉辰说:“一粒是那年在澹溪,我小弟为了护驾中弹,从腿里取出的弹头;另一粒,是几天前,我小弟中了冷枪,从身体里取出的。
我相信何长官见了子弹就明白汉辰的意思·进来家事愁绪万千,恕汉辰不奉陪了,继组兄一路好走·”·又对门外喊:“胡伯,吩咐小爷来代我送客。”
离别时刻·汉威送张继组来到楼下,走过浓荫掩遮的碎石小路,张继组停住步:“威儿小弟,张大哥知道为了令姐的去世,小弟你受了很多委屈·可现在只有你能去劝劝你大哥,伤心难过是人之常情,可别意气用事上错贼船。”
汉威心中困惑,但仍平和的望了张继组说:“现在不是同我大哥讲道理的恰当时机·最近发生的事头绪太乱,大家都需要些时间静下心梳理思绪·但不管谁是谁非,承受生离死别之痛的是我大哥,这是事实。”
,汉威话中有话的含笑审视着张继组:“等过些时候我再试了劝劝他·”·汉威近来的改变令张继组事隔三日刮目相待,眼前的汉威怕不再是那个清纯可爱的威儿小弟。
张继组专注的听汉威接了讲:“首先,家姐忽然辞世,这个姐姐是我大哥一母同胞的唯一亲人;其次,误杀家姐就算是王衷的个人行为,何长官总有失察和用人不殊之过;第三,王衷是打了何长官的旗帜行事,我大哥能效力于他的麾下也是念在他是何长官钦点的主将。
试问,日前禹州一役,王衷强行调用了我龙城两个旅的兵力深入险境·他明知中央军节节败退,却对上谎报战功,对内陷害我龙城军队于错假军情下误入敌人包围,全军覆没~”汉威说到此沉默不语,调整了情绪刚要再开口,张继组忙解释说:“这个我听说了,总座也是才知道,电话中训斥了王衷。”
豪门世家民国旧影铁汉柔情恩怨情仇·“呵呵~~训斥那我龙城千万子弟将士的冤魂又该去训斥谁,还是甘心命薄呢依我大哥的心机,何尝事先看不穿家门附近的战局,明知是死地,还送了自己人去送死,若不是因为军令难违,难道只是给他王衷面子”汉威一袭府绸长衫,衣摆在风中微摆,话语如人一样沉重稳重。
“事发之后,上面非但没有慰籍,反下令龙城方面直接取消番号·”·张继组忙遮掩说:“这个,确实是王衷无礼,也是何长官用人有所失算·”·“何长官从没有失算,何长官很明白。”
听了汉威一句冷漠的定语,张继组冷汗暗生··又见汉威顺手折了一节竹枝在手中轻弄把玩,慢条斯理的点播说:“龙城这个地方,只是何长官在抗战棋局中不得已的一步丢车保帅的落子,他根本就不想把主力消耗在这个战区以免战线过长,所以才派了王衷这个狗肉将军来守这必丢的城池。
战争要顾全大局,说到底我们做军人的都明白,只是这步棋下得并不高明·明明落子者心中目的明确,对策成竹在胸,却要怕周围观棋者的议论而故意要声东击西的遮盖掩饰弄出这许多节外生枝的招数和废子。
遮掩不利反坏了自己的布局,还招惹旁观着的诋损不屑,呵呵·”·张继组没想到这番话从汉威一个年纪轻轻的后辈嘴里说出,侧目相看之余也心生惊讶,杨汉威远不象他臆测的简单。
张继组迫不及待的分辩:“一个巴掌拍不响,这话曾是你师父教训你大哥的,也不全怪总座和王衷对他生疑·他私下去跟赤党来往,那个黄英,你不会不认识吧”·汉威是头次听说黄英是赤党,心里想这潭浑水看来又要多翻污浊,不知道还要有多少人来浑水摸鱼了。
汉威看了张继组意味深长的笑笑,“那小弟就明人不说暗话了,黄英其人,汉威当然认识·也感谢张大哥的好意,给嫂嫂看那些得来不易的照片·只可惜家兄欠缺了嫂嫂那妇人为情所困的稚昏,不会相信这些照片真是无意间得来,怕黑衣社也其中费不不少心思功夫去跟踪家兄的行踪吧。”
张继组没想到汉威的话说得如此直白,愣愣半晌同汉威对视无话可答··话到这个地步,张继组也不得不吐露真言以示真诚的说:“黄英的事情,纯粹是云老西的误打误撞,他无意~~啊~~不不,有可能他就是一直同令兄有过节,发现了黄英这个令兄昔日的青梅竹马,还是赤党的一个头目。
老头子不置可否的任由云老西去彻查也好,我将照片示于你嫂子勘测这黄英是叙旧还是另有图谋也好,也是为了查明此事,还令兄一个清白·况且现在两党联手抗日,又能如何”·“如今嫂嫂也决心远离家兄飞渡重洋而去,不知道这是否是令何长官满意的结果呢,还是令他失望了。
家兄今日真可谓众叛亲离、家破人亡、妻子远离,又多出我这个家门逆子的兄弟,怕一切的不幸他都占全了,而他从今也一身了无牵挂了·”汉威的笑有这几分诡异,“人无牵挂就无所顾忌,相信这点道理谁都明白。”
精密的点评有些是张继组始料未及的··“汉威如果没猜错,家兄近日不过是困惑于没能看出这几步棋的路数·一盘棋落子过半,居然没看出落子者的棋路,也不知是此翁棋路高深莫测,还是原本就是个蠢才,被我等高估了。”
汉威看着一眼愣愣不语的张继组,拍了拍他的肩头宽慰说:“小弟的话不过是站在局外人的立场上点评了给张大哥一人听的,如果是作为杨家子弟说这话,汉威就太混蛋了。”
张继组没想到被汉威几句话抢白得冷汗直流·汉威又说:“张大哥不必在乎汉威的话,姑枉听之吧,我们兄弟自出了我大姐的事,几乎没机会对面讲过完整话。
汉威这番话,不过是汉威自己的领会·”·“汉威弟,我没别的意思,我同你大哥,张扬两家也是世交·当前大局为重,只盼你哥他别一时冲动做了糊涂事。”
“怎么糊涂,就是跟了黄英去投了共党,也是在抗日·”·“可他总不能暗中勾结日本人呀·”·汉威诧异的凝视张继组一本正经的神色,随即笑了说:“这个张大哥多虑了,你还不知道我哥,他远没胡子卿的西化头脑去理解什么主义和理想。
他满脑子的仁义道德、宁折不弯的性子,连我练点赵字都要挨骂,这你是知道的·就算老头子如何不仁,在家兄心中怕也是栖错了枝儿,真要让他去良禽择木,怕他还真有口无心。
所以,最荒唐的结果不过是我大哥撂挑子出国了事,若说勾结日本就为报复何长官,那就太《聊斋》、《山海经》了·”·“张大爷,等一等·”胡伯匆匆的追了上来,气喘吁吁的问:“我家大爷让问,说是顾师母有意同你回去去见见顾师父,看你方便多带上两个人么”·张继组沉吟了看看汉威,汉威也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有些惊讶。
顾师母说,是梅姑这丫头提醒说,玉凝和威儿就要出国,师母是定不愿离开故土的·本来就打算待汉威走后离开龙城去同顾师父团聚,既然今天张继组有飞机,梅姑就提议现在启程。
汉威看了低头不语的梅姑,仍是在猜疑她此举的目的··张继组询问了汉辰的意思,就一口答应了··罗嫂依依不舍的帮顾师母和梅姑收拾行装,匆忙的离去也没什么礼物可准备,太太也不在家。
胡伯就从家里寻了些现成的特产给师母祖孙二人带上··师母拉过汉辰汉威兄弟的手握在一处激动的说:“走了的人回不来,活着的就要知道惜福·明白吗”·先转向汉辰说:“龙官儿,小夫人去得早,你兄弟是你辛苦带大的。
乖儿他再犯了什么错,也是你筋骨相连的弟弟,你做哥哥的要多包容·这几天看了你们兄弟冷冷的样子,师娘心酸·”·师娘啜泣了忍忍泪又转向汉威:“乖儿,师娘知道你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
你哥哥从小到大吃的苦你多,年纪轻轻就挑起这么大一摊家业真是为难他,师娘这些年看在眼里都为他抱屈·你哥哥对你再严厉,他还是疼爱你的,你不能怪他,知道吗比起他昔日在你爹爹和师父面前熬的打受得苦,你这点罪真是微不足道。”
师母疼惜的拂弄着汉威纯净清秀的面颊,哄劝孩子般叮嘱说:“多听话,别惹事·乖孩子~”师娘枯皱的手紧紧拉过汉威的手轻轻拍着,依依不舍。
“小叔叔,”梅姑喊了声汉威:“小叔叔,这个送给你·”·梅姑拉开汉威的手,将一块儿晶莹剔透泛着艳红颜色的的石头小心翼翼放在汉威手心里:“这是我家乡的雨花石,是我哥哥生前捡给我的,我一直贴身带在衣兜里,逃难的时候就剩了三块了。
这块儿留给你,出国了也不要忘记梅姑·”·说着噙了泪又将手里的另外一块儿雨花石在汉威眼前晃晃说:“这块儿石头帮我送给大姑姑家的香儿哥哥,我答应过他,日后要是回了西京,一定去雨花台帮他寻几块儿雨花石。
可我就要离开龙城,还不知道将来能不能再见到香儿哥哥·”,梅姑说了伤感的抽噎说:“怕再寻来的雨花石,里面肯定都是西京同胞的血了·”·一句话说得众人心中凄然,汉威接过梅姑递到他手里的雨花石,心中奇怪,梅姑怎么认识二月娇的。
“香儿这孩子,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凤妮子在世的时候,带他和我们去庙里烧过几次香·”师母说:“日本鬼子侵略东三省,他父母都死了。
如今咱们还能团聚一堂的,就该惜福了·”·汉辰匆忙的去书房提笔给师父写信,汉威陪了张继组在楼下等候··“小叔叔,有想起个事告诉你,比别骂我。”
梅姑讪讪的如个做错事的孩子,拉了汉威到一边··“你若见了香儿哥哥,帮我向他道歉,我不该说话失信,没帮他去上楼叫你接电话·”·“香儿来电话找我什么时候”汉威纳闷,依了香儿的处境地位,在储家是不能随便打电话的。
“早了,是香儿哥哥在大姑姑出事那天下午曾给你打过电话,是我接到的·我答应他要上楼去叫你听电话,却被大姑姑过来听了就抢接了电话·后来不知道她们说了些什么,大姑姑的脸色就越来越难看,都气得变青了,凶巴巴的把电话挂了,吓得我心都噗噗跳。
大姑姑还不许我告诉你香儿哥哥来过电话的事·”梅姑说了又问:“小叔叔,是不是大姑姑不喜欢香儿哥哥,可是梅姑很喜欢香儿哥哥,他长得真美·”·“小叔叔记得了,帮你道歉,帮你把雨花石交到你香儿哥哥手里。”
汉威承诺说··战火硝烟临近,玉凝一家和汉威要改乘飞机提前去香港,然后转道分航欧美··临行前的上午,汉威来到大哥的书房辞行··凝视躬立在面前的小弟汉威,清癯儒雅的面容,淡色沉垂的府绸长衫,玉树临风的飒爽,汉辰心里生出些怜意。
自从大姐辞世后,他几乎没同这个平日深宠的弟弟说过几句完整的话··“坐吧·”汉辰嘴角掠过丝笑意,吩咐说··汉威笔挺着上身,恭敬的半坐了沙发,双手规矩的放在腿上,静静的侧耳聆听着大哥绵绵不休的教诲嘱托,嘴里连连称是的符合着“大哥教训的甚是,汉威铭记于心。”
,也没有别的话语··汉辰交待完,见远离分手在即,小弟汉威仍是用那礼貌谦虚的姿态保持着楚河汉界,心里也有了点淡淡的失落·又怕是自己教训的言辞过于严厉,加上日前的呵责过甚,吓得小弟畏首畏尾的不敢言语造次,就温和的堆出多日难见的笑容关切的问了句:“你的伤,可好些还疼吗”·“回大哥的话,大好了,谢谢大哥记挂~”汉威仍然分寸的答着。
汉辰皱皱眉,沉下脸嗔怪说:“小弟你这是何意”他知道弟弟不愿意出国,如果不是小弟这回闯下大祸心存愧疚,肯定还会顽抗到底;他也知道小弟或许对他前番的严惩苛罚心存怨愤。
但这些都不该成为阻挡小弟临行前给他这个抚养他十多年的大哥最后一句温存慰籍和温暖的笑容的借口,他多想最后看一眼弟弟那讨巧依赖的灿烂笑容··沉吟片刻,汉威困惑的眼神看了大哥,试探问:“大哥明示,汉威糊涂。”
汉辰心中暗骂:“你是在装糊涂”但话到嘴边,想到这一别不知何年何月再见,就隐忍不发的挥挥手示意他下去··汉威起身,低垂的目光无意间扫了眼身下这个庞重的大沙发,扶手的皮子上修补的痕迹还依约可见。
这个庞然大物曾经是他在杨家近十多年饱受笞楚的刑凳,怕从此就别过了··汉威走出书房,轻轻带上房门,静静的站了片刻,想回头推开门再看眼大哥,又迟疑的缩回手,眼泪倏然滚落。
心中的凄楚难与人言,暗自默念:“哥哥,此行香港若真诊察出小弟患了绝症,那还是自此彼此抱怨的离开总比日后抱憾的牵挂要了结得干脆;若小弟此番死里逃生,就会誓与国土共存亡,自此更名隐姓去投军做个抗日军中马前卒,总比去国外苟且偷生的痛快。
但无论如何,你我兄弟都难在一条船上了,大哥对小弟的厚爱,来生再报了·”·来到了香港,玉凝就带了汉威来到一所斯诺大夫事先联系好的教会医院,找到了斯诺的导师米歇尔大夫。
几天后,汉威拿到确诊的结果,玉凝欣喜得热泪盈眶的紧紧拥抱了汉威,喃喃说:“太好了,太好了,上帝真是仁慈,把我的小弟还我了·”·米歇尔大夫还是为汉威做了个小手术处理了他身上久不愈合的枪伤,再三嘱咐汉威的病还是要静养。
汉威偶然还是有低烧的情况发生,但查不明是因何而发·加上他身上将将愈合的枪伤,外带多处的软组织的挫伤,在医生和玉凝双重的逼迫下,汉威只有静静的留在医院躺了养病,一晃就是一个月过去。
香港的夏季十分炎热,好在教会医院后还有个绿荫掩映的小花园··汉威常常去花园那里散步看报,或同教会的义工-那些学生聊天,听她们描述从各种渠道得来的内地战情。
这天汉威在花园看报,听了几个女学生装束的义工在不远处议论,一个说:“我爹地要带我去美国了,怕是这战争打下去不出一年香港就危险呢·”·“厦门丢了,武汉也危险了。”
·豪门世家民国旧影铁汉柔情恩怨情仇·“我觉得中国必赢,听说前方打得很激烈,前日又有两位将军抗日殉国了·”·“可是也有卖国的呀,不是说那个时风举司令就暗中勾结日本人签署了停战协议了吗还有那个龙城的杨汉辰司令,听说是也秘密签署停战协定了,鬼子把夺了他的底盘都吐回给他了。”
汉威听了心中一惊,立起耳朵仔细聆听··“你去看看今天的报纸,好多报纸尤其是海外的,报导得更多,这两天陆续过来了·内陆那边好象在封锁消息呢。”
匆忙回到房里,找来几日的各种报刊,看过了一叠叠报纸,虽然只是只言片语的议论,足以令汉威震撼··汉威强压了自己的心潮澎湃,暗自安慰自己:“不可能,大哥绝对不可能干出这种卖国求荣的无耻之事,怎么可能。”
但报纸上的白纸黑字,明明写了龙城杨汉辰司令脚踩两船,同日本人正在暗结城下之盟,双方已经密约停战·日本方面同意为龙城军队补充武器装备,龙城和日本方面互相交换了战俘。
日军退还所占领的孝封县城,从孝封撤军,但龙城方面要借道给日本军队攻打中央军死防的凤城·若是子虚乌有,何以报道如此栩栩如生·而且海外这张知名的报纸还特地标明,这条新闻是据可靠人士透露。
投降议和·回到龙城,汉威恍若掉入万丈冰窖般,冰冷渗入心骨·他无论如何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的事发生了··耳边还萦荡着大哥刚愎自用的话语:“这个家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谁让你擅作主张的跑回国,你是不是以为你翅膀硬了就敢飞了”“我不听,你既然敢私跑回来,就别怪大哥手辣”·傍晚,汉威没有吃饭,一个人立在窗旁发呆。
他怎么也不明白大哥英雄一世,而今面对日本人兵临城下,居然变成了十足的懦夫、卖国贼,一枪不发的居然就议和,还打算开城迎日本人进来·比起东北山沟里啃着草根树皮还在冰天雪地同日本鬼子周旋的那些抗联分子,他杨汉辰简直是天地不容了。
这居然就是自己平日崇拜若神明的大哥··“还在生大哥的气呢”大哥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亲近的拦腰拉过他,就要查验他的伤。
汉威按住了大哥的手,漠然说:“你要打就打,不然就别碰我·”·“反了你了,杨家什么时候有规矩能以下犯上的跟长兄动手了,你说打你冤不冤。”
汉辰责怪中含了怜惜··汉威冷言相讥:“杨家祖上就有规矩卖国求荣、开门揖盗了”·汉辰并没责怪他,只是笑笑劝道:“上次‘八一五’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天下的事情未必尽如人意,不是每个人都幸运到总能选择最理想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我们不是神仙,局面也不会一成不变·能做的只是选个自己力所能及的尽可能妥当的方法处理问题·你还小,不懂·”·“他胡子卿当初混蛋,你也混蛋”汉威愤怒的喝道:“数万军兵,一枪不发,空置了大炮火药,就是肉搏也能拼个痛快。
你倒底想什么日本人在东北杀了咱们多少人在西京又屠城死了多少同胞连小亮儿都知道临危不惧的以身殉国同小鬼子拼个鱼死网破,你怎么能这么做我小时候你满口仁义道德的给我讲了那些岳家军、杨家将的故事都是哄我好玩吗”·兄弟二人的目光交接的时候,仇视的光芒让汉辰有些寒心。
“你想让我怎么拼,让这几万民众跟日本鬼子的洋枪、大炮、飞机去肉搏无异是白白送死·内无粮草,外无救兵,中央那边袖手旁观。
可这城里面还有老人,孩子,能活下去才有希望·这个仗根本打不赢,以退为进保存实力是最好的方法·”汉辰叹息道:“中国要想驱除日本人,光靠你我兄弟是没用的。
他何长官口里抗日,却力不从心的只能局部抗战,龙城的地盘是在他计划之外,所以才派了王衷这个草包来做个姿态·你是看到的,军需处给假物资药品、王衷的部队一盘散沙,枉费了中央军的名声。
主帅逃遁,战术混乱,节节败退,压力全到了龙城·屡次发电向西京求告,向周围驻军请援·”·汉辰痛苦的摇摇头,接了说:“怕人人在求自保,也在看何长官的脸色。
我杨汉辰对他何长官扪心无愧,可毕竟人心隔山,造化弄人·”·汉威试图去理解大哥的苦衷,平静下心情劝说:“大哥有没有试图同何长官沟通一下,是不是另有误会,或有小人作怪。”
汉辰冷笑说 “小弟可还记得那在澹溪遇刺”·汉威不解·汉辰点明说,“那不过是总座在试探我的诚意·”·汉威大惊,问大哥怎么知道的。
汉辰又说:“其实不是我杨汉辰又多么精明,党国精明胜我杨汉辰而盘旋在总座左右的不乏其人,只是总座毋宁将所有手下都想成如胡子卿般幼稚天真·”,汉辰嘲弄的一笑:“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就象我同日本人私下和谈,怎能不为人知。”
“这也不该是大哥叛国投敌的理由·”汉威坚持说,目光中满是愤恨··“你是要对我讲,宁他对我不仁,我不能对他不义吗但你我兄弟的根本就是龙城,就是这兵民,即无救援依靠,就要靠自己。
苟活就不错,叛敌的又不是咱们一家,先隐忍存了实力再觅时机·总不想玉石俱焚,永无翻身之日吧·”·“大哥,这道理不是这么讲,保存实力要看在什么时候如今可是国难当头,搞不好要遗臭万年。”
汉威都不知道该如何同大哥讲清楚这个道理··“说我联日是保存实力只是其一,但更重要的是,龙城不能成为第二个西京城·从扬州三日,嘉定三屠,到西京屠城血案。
纵观历史,怕守军的激烈反抗是造成侵略者屠城的原因,要怪,就怪自己技不如人,成者王侯败者寇·”·“民贼”汉威甩下句话厌恶的转身就走,被汉辰一把拉住。
“你就老实呆在这里,哪儿也不许去·你大哥我就是软骨头的民贼,但是也碍不到我接着揍你,你但可试试·”平了口气,汉辰说:“你这小身子骨,连我都打不过,还想跟日本人拼”·大哥出门反锁了门,汉威立在窗前开始后悔自己回龙城的举动是多么不值得,他怎么就没想到大哥真的会投敌呢·自去年宛平城一声枪响,狼烟四起,日本人步步直逼中原。
从胡子卿大哥的慨然义举,到亮儿的陨身不恤,汉威几乎每个月就能听到些噩耗,他的一些军校的同窗和旧日袍泽慨然赴死了·汉威曾经暗下决心,作为军人,一定要沙场杀敌,不能任由强盗入侵,躲在后方那简直是太可耻的事情。
·汉威看得出大哥也很惆怅,几次看了报纸都重重的捶了桌案发泄着,有次拳头都捶在墙上出了血··可大哥这次反常的举动到底是为了什么大哥不该是怕死的人,那他怕什么,大哥不战而降的理由太牵强了。
难道就是为了同何长官恩断义绝,就是因为何长官的不信任害得大哥家破人亡的报复··日军兵临城下了·作为军人,守土有责,这是多么令将士们群情激奋、一雪前耻的机会。
东北沦陷、热河沦陷、西京沦陷,多少同胞被蹂躏·结果大哥居然在高级将领会议上公布了一条让所有人无法相信的震惊的决定,同日本人暗中议和,就是投降据说当时在场的将领都震惊了,大哥的话十分坚定,军人以服从为原则。
谦恭守礼的雷先生借口身体不适,告老还乡;总是皮笑肉不笑的那个上面派来的监视大哥多年的眼线崇绩民参谋长居然都能站出来义正词严的反对,可惜在他连夜逃出龙城时就被日本人杀害了。
先不说军队里,若是全城百姓和学生知道事实真相该如何咒骂杨汉辰这个民族败类,软骨头·汉威从潜回龙城的头一天,就听了大街小巷和车夫的议论和猜测,所以汉威回家就直冲去书房质问大哥。
“放肆你这是跟谁讲话,有没规矩了”大哥刚听了他的犀利的问话就怒形于色了·等汉威力陈利弊,劝大哥收回成命的时候,大哥居然恼羞成怒的抽出家法要管教他的不敬。
汉威的双目微拢,凌厉的目光充满了仇恨:“你凭什么管我,拱手揖贼入城·跟卖国何异”·看着小弟痛苦而愤慨的神色,汉辰手中的家法并未停下,汉威重重的受了一鞭,忙伸手夺了家法不松手。
“杨司令,杨汉辰,你还知道不知道你姓什么连街上的乞丐都知道扑上去去咬掉日本人一只耳朵慨然赴死·你呢你就剩点威风跟我来抖,你还是男人吗”·“你这是跟谁说话”汉辰正直壮年,力道比汉威足,几下交手就把汉威按到沙发上,反戬了双手,不顾汉威的喝骂挣扎,抡了家法猛抽了几下泄愤。
汉威扭动了身体拼命挣扎也无济,足被抽了二十几下汉辰才住手扔开他··汉威在家里被绑了多少天,自己都数不清楚·天上过着飞机,城外的守军肯定也是爱莫能助的退去了安全地带,想到大街小巷有朝一日家家大门口逆风飘扬着染着中国人鲜血的日本膏药旗,就让汉威觉得恶心的想吐。
两行无助的清泪从汉威颊上划下,山河破碎,而他一个血性男儿能做的,居然是被自己那个禽兽不如的汉奸大哥绑在床上,空留叹息·更甚至的是,大哥天天进来说那套曲线救国的鬼话,只要他稍有顶撞,就立刻皮肉遭殃,藤条就会抽得他疼痛难忍。
从楼下喧哗和送迎客人的寒暄声,汉威知道最近经常有陌生的客人出入家里·而新派来把守他的副官,也是一问三摇头·汉威被绳子紧绑的胳膊和腿已经被他挣扎的伤痕累累,血迹斑斑。
大哥每次来也就是喝骂着让他老实,让人给他上药··这天门一响,汉威正在狐疑大哥今天为什么没了应酬回来得这么早,就听到了姐夫储忠良那老好人的温和的声音。
“汉辰你也太狠了些,小弟还年轻,任性也有的·这么大个男儿了,你还这么绑他在家里受罚,传了出去多丢人·”·自大姐去世后,姐夫跟杨家的来往并不是很多。
汉威喊了声姐夫,努力的扭过脸的时候,眼前的境况让他惊呆了·姐夫储忠良穿了身日本和服,嘴上也多了撮人丹胡·“难倒姐夫也凑去贴日本人的热屁股。”
汉威心里暗骂,他听说过在东北、北平沦陷后,就有很多汉奸亲日派追崇了穿日本浪人般的衣服,戴金丝眼睛,嘴里“哈药哈药”的当做摩登,有事没事的用拍几下巴掌的日本习惯招呼下人。
想来“成者王侯”的论调是多可怕,足以使一个民族去数典忘祖··原本指望有个亲人来救出自己的一线希望,立刻烟消云散的换成失望和鄙视··储忠良坐到床边,用冰冷的手掌抚弄着汉威勒紧的腕部上的道道血檩,心疼说:“看看,都折磨成这样了,都溃烂了。”
边说边撩开汉威的后襟去查看他腰上的伤··想到香丫儿临死前说的储忠良是个不折不扣的禽兽及其如何玩弄男宠的劣迹,汉威慌忙扭着身子躲避着··“欠打了是吧”汉辰呵斥道。
汉威屈辱的泪水盈眶怒视着大哥··“若不是姐夫,你我兄弟和龙城几十万军民何以如此容易保全多亏姐夫是大日本帝国的特使,这份恩情如何报答呀。”
原来姐夫是日本人·汉威不动了,全身的血统统涌到了大脑,让他一片混乱·姐夫居然是个日本人,就是说从他小时候出生赖在姐夫身上尿尿,到今日,这都是存在的事实,只是杨家上下都蒙在鼓里。
一个敌人、强盗,居然隐藏得这么深,在杨家生活了二十多年·汉威已经说不出话,呆滞的任凭姐夫边说着无关痛痒的话,边摆弄他的伤口,啧啧叹息··夜晚,汉辰吃过饭刚回书房,胡伯引了一个人进来:“大爷,你看谁来了”·“师父”汉辰见来人摘下斗篷,苍老的脸阴云密布。
“祠堂去讲话,你们兄弟都过来·”顾夫子毫无废话的径自向杨家祠堂走去··汉辰忙跟了过去边吩咐胡伯:“去把小爷放出来·”·汉辰随了顾夫子进了祠堂,心中明白师父所来何事,说:“师父,汉辰知道你定是为了对日议和的事而来。
若为此事,师父但不必多话,汉辰心意已决,而军国大事,也不足与师父祥告·”·豪门世家民国旧影铁汉柔情恩怨情仇·顾无疾一脸怒色,“如此说,此事传闻为真”·汉辰点点头。
顾无疾侧歪一下险些跌倒,汉辰忙抢前几步一把扶住他·冷不防,师父一记狠狠的耳光抽在他脸上:“孽障”,顾师父捶胸顿足的斥骂:“老夫来时,还心存侥幸,心想此事定是日寇编造动摇军心,攻心的诡计。
我还宽慰你师兄何秉章,对他讲,我顾无疾的徒弟,个个虽不及岳武穆、文丞相大义凛然,可怎么也该是条硬汉·”见师父说得义愤填膺连咳带喘,进来的汉威忙去扶师父,被师父一把挣脱,“你们兄弟别碰我,给我跪下。”
“师父,此事纯属汉辰一人的决定主张,小弟并不知情,也在反对阻挠此事·他为此已经吃尽责罚,师父莫去怪他·”汉辰边说边撩衣跪倒。
此头须向国门悬·“明瀚,为师且问你,做人最重要的是什么”·汉辰迟疑片刻,明白师父想要他答什么,可他就是含混了不答。
“我看你这些年的书是白念了,打也白挨了,气节、傲骨,都到哪里去了你都记不得了”·汉辰沉默不语,久久的抬头望了眼师父说:“师父,如今是民国了,新文化、新思想,你那套君臣父子的论调都该随先帝入土了。”
顾夫子气得牙关战栗,指着汉辰浑身颤抖了说不出话··门外,罗嫂紧张的问胡伯,“顾夫子赶来又是为什么”·储忠良摇晃过来问:“哪个顾夫子”·“大爷昔日的老师。”
胡伯答道··储忠良来到祠堂外,听里面顾夫子不停的咆哮··话音缓和些的时候,听顾夫子洪亮的声音无奈的问:“龙官儿呀,师父知道你受了你长官很多闲气。
秉章他为人可能是多疑了些,心胸放不宽的地方也不免处事失公,但他对你绝对是英雄相惜·就是你不念在这同门之谊、君臣之份,也要顾及同为国人,不能因小废大,一错再错。”
见汉辰跪在地上,沉吟不语,顾师父又说:“为师来时,你师兄再三劝我说,说他宁肯相信一切都是传言,都是日本人的诡计挑拨·说是即使你一时糊涂,也有他的责任,让为师不要苛责于你。
他让我告诉你说,悬崖勒马,尤未为晚,劝你尽快回头·他要我代他对你说句抱歉,说你有什么条件,你尽管提,他尽量去满足,只是你不能再错下去,与虎谋皮”·汉辰闭了眼,深吸口气一字一顿暗叹说:“晚了,都晚了,离弦之箭,岂有返回之理。”
对峙一阵,储忠良听不清顾夫子的低声问话,但从汉辰坚定痛苦的回答中,储忠良知道顾夫子仍不死心的劝说着自己这个得意门生··忽然,传来顾夫子绝望的呼喝:“好好,老夫今天就替早逝的先大帅好好教训你个逆子,家法伺候”·顾夫子一声断喝,汉辰没有任何辩驳,起身从供案上请过家法,双手过头递给顾夫子。
“打不得”储忠良冲进来劝阻··见了一身和服的储忠良,顾夫子目光喷火,喃喃说:“好呀,好呀,你们果然是蛇鼠一窝”·顾夫子抖出先大帅“钦赐”的戒尺拍在供案上,一把抄过汉辰高举的家法,喝令:“跪好”·汉辰毫无犹豫,咬紧薄唇,掖了后襟,俯身跪趴在地上。
顾夫子抡足大棒打下,汉辰皱起眉头,身子微颤····打了几下,顾夫子喘息着对汉辰逼问:“说,说你错了,现在改变决定,浪子回头同日军决一死战。”
汉辰不说话,“你说话,说话”顾夫子一棒紧似一棒··汉威在一旁看得心中哆嗦,他依稀的记得父亲在世时,有几次大哥挨打,但都不如今天看来的惨烈。
汉辰颤抖了身子,豆汗滴落在地板上··“龙官儿,你说呀师父知道你从小是个硬气的好孩子,你不会,你不可能干出这种丑事,你有什么委屈,说出来,你不能叛国投敌。”
“他对我不仁,我对他不义·这不叫叛国,这是逼上梁山·”·“你这不是卖国是什么,畜生诡辩”顾夫子又打了几下,脚下不稳,一个摘歪险些跌倒。
汉威抢前去扶住师父,顾夫子在一旁大口的喘息··“威儿,”汉辰喝道,“拿了家法,替顾夫子接了打·”·汉威一愣,“愣什么”汉辰咬牙说。
“乖儿,你去替师父打,狠狠打,打醒他”·汉威迟疑,在家里只有他被大哥打的份,做梦都不敢想他拎了家法去打大哥·毕竟大哥在他心里如父如兄,他怎么能去接这家法板子。
在师父的逼视下,汉威犹豫的接过家法,看了大哥绸裤上斑斑血迹渗出,痛心的哭道:“大哥,你到底为什么”·“少废话,打”汉辰威喝声中,汉威咬牙抡下家法打了几下,眼泪就流了出来:“大哥,大哥你是为什么你有什么事要投降日本人呀”·“这不是投降,这是和谈,是共存共荣”汉辰分辩道,仿佛对“投降”一词讳莫如深。
“老人家,我劝你还是识时务些·你不过是杨家的西席,当自己是什么人呢,这杨家祠堂你也进得来”储忠良嘴里奚落着,上前毫不客气的去抢汉威手里的家法。
“姐夫·”汉辰费力制止说:“姐夫暂请回避吧·爹爹生前有话,令汉辰兄弟们今生今世侍奉师父他老人家如同生父,有生之时晨昏定省,年迈后养老送终。
师父当然进得杨家祠堂,自然也教训得汉辰·只是此刻忠孝不能两全,让师父打吧·打过了,彼此心头都痛快些;打过了,汉辰也就不欠师父什么情债”·汉辰的话越说越坚硬,越说越无情,听的汉威都心头紧揪,心想大哥怎么说这种绝情的话,莫不是真中了什么邪魔了。
“打愣什么呢”汉辰对呆滞在一旁的汉威骂道··顾师父悲愤交加、老泪纵横,跺了脚上前捧了杨大帅的灵位痛哭失声:“老大哥,你睁眼看看,你快看看,这就是你我兄弟费尽心血教养的人中翘楚,禽兽不如呀”·说罢,又目眦欲裂的瞪了眼悻悻而去的储忠良对汉威喝道:“打”·汉威满脸是泪,想到这几年来自从日寇入关后一一离去的亲人,想想骨肉分离、国将不国,支离破碎的家庭。
再看看眼前这是非不明、认贼为友、卖国求荣、忍辱偷生的大哥,咬咬牙,家法板子重重抡下··“混蛋,你没打过人,还没挨过打吗” 汉辰坚毅的斥骂,“先时大哥如何打你的,打狠狠打”·又几板子咬牙抡下,“大哥”汉威又恨又怜“你醒醒你醒醒呀”·“这里没什么大哥。”
汉辰牙关瑟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只有逆子和严师·打”·汉辰坚挺着,身上血迹粘连,昏而复醒,强抗着家法,却不赎口。
不管顾师父和弟弟汉威如何软硬兼施的劝告,如何询问,就是咬了牙坚持说大局已定··“龙官儿,为师最后问你,”顾夫子绝望而无奈的说:“你,你可还记得小时候为师教你的文丞相的《正气歌》,再背来听听。”
·汉辰被跪伏在地,颤抖了凝重的声音背着“天地有正气,杂然付流形·~~”·“大点声”·汉辰提高声音,背着:“天地有正气,杂然付流形。
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顾夫子边听边点头称是:“你还记得,就好,亏你还记得,如何就做出这等世人不齿的下流行径·”·汉辰汗颜,咬牙不语。
“背呀,接着背~~”·“~~是气所磅礴,凛冽万古存·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顾夫子欣慰的点头笑了说:“为师不再强你所难,是为师没教好你,辜负了先大帅的重托信任,误了你一生。
罪在为师·”·“师父~”听了顾夫子的引咎自责,汉辰心酸的泪眼望着顾师父··“你”,顾夫子迟疑向前,抬起汉辰的头,苦笑了说:“龙官儿呀,师父知你不易,为了维持杨家基业,从小到大吃了不少苦,年纪轻轻就~~,可这家业不是这么维持。
不怪你,是师父之过,苛责过严,物极必反,教不严,师之惰·师父无颜见先大帅于地下,可总要向先大帅谢罪你好自为之吧”无数话语都凝聚成一声发自肺腑的慨然长叹,顾夫子迅雷不及掩耳的一头向柱子撞去。
一道朔风般掠过,血花脑浆飞溅··顾夫子如一座大山般侧晃几下,轰然倒了下去,一声巨响,地板乱颤··“夫子”汉辰惨叫一声,目瞪口呆,“先生”汉威扑过去。
顾夫子已经满脸是血,头颅崩裂,血水长流·顾夫子拉住汉威的手,泪挂眼角,不知是幻觉,还是夫子最后一气,长长的有意无意的哼了声,断了鼻息··汉辰一身是伤连滚带爬的过来,抱住夫子,被汉威一把推开,夫子死不瞑目。
天灰蒙蒙的开始落泪,龙城夏季的天空就是这么阴雨不断··顾夫子就被草葬在了杨家坟地的一个茔冢里··葬了顾夫子回家的路上,储忠良感叹的对悲伤难掩的汉辰说:“想不到顾师父个性这么强,也不怪他误会你,毕竟对他来讲,你和老何都是他徒弟,他又哪里体会得到你失去亲姐姐的心痛。”
沉默片刻,见汉辰仰头不语,储忠良又说:“其实,停止战争,让百姓安居乐业才是最好的选择·现在有什么不好,帝国给你发钱发枪,补充兵力·即不用受闲气去仰人鼻息,也可以保全父亲的基业,让先人含笑九泉。”
储忠良一路喋喋不休的说:“姐夫我不过就是个商人,过去是,现在也是·所谓商人,有钱赚就可以,管他国家姓什么我昨天可以是日本国的臣民,今天是中国臣民,明天还可以是美国、俄国任何国家的臣民,只要我有钱赚,活得快活。
什么疆土之争,那都是政治家、野心家关心的事情·~~你再看看时风举,做得比你精明,这么多年,还不是如鱼得水的游戏在几家之间,同日本帝国保持友好关系。”
坐在前排副驾驶位子上的汉威听了储忠良的谬论,鼻子里奚落的哼了一声··储忠良笑了拍了汉威的肩说:“乖儿,你还小,还不懂这些政治·什么忠君爱国,都是当权者骗了百姓去为了他们效命的。
你看看你大哥,对何文厚不忠吗,到头什么下场,妻子离异,姐姐送命,儿子也没了,就连你,都险些遇害·还不就是觉得你大哥的势力对他何文厚有威胁,一再打压。”
储忠良叹息说:“龙官儿呀,不是姐夫说你,你从小我就看你活得辛苦,活的累·你哪里是给自己活着,是为你爹娘活着,为你小七叔活着,为你弟弟活着。
你呀,该为自己活一回了·”·汉辰一脸难言的苦笑··---------------------------------·“威儿吗,进来·”汉辰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对门口喊道。
脚步声停了,犹豫了一会儿,汉威推门进来··“有事”汉威连“大哥”都吝惜得去喊一声··“帮一帮哥倒杯水来。”
汉辰吃力说,“大哥头烧起来了·”·“大哥,顾夫子的血还没唤醒你吗你现在悔悟收手还来得及”汉威没有理会大哥的话,焦虑的质问。
“水,”汉辰费力咳喘着说,“递我杯水·”·见汉威愤然原地不动,汉辰竭尽力气骂道:“怎么,大哥养~~你这么大,你为~~大哥倒~~杯水都不肯。”
又一阵巨咳·一杯水重重蹲在大哥床桌前,汉辰抖动着手去捧过杯子,费力喝着,一饮而尽··豪门世家民国旧影铁汉柔情恩怨情仇·“十几年,没尝过家法的滋味。”
大哥自嘲着吃力说:“还真,~~有~~有些受~~不住·”·“威儿~~给~~给大哥~~换药·”汉辰咳嗽着指着桌上的药盘,示意汉威帮他换药。
汉威看着大哥羸弱不堪的落魄样,已经没了平日的威风八面,哪里还是昔日那个不怒自威、声名赫赫的龙城杨汉辰·汉威由怜生忿,说:“我去叫胡伯来·”·心里矛盾的想,他宁愿大哥同小亮儿一样轰轰烈烈的殉国,也比苟且偷生的强。
汉辰看了婉拒为他换药的小弟汉威,无奈的苦笑几声,摆摆手示意他下去··汉威走出几步,猛回头不甘心的逼问:“大哥,当日赵孟頫的字,大哥都不让汉威学,说他有奴颜媚骨,说他一生侍奉了两朝主子,是贪生求荣之奴,如何今日~~”·“水~~”·汉威上前又为大哥倒了杯水递上。
汉辰喝了水,深情的看了小弟汉威,似是千言万语要讲··看了汉威期盼的眼神,汉辰养了养气力开口说:“满清入关,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血流成河,苦的是百姓。”
汉辰又抿口水,喘息一会儿,暗自慨叹说:“多少年汉人对满清势如水火,到后来不也是削顶盘辫,拱手称臣·是大哥以往太迂腐,岳飞、文天祥不过是留个名声,梁任公不也放弃了复辟,面对现实。
强者为王,败者寇,习惯成然,时间是一切,惯了就好·也免除百姓生灵涂炭·你看胡子卿,当年“八一五”,怕也有这个考虑,不能为了成就几个岳飞,就要百姓血流成河,‘一将功成万古枯’的闹出来第二个西京屠城、扬州十日的惨剧。”
“可胡子卿大哥为此付出了一生的自由与幸福的代价去弥补恶名·”汉威争辩着··兄弟二人正在争辩,储忠良敲门进来。
“龙官儿,好些吗”储忠良关切的问:“啊发烧了·你有旧疾,姐夫这就给你请个大夫好好看看·”·“姐夫,不妨事,汉辰刚吃下了去热的药,你且坐下说会儿话吧。”
储忠良应了汉辰的劝,坐到床边的一个凳子上,叹道:“早知道你病得厉害,我就不去应酬了·”·储忠良说是同几个日本同乡去泰兴楼吃黄龙河鱼生片,边讲述着日本的美食,又兴奋的对讲着在日本神户和北海道如何吃活鱼,讲着各种鱼生的鲜美爽口,许诺日后带汉辰兄弟去吃日本本土的鱼生。
借了几分酒力,玩笑间,储忠良忽然迷蒙着眼直勾勾的凝视了汉威说:“小弟,你要知道,在日本,有种新鲜的鱼生吃法,是吃活人·”·“日本人什么不吃呀,不新鲜。”
汉威小声嘀咕·又看了大哥一眼怒色也不理会··一脸肥肉的储姐夫仍然不知趣的接了说:“但不是你想的吃人肉,是上等人家招待客人时,把那细皮嫩肉、俊美漂亮的少男少女洗刷干净,剔除体毛,平躺在餐桌上当器皿,然后把那新鲜的鱼生凉凉的、软软的一片片摆放在这些少男少女的身体上,围了他们用筷子夹食。”
储忠良眯着眼回味着说:“那真是秀色可餐,美味可餐,二美聚全,那美味回味呀·”·汉威早听人说,小日本鬼子生来的萎祟,专在这种事情上下功夫。
若是换了他去吃这种饭,怕看了就恶心得吐得胆汁都出来,亏了鬼子还品得津津有味··储忠良色迷迷的看了汉威说:“小弟是没尝试过,那用餐着的筷子在盛放食物的身体上翻来夹去,有些人还故意挑弄得,啧啧~~”·汉威沉下脸,对大哥说了句:“大哥,小弟回房了。”
储忠良一点也不尴尬的哈哈笑了说:“看,小弟害羞了,他还难为情了·”·城下之盟·见汉威跑掉了,储忠良的目光恋恋不舍的一直尾随了风姿俊逸、步伐矫捷的小弟汉威消失在门口。
“姐夫,我们的君子协定,你不会忘记吧·”汉辰冷冷的提醒说··储忠良尴尬的回过头,皮笑肉不笑的连连应声说:“这个记得~~记得~~,明瀚你放心,我不会动小弟,我还答应过你姐姐的,小弟如今也大了~”储忠良自我解嘲的说着。
“既然记得城下之盟的君子协定,为什么我同日军和谈缔盟的事,中央那边会知道·”汉辰目光如炬直视储忠良:“还有鼻子有眼的,条款协约都了解得一清二楚,连顾师父都能知道这个事”·见汉辰目光喷火,储忠良咧咧嘴,笑了哄劝说:“唉呀,明瀚,龙官儿,你别发脾气。
这肯定不是我们大日本皇军干的,我们答应你的事情就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们肯定是守口如瓶,这事,难免黑衣社的奸细在城里,或者你的身边,你还是好好查查吧。”
“姐夫,不要办事太绝,连后路都不给汉辰留·”汉辰仍逼视着储忠良··储忠良陪了笑说:“你看看你,这么大了耍什么孩子脾气,我就不看别的也要看你姐姐的面子,怎么能害你呢。
你姐姐从来就跟你最亲,我对你也不薄吧什么不想着你,该别是你姐姐没了,你就跟我这个姐夫见生了·”说着,储忠良挤出几滴泪来。
汉辰也低头说:“汉辰的立场,很多东西有心无力,走到今天这步,已经是汉辰最大的容忍限度了·”·储忠良拍拍汉辰的肩叹息说:“姐夫知道你的难,看吧,你若日后不想跟了日本这边干,姐夫不勉强你;你要是日后想回何文厚那边,姐夫也不拦你,只是你要想好了何文厚这个人可靠不可靠。
姐夫不是向了日本这边说话,实在是担心你的安危,姐夫是跟他何文厚有不共戴天之仇,但这事想开了也跟龙官儿你没关系·你姐姐姓储不姓杨,娟儿她们也姓储,她们也饶不了姓何的。”
储忠良摸了泪说:“龙官儿,你要是跟了姓何的干,你就趁早把小弟送出国,不然~~你姐夫我不上进,看了那俊美的男孩子就挪不动步,你都怀疑我对小弟花心思;那姓何的和黑衣社要是想动小弟,那怕连骨头渣都没了。”
汉威羞愤的冲回卧室,一把反撞上门,储忠良谈到“吃人肉”的无赖下流言谈令他作呕··小黑子从角落里蹿出来吓了汉威一跳:“吓死人小心我把你当刺客伤了。”
汉威没好脸色的斥骂着··小黑子是杨汉辰为了缓和同小弟汉威的矛盾,特地从部队临时调派回来照顾汉威的··小黑子闪到门口四下望望没人,小心的带上房门对汉威神秘的说:“小爷,过来~过来。”
小黑子轻手轻脚的拉了汉威到离卧室门最远端的浴室门口,轻声说:“小爷要我打听的事,问来了·”·汉威眼睛一亮,低声问:“打听到些什么。”
小黑子诡异的说:“我爹,罗嫂,说得情况都差不多·这日本猪~”·小黑子自从知道储忠良是日本人后,就没个商量的赠给储忠良这个绰号,汉威每次听来都觉得贴切可笑。
“别笑呀,”小黑子故弄玄虚说:“话说当年,这日本猪的老爹是倒插门去的储家,就是你们说的储老太爷·”·“好了,正经说话。”
汉威打断了油腔滑调调侃着的小黑子··小黑子才敛住笑简短说:“这日本猪的老爹原来是一家东洋洋火店里的小伙计,没钱没势的但长得一表人才,人也聪明。
跟储家做买卖的时候,被储家的跛脚独生女看中了他的能干勤快,就招他入赘做了小女婿·据说储家本来生意做得没那么好,就是因为这个小伙计入赘后忽然红火了。
那小伙计帮储家拉了不少主顾,都是那家东洋洋火店老东家的关系,还跟东洋日本人做买卖,什么买卖都做,从杂货、洋火、到布料瓷器、暗地里还倒大烟·后来生意越来越大、越来越红火,储家就是这么发家了。
那个日本猪就是这个入赘储家的小伙计的大儿子,听说是他嫁到储家第二年就跟储家大小姐生了日本猪·就是因为给储家传宗接代了,后来储家的生意都慢慢归这小伙计管了。”
汉威听了沉思着,如果这么讲,这个小伙计就是储姐夫的父亲,原本是个日本人,不过一直由于某种原因没暴露身份,一直隐姓埋名的躲在储家,算来也该有些年头了。
·记得曾听谁说过,储姐夫同大姐同岁,因为他们同庚都属羊,所以新婚后颇为鸡犬不宁过几年,连七叔都跟在里面掺合·忽然,汉威一阵冷汗,乙未年,那不是中日甲午战争之后的那年,《马关条约》,清政府无能的给日本一笔意想不到的巨额赔款,倾尽了国库,使日本一个小国一夜间飞黄腾达,中国从此一蹶不振。
这个储姐夫的出生可也太会挑时候了··“小爷~~小爷~~怎么了”黑子洞察到汉威神色的木讷,询问说··汉威这才顿悟说:“没什么,你接了说,还有什么消息。”
“还有,就是你让我去问的,大小姐的婚事·听说是储家托了三太太的娘家哥哥来提的亲·储家那时候家世又好,又有钱,在龙城也是富甲一方的人物。
日本猪那年刚从东洋留学回来,我爹说他年轻时候据说长得还也不错,没这么膘肥体胖的·”看小黑子掰了手指仔细的数着储忠良的好处,汉威敲了小黑子脑勺一下骂了说:“行了行了,他雇你来的。”
小黑子忙说:“先老帅一眼就相中了·说是腊月里相的亲,开春就娶过门了·”·汉威沉吟不语,爹爹在家里说一不二,女儿的婚事自然是他说了算。
储老太爷同爹爹一个有钱一个有势,怎么不是桩好姻缘呢·一提亲,再加上储家少爷一表人才,这就一拍即合了·大姐的公婆过世的都早,怕这也给储忠良掩饰身份有很多机会。
可同床共枕这么多年,大姐怎么就一点没看出姐夫是日本人··“小爷,我怎么觉得这事还是那么蹊跷呀·”小黑子一脸困惑,眉毛挤在一处又呈现了八字眉。
汉威敲了下小黑子的脑门说:“又想起什么了”·“按说司令大爷这性子,多强横,怎么也能投了日本人·”小黑子不解的问。
见汉威瞪了他一眼不搭话,小黑子嘿嘿一笑说:“我爹说呢,怕是司令大爷被大小姐的死气得失心疯了·等他气过了就回头了,小爷你也别气了·”·见汉威仍然郁郁不乐的,小黑子逗他说:“小爷,你不会还为那个顾老糊涂的死难过吧,没了他你该开心大笑呀。
不然他腾出功夫,不定哪天就该拾掇你了,把当年没打成的板子都找补回来·”·小黑子边说边笑,汉威气得脸色青紫了去追了狠打了他望门外跑,一开门,储忠良立在门口。
汉威脸色大变,不知道储忠良什么时候立在房门口的,也不知道他都偷听去些什么··“姑~~姑老爷~~”小黑子板住笑恭敬的叫了一句··储忠良“嗯”了一声,整整衣襟故作正经的对汉威说:“小弟,你也大了,别总这么耍脸色跟个孩子似的长不大。
你哥他有些发烧,你去看看·”·------------------------------------------------------------·“小弟,过来·”汉辰呼唤弟弟走近床前:“哥这身上的伤有些痛痒难耐,帮哥拿些药膏来。”
汉威滞了一滞,帮大哥取过药膏,迟疑一下,掀起大哥的衣服帮他敷药··一条条青紫发黑的血檩子,有的地方已经狰狞的绽破,手触及的地方,汉辰身上一阵抽搐,却忍了没有吭声,疼出一身冷汗。
汉威仍然不甘心的低声问:“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我,不便讲的·”·“你想我瞒你什么如果还为了联日的事情枉费口舌,就免了。”
“哥~~勾结日本人,你有没想过日后怎么收场这将来~~”不等汉威说完,汉辰就打断他说:“眼前能够活好就不错,还哪里管得了将来”·见小弟汉威停了手,愣愣的怅然若失的看着他,汉辰笑笑说:“来,坐吧,你我兄弟好久没在一起好好谈谈天了。”
豪门世家民国旧影铁汉柔情恩怨情仇·见小弟仍然一言不发的默默给他上药,汉辰淡然的笑意中充满惬意的欣喜,似是自言自语说:“不知为什么,这些天总记起少时的往事。”
汉辰说,“想起小时候的日子,想到的就总是家法鞭子、棍子,触目惊心·记得最伤心一次,反不是被爹爹毒打,是一次他刚要打我,小弟你就跑进来了。
那时候你才六、七岁大小,小模样挺可爱·爹见了你就象见了活宝贝儿,一口一个‘乖儿’的搂了在怀里,拿了桌上的干果哄你吃·他没了心思理我,就罚我在一旁跪着等发落。
爹搂抱了你的那份舔犊的温情看得我又羡慕又嫉妒,眼泪都下来了·记忆里,爹从没给过我这样的爱,哪怕一天,哪怕只是一次·”汉辰咽了泪说:“我那时不知道为什么那么不争气,一委屈眼泪怎么也忍不住,刷刷的往下流。
爹爹就怒了,骂我说,当了你弟弟,还没打你,就吓成这样,你丢人不还一边陪了笑哄了你玩儿·”·汉威无奈而腼腆的笑笑说:“这个,我好像还有点印象,是在老宅子的书房。
汉威很少见大哥落泪·”·汉辰说:“仿佛我这前二十多年,爹在世的时候,就没逃过家法板子,错也打、对也打、好也打、坏也打,都想不到我还能活下来。
所以比起爹爹,大哥我自认对你和亮儿宽厚多了,起码我没那么残暴吧·”·汉威不说话,心想,你们不过五十步笑百步,好得到哪里去况且现在欲盖弥彰的跟我谈感情有什么用。
“威儿,你知道吗爹临终的时候,忽然拉了我的手不停的哭·他说他对不起我,想想这么多年对我的狠辣、毒打,他走得不安心·他让我答应他把杨家的大业接了去。
我不说话,也没泪,他就哭,哭得象孩子,说下辈子,一定补偿我·”汉辰说了转过头藏着眼眶里的湿润,喃喃说:“我心里那个憋闷,不要说下辈子,这辈子我都后悔生在杨家,下辈子我死也不在杨家投胎了。
好在临终的不是我,是爹,如果也象七叔那样给我拴红绳,怕我死也不答应·”·“威儿你小时候可太闹了,那淘气得无法无天,花样翻新的都不知道你怎么想出来的招数。”
汉威听得不耐烦,大哥就是不肯同他平等的谈谈到底他为什么要坚持联日投敌·汉威听不进去大哥喋喋不休的讲陈年往事,他心里还在生大哥的气··“威儿,这英雄都是自己毁灭自己的。
七叔如是、子卿如是 ·”这句话让汉威听了一惊,愣愣的应了句:“有道理·”,却已经想不起大哥之前是说到哪个话题扯出这么句有深意的话来。
----------------------------------------------------------·楼道里一阵嘈杂的动静吧汉威刚昏然入睡的汉威惊醒,汉威喊了两声小黑子,没有应答。
披上衣服,汉威独自在楼道里转转,书房的门缝里透出光亮,大哥最近总这么神神秘秘的··汉威彷徨在楼梯口,烦闷的觉得有些饿,晃去厨房的时候,听了胡伯和罗嫂、小黑子在灶间闲聊。
“要说这小日本,不好灭·你别不信你爹的话,你见过蝗虫没有,那闹蝗灾的时候,稻田里的蝗虫成群结队黑压压的一片跟乌云一样扑压过来那杂种,咬住了庄家就不松口,那把庄稼连吃带毁的。
这庄稼汉拼命的扑打、放火熏燎也不管用,烧不尽打不完呀·那么不丁点儿的小畜生你就拿它就没办法,急得你跺脚哭你也没招儿;还有这灶里的蟑螂,见过吧那也是你灭了一窝又生一窝,你烧不死踩不死的。”
胡伯抽口水烟说,“这越是恶心下作的东西,越是禁活,越是作践人·这就是呀,越在地沟屎坑里生出的东西,他越耐活越禁得起折腾·再说咱们呀,这几千年都说自己的祖宗是龙凤,都是跟小爷和胡少爷那样的娇贵稀罕物,让他们低头去跟蟑螂老鼠一样的谋生计去,他们死也不肯去受这份儿屈的,你说为什么这中国人要脸面呀,那蟑螂老鼠的为了吃点屎就什么都不顾了,脸面算什么。”
胡伯说到这里自己呵呵的笑了起来,汉威听了哭笑不得,想来胡伯也就这里耍耍舌头瘾了··见汉威走进来,胡伯忙起身问:“小爷,你怎么自己来这里了快出去,要什么胡伯给你拿,这里不干净。”
“真让蟑螂老鼠占了窝,怕什么娇贵稀罕物也得去吃屎了·我饿了·”汉威痛快的说,逗得小黑子笑得直不起腰说:“小爷,你饿急了也别把自己比老鼠呀,我又想你你当年往大小姐的手包里放那只死老鼠,呵呵~~”,小黑子看见父亲和罗嫂直瞪他,才发现自己失口,忙捂了嘴不说话。
罗嫂在给汉威热饭,胡伯蹲在地上抽着水烟,忽然说:“想起一个事儿,有点怪·他罗嫂,你觉不觉得刚才来的那个什么太君山本,长得面熟·”胡伯嘟念说。
罗嫂说:“哪个少佐”·“你怕那时年轻,不记得,这个山本,好像是当年给七爷看过病的那个郎中,好像就是他,我头一次看了他就觉得面熟,今天走近了看觉得更象。
当年是我奉了差遣去跟储姑爷去宛城接了他来龙城给七爷看病的·”胡伯念叨着:“难不成我看错了,不会呀·那也怪了,怎么这大夫转脸变成拿刀的太君了。”
“咣当”一声东西摔在楼板上碎裂的响声从楼上书房方向传来,随着大哥一声:“无耻”的吼叫,整个楼都静了下来。
“你们还有没有信用·”大哥的叫嚷声,平日深沉平静的大哥很少这么失态的狂吼,汉威放下饭碗,对胡伯问:“都谁在上面有日本人”·“储姑爷和那个山本太君,还有两个日本人,不认识。
不许我们靠近,才躲来灶间的·”·“我去看看·”汉威起身出门,胡伯叮嘱说:“威儿,你小心·”·“不是早有协定,日军不进龙城,绕道西进吗你们怎么能不守信用、擅自入城”大哥失望震惊的声音,汉威听得清清楚楚。
那个叫山本的大佐说着一口流利的中国话:“怎么能说不守信用呢我们不是信守承诺的该给你杨司令的都给了吗只不过借道龙城前门进后门出,既然合作,不要这么大惊小怪。”
“我早说过,不许进龙城”汉辰的坚持声··“明瀚,别急别急,你近来火气太盛,气大伤肝,坐坐~~”储姐夫的声音:“来都来了,进都进了,你就想想咱们下一步怎么办吧这不是山本大佐承诺了不杀良民,不扰百姓,不就是借道几天过军队吗”·“你们有没有为我考虑过,如果让中央知道日军进城了,我可怎么~~”·汉威听得一声冷汗,日军进城了,大哥难道这就是反了吗如果原来还是羞羞答答的藏在幕后同日本鬼子暗送秋波,这回可算登堂入室了。
“明瀚,明瀚,消消气,你这事,纸总包不住火的·一只脚下水就落水,整个身子下去也叫落水·你既然下来了,还在乎多湿点儿么”储姐夫和气的劝解着。
“我们不是没给你考虑后路,你不是要自治吗我们大日本皇军支持你独立,甚至成立东亚共荣王国后,推你为大总理·你想想,你杨汉辰的才智胆识、治国安邦、经天纬地的才能比谁不强上百倍比他何文厚差吗你屈不屈”·又是一阵劝说和争吵,汉威大致听出是因为日本人原来承诺秘密合作,不进龙城,绕到西进去接了同中央军交火。
结果今天就私自开到城下,进了龙城·说是借道,从东门进西门出,结果进了城就驻军不动了·这无疑就是把大哥蒙在了鼓里,还在这里文过饰非·更甚至的是,这就彻底拉了大哥下水,让大哥没有了回何文厚身边的退路。
日本人果然精明呀··多灾多难·“明瀚,你想呀,这四面不是山就是水,皇军绕路西进跋山涉水的消耗太大·既然都是一条船上的兄弟,怎么也要同舟共济,就是借道,最多歇歇脚,没几日就撤出龙城。”
储忠良的声音··捶桌子的一声巨响,“要走就走北门出去,西门是杨家的祖坟·”大哥汉辰郑重的声音··“这个你放心,就是走,我们也会嘱咐士兵不去惊扰地下的岳父大人。”
储忠良陪笑的话语··又听大哥落寞的声音补充说:“就是惊扰不到先父,汉辰也无颜让他们知道·”·听的汉威觉得作呕,都开门揖盗了,还怕爹爹地下知道。
又转念一想,也奇怪呀,小鬼子怎么能说进城就进城,这龙城的守军还在,百姓还在,大哥杨汉辰还在,这小鬼子就是猖狂,也不能放肆到这个地步,而且也不太可能这么容易。
汉威满腹愁烦、暗自思忖着的回到屋,小黑子跟进来··“小爷,我刚也听了些,你别急·”黑子安慰说:“我明天去营里一趟,顺便到街面上看看。”
看了汉威痛不欲生的表情,小黑子凑到他跟前宽哄着他说:“小爷,你也别太难过,司令那边,咱们不也是没办法吗·我看,如果不行,还是想办法逃跑吧。”
清晨,汉威被门口的一阵喧嚣声从梦里惊醒,披了衣服出门,发现几名警察局的人正押了挣扎的胡伯往外推搡着走··“住手”汉威冲上去阻拦了喝道:“你们想干什么放肆”·带头的那个队长模样的人抖着一张纸对汉威说:“奉了杨司令的命令拿奸细。”
“放屁”汉威骂了粗口,拉住胡伯说:“谁也不许碰胡伯·”·罗嫂在一旁吓得战战兢兢的哭着,几个下人也不敢多话,因为这是司令的意思。
“他们~~他们~~说我偷听了司令的谈话,说我把消息透露给了赤党~~我胡大忠在杨家做了一辈子牛马,到头来就是这个下场吗我冤枉呀~~我透露什么消息了,大爷,大爷~~”胡伯边哭边说,伤心欲绝。
自汉威记事起,胡伯就在杨家兢兢业业的做事,从来勤恳无怨尤的拿主人家的事当成自己的事情去用心·汉威更是待胡伯如长辈,时不时的总在胡伯面前撒娇耍赖,被大哥责罚的时候,也是靠胡伯尽量的周旋。
说胡伯是赤党,简直是莫须有··“混蛋”见警察仍然肆无忌惮的推搡了胡伯往前走,汉威冲上去同他们打拼起来··警察知道了汉威是司令的弟弟,也颇为难,陪了笑说:“那这位爷,你自己打个电话跟司令请示一下,还是卑职去请示呢”·“小爷,威儿~~”胡伯心酸的拉住汉威:“威儿呀,胡伯知道你这份心,胡伯知足了,没事儿,胡伯没做亏心事,没做对不起杨家的事,胡伯跟他们走。”
“胡伯,”汉威死死拉了胡伯的手不放··“乖儿~”胡伯凄厉的喊着:“你放手呀,你松开,乖儿,你听话,胡伯不会有事~~好孩子~~你别拧下去,等你大爷回来,又不知道要怎么罚你~~松手,乖~~松手~~”胡伯生生的掰开汉威紧紧握了他的手,扭头就随警察登车走了。
从未有过的凄凉,汉威同罗嫂坐在楼梯落泪··难道真是家破人亡了吗亮儿、玉凝姐姐、大姐、胡伯,师父,一个个亲人从眼前消失··一阵脚步声,汉威挑起泪眼望去,大哥立在眼前。
“你为什么抓胡伯”汉威质问道··“龙城的事情,怀疑有内奸,不光日本人怀疑,我也怀疑·这军里、家里在我身边的就几个人。”
大哥话没说完,汉威打断说:“那你为什么不抓我,我也在你身边·”·“你别急,审不出胡伯就会轮到你”大哥一把推开他,径直上楼,忽然又回头对罗嫂说:“罗嫂,去帐房多支半年的工钱,你回乡下吧。
这里不需要你了,我要把所有的人都换成侍卫、副官·”·“你疯了吗”汉威拉着不知所措的罗嫂,对楼上的大哥喝斥着··汉辰并没有理会他,径自回房。
小黑子回来后更是一阵伤感,知道了胡伯的消息急得坐立不宁··汉威安慰他说,在想办法··小黑子哭了说:“想什么办法,军队里也乱了,也是司令下令抓了几个身边的人,说是有人把这边的情报透露给了中央,何长官那边都知道了。”
豪门世家民国旧影铁汉柔情恩怨情仇·“狗屁理论,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做都做了,还怕人知道”汉威骂着,眼睛里充满怒气。
汉威不明白大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了就是因为大姐的死是何先生的杰作,那大哥也不能如此丧心病狂呀··“鬼子进城了,住在学校里的,广场里的,哪里都有。
治安是咱们的人在维护呢,倒没乱·城里戒严了,街面上看不到人,我能顺利回来都好在有司令部的车才没人拦阻·”·“小爷,”坐在地上抱了头的小黑子又说:“有个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说了太不敬,不说我难受。”
“说吧·”汉威安慰他说··“军队里~~军队里说~~”小黑子低头说:“军队里好多人都说,与其这么投降,不如找个人暗杀了杨司令,然后跟日本小鬼子拼命呢。”
小黑子一句话,说完就抽了自己嘴巴说:“我知道这话混蛋,这要是我爹听了,非抡死我·”·汉威低头沉吟不语··相煎·窗外大雨不断,副官忽然喊汉威和小黑子过去,说是司令有事传他们。
汉威心里一阵揪心,如果传他去问话,他无所谓·但是叫小黑子也去书房,是为了什么,难不成大哥怀疑小黑子也是卧底·“丧心病狂”汉威心里暗骂。
“下了几天的雨河道水势太汹了·”汉辰瞟了眼立在眼前的汉威和小黑子,并没让他们坐下,这是低头边写边说··“水利的专家测量过,大堤这几年一直加固,应该没问题,只是宋庄和渔户营那带地势太低,积水过多,军粮都在那边,你们现在就带队人去把粮草转移,不要被水浸湿。”
汉辰吩咐说:“小黑子,你的团不是就在东门外吗拿了我的军令去,带了小爷去帮你,省得他在家里闲闷了胡思乱想的不做正事·”·小黑子犹豫一下得令要走,汉辰又喊了他们说:“雨大,小心,还有,要注意流民和城里逃难的灾民。
渔户营那带就一直是个穷鬼坑,现在日军怕龙城的百姓空耗了粮食,强行把城里的一些百姓哄出了县城·各地的灾民都往那里藏,前些时候他们还去哄劝过囤积的军粮,被我下令枪毙了几个为首作乱的。”
“知道了·”汉威说··“你别不当心,那伙拿了木棍铁锹的穷鬼可比士兵厉害,饿急了什么都敢干,前些时候还抢劫了日军供应给养的一辆军车。”
汉辰嘱咐说·“如有乱民闹事,杀一儆百·”·汉威不愿意同他多说话,诺诺的出去,起码这个事同日本人无关,干也无妨··汉威即使不高兴,但是总比被绑了在家里受那无奈和屈辱好,也就勉强的应承下来。
出城的时候,也许因为戒严的缘故,城里静悄悄的·小黑子说,城里的居民几乎大半是被强迫了赶走的,只剩了些亲善如流的良民们留了下来··暴雨暂停,一脸迷茫的汉威守着东方的晨曦,无奈的看了空荡荡的粮仓。
“兄弟们,我们的粮食应该给灾民还是日本鬼子”小黑子大声训示问··浑身水淋淋却站得笔挺的士兵答道:“给中国人。”
“对”·“那今天的粮食是怎么没有的”小黑子又问··“灾民抢粮,寡不敌众”一个连长答道,俨然已经吧小黑子他们教好的话牢牢记住了。
是汉威面对了一双双如黑暗中饿狼般的眼睛,下令开仓放粮给灾民的·他想,不能把粮食留给日本人,因为护粮的军队说过,日本人自进城以来,已经强行征用了不少粮食。
军队帮了灾民把粮食运走,冒着倾盆的大雨··汉威开了仓放粮给了灾民,看了灾民四散奔去,才坐在地上担心自己的退路了·比这个更痛心的是,他看到杨家军的一些士兵已经开始丧失了信心混在百姓中逃命去了。
“回去复命吗肯定要去的,不然去哪里 逃走出城的路上都是日本人,往哪里逃死了算了,这样就便宜了日本人,他也不心甘呀。
就这么回去复命,大哥不定要用什么方法折磨呢·”·作为军人,违抗军令是要被枪毙的·明明是受命来守仓,却又放粮给了灾民,他知道这怎么讲虽然于情于理,但是作为军人是太失职和荒唐了。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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