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人受过+番外 by 红尘紫陌(下)(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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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人受过+番外 by 红尘紫陌(下)(6)
·玉凝忽然记起,那矿山,不就是倪家要撤离龙城而匆忙关掉的矿坑吗其实那个矿是同英方合资,也是颇为盈利,只是眼下的形式,如果不搬,炮弹一来就要血本无归了。
玉凝一家是商人,在商言商,哪里有这么多顾及·只是眼前这些工人为了保存饭碗竟然拼命··“倪小姐,查理大夫请您在屋里等,不要出来,说是外面乱。”
小护士过来提醒玉凝,玉凝心中一阵暖意,想不到辛查理还很细心体贴··“闪开,闪开”一队手持步枪的士兵开道拦开众人,就见记者和灯光围绕中,一名身材伟岸的青年军官走来,高高的大沿帽压得很低,黑色的长氅走起路来瑟瑟生风。
“杨少帅”人群中有人大叫一声,那些衣衫寒酸的百姓涌过来,哭喊着··“杨少帅,当官的要给我们做主关闭矿山,我们一家老小靠什么吃饭”·“大家静一静静一静救人要紧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现在当局正同有关商人商讨将矿山资产转卖问题,大家不要冲动”·“闹什么,杨少帅都发话了,不就是换个老板吗给姓倪的干和给姓储的干有什么区别吗我们吃我们的饭,他们赚他们的钱”·人群里有人喊,听语气像是个知情的。
玉凝仔细寻味,才想起,储家,那不是杨大帅的女婿储忠良家吗储家也不比倪家逊色,是龙城数一数二的大富,只是倪家是洋买办起家,储家是传统工业。
玉凝心里暗笑,看你杨少帅还能怎么猖狂,如果杨家实力够大,我们倪家吐多少你就吃多少·就怕你自己家里也未必做这赔本生意,怕是不敢吃进倪家吐出的所有在龙城的资产。
为了答谢在龙城的亲友关照,倪玉露特地在家里准备了告别酒会··玉凝早早就梳妆打扮,身边的小丫头颦儿一边为她梳头,一边悲悲戚戚的抹眼泪··“哭什么,你十六了,没几天就嫁人了。
总不能随了我离开父母去上海,再者,我还是要回美国读书,你怎么办会给你找个好去处·”·杨汉辰步入倪家舞厅时,周围一阵肃静,随即倪二爷亲自欢迎杨少帅的到来。
酒会继续,依旧是美酒杯光交错,耳边是一阵优美的钢琴声,飘然悠扬··汉辰来倪家纯粹是收到请柬的礼貌,也客气地对倪二爷讲,父亲的腿脚不好,不宜走动,所以遣他来问候倪二爷,也祝倪二爷一路顺风。
谈笑间,杨汉辰的余光见到了欧式三角钢琴后坐的那位女子,一身白色纱裙,投入地晃着身子和着节奏弹着琴曲·杨汉辰不由驻足,发现那个刁蛮任性的倪家二小姐竟然也有娴静如花的时候。
好奇地目光多看了两眼,身边的倪二爷自嘲道:“玉凝在国外读书,国内的人情世故不清楚,只会就事办事,不顾左右,少帅莫同她一般见识·”·玉凝在弹琴,辛查理依在琴边静静欣赏,二人的目光不时甜蜜对视。
一曲终了,周围的人惊叹鼓掌,玉凝优雅地提了裙子抱以屈膝礼,教养良好的小公主一般··颀长的粉颈上一根铂金项链坠着耀眼的蓝宝石,耳钉上的钻石在灯光下发着耀眼的光,唇红齿白虽不小巧,却是美丽,尤其是化妆过的眼睫和嘴夸张中显得魅惑。
玉凝看见人群中的杨汉辰,随时是那身没有品味的军装,似乎只有军装能抬高他的身份,还掩饰自己年轻轻狂或心里真实的自卑·但不能否认军装确实提人,灰蓝色的军装领口袖口露出白色的衬衫,显得飒爽精神。
尤其是飞扬的眉宇和深邃的眸子,反显得令人难以琢磨··玉凝见杨汉辰停步在看她,最角露出嘲讽的笑对身边的辛查理说:“查理,如今的武夫也能听懂音乐,怕是牛也能闻曲起舞了。”
说罢咯咯地笑,摇着小折扇,只同辛查理和几位围住她讨好的翩翩少年讲话··酒会过后的第二天下午,玉凝收到一封信·是杨汉辰写来,邀她去山下竹楼茶馆小坐。
心里生出一阵好奇,这种把戏见多了,玉凝从小就不乏追随者,难不成这杨少帅动了凡心·玉凝又觉得可笑,但女人的虚荣还是让她坚信,那对她不屑一顾傲慢的杨汉辰少帅,可能是心里钦慕她,不过表面极力掩饰。
依她倪玉凝的美貌智慧,哪个男人不为她折服··    ·    ☆、千金难买美男一笑2·作者有话要说:·再看看那信上寥寥的两行字“汉辰冒昧,恳请倪二小姐速来山下红杏招茶楼一面。
是盼”·看那几个字,写得倒是干净漂亮,玉凝将信团做一团扔去纸篓,却落在旁边的角落,也懒得去捡,想了想,还是修饰一番准备出门··玉凝换上一身便装,骑马下山,来到山下的绿竹围绕背靠黄龙河面对青山的红杏招。
马才到竹楼外,两名副官就一路小跑迎上来,拦住玉凝的去路,齐刷刷地立正敬礼,那动作仿佛如木偶人··一位副官牵缰绳,一位副官扶玉凝下马·玉凝得意地摇着马鞭四处张望,随口问:“你们主子呢”·目光已经停在竹楼旁的大道边那两辆别克轿车上。
车门一开,里面探出一只高腰军靴,那靴子擦得光可鉴人,之后一个熟悉的令她厌恶的嚣张面孔露出来,永远是帽檐低拉,永远是那双躲在帽檐下幽亮如寒星的眸子傲然的俯视她。
除去一身戎装,似乎再无旁的值钱衣服,十次见他九次都是这幅死相·玉凝摇着马鞭迎上去问:“请我来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汉辰拉开车门绅士般礼貌地说:“杨某请倪小姐去纱厂走一趟。”
玉凝满心的得意被这句话搞得含糊,不屑地问:“去纱厂做什么纱厂关门的事,已经请人去代理操办,若是谈公事,杨少帅还是免谈。”
杨汉辰直起腰,拉下了头上的军帽,露出一头修剪得短平鬓角微秃的头发,高隆的眉骨鼻梁,深深的一双明目锐利地望着玉凝含了嘲讽般反问:“不谈公事,倪小姐以为杨某约小姐来这茶楼所为何事”·玉凝一阵忿然,心想谁个怕你不成,马鞭在手中轻晃,甩给身后的副官走向杨汉辰,进了车中。
杨汉辰绕到了车的另一侧,并未打开后侧门,而是自己拉开前门驾车向山下继续开去,身后那辆车紧随··车一路开到城西的纱厂,远远就听到一阵阵嘈杂地喊叫声。
玉凝就见纱厂被围得人山人海,许多巡警军队和工人扭成一片··工人们臂缠红色绸带,手中拎着木棍镐头,军警门手指警棍维持秩序,一堆孩子妇女老人坐在地上大哭,更壮观的是很多女工头戴白色的工帽在大声喊:“我们要见倪董事长,不许关闭纱厂”·杨汉辰指了外面群情激奋地人群对玉凝说:“倪小姐,你亲眼见到了。
倪氏永恒纱厂共有工人三千余名,她们赖以养家糊口的饭碗就在这里·如今倪氏忽然要关闭纱厂挪走机器,会有多少家庭面临挨饿,孩子被迫辍学·玉凝冷冷一笑回敬道:“杨少帅,你也要知道,倪家是做生意的,生意人就是无利不起早,不是做慈善事业的,希望杨少帅搞清。
如今就算不是倪家,换上其他人家也会如此去做·”·“可是,倪家二老爷是龙城商会的会长,现在倪家为首这一动,所有商家都要撤离龙城·你们让百姓如何”·豪门世家民国旧影铁汉柔情恩怨情仇·杨汉辰回转身对玉凝义正词严道。
眉头一拧,那副坚持的神色反多了几分不成熟的执拗··玉凝一笑说:“倪家走了不要紧,谁还没个搬家的时候·眼见北伐军就打过来,战事一起,这些地方不定就变了瓦砾。
既然杨少帅能说动储氏吃下矿山的买卖,就不再多几个纱厂·”·“可你要给我时间,三个月如何我敢给你保证,三个月内战火不会烧到龙城”杨汉辰坚定地说。
玉凝拿捏地一笑侧头,轻哼一声,觉得这位杨少帅远比想象中的天真··“杨少帅杨少帅的车子”一声大叫,随即人群如潮水般涌来,包围了汉辰和玉凝的车。
一张张挤压得变形的脸挤贴在车窗旁,拼命捶打着汽车,那瞪得圆圆欲要爆裂的眼睛如恶鬼一般吓人,玉凝吓得心都要吐出嗓子··杨汉辰转过身,目视前方,沉稳地坐在车中说:“不必惊慌,汉辰请倪小姐来这里,自然会送倪小姐平安回去。”
话音沉稳,给心慌意乱的玉凝一丝慰籍,却在心里骂这个自以为是的少爷,如何这般掉以轻心·上海这两年有多少纱厂的工人闹事造成血案,形式一触即发的危局下,杨汉辰竟然敢带她这个倪氏纱厂大股东来到情绪激动的工人面前。
军队和巡警蜂拥而上,用步枪和棍子为汽车拦开一条将就能逃离的路,那路面很窄,两旁是群情激奋挥手向里冲的工人·眼前这条生辟出的路俨然是二人仅有的逃生之路。
“开车吓傻了吗”玉凝看着两旁潮涌的人群催促,杨汉辰却毅然地打开了车门··“你做什么”玉凝尖叫一声,杨汉辰已经大步出了车外,一把扯下身披的长氅,向身边副官身上掷去。
就那一刹那间,那就一片黑色的云在空中漫卷飘落··玉凝惊惧的心提到嗓子,这些激愤的民众,该不会有什么过激的举动伤到杨汉辰··杨汉辰指指身后的车给副官们递个眼色,立刻一对士兵团团围住玉凝的车子,而人群已经随了杨汉辰向前面涌去。
“杨少帅”喊叫声雷动,如潮水宣泄一般,伴随着哭声骂声··军队竭力地保护汉辰的安全,杨汉辰却跳上了路旁一架大铁砣般的机器上,伸出戴着雪白手套的双手示意众人安静,大声喊着:“工友们,静一静,请听汉辰一言。”
声音从肺腑发出,极具底气,略含沙哑,却有磁力般动听··玉凝忍不住从车上下来,所有的女工和工人都围向杨汉辰,没人留意她这个女人,也无人知道她就是倪氏撤资计划真正的主谋。
玉凝甚至紧张地想,这杨汉辰难道想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劝退这些泥腿子那她同工厂管事们苦心策划的遣散计划,苦口婆心的劝说都付诸流水又算什么·杨汉辰从脚下涌动的人群中一位臂缠红箍的工人领袖手中夺过一个喇叭向人群喊话,那沉寒的嗓音立刻压倒所有的杂音。
“工友们,我杨汉辰也是同大家一样,从小吃黄龙河的水长大十四岁我就在黄龙河大坝上抗洪救堤,同百姓一样睡在堤坝上;十七岁就亲自带兵负责年年春汛抗洪,可曾令龙城百姓失望如今近十年了,眼前龙城又出现‘洪灾’,那不是山洪,是各大商家从龙城的撤资为什么是因为商户中有人散步谣言,说龙城同北伐军大战迫在眉睫”·顿了顿,听着声音如退潮般散去,杨汉辰接着说:“这些纱厂、矿山、铁路是维系着龙城的命脉,事关龙城千万户人家的生计温饱,汉辰明白。
只是大家为纱厂打工是为了养家糊口,在乎这场子是姓倪还是姓杨吗”·四下悄然无声,黑压压密匝匝的人群,一双双空洞企望的眼睛半信半疑地望着杨汉辰。
玉凝心里奚落的笑,纱厂姓倪还是姓杨就怕你杨家已经没这实力买下倪家诸多的产业·挤身人群中看那高高在上的杨汉辰,身材魁伟修长如青松傲柏一般劲停,俯视众人的神色仍是那么傲慢。
都到了这个地步,不说他捉襟见肘也是岌岌可危,还摆什么少帅的架子,玉凝微哂··工人们七嘴八舌地盘问,有人关心纱厂能否保证不关门,有人哭诉丢掉工作全家就没了生计,还有人胆大去责问龙城北洋政府为什么不与北伐军谈和。
其实这也说出了玉凝的想法,杨家不过是为了保持自己龙城王的身份,保证自家在龙城的利益,自然不会接受招安受降,战火烧到龙城不过是迟早之事··就听杨汉辰回到这个问题时简单明了:“龙城姓什么,纱厂姓什么都不是百姓所关心,大家只是关心在那片屋檐下能安居乐业。
这位工友问出龙城政府为什么不同北伐军言和的话,很大胆也很直接,汉辰佩服·只是,首先,龙城军队没有主动去攻击任何军队,不会主动挑起战端,也不排除遭到侵犯时的自卫”·一句话好有分量,说的斩钉截铁,玉凝都为之一振,心想这年轻的少帅确实有他的魄力。
“再者,就是谈和,也要看对方的诚意·大家都知道前不久某党的清党运动,能对盟友下毒手血洗排除异己的领导者,首先让汉辰质疑他所带领的队伍和政府的可信度更质疑他将如何对待自己的百姓”·玉凝惊愕了,没想到杨汉辰如此直截了当地去评议上海四一二政变,何文厚发起的清党运动据说杀死了很多赤党份子,还动用了黑帮势力和打手,这个她早有耳闻。
“龙城省政府已经出面同倪氏的负责人谈判探讨解决办法,大家稍安勿躁,再给汉辰两周时间,这么大的纱厂,如何也有些时间商量细节才可以转让·”·人群中有大胆的工人大声问:“杨少帅,你骗谁工厂已经在拆卸机器,关闭了一些车间,遣散了许多工友。”
“倪氏是在做撤资的准备,可是汉辰也在寻找人盘活纱厂·你们现在守住纱厂不许厂家搬走机械,不许工友去继续工作,这样解决不了问题倪氏撤资是误信了北伐军就要打到龙城的谣传,大家如果先乱了阵脚,只会加速倪氏撤离的决心客店里传来谣言说强盗要洗劫客店,店掌柜要卷财逃走,这是店伙计和客人堵住门口就能拦得住的吗开不了工,大家都要饿死”·杨汉辰从铁架子上跳下,直奔汽车而且,人群尾随被军队奋力拦开。
玉凝被人群冲散,就在这时,玉凝焦灼的目光已经同汉辰接视,杨汉辰推开人流旁若无人般走向她,面对时迟疑一下,伸手握住玉凝的小臂,拖了她不容分说向别克轿车走去。
玉凝觉得手腕生疼,这是她第三次被这野蛮的小军阀抓住腕子,而此事心里除去紧张已感觉不出厌恶··回到茶楼时,天将傍晚,直到从车中走出,玉凝才觉得双腿如踏在一地棉絮上一般发软。
汉辰请玉凝到茶楼小坐,吩咐店家上了几碟小点心和一罐笋鸡汤赔罪道:“今日令倪小姐受惊,改日定然请小姐吃饭赔罪·只是,今天的形式倪小姐是见到的,不知道倪家撤资之事,可否三思而行。”
玉凝手中揉弄着那个卖花大娘送的塑料小花,抽动下面的透明塑料管,那朵小巧的玉馨花一张一合,就如花苞渐渐花瓣绽放,又凋谢收拢··“想要倪家收手,也容易”玉凝没有抬头,只翻翻眼皮,作弄的目光从翻卷的睫绒间望向眼前沉凝的少帅杨汉辰,渐渐地,嘴角升腾出促狭的笑意。
杨汉辰却一脸认真地望着玉凝,静听她开出的条件··“杨少帅似乎不会笑玉凝从未见过杨少帅笑·”玉凝凝神望着眼前的杨汉辰,面容沉冷如玉雕,目光中流露着诚挚,刀削般的无官轮廓鲜明,昏黄的光线下明暗分明。
“杨少帅笑一笑,也让我见识一下杨少帅的笑容,以示诚意”玉凝咬弄下唇,神色调皮··杨汉辰脸上飘过淡淡的愠怒,但仍是压抑了火气道:“倪小姐,杨某是诚心前来,无暇玩笑。”
玉凝将手中把弄的塑料花扔到漂浮蜡烛的青花瓷小罐中,轻松懒散地向椅背一靠一副调侃的强调:“我也是认真的,杨少帅这副神色,没能令玉凝看到一丝合作的诚意。
怎么样杨少帅笑一笑,一笑千金,玉凝说到做到,保留倪家在龙城的部分纱厂、矿山、铁路的投资不外撤,如何”·玉凝一副轻慢的笑,那副拿捏的神色激怒杨汉辰拍案而起,受到羞辱般嘴角微抽,深邃的目光反露出杀气,又淡然飘逝。
玉凝咯咯地一笑:“哎哟杨少帅这一瞪眼还真有点虎啸深山的味道,玉凝好怕·”·说罢顺手提起自己的珠线手包起身,整整裙子带着矜持大方的笑意道:“买卖不成,仁义在。
玉凝告辞了后天的飞机玉凝去上海,若是它日有缘,杨少帅到上海一定知会玉凝,玉凝好请杨少帅吃饭·”·玉凝慷慨地伸出手,却没能等到杨汉辰那只有力的手掌握来。
自嘲地一笑,玉凝悬在空中的手抬起去扶扶脑海的玉色蝴蝶结,潇洒地转身,却扭头投给杨汉辰一个嫣然灿笑··“倪小姐”杨汉辰紧走几步伸臂挡了玉凝的去路,那眼神傲气不减,求人还如此猖狂。
玉凝保持着酥润面颊上那明媚笑靥,咧嘴一笑露出齐整的银牙:“怎么,杨少帅是要强留我虽然龙城是杨家的天下,可王法总还是有的吧”·杨汉辰尴尬地放下手,眉峰微皱目光灼然,恳切道:“汉辰所思所虑,纯是为了龙城的大局和百姓着想。”
倪玉凝骄傲的笑,目光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自以为是的少帅,奚落道:“忧国忧民呀小女子俗人一个,只知享乐的大小姐,不懂若是杨少帅真是为民众和龙城的商家着想,就易帜投降北伐军呀这样没了刀兵,商家才不顾政治,就可以安心做买卖。
就怕杨少帅贪恋权利,舍不得·还口口声声的空谈为民众着想·”·玉凝手中的檀香扇摇摇,揉揉肩头疲倦的样子推开汉辰的胳膊就要下楼··“倪小姐”杨汉辰一把握住她的腕子。
那手臂是那么有力,玉凝的腕子酸痛眼泪都在眶里翻涌喝了声:“你做什么放开我”·心想这杨汉辰如何总爱抓女人的腕子·窗外一阵脚踏竹梯的声音嘎嘎做响,门口一声大喝:“龙官儿住手”·玉凝借机挣脱杨汉辰的束缚,揉着疼痛的手腕靠在门口,就见那位凶神恶煞般的杨大帅大步进来。
虬结的眉头一脸郁怒,扫向她的眼神都是无比的愤怒,那神情仿佛是撞到了奸情一般··“黑灯瞎火的山间小店,孤男寡女,这是做什么”·玉凝本想抽身走掉,听了杨大帅非但不责骂儿子的无礼,反是猜忌自己同杨少帅有私情而斥骂,仿佛是她主动来巴结杨家这位少爷。
·心头的火气立时就涌上来,刁难的声音奚落:“杨家的家教真是好,弟弟是小魔头一个,满脑子都是折磨人的邪术,哥哥大半夜的同女人拉拉扯扯,这还是有妇之夫呢。”
倪玉凝故意放重脚步从杨大帅身边擦身而过,那老头子的眼神喷火一般,仿佛要吞噬眼前的儿子··“罗副官,开车送倪小姐回府”杨汉辰大声对外吩咐。
玉凝丝毫不领情地说了声:“免了,不敢”·得意地下楼,走出几步在窗边,就看到那颐指气使的少帅杨汉辰默然无语的跪下,跪地时发出一声楼板微颤声,玉凝也是心头一震,生出报复的快意。
·    ·    ☆、YY的圆房 1·过不多久,汉辰就觉得他成为家中议论的话题··母亲不时拉他到身边摸摸他的脸叹息:“儿大不由娘,是要娶媳妇了。”
顾师母忧心忡忡地说:“若说龙官儿这年纪娶媳妇也是使得的,只是这孩子似是在那些事上…….还懵懂些,用不用让杨大哥缓一两年再议·”·“他爹那是想早抱孙子,由他去吧。
给龙官儿娶个媳妇回来,一圆房,龙官儿就算成丁了·他老子总不会还如教训小孩子一般,多少留些颜面·”·顾师母不以为然反驳:“理是这个理,可你看小七圆房后,打没少挨,反是打得更狠了,不知道何时是个头儿”·豪门世家民国旧影铁汉柔情恩怨情仇·汉辰好奇地问:“娘,什么是‘圆房’”·顾师母噗嗤笑出声来,大太太“哎呀”一声叫,笑得红了脸对汉辰道:“你去问问你七叔,不要当了人问,自找没人的时候,不然他没脸告诉你。”
汉辰心里更是狐疑,越是好奇就越想知道··晚上见到小七叔,汉辰见书房里没了旁人,就凑去小七叔耳边悄悄问了什么是“圆房”··小七叔吃惊地望着他,伸手欲打,忽然就将手放下改做搔搔自己的鬓角问:“怎么想起问这个”·汉辰就将上午母亲和师母的话一一告知七叔。
七叔点点头说:“若说这圆房呀,七叔告诉了你,你可不许去对他人讲·”·汉辰点点头,认真的样子··小七叔向他招招手,示意他贴到耳边,神秘地说:“老辈子的人迷信,这新媳妇娶进门脚上不都是系了红绳,就是‘月老线’,就是怕新媳妇被妖怪勾引了半路跑回娘家去。
所以呀,新媳妇过门的那个夜里,要把媳妇背在背上,绕了屋子里走圆圈,走七七四十九圈,就叫‘圆房’·”·汉辰好奇地问:“那岂不是要转晕了”·“对就是要把新媳妇转晕,转晕了就是你媳妇了,转不晕她就跑了。
痴儿,可晓得什么是‘圆房’了”·汉辰胡乱地点点头,又认真地问:“七叔,你娶七婶进门,可曾‘圆房’”·小七叔鼓起嘴,瞪大眼认真地点点头,肯定地“嗯”了一声。
娴如过门的那天,秋月不肯理他,一个人蹲在廊子下洗帕子,头上带着他从军校回来时送给秋月的那枚黄蝴蝶发卡··军校即将开学,他的大婚之日将近,心里也是难言的落寞。
来在秋月身后,秋月似乎听出他的到来,停住手,却没理他,又埋头洗帕子··“秋月,怎么了不就是娶个媳妇回来·”·秋月用衣袖擦汗,头也不回说:“我娘说了,日后离龙哥远些,龙哥哥就要娶媳妇了。”
“娶媳妇又怎么样爹偏说我长大了,奶娘照顾我不方便,要给我娶个媳妇回来洗衣伺候·我早就说,不如娶秋月·”·秋月哇地一声哭出来,手中的帕子扔进盆里,溅出水花反是溅了汉辰一身。
“秋月是老妈子的女儿,不配”·撒腿就哭着跑开··汉辰追去敲门,秋月在里面任性地喊:“听不见,听不见我不在”·汉辰急得在门外来回踱步绕圈搓着手,心想,这女人才是麻烦,如今没“圆房”,就要先在这里绕圈了。
秋月哭罢也就算了,缠着他要他许诺只喜欢她一个··汉辰自然答应,这个家里真正属于他的东西本来就不多,秋月妹妹最是同他贴心··娴如进门前的那个夜晚,父亲请来一位老夫子给他讲“圆房”。
老夫子摇头晃脑地手里拿了几本册子,透过厚厚的眼镜看着汉辰笑,那笑意阴森森的,令汉辰不寒而栗··汉辰胆怯地对父亲说:“爹爹,小七叔给汉辰讲过如何‘圆房’了,小七叔说当年他和七婶就是…….就是那么‘圆房’的。”
说罢满脸赤红得如下去热水的螃蟹,眼也垂着不敢看父亲,只脚尖在地上画着那圆房的圈儿··杨大帅反是皱眉问:“你小七叔果真对你仔细讲过”·汉辰点点头,羞涩的样子。
老夫子张张嘴,哈哈大笑起来,拱手道:“云公,令郎既是已知这其中奥秘,就不劳老夫再啰嗦。原本吗,这男女之间,不过是隔了层窗户纸,纸一捅破,嘿嘿,能有什么?”·那笑意都是坏坏地扫了汉辰几眼,起身拱手躬身对杨大帅道:“云公,那老朽就贺过杨门喜事,但愿喜事连连,明年抱上大孙子。”
汉辰就如此糊涂地过了这“启蒙”关··新娘子如何进门拜堂,他都记不得,心里没有丝毫兴奋高兴,反像是应负父亲安排的一个差事··母亲乐得何不拢嘴,直到他牵着红绸送了新娘子进洞房,一堆来闹洞房的人在七叔的带领下又闹得他头晕脑胀找不出东西南北。
众人散去,烛影摇红,只剩下端坐在床边的娴如,还有梳着两只抓髻满头红花的小丫鬟四儿··奶娘拉走四儿,小心嘱咐汉辰说:“龙官儿,如何圆房,你可是知道了”·说罢指指红色的床上铺开的一条白绫,只铺了半边床。
汉辰一眼惶惑,但还是点点头,生怕再耽搁又会有人闯入··推了奶娘出门,奶娘走到门边又回身对新娘子说:“新少奶奶,您对担待·龙官儿少爷还小,平素晚上睡觉有个习惯,总爱踢被子,您晚上留意些。”
·“奶娘~~”汉辰拖长声音推着奶娘··奶娘走出两步又回身道:“少奶奶,别冻到龙官儿,也别吓到他,有时候老爷吓得他夜里做噩梦,不过最近有两三年不尿床了。”
汉辰知道奶娘在闹洞房,推搡着奶娘出门,奶娘还叮嘱他:“大少爷,可是不要听秋月那丫头乱嚷乱闹·老爷急了要抱胖孙孙,今晚乖乖去圆房,若是调皮,老爷饶不了你。”
汉辰娇嗔般嚷道:“知道知道啦”·只有在奶娘面前,他才能撒娇,才能如此放纵··汉辰缓缓走近那蒙着红红的盖头坐在床边的新娘子,心里努力去想,母亲曾经给他看过那女子的生辰八字,可他忘记了女子的名字。
坐在床边的女子身材轻盈小巧,瘦瘦的腰身,汉辰心里庆幸,父亲没给她娶个猪八戒生母一般的粗重的媳妇··咬咬牙,心里暗笑,横竖多不过圆房,不就是抱起媳妇绕圈吗。
汉辰走近新媳妇,二话不说抱起媳妇就在屋里小跑着绕圈,边跑边问:“你还记得来时的路吗记得吗”·新媳妇吓得噤若寒蝉,一声不出,只一双纤弱的小手紧紧捏住他的胳膊,捏得很重,似乎把身体的重量都寄托在他的手臂上。
绕了很久,汉辰累得气喘吁吁·屋里没有风,那蒙在新娘头上的红盖头忽然飘飞,落在身后,新娘子尖叫一声,汉辰才停住步,眼前是个面貌姣好的女子,美丽却不妖冶,大方,却又不乏精致。
汉辰从未如此近的抱过一个女人,哪怕是秋月妹妹,也只不过是总伏在他背上让他背··眼前的女子是女人,羞答答的模样,不似秋月妹妹调皮可爱的娇憨,也不似小夫人那般烟笼寒水月笼沙般的倾国倾城,令人不敢亲近。
那一身凤冠霞帔的新娘子嘴上涂着厚厚的唇红,俗气的装束却掩饰不住秀美,一双丹凤眼惶恐地望着他·汉辰反是吓到了,这女人一看就大他很多,开过脸画上艳妆更显得大了几岁,他结结巴巴地喊了声:“姨….姨……姐姐……我……”·手一松,就听“哎哟”一声,新媳妇摔在地上,汉辰更是窘迫,要去扶又碍于男女有别,忽然显得畏首畏尾。
就听屋外窗下一阵咯咯的哄笑,羞得汉辰面红耳赤··新娘子转得头晕目眩,坐在地上抬头望着他,见汉辰也无意去搀扶她,忙自己试着起身,一双三寸金莲的小脚穿着一只菱角般绣着富贵吉祥图的红鞋,上面缀着珠线穗子。
安静地起身坐回到床边,自己将盖头遮回脸上·汉辰记得母亲嘱咐过,那盖头一定要他掀开,可是那盖头明明已经落下,为什么还要盖上·于是汉辰困惑地问她:“那盖头…….既然已经落在地上,就不要盖了。”
新媳妇纹丝不动··汉辰以为自己声音太小,凑近她说:“那盖头已经落掉……”·忽然听到盖头下女子嘤嘤地啜泣声··汉辰慌了神,平日秋月妹妹哭,他就最受不得这个,比自己哭还难过。
“大姐姐,我……汉辰还是叫你姐姐吧”汉辰道,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该叫这陌生的女人什么好··见女人仍不理他,便凑近前,用母亲放在床头的那红色绸帕垫底托着的那根玉尺掀开了那绣着金凤凰的盖头。
露出女人娴静的如春花照水的面容,破涕为笑,睫绒上还沾着点点泪珠,嘴角向上弯起··“你…….你叫什么名字”汉辰扯下斜跨胸前的红绸花,摘下头上插着珠花的新郎官帽,静静打量着眼前的女人。
女子望着他,一脸羞态,很是为难,摇摇头··“没有名字”汉辰心想不会呀,批八字时定然是有名字的,难不成是个……·“你是哑巴”汉辰脱口问。
新娘子的脸顿时红得如晚春的石榴花一般明艳,羞恼地侧过头不理他··汉辰猛的记起母亲讲过,洞房夜,有教养的大家女子多是不说话出声音的,但作为闹洞房,男人是要逗妻子说笑的。
但汉辰才懒得去逗一个陌生的女人,男女有别,再说他已经和这“媳妇”完成了“圆房”的重任··气喘吁吁地擦了把头上的汗,这新媳妇看上去娇小玲珑,抱起来可还真不轻。
好在没有让他去抱自己胖胖的奶娘赵妈,那一身肉,真若跑上七七四十九圈,还不累得他断气·汉辰心里庆幸,走到榻边对新媳妇说:“过去是奶娘伺候我睡觉,不过奶娘都是睡在外屋的榻上,最近几年都是我自己住。
这里是我的床,你……你若不嫌弃就睡到……”·汉辰刚想说:“你若不嫌弃就睡去外间·”·可转念一想,毕竟人家是“新媳妇”,不该是下人。
否则爹爹不会如此以礼相待隆重的接到杨家,怕又是个如顾师傅一样,管自己的主儿·看看近来几位表哥娶亲,表嫂们登堂入室都是风光无限·似乎娶媳妇就是多给他找来一个如大家凤荣一般揪着耳朵数落他的人,再不然就是对他管头管脚的小七叔,总之爹爹不会轻饶过他,不会给他一丝喘息。
于是改口说“:若不嫌弃,你睡我的床,我……我去外间睡·”·新娘子瞠目结舌地望着他,欲言又止,脸上渐渐发白··汉辰忙解释道:“我,我睡下就什么都不知道,不要听奶娘胡说,我不尿床,也不用人给我盖被子。
我在军校就是自己睡的·”·抱起被子时,那方雪白的绸飘落在地··汉辰望了一眼道:“床上的单子是新换的,若嫌不净,你就铺它,不过大喜的日子,白色不吉利。”
新媳妇起身,又坐下,眼里闪着莹莹的泪··汉辰没有多看她,抱着被子躲开··深夜里,汉辰被憋醒,迷糊地想去寻屋内的马桶,却见隔了帘子,屋内红烛光跳动。
汉辰心惊,揉揉眼暗想,难道她忘记灭烛火,爹爹若是知道定然要骂他败家子··微微掀开帘子,却见新娘子独守了红烛坐在桌旁,抽噎着抹泪··心里狐疑,又不敢问,轻轻放下帘子,里面传来新娘子的问话:“大少爷,你……你醒了”·“我,我……”汉辰心想,我总不能对一个陌生的女人说,我要去寻马桶。
臊红了脸胡乱应道:“我没有尿床·”说罢打开房门向外跑去,他记得爹爹恫吓过他,新婚夜入了洞房不能出屋,否则不吉利·但人有三急……·作者有话要说:纯属搞笑篇·    ·    ☆、YY的圆房 2·作者有话要说:·汉辰出了房门,夜色寒凉,院内厢房漆黑,独是廊下亮着喜庆的红灯。
豪门世家民国旧影铁汉柔情恩怨情仇·他匆匆向院子角落中的茅厕去,不知道是天凉还是惊吓,反是没了尿··焦急中听到隐约的哭泣声随着夜风飘荡,忽而清晰,忽而含混,那是秋月的声音。
汉辰来到院中,立了片刻,果然听到秋月的哭声,奶娘的房间就在院子角落旁的那间厢房·奶娘本是住在他房子一侧的厢房,但是因为他娶新娘子,就要给新娘子的奶娘和陪嫁丫鬟四儿腾出间房,奶娘就主动搬到了这间闲置在院角离茅厕近的房间。
汉辰寻声过去,屋里的灯是灭的,只是秋月的啜泣声和奶娘的骂声:“你个死丫头,不要做梦想那些没影的事·你就是奶妈的女儿,投胎就是下人的命,摊上个慈善的好主子,掏钱让你和小姐一样读书,你可不要做梦去嫁少爷。
大少爷是何等尊贵的人物,那是将来朝廷的封疆大吏”·“如今民国了,没什么朝廷,人人平等·”秋月呜咽着反驳,“我同龙哥从小长大,龙哥说过他只喜欢我一个。”
“你要死啦”·奶娘的骂声,秋月的哭泣声,似是奶娘又去掐拧秋月,汉辰见过秋月调皮时被奶娘在身上掐出的青紫,不比爹爹的家法藤条威力逊色。
想去制止,又听奶娘说:“不管是什么朝代,那也是金门槛对金门槛,木门槛对木门槛·你那些什么西方文明戏里宣扬的什么‘自由’‘民主’,依了娘看,就是‘下贱’‘不知廉耻’好端端地糟改人家闺女,什么下人跟了大户人家的少爷,那怎么可能你才多大,你懂什么是嫁人等你十四岁一到,娘就给你找个人家嫁了。
你若是再胡闹,娘现在就把你嫁了后院喂马的癞头当媳妇去”·秋月的哭声更大,奶娘的抽打声骂声:“你再哭,再敢出声坏了大少爷的大喜日子,看娘怎么收拾你,不许哭”·汉辰愣愣立在奶娘门前,进退不是,奶娘的骂声不断,不久就没了声息。
汉辰立在窗前晃动,怅然地抬头望月,其实他也想娶秋月妹妹,若是秋月妹妹是他的媳妇,那他情愿让秋月妹妹还和幼时一样睡去他的床上,二人去抢那一个枕头··“是谁在外面”奶娘紧张的声音从屋内传出,应该是看到窗屉上游动的人影。
---------·清晨,汉辰一觉醒来,发现新媳妇羞答答地坐在他床边啜泣,慌得他捂住被子紧张问:“有事”·新娘子衣衫齐整,还是昨夜那身霞帔,只是去了凤冠,似是昨夜没有宽衣解带。
小心地提醒他说:“鸡叫了,今天是要早起去拜见舅姑,我伺候你起床吧·”·晨昏定省,是必不可少的,新婚后第一日要给爹娘奉茶,这是奶娘嘱咐过的。
汉辰翻身起床,又紧张地对窗外喊:“奶娘,奶娘~~”·“来了来了”奶娘赶来,新媳妇却满脸紧张地推推汉辰,扑簌簌又落下泪来。
“你哭得什么我没有欺辱你·不是我不肯要你服侍,只是从小奶娘就照顾我·”汉辰认真道,发现娴如手中握着那方雪白的绸缎。
“怎么了”汉辰心想这女人哭哭啼啼真麻烦··奶娘一进屋,目光就错愕地停在那雪白的绸缎上,张张嘴,难以置信地问:“少奶奶,这是……这是……这可是圆房了”·新娘子的泪眼望着奶娘,做错事般垂下头抽噎。
“自然是圆房了,累得我一头大汗,新娘子人这么瘦,可身子真沉·”汉辰懵懂地应道··奶娘脸色大变,抖着那放绸帕仔细地看,猛地小跑了去关上门,吓得魂飞魄散般问:“大少爷,你是说,圆房了,这帕子还是白的”·娴如惊得面如死灰,慌乱地摇头,羞愤地瞪了汉辰一眼,又羞于启口,急恼得纵声大哭。
“少奶奶,你可是要实话实说·跟婆子说还好,若是老爷知道你……这……”赵妈急得跺脚捶胸··“我没有,我是清白的,是大少爷他,他昨晚没曾……他一直独自睡在这外屋。”
新娘子终于开口,汉辰才发现这位大姐姐的声音很甜润··“那么说,你们昨晚没有……”娴如点点头,揉着泪眼··奶娘又奇怪地问汉辰:“大少爷,你可是弄清楚什么是圆房”·奉茶后,汉辰见爹娘一脸的不快,心里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就被父亲喊去了书房。
房门一关,父亲郁怒的面容,瞪着那双微凸的大眼,将白绸丢在汉辰脸上问:“这就是你爹娘的话,同媳妇圆房了”·汉辰忽闪了眸子望着父亲,小心谨慎地说:“儿子谨遵爹爹嘱咐,和新媳妇圆房了。”
头上重重挨了一记,杨大帅斥骂道:“还学会扯谎了”·“爹爹,儿子没有扯谎,儿子真个同媳妇圆房了·”·“圆房了圆房了你媳妇哭得眼睛都肿了人家女孩子面皮薄,哪里像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新媳妇死的心都要有了,你到底哪里看她不上眼,要摆了局陷她与不贞”·汉辰糊涂地摇摇头,已经被父亲虎啸深山般一声怒喝:“请家法来”·汉辰跪在地上,心里无限委屈,不知道新媳妇同爹娘哭诉过什么,惹的爹爹如此动怒。
心里无限委屈,揉着眼睛乞求地望着爹道:“爹爹,爹爹说过,待龙官儿娶了媳妇,就是成丁了·”·“爹是说过,待你成丁了就不这么打你个没脸,可你看看你做的什么事”·---------------·大太太安抚着哭得抽抽搭搭的娴如,只还是奇怪,明明是请了德高望重的老先生给儿子讲男女之道,如何龙官儿这孩子如此不开窍害得她险些怀疑娶进家的媳妇失贞在先。
想不到洞房圆房出了这意外,这可是迎头的不吉利,想想也只得唉声叹气,哄了新媳妇娴如说:“媳妇,你年长你男人五岁,虽然女大男是好事,可是毕竟你男人还不满十五岁,你要多教着他,这孩子就交代给你了。”
话一出口,娴如红着脸垂头点头,大太太心里暗笑自己,这种男女之事,媳妇又如何教呢·奶娘急急匆匆跑进来说:“太太,快去看看吧,老爷气急了打大少爷呢。
怕是打得狠了,太太快去看看去·”·娴如随在婆婆身后在四儿的搀扶下一遛小跑来到公公的书房外,本就是小脚不好走路,这回更是狼狈··就见院子里的廊子拥了下不少下人和几位姨娘立在那里窃窃私语,还有人在说笑,仿佛在看大戏一般。
屋内传来斥骂声:“畜生让你胆大包天,让你扯谎蒙骗爹你是存心给爹脸色看”·抽打声清脆入耳,娴如的心都在抽动。
大少爷单调的声音发颤地喊:“爹爹保重爹爹息怒”·娴如脸上一阵尴尬委屈,窗根下一身绿绸缎的三姨娘尖尖的嗓音添油加醋地对屋里嚷:“老爷看仔细些,该不是大少爷身子有什么不妥,不中用吧用不用寻个郎中来验看一下”·外面一些老妈子窃窃地笑,娴如的脸红得如萝卜一般,迟疑住脚步。
公公的怒吼声真是震得屋顶的瓦砾都跳动,那声音粗重却刺耳,娴如都想不到公公是在教训儿子,怎么听来像是审讯强盗:“你说你想活活气死你老子是不是我打死你”·“爹爹,求爹爹明示,儿子愚鲁,还求爹爹明示。
哎哟爹爹”·大太太忙叩门闯进去,众人紧随其后要涌入,尤其三姨娘恨不得蹿到大太太前面进去看热闹·大太太一把拦住她问:“三妹,如今大少爷也是成丁了,你总是要有个避讳才是。
女人家,要恪守本分,非礼勿视才是·”·话音轻柔,却是语重心长,三姨娘红着脸尴尬道:“我我也算他娘,他才比我们汉平大半岁。”
娴如随着婆婆紧张地进到公公的书房,跪地的小丈夫汉辰羞得将头深深埋在地上··“你们进来做什么”杨大帅郁怒道。
娴如恭顺地跪在地上乞求:“爹爹,都是娴如的不是,是娴如没有伺候好大少爷·”·汉辰微侧过头,侧目瞪着娴如,眼中羞愤冒火,却又躲避不及··“媳妇,你不用管。
他三天不挨顿打就皮肉痒痒发紧不舒坦”杨大帅扔下鞭子一把提起汉辰,“说,你安得什么心”·大太太忙拦当住汉辰在身后,搂了他揉着他身上的伤痕心疼地问:“儿呀,你这是为何呀你搂着媳妇转圈是为何”·汉辰抽噎着道:“圆……圆房呀。”
“圆房‘圆房’因何要抱着媳妇在屋里跑莫不是喝醉了”·“七叔说,‘圆房’就是抱了媳妇在屋里跑上七七四十九圈。
他和七婶就是这么圆房的·”·杨大帅和大太太相视片刻,一脸尴尬愕然,许久,二人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那种无奈只能赋予笑声中··杨大帅揉了太阳穴直摇头叹气。
大太太笑骂道:“小七也没个正经,总是这么顽皮·什么玩笑不能开,拿这正经事上捉弄龙官儿这实心眼的孩子·”·窗外传来阵阵窃笑声,三姨娘放肆的笑声是那么肆无忌惮。
杨大帅一沉脸,对了外面喊:“去把小七那混账给我喊来·”·话音未落,就听门外传来小七的声音:“大哥,大哥不要打龙官儿·”·闯进屋来的小七一头汗水,一身白罗短衫,一看就是才从后花园练剑归来。
“小七,适才新娘子给长辈敬茶,你去哪里去了”大太太岔开话题,生怕丈夫动怒··杨大帅已经拾起藤条指了小七骂:“他还吃茶我看他是不缺茶吃,是缺打了”·追了小七在屋里里打,小七跳着脚四处躲避,喊着:“大哥,大哥不打了,豹儿如何得罪大哥了”·杨大帅在小七身后追着打,嘴里骂着。
小七却是身子灵活,避闪及时,边跑边喊着:“嫂娘救豹儿·大哥定是昨天笑昏了头,今天发疯了·”·大太太也无可奈何,这种时候小七逃避罪责颇有自己的高招。
见杨大帅也是自知冤屈了汉辰,但小七似乎也是无意,只是汉辰这孩子过于实在··小七一个纵身翻上床榻,又从另一头一个前滚翻翻下躲开,那藤条抽在床榻上,娴如心头一阵。
心想夫家真是奇特,这一家父子叔侄真是与众不同··“杨小七”杨大帅立在原地怒喝,脑门青筋暴露,动了三味真火··小七贴了墙收住步子,向墙根贴贴,应了声:“是,大哥”·杨大帅的鞭子指指床头喝令:“给我跪下”·又扫了眼娴如和大太太说:“你们退下退下”·“老爷,大喜的日子何必,既是小七和龙官儿不懂什么是圆房,你就给他们讲明白。”
“我给他们讲也好,就拿鞭子讲·”手中鞭子一摇,小七忙贴了墙根向床榻慢吞吞地挪步凑过去说:“嫂娘,小七那日是同龙官儿玩笑的话。
小七是谁还有小七不知道的事·就让小七将功折罪,给龙官儿重新讲过什么是圆房,包管分毫不差·这又不是督导龙官儿考状元,不就是什么是‘圆房’吗再不济,小七给龙官儿找几张CG画来……”·口无遮拦地一逗趣,杨大帅一个饿虎扑食猛地窜过去,小七措手不及被大哥抓住腕子按在床榻边抡鞭子就是几下,嘴里骂着:“一个是棒槌,一个是下作种子,看是不管教你们不行了”·大太太摇着头推了娴如出到外屋,二姨娘也闻讯赶来忧心忡忡地问:“这老爷是怎的了,打过大少爷又打七爷”·豪门世家民国旧影铁汉柔情恩怨情仇·大太太只无奈摇头叹气,这兄弟父子叔侄令她无可奈何。
屋里传出小七嗷嗷夸张地叫声,不停地喊:“嫂娘,救命呀嫂娘救救豹儿,大哥要打死豹儿了·”·本是声嘶力竭的求饶,听来却像是逗趣,廊子下围观的人都探头探脑议论纷纷,娴如却错愕得不知如何言语。
樊家是书香世家,门禁森严,却也没见过如杨家这样古怪的家法··一场风波初平,杨大帅将汉辰独自留在书房,喊了他靠近身边··汉辰胆怯地立在原地,父亲和蔼地堆出笑,对他招手道:“龙官儿,过来吧。
爹不打你,爹来给你讲……咳咳…….”·顿声干咳两声,哑然失笑道:“你个傻小子,还是我杨焕豪的儿子吗你爹妻妾成群,从小就懂这些云雨之事,十八岁就带了你娘……”说罢咽了话一脸神秘的笑。
·“爹,什么是‘云雨’”汉辰好奇地问··杨大帅哭笑不得,想想也是自己对儿子自幼拘管过严,这孩子虽然在自己的逼迫下奋蹄疾进,却还是稚嫩天真得像个孩子。
“龙官儿,繁衍生息是大自然的规律,不必害羞;为杨家传宗接代是你身为杨家长子的本分·你来看……”杨大帅指着画上的人物一一向汉辰讲明,汉辰羞得向后退,胆怯地望着父亲,面颊发烫。
“知道娶媳妇圆房是怎么一回事啦”杨大帅问··汉辰摇摇唇,应了句:“爹爹,儿子不要成婚,不要圆房”·“混账话生为杨家长子,为家门传宗接代是你的本分过来,爹对你讲”·大太太见儿子单独被留在老爷书房,心里忐忑不安,再次来到老爷书房前,就听到屋里汉辰的哭声:“爹爹,不要”·大太太叩了很久的门,求老爷放过汉辰,就听里面传来杨大帅郁闷的声音:“我跟儿子讲正经事,你们女人不要听”·又听到杨大帅骂道:“你个死小子怎生个榆木疙瘩脑袋”·门开了,就在门开启的瞬间,汉辰如一条狗一般从门缝窜出,吓得大太太没晃过神,汉辰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孩子,是怎么了”·杨大帅走出门,骂咧咧道:“我看他还跟我装傻”·大太太迟疑地问:“老爷,可是看好了我看龙官儿不是装傻,这种事情上他是真傻”·一连三天过去,天天清晨奶娘拾起那方雪白的帕子都偷偷地问汉辰,这是为何大太太也急得摩拳擦掌,随后就是杨大帅怒不可遏地将汉辰抓去房里一顿暴揍。
小七冲来阻拦,劝道:“大哥,强扭的瓜不甜,龙官儿还年少,开窍得晚,待他再大些,自然就明白其中的奥秘了·”·杨大帅笑望着他,眼睛逐渐眯成一条线,又忽然瞪起骂道:“你倒是开窍得早,懂得如何圆房,然后至今没没生上一男半女”于是小七也免不了一顿箠楚。
夜色下的流枫阁,小七对月吹箫,汉辰撑着一身的伤痛跪坐在他身边的廊上,静静地听他吹奏··“龙官儿,你爹都跟你讲明白了,你回去吧,该歇息了·”·汉辰红着脸,摇着头,不情愿地样子。
小七堆出神秘的笑,低声地对汉辰说:“龙官儿,其实,娴如很不错的女子,温文尔雅,知书达理·”·汉辰挑眼看看七叔,继续摇头··“你是男人”小七握着汉辰的肩头对他说。
“七叔,小孩子都是这么造出来的不是书中说,是女娲娘娘拿泥土捏出来的吗”汉辰认真地问··“当然你也是呀,你爹和你娘如果不是这么……哪里有的你这个小家伙。”
忽听黑暗中一声怒喝:“杨小七你给我滚过来”·小七吐吐舌头耸耸肩,向前挪了两步嬉皮笑脸地说:“大哥,小七是对汉辰说,大哥和嫂娘当然也是女娲娘娘捏泥人捏出来,不然怎么有他。”
话音未落,杨大帅解下腰间的皮带追了小七就打,小七连蹦带跳的躲闪,又怕把汉辰连累,一缩头从大哥的腰下溜走,边嬉笑道:“大哥,小七的话说错了不成大哥不是女娲娘娘的陶土捏出来的,那是如何出来的”·汉辰愣愣地立在原地,喃喃地说:“爹爹说,那个画里……”·“龙官儿”杨大帅一声怒喝,满脸绯红,揪住汉辰的耳朵按在楼栏上狠狠照了屁股打了几下,骂道:“这个榆木疙瘩脑袋,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傻小子”·“爹,怎么又打龙官儿”凤荣赶来,拉开了打做一团的小七、杨大帅和汉辰。
杨大帅忿忿的离去,凤荣这才长舒一口气,看看一脸委屈的汉辰,气得骂道:“龙官儿,你怎么跟小七一起学傻了,我看你越来越像呆头鹅了·”·小七跳上栏杆坐着轻屑道:“哪里是跟我学傻了,怕是跟你储姐夫学傻了。”
凤荣奚落道:“杨小七,当了人前我喊你声小七叔,那是给你脸·别以为你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汉辰好歹是杨家的长房长孙,你不过是个该扔到乱坟岗喂狼的野孩子。
不会投胎不是你的错,但投胎到大户人家当庶子还和嫡系子孙抢风光就是你的不是;生得伶俐不是你的错,但借着点聪明伶俐就去和正主儿争宠就是你的不是·”·凤荣环着臂,撇着嘴,气恼道:“若是家中没有你小七,我爹定然觉得龙官儿是块儿宝。
单单有你这个什么人中美玉杨小七,处处地拔尖儿,把龙官儿这孩子比了下去·我劝你还是别在这里,也别去祸害别家·你去趟云城,许姑爹拿你一比凌竑大哥和几位表兄弟,就横竖看着不如你,生是害得凌竑哥挨了两顿打,大姑妈打电话直抱怨。
你去趟北平替我爹办事,好端端地住进秦总理府上,又把秦家兄弟比得乌云遮月没了光,害得人家立文、立峰无端端被挨骂罚跪,就是因为不如你杨小七·你说你是不是祸害,能在杨家给你口饱饭吃,你就找个地方混吃等死不好还偏偏要当什么‘人中美玉’。
‘人中美玉’要当也是我弟弟汉辰和凌竑表哥这种正主当,你还凑什么热闹真是虱子爬上狗鼻子,也要露一脸·”·“大姐”汉辰惊愕地制止,不知道姐姐是怎么了。
凤荣心疼地搂住汉辰,气恼地瞪了小七说:“都怪你,爹动不动就说‘小七能做的事,为什么龙官儿不行’”·汉辰其实心里很难过,没次听到这些话,他心里不知道该狠七叔,还是敬七叔。
记得一次他和七叔为父亲抄誊公文,那堆积如小山般的公文抄得他眼红心烦··极力不出错,却还是出了错,那次是小七叔替他顶了罪··汉辰亲眼见到父亲如何责打小七叔,那真如噩梦一般。
汉辰回到房间面对娴如,不由一阵面红耳赤,眼前就是父亲给他讲的那番话,那画图里令他心跳作呕的画面·更有父亲的威慑的话语··娴如为他宽衣解带,汉辰紧张的避开她,反令娴如一阵尴尬。
仿佛娴如是父亲派在他身边,让他饱受凌辱折磨,就是为了来践踏他的自尊来的··第二日,汉辰和娴如去请安,坦然地收了那块白绫递到父亲面前,汉辰不去辩解,只是咬了唇不作一声,反是娴如慌得跪地求饶,大包大揽说是自己心里害怕。
·杨大帅吩咐娴如出去,对了汉辰又是一顿拳脚···    ·    ☆、遗产之疑 1·不是下雪,是大丧·龙城威风一世的大帅杨焕豪过世了,而且死得仓促。
街头巷尾穿了皂袍看热闹的人双手插在袖筒里,欠了脚向大帅府·逢了城里大户人家的丧事,百姓反多了几分快意·龙城地头的规矩,逢了省里的大喜庆和丧葬,一个月的税捐全免,如古代皇家的大赦一样。
角门外一群叫花子排了队去领孝子粥,都戴了麻帽,腰扎麻绳,象征性的朝了府里磕三个头嚎上几声,就去领上一块干荷叶包的芽菜豆腐包子··只是院墙内哭声震天,和尚道士诵经的声音伴了梵音传出。
杨汉辰立在府门口,见到远远的汽车马车一路鸣着喇叭吆喝着雄赳赳气昂昂的驶来,他就提了衣襟躬身向前去·逢了长辈跪下磕头是礼数,膝盖疼得麻木也不能面带不快和烦躁。
躲在无人的地方,他偷偷揉揉酸痛的膝盖,无力的身子靠在廊柱上喘息片刻··一阵淡淡的百合花香飘来,汉辰深吸了一口,看到白纱裙的裙摆,一个温和的声音问:“累坏了吧”·一瓶精致的苏打汽水递到眼前,汉辰迟疑片刻,抬头望着玉凝,气息虚弱地问:“你包里还有糖吗”·玉凝慌忙去翻包,一不留心小梳妆镜盒子掉了出来,西式珐琅外壳的梳妆镜跌碎,汉辰躬身去拾,玉凝慌乱地挡住他的手。
破碎的镜盒拾起,镜子的一面已经支离破碎,只是另一面的照片,竟然是戎装飒然,英姿勃勃的杨汉辰的照片··玉凝惊羞得合上镜子,嘀咕一声:“你赔我”·两块金色锡箔纸的朱古力塞在汉辰手中跑开,迎面却撞到了一身麻衣的少奶奶娴如。
娴如脸色惨白失色,她木然地望着玉凝,又望望玉凝身后的丈夫汉辰,定定神,故作糊涂地上前说:“明瀚,开戏了,魏老板那边,无论如何你要去照个面才不失礼数,好歹人家大老远从京城赶来。”
汉辰无语地点点头,是的,礼数,杨家的礼数都只在他一人身上··绕过回廊,庭院深深,鸟儿似乎不知悲愁,依旧在枝头鸣叫,快到黄昏了,戏台锣鼓已经响起,汉辰大步来到后院的戏台,远远就看见台上一身银色大靠的赵云正在怀抱“孩子”上演《长坂坡》,老魏老板威风不减当年,演得各外卖力。
三叔公做在前排正当中,同姑爹许北征说着什么,汉辰还未入座,一位白衫少年几步迎上,双手捧上一把折扇,恭敬地说:“杨少帅,请您点戏·”·汉辰坐下,接过折扇,扫了一眼戏码,无心点戏,却被那清亮而又有特质慈音的声音吸引,缓缓抬头,看到一张英俊清秀的面庞,剑眉亮目,直鼻薄唇,青葱白雪般的脱俗。
少年看上去十六、七岁的年纪,文雅恬静,汉辰合上折扇指指台上的魏老板顺口问他:“你是魏老板的徒弟”·少年微怔,又抿嘴含了些笑,眸光飞转,应了句:“是”·“新入德兴社的”·“是”·汉辰再想多问,一旁的三叔公大声干咳一声,打断了汉辰的问话,那声音中含了责备。
汉辰知道,龙城这个地方有些陋俗,不少大户人家的子弟有龙阳之好,喜欢养些优伶,龙城这个地方又盛产俊男美女,平日里父亲对他们要求十分严格,绝对不许家中子弟去狎伶。
汉辰也不知道如何第一眼对这男孩儿有亲切感,忍不住一反常态地多问了几句·正在尴尬得不知如何打发他下去,一身青衫黑色团花马甲的小魏老板魏云舒一瘸一拐碎步赶来,皱了眉头低声喝退少年,对汉辰赔礼说:“杨少帅,家父在台上上戏,舍弟没见过世面不懂事,没规矩,少帅多多海涵。”
汉辰反多了几分好奇,侧头望了云舒身后偷眼望他的少年问:“是你兄弟就是那个小子都~”·“正是,正是舍弟魏云寒,他还小,免不了的调皮好动,很少出去应酬,有不周的地方,云舒替他陪罪了。”
许北征一把拉住了魏云寒的手,上下打量赞叹道:“嗯,像你爹年轻时的做派,模样也像得很,就是乏了些刚毅,略显柔了些·”·魏云寒巴巴地望着大哥,想抽手又似不敢,魏云舒又呵斥他说:“傻楞了做什么不会给许长官倒茶”·云舒这才撤出了手。
“等一下,一定点你的《伐子都》,领略‘小子都’的功夫·”许北征寒暄着··豪门世家民国旧影铁汉柔情恩怨情仇·汉辰恭敬地招呼在座的宾客,应酬时走到了倪玉凝身边,他停停步,又不动声色的来到倪二爷的身边躬了身说:“倪世伯有什么吩咐尽管对侄儿说。”
“贤侄客气了,你我两家世交,又算是邻居·如今大帅去了,贤侄有什么话,尽管开口·”倪二老爷笑道··父亲在世时,扬倪两家井水不犯河水,杨家是官,手握龙城军队和生杀大权;倪家是商,龙城的买卖上至银行票号工厂,下至当铺杂货铺,处处可见倪家的产业。
如今杨大帅一死,倪二老爷仿佛客气了许多··照顾了一圈,副官来到汉辰身边低语几句,汉辰忙向三叔公和姑爹告个假,急匆匆向书房去··省厅几位父亲生前的老人皱了眉头对他抱怨说:“明瀚呀,你快拿个主意吧,这军饷发不出,可是大事,会兵变的。
可厅里没钱呀,哪里还有能调配的钱就是税收上来要去建堤坝的钱都不够呢”·秘书长老覃一张枯木般褶皱的瘦脸,小眼睛挤在一处,发愁时更是显得头小身子长,抱怨说:“唐军长找我来闹,我该如何办又不是我吞了账款”·汉辰一边安慰他,一边查看账目。
“大帅留下的款子,能有的,怎么这么少呀,这才十七万·”老覃问··汉辰在屋里踱步寻思,叹气说:“家父过世前,曾经说过,近年来龙城军政都是入不敷出,军饷是年年发愁。
不过挤一挤,也就渡过来了·如今杨家的宅子固定的家底,加上账目上能动的款子,也就不足十万,其他地方能调配一下的,有个几万,怕是能凑到,也就三十万的款子。
相距甚远呢·”·“按说呢,这龙城上上下下都是杨家的,我们这些老人,不过是为杨家看仓库拿钥匙的·主人说这买卖做,我们就尽职尽责,若是主人有什么难处要关张,我们也没什么异议。”
·汉辰似乎从老覃的话里听出些什么隐意,问他说:“您的意思是~~”·“少帅,能不能再想想,看从哪里还能挪动些款子,先把眼前的饥荒渡过去”老覃诚恳地说,一脸陪笑,汉辰的脸渐渐阴沉,他无奈地笑笑说:“家父手中的账目,汉辰不过近年来才接手,之前覃老叔替先大帅打点一切,龙城账目上到底有多少,想您是最清楚不过的。”
老覃叹气说:“我就是说呢,几年前,和欧阳东打仗那阵子,龙城金库富足,七爷回来还带来了一笔钱,那时候老帅还张罗了去美国买债券·啊,就是四少爷张罗弄的。
可是,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这钱就越来越少了·不然,少帅去问问四少爷,海外是不是存了钱,大帅应急的”·汉辰摇摇头说:“我可以去问,但大家不要指望,还是想想可行的办法。
前几天,四弟来电报,说那么形势不好,经济萧条,杨家的资产缩水,他急得都无暇回国奔丧·”·不了了之的谈话,送走了众人,汉辰的副官小贺探头探脑地左右看看无人,气哼哼地对汉辰说:“少帅,你还听不出来吗最近这些家伙都在议论呢,说是少帅借了老帅过世的机会敛财,把龙城账上的钱都偷偷的做掉了,放到海外去下蛋了,这些人这才来闹事的。”
一种无名的委屈冲上心头,汉辰咬咬薄劲的唇,无比的愤慨又无从发泄·许久,才低声问:“倪二老爷可在我想请他来叙话·”·作者有话要说:·    ·    ☆、开口借钱难·倪二爷抽着雪茄烟,洋买办出身的他喜欢一身西装笔挺,留这两撇小胡子。
只是身材是枣核型,脸瘦腿瘦,可惜长个将军肚,让人看起来身材很奇怪··汉辰记得玉凝说过,她叔父自幼就暴饮暴食,睡觉没个规律,最喜欢吃糖,所以周身的养料都集中在肚子上了。
也有人说,倪二爷满腹的心思,心太沉太大了,所以胸腔装不下,都坠到了肚子里··“倪世伯,小侄请世伯过来,是有一事相求·”汉辰直言不讳,倪二爷用食指轻轻叩叩夹在指间的雪茄头上的烟灰,忽明忽暗的烟头星火在黯淡的房间内显得耀眼。
他说:“明瀚世侄,可还是为了东鑫银行和智睿银行贷款的事若是为了此事,可以跟我的代理谈,不是他正在和你们接洽吗”·汉辰点点头,想是倪二爷来这里的路上就已经做好的盘算,不愧是商人。
“世伯所言不错,侄儿就是为了此事·但是何代理说,这个十三个点的利是贵号一定要收的,您是知道的,所借的款子,是军队的粮款,不像是对外方高利贷做买卖,有利可以返还。
所以,能不能考虑只是借款,一年后一定返还”汉辰诚恳地请求,倪二爷却摇头叹气说:“贤侄,不是老叔不肯帮你,你看看,你看看如今我这点家底。
那年龙城整顿经济,偌大个龙城,不就是抓出我这几个号子放贷太宽,利又厚,快赶上高利贷了·我一怕呀,就让他们把号子挪去了上海,龙城这边的,嘿聋子的耳朵,摆设罢了。
如今你来借款,还是这么大一笔,你让老叔哪里去给你找去呀”·“世伯,此一时,彼一时,也是龙城当时对西方的经济和这些银行的运作多有不懂,那些本地的钱庄银号才联名来告倪家的银行。”
汉辰理屈,记得那似乎还是七叔在的时候,父帅执意要封倪家的钱庄,七叔极力劝阻,即便是这样,也难改变父亲的一意孤行,毕竟这其中关系错综复杂,不想倪二爷一直记仇。
“世伯,军队保的是整个龙城的安危,也包括倪家在龙城的工厂商号·”·汉辰的话被倪二爷摆摆手打断说:“杨少帅,你的话老夫明白·只是倪家早就担心战火会烧到龙城,早早的将在龙城的产业撤离。
当然~”·倪二爷扫了一眼汉辰笑道:“我知道,玉凝那丫头动了凡心,留了些厂子没有搬走,去稳定经济,我不同她计较就是了·”·话不投机,没有什么可谈的,如果接受了倪家的条件去东鑫银行和智睿银行贷款,那就是等于饮鸩止渴,后果更是可危。
送了倪二爷去后院听戏,汉辰踌躇地在院里徘徊,靠在一棵大树上仰头望天,可惜浓荫遮盖了一片天空,剩给他的只是可怜的一片··“杨少帅,怎么不去听戏”一个文弱的声音,清凉悦耳,他转过身,一双泉水般明澈的眸子在望着他,单薄的衣衫,俊朗的面颊,是刚才见过的魏老板的次子魏云寒。
“是你呀”汉辰调整了语气,对他笑笑,魏云寒也腼腆地一笑说:“刚才我扮《伐子都》,没有见到台下有杨少帅·”·“我说过我要听那出戏吗”汉辰问出口觉得自己有些唐突,小伙子面颊一红,眼睛慌张地游离,如受惊吓的小兽。
“倒是听先父提到过,魏老板的二公子愈发的出息,那年云舒跌断了腿,听说那位才十四岁的二公子就懂得替父分忧,不想老父带病登场,自己挑了大梁,一个漂亮的‘云里翻’翻下五层桌子,技惊四座”·魏云寒白净的面颊带了笑,那笑意里含了稚气和纯真,青涩的少年令人爱惜,汉辰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也是带了几分羞怯的立在树下,望着父亲时眼里含了怯意。
“好,改日一定听你的《伐子都》”汉辰拍拍他的肩,小家伙周身一震,汉辰反被吓到,手挪开,似乎后悔自己举动的唐突··“大爷,门口,门口~~”·“慌得什么”汉辰骂着气喘吁吁的副官小崔。
这几个副官都是随了他几年的小子,长大了也都还这么毛手毛脚,人说奴才像主子,可是这几个家养的孩子一定不随他的沉稳··“哎呀,大少爷,是五老爷回来了,从日本回来的,还有五太太。”
汉辰震惊,他没想到他拍电报去寻的四弟和三姨娘不曾回来奔丧,移居海外多年,一直未曾回家的五叔无婶却回来了·说不清是喜是忧,但毕竟是寥寥无几的亲人,汉辰大步向大门而去。
五叔比他相像的要年轻许多,如果不是知道五叔早已年过不惑,真会误认为他不过是而立之年有些老相·皮肤保养得好,可能是海边潮润,星眸依旧如当年见到的一样有神,身后跟了风采照人的五婶黄子清,还是那么风姿绰约。
汉辰几步赶上,抖了袍襟跪地磕头,喊了声:“五叔,侄儿汉辰这厢有礼,五叔一路辛苦了·”·五叔焕睿乳名冰儿,自幼也是父帅杨焕豪抚养大,汉辰知道父帅喜欢五叔,甚至胜过七叔,这些是七叔抱怨过的,都是弟弟,父帅对五叔十分疼惜,五叔逃家出到海外这些年,不曾碰过他一手指头。
但是七叔犯错屡屡被揍,这些是七叔一直郁闷不平的·如今五叔回家了,看来还真有些良心,起码对逝去的大哥有手足眷恋之情··五叔目视前方,没有看他,满脸的泪痕指了前方问:“你爹,他去了”·“是,五叔。”
汉辰跪在地上,五叔没有吩咐他起来,他也不能起来,这是规矩··“你就是这么报丧的你就是这么孝顺的”五叔质问,语气已经很是奇怪,一旁的五婶责怪地拉拉他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在大门口发脾气。
汉辰不知如何作答,但是想五叔的脾气一定是因事而发··“杨家的长子,父亲过世了,你竟然眼里没有一滴眼泪,真是男儿的泪粒粒如黄金吗你爹死了呀,你让外人如何去看你,如何去议论你”五叔气急败坏。
汉辰默然垂头,淡然说:“五叔若是想看戏,戏开在了后园的戏台,请了京城闻名的德兴社来演·”·“你个孽障”五爷提脚就要踹,五婶在拦,身后赶来的许北征忙劝阻道:“五弟,算了,算了。”
“焕睿,你什么时候也这么粗鲁了”五婶怪罪道:“父亲过世,他心里很难过,怕不亚于你,你好哭,不是每个男人都好哭的。
没有眼泪不能代表什么·”·“五叔,呜呜,五叔~~”小乖儿凑过来拉着五叔的手摇摆着,哭得悲咽,乖儿应该没有见过五叔,如何他同五叔这么亲可见乖儿在做戏,小脸哭得膳红,怯生生的样子无助得如孤儿一般,事实上他是孤儿,已经是。
作者有话要说:·    ·    ☆、庭训·该来的总算要来,汉辰料到会有这么个时候,就像细流汇聚成大河咆哮而下,就像阴翳的天空乌云聚集引来惊雷闪电大雨倾盆而下。
此时的书斋里只有四人,汉辰抬眼望去,父亲的书案前三把交椅,一正二偏,中间端坐了三叔公,怒目而视,左侧是五叔焕睿,毕竟是杨家的嫡系亲属,父亲的亲兄弟,右侧是姑爹许北征,虽然是外姓,但身负了父亲托孤的重任。
汉辰孤零零地跪在青砖地上,门户紧关,或许是给他这个杨家新一代的掌门人留些颜面··“汉辰,你是杨家的长房长孙,如今家里家外对令尊的死议论纷纷,有些事,当了我们这些长辈,还有你父亲尚未远去的亡灵。”
三叔公顿顿声指指书斋墙上黑纱挽边的杨大帅巨幅黑白照片说:“你说个明白·你爹,他是如何过世的如何就死在了家门外,你同你爹讲了些什么更做了些什么”·汉辰不解地抬头,眼里含了嘲弄的笑,苦笑几声,冷冷道:“恕孙儿愚钝,叔公的话,汉辰不甚明白。”
“龙官儿,你就实话实说·你老子死在了外面山上,还是深更半夜的,他去做了些什么他死时,只你在他身边,你说说,到底是出了什么事”许姑爹急得解释道。
汉辰疑惑的目光望着姑爹,不知如何作答·他这位姑爹,据说当年七叔逃家五年后回龙城被绑去祠堂教训时,就是这位唯恐天下不乱的姑爹从中挑拨,害得七叔被打得死去活来。
汉辰喜欢姑母,也知道姑爹平日在这些后辈子弟中最疼爱他,但他心里对姑爹的感觉很怪,说不上喜欢,也不说上厌恶,可是如今看到姑爹这副嘴脸,真是令他寒心··“父亲尸骨未寒,怕如今阴魂不散就在这房间里飘荡着望着我们。
汉辰对先父如何过世一无所知,先父在天之灵可以为证·汉辰早起在宅子里寻不到了父亲,就猜想父亲去祖坟给七叔扫墓去了,赶去时,父亲面对苍山翠岭背对汉辰而坐,已经过世多时身体僵硬了。”
汉辰答到,语速平缓,话语沉静··豪门世家民国旧影铁汉柔情恩怨情仇·五叔焕睿倏然起身,来到汉辰的面前,高大的身躯令汉辰无法去仰视,所幸侧过了头。
五叔俯下身,低声问:“龙官儿,你对五叔说实话,听说这些年,你爹对你不好,是吗”·汉辰抬眼瞟了五叔,苦笑一丝衔在唇角反问:“不知五叔所言,这父子之间,何谓好何谓不好这也是汉辰一直疑惑探寻的问题。
听说五叔在国外研究伦理学,定然能指点汉辰一二·”·“你不必巧舌如簧,这些都是你五叔小你十岁时玩遍的,都不曾逃过你爹的眼·你小子,多挨了几句骂,多挨了几下打,你怎么这么大的气性这些年,你老子没有少给我去家信,家中的诸事都是报平安,只是写到你呀你呀小龙官儿,你爹他都写不下了呀”五叔敲着汉辰的额头,汉辰心想,父亲写信去向海外的五叔诉苦,这是可笑了,这是何必·许北征也起身劝道:“若说你爹,从年轻时候脾气就大,说翻脸就翻脸,那是谁的账都不买的。
莫说是你,当年你爷爷在不也无可奈何当然啦~~”许北征摇摇头,似乎发现了自己的引喻并不恰当·忙改了口说:“你爹打的不是你一个,你看看当年你五叔年轻时,那都是得了功名了,那是状元呀大清的状元,还不是被你爹一个不顺心,揪起来扔炕上说擂就擂你再看你七叔,小七他比你如何那份聪明劲,允文允武,这些年我看天下没几个比上他的,可是你爹发起狠,打得小七死狗一样。
且不说他们兄弟了,就是你们这一带,这几个儿子,你爹对你如何你带个野丫头私奔,犯下多大的罪过,你爹也没舍得逐你出家门,打得狠了些,那是该打,可你不该怀恨呀若是你爹狠,也不是对你狠吧,那是对老二,可怜个孩子,才十八岁,小命就送了不是。
你呢你爹几次三番的就算包容你了·前些时候,你二娘死,你爹打死了燕荣那个女儿,你替她抱不平,可是那时你爹做的,有当儿子的指责爹的不是吗汉辰,你说明白些,说明白了大家心里就没了这个疙瘩,你爹是怎么死的”·汉辰无奈地缓缓摇头说:“姑爹、三叔公、五叔,若是诸位真想刨根问底的知道先父如何过世的,办法只有一个。”
“什么办法”三叔公追问··“杀了汉辰,让汉辰去地下亲自问一声爹,他老人家因何突然间抛下这一摊家业就去了,还不肯回家。”
众人哑然··“你个孽障不动家法大刑你是不肯说实话了”三叔公恼怒地训斥,从桌子下颤颤巍巍地摸出几根藤条扔在汉辰面前的地上喝着:“你看清楚看清楚”·声音歇斯底里。
“这是你爹交给老夫来管教你这个孽障的,我和你姑爹打可以打,骂可以骂,你爹若是放心得下你,能留下这话吗”三叔公教训着,看了看许北征,又指了焕睿说:“小五,你,你去,你来执掌家法,替你大哥打他,打一下问一句,看他还嘴硬”·焕睿长咽了口气,来到汉辰面前,他低头看着地下的藤条,又看看跪在眼前的侄儿。
“龙官儿,你如今也是一条汉子了,成了人,没几年就要而立之年,孩子都这么大了,你该知道个是非·你说,你爹到底是如何死的之前可是发生了什么事”·面对五叔的逼问,汉辰摇头,俯身从地上慢慢地拾起那根藤条,缓缓地举过头。
焕睿微皱了眉头看着眼前的侄儿··十多年前见他是,一个文静清秀的孩子,似乎不像行伍中的人,略显文弱了些·如今再见,皮肤透出些桐色,气宇见多了些深沉内敛,早在国外就听说过杨汉辰,如今再见果然是另一番气概。
汉辰很镇静,眉目间的气定神闲透出他的问心无愧·他没有恼怒,也没有慌张,似乎淡定得不在乎眼前的一切·挂了个孽子孤臣的罪名,他竟然不担忧··焕睿心想,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杨大帅果然是他害死的,那此人弑父后如此气定神闲定非凡人,一定是天之第一号大枭雄;二是他襟怀坦荡,心底无私问心无愧。
作者有话要说:·    ·    ☆、少主不易·汉辰直挺挺地跪在地上,犹如父亲在世时他总跪在这块青石砖上罚跪的样子··他记得早些年,父亲书房里曾有一面西洋穿衣镜,正照着他狼狈不堪的样子,尤其是他被父亲责打得体无完肤时,父亲就要揪了他瘦弱的胳膊扔到穿衣镜前,让他看自己的模样。
那面镜子是他在杨家的耻辱柱,是他最不想见到的物件·如今,那面镜子不见了,是因为二娘过世时点破了什么“克父冤孽”这些鬼话的来历,父亲当时就懊恼的吩咐人把那面镜子收去了库房,不想再见到。
直到那时,汉辰才恍然大悟,原来父亲在书房里摆了那面镜子在他面前,是用来照他这个“妖孽”的,何其的滑稽·五叔握着那两股合一拧在一起的藤条在汉辰身边徘徊,咬了牙狠心地说:“汉辰,你想好了。
五叔平素是不喜欢中国的传统教育模式,动不动就要打孩子,可是你太过气人了·不是为别的,且不说孰是孰非,也不论你爹过世是否同你有直接关系,父子一场,你惜泪如金吗他是你爹生你养你的老子你怎么冷酷得一滴眼泪都没有”·“哪里的家法说,父亲死了,做儿女的就一定要痛哭流涕人都去了,现在哭还有什么用想听哭,很容易,五叔去门外看,胡管家为父亲请来了‘孝子贤孙’无数,一天三个馍馍,哭得感天动地,比任何人都悲切,够了吗这能代表他们对父亲有孝心吗还是对‘馍馍’有孝心吧”·“孽障,强词夺理”三叔公骂着,守旧的老儒丝毫容不得子弟的顶撞,指了汉辰的鼻子骂:“你个逆子,你敢顶撞长辈,难怪你爹生前总骂你忤逆,骂你同他打擂台,该打,真是该打小五,你等什么呢”·焕睿咽了口郁气,挽了袖子抡起藤条,那藤条抡下就要抽到汉辰的背上.·“老五,他都这么大了,免了吧。
好歹给龙城的掌门人留个脸面·”·汉辰跪在地上沉默不语,目光平视,焕睿恼得用鞭梢抽了一下他的背骂:“你骨头还挺硬,死不开口不是”·窗外传来了呜呜的哭声,那哭声渐渐变大,三叔公对了窗外喝道:“谁在外面呢”·声音停了,过了一阵,哽咽的声音接道:“三老太爷,是我老胡,求三太爷别为难大少爷了,老胡知道老爷是为什么死的。”
门开了,胡伯扑跪在地上,看了看身边的小主人,哭得泪流满面地说:“三老太爷,大姑老爷,五老爷,老爷他,他是这么回事·”·胡伯就将他碰巧见到和从娴如及乖儿口中得知的近来半年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一说出,当讲到二太太之死时,五爷焕睿手中的藤条掉在了地上,惊愕得难以置信。
“五爷,你是知道二太太的,二太太说她少女时最想嫁的是五爷你,埋怨是大太太执意把她许给了老爷为小妾,才误过了同五爷的一桩好姻缘,这样才嫉恨大太太·二太太她要报复,就报复在了大少爷身上。”
听了这些匪夷所思的事,五爷焕睿用一手蒙了脸陷入痛苦的沉思··当胡伯讲到了二太太的谎言,讲到了这些年老爷对大少爷的不公,及至那晚上父子二人的对话,及老爷逼了大少爷叫一声爹都不得其果郁闷而归时,胡伯哭倒在地,泣不成声。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副官在问:“司令在哪里军部有急电·”·三叔公听了外面的嘈杂声,没有勇气看汉辰,吩咐一句:“你去吧。”
汉辰抬头望了一眼五叔,五叔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向上一拉,扶他起来·汉辰借力起身,却眼前一昏,险些跌倒,被焕睿一把拦抱住··“膝盖酸了,还是起得太猛”焕睿的声音里带了歉意,对汉辰的气势汹汹也减弱了。
汉辰离去,单薄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时,三叔公痛骂一声:“冤孽,有其父必有其子”·而胡伯却哽咽着指着地上两块油亮并不显眼的青砖说:“这块砖,是大少爷刚跪过的,老爷在的时候,这二十几年,大少爷都是跪这里,跪出个坑了。
旁边那块,是七爷的,七爷和大少爷商量好这么跪的,那时候是年少开玩笑,说看谁先把这砖跪穿,到底是大少爷这块坑深些·”·众人这才发现两块砖上却是有坑的痕迹,还真很是显眼。
书房内,入夜只有长明灯灯光在跳动,杨家的人都去后院应酬客人们听通宵大戏··汉辰独自回到书房,黯淡的灯光中他静静地对着父亲的遗像发呆··身后细微的脚步声,咯咯作响,汉辰慌忙揉了满脸的泪哽咽问:“你怎么随便闯人家的内宅”·“你没回头如何知道是我”玉凝好奇地问,拉过汉辰的手,将一块朱古力塞在他手中。
“杨家很少有人穿高跟鞋,家父不许,只有我大姐穿·只是她步伐重,不似你·”汉辰调整着心情··一块手帕塞在他手中,关切又心痛地问:“怎么哭了府里上下都在议论,说你这个大少爷的亲爹死了竟然没有一滴眼泪,你怎么躲在这里哭了,想不到”·汉辰扭头躲避她说:“让你看到我这狼狈的样子,抱歉。”
深吸了一口泪说,“杨家的子弟,流血不流泪,流泪给人看更是可笑他不想看我流泪·”汉辰指指父亲的遗像,哽咽道:“我五岁,他教我骑马,我从马上掉下来大哭失声,他就打我,他说男娃子哭得什么掉马尿的男人最没出息,若是再哭,就狠狠的打,打到不哭为止。
我那时候只知道疼了就哭,越疼越哭,他就越打越狠,我娘为了这个眼睛都哭肿了·那之后,我就记得他的规矩,不许哭,再委屈,再难过也不能哭,因为他不喜欢看,哭了就要被他打。”
汉辰手撑了桌案,仰面看着墙上供着的遗像··“那么小的孩子懂得什么呀太野蛮了·”玉凝评价说··汉辰摇摇头,咽泪笑笑,自嘲道:“我从来不敢这么靠近的仔细看他,小时候,他喊我靠近他,多半就是要挨打。
长大了,我不敢正视他,因为我不想看到他的脸,我同他说话,低眉顺眼,我可以不必看他的神色,我但尽自己为人子的职责·”·眼泪倏然滚落,这回玉凝亲眼见到杨汉辰哭得多么无助,多么伤心。
“这是我头一次这么近的仔细看他,我在山峰上背了他的身体下山时,很沉,我不敢看他,我用帕子蒙了他的脸·”呜咽声已经泣不成声,玉凝伸手抚摸着汉辰的背,拍哄着他,忽然发现这位英雄一世在外沉着睿智的杨少帅,竟然也有如此脆弱的时候,而那么巧被她撞倒。
“我爸爸过世时,我哭得很凶,不是哭给外人看,是自己伤心·人是有情感的,这不同于动物,所以有感情就要发泄·我伤心,我哭了,我绝不在乎谁看到,谁笑话,谁说什么。
伤心了想哭就哭,开心了想笑就笑,才是真真实实的人·这点上,我喜欢子卿,我们都很认同这点,为什么让自己活得这么压抑为什么要活给别人看呢我知道你负担很重,许多眼睛都在看着你,你举手投足都要去让自己像是龙城的少主,杨家子弟,这样太难了。”
 ·作者有话要说:·    ·    ☆、漂亮姐姐·屋内冷烛烛光跳动,忽明忽暗的,一双人影似乎如鬼魅在飘动··玉凝想劝慰汉辰,又不知道还能如何去说,这时听到一声轻咳,回头一看,竟然是娴如不知道什么时候立在门口。
一身白色的旗袍,身子单薄,白色似乎不适合她,显得脸色蜡黄的样子,一身素白更显得面色不好··玉凝自然地迎上一步说:“娴如嫂子,有些时日不见,愈发的瘦了。”
娴如苦笑,望望丈夫汉辰,嘴角带了一些难言的酸楚,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话,没有理会玉凝,只对汉辰说:“三叔公问起了你,说你不在灵堂,也不在戏台作陪,是不是有意给他甩脸色看”·汉辰手中的帕子握得紧紧,艰难地说:“凭他去想吧。
我杨汉辰孽子孤臣的罪名落在头上了,也不在乎什么·”·豪门世家民国旧影铁汉柔情恩怨情仇·娴如咽了口气,强堆出笑劝说:“明瀚,何苦呢你身份不同,如今更是不同,不要落人口实,举手投足都要有分寸,要掂量再三。”
玉凝反是多心地想,难道大少奶奶是看到了我和汉辰说话,起了疑心,故意拿话来点我们·“汉辰哥已经够难了,老帅死,他也伤心,为什么人人来苛责他,要求他,他也是人呢”玉凝替汉辰抱不平,她很不理解眼前的女人,似乎这个女人不是汉辰的媳妇,为什么她事事不先替丈夫着想·“倪小姐,怠慢了,杨家的仆人疏忽了,怎么能让小姐到内宅来呢后院有戏,小姐可以去看,今天承蒙小姐为我公公的忌辰来祭奠,感激不尽。”
娴如温文尔雅从容地说,一副杨家女主人的做派,玉凝反觉得立刻矮了半头,无言以对的尴尬··“我陪汉辰哥说会儿子话·”玉凝说,求助的目光望着汉辰。
汉辰哽咽着声音说:“你去吧,让我静静·”·汉辰没有帮她,玉凝觉得气愤,这个男人怎么是段木头,怎么不知道帮她解围·若是别的场合,也罢了,明明他对眼前这个女人没有什么好感,竟然还不替她打抱不平。
玉凝赌气地就走,汉辰忽然喊住她:“玉凝,拜托你帮我同倪二爷那里讨个人情,贷款的事,还是要拜托他老人家了·”·玉凝停了步,只“嗯”了一声敷衍,快步走出书房,出了门槛才想,杨汉辰是给自己找幌子当借口吗让娴如觉得他们是在谈公事·不管如何,她看到娴如那副煞有介事的样子就觉得好笑,她在担心自己的丈夫,似乎知道了她在威胁存在,心里不由得意,才走出几步,左右看看,思忖着该往左还是该往右去,这时一个声音从后门喊住了她:“漂亮姐姐”·不用回头,玉凝就知道是谁,她笑了,笑得灿然,似乎同这阴沉的天地和肃穆的大院并不相配,拿捏着夸张的声音,玉凝一字一顿道:“小~乖~儿”·“漂亮姐姐~”乖儿哽咽着立在她面前,玉凝看着这个可怜巴巴的小家伙,蹲身摸摸他的头,冰凉的感觉。
“乖儿,你怎么自己躲在墙角呀”玉凝不解地问··乖儿抽噎着说:“乖儿怕,怕黑,怕爹爹回不来,怕大哥打”·“大哥为什么要打你”玉凝问,心想小乖儿如今这么可怜,怎么也没有当初小霸王的样子。
乖儿放声大哭起来,抱住了玉凝,头在玉凝的胸前蹭,痛哭流涕··玉凝皱了眉头,她这身西洋裙子可是高档货,还要送出去清洗,只是小乖儿这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她又不好拦阻他。
正在这时候,匆匆忙忙的脚步声嘈杂响过,为首的人吆喝了说:“快呀,快些慢吞吞的,少奶奶昏倒了,快去请郎中,快去后院伺候去你来干什么,你不是去伺候戏台那边的吗”·听说嫂嫂昏倒,小乖儿撕心裂肺地喊一声:“嫂嫂”扔下玉凝奔跑而去。
那凄厉的声音划破夜空,听得人格外的心碎,玉凝想,小乖儿对嫂嫂的感情一定很深,娴如是为什么晕倒呢总是觉得有点做贼心虚,默默地向戏台走去。
远远地听到鼓乐声和马嘶声,锣鼓动天,一台大戏想必十分热闹,玉凝却没心思去听戏,她不喜欢这些老古董,也不知道二叔为什么沉迷于这个··还不等走到戏台,就在院子外的夹道里,隐隐传来一阵低低的啜泣声。
·“哭什么闭嘴听了老子的话有你吃香喝辣的,不听老子的,这龙城都是杨家的地盘,要你好看”说话的声音吸引了玉凝看去,角落里黑乎乎似乎有两个人影,一高一低,背对她的是油黑的短衫,绑腿下白色的袜翻着月色,玉凝皱起眉头想看得清楚些,就听到娇柔的哀求声:“大爷,不要。
有人来了·”·“有鬼来了我也不怕,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方·怎么,这副俊俏的小模样见了杨少帅就笑得合不拢嘴,见我就泛酸了我刚才看了你看杨汉辰那下贱的眼神,当谁不知道你是什么货色”·玉凝似乎猜出是些什么龌龊的勾当,听了他肆意侮辱汉辰,心里更是郁闷,咳嗽一声,示意来人了,角落里的人如野猫被惊飞,嗖的一溜烟跑了,而黑暗中提了裤子探头探脑出来望的分头男人一副狗腿子的打扮,陪了笑问:“呦,这位小姐,您这是听戏呢前面的院子就是了,这个门进去。”
玉凝走了几步,忽然又不禁回头看着腌臜的东西,猜是杨府的什么下人,怎么杨家也有这么下作的奴才·来到戏台下,二叔正听得渐入佳境,连连拍手喝彩,同三叔公有说有笑指点着这出《长坂坡》的妙处。
玉凝落座,丫鬟奉茶,她心里寻思着刚才令人羞愧的一幕,就见台下一个熟悉的背景被魏云舒推搡着去了后面厢房的更衣室··玉凝还未说话,二叔就起身告辞,说是时候不晚了。
依依不舍的离去时,二叔忽然想起什么,拍拍头从怀里摸出一块金表,径直向厢房而去··玉凝紧随其后,心想二叔要去做什么·厢房里一阵悲悲切切的呜咽声,魏云舒的喝骂声:“不要脸的东西,就这么眼皮子浅,不见世面吗符二管家的东西你也偷”·“大哥,我没偷我不知道。”
“你没偷,人家为什么认定是你,屋里没旁人,怎么就你手欠去动那玉壶为什么人家就寻了你去问话”魏云舒骂着。
作者有话要说:·    ·    ☆、少奶奶的病·倪二爷大步进了房里,玉凝伸手要去拦二叔,却没能拦住,二叔已经迈进了门,呵呵笑了大声问:“小寒呀,你个粉嘟嘟的小子都怎么跑到这里来唱得哪一出呀”·玉凝紧随其后掀开帘子进入,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才埋进门内的一只腿撤了出来。
就在帘子掀起的一瞬间,她看到屋里面墙倒立的少年正翻滚而下转身躲藏·魏云舒拿了一个刀劈在他身后边骂边按了他打几下,骂骂咧咧地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怒气。
玉凝撤身出来,那是魏云寒,她刚才在夹道里撞见的少年,不知道为了什么被兄长不择地点的教训,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呦我赶得不巧了。
云舒呀,抖威风也不能在大帅府呀·这里还轮不到你威风呢·小寒做错了什么呀”倪二爷笑着打圆场,如今逗弄几个戏子,反如过去的八旗子弟遛鸟臂鹰一样的时尚了。
玉凝立在门口一阵的不痛快,二叔这说送块金表给云寒,寒暄几句就离开了··玉凝随在二叔身后忿忿地说:“二叔可还真是慷慨·”·二叔笑了几声说:“许大帅刚才炫耀说,他买了一只上好的‘红子’,一只鸟值了八万大洋。”
玉凝撇撇嘴:“二叔和许司令有闲钱养鸟,怎么没闲钱帮帮杨汉辰人家家里遇到了难题·”·“倪家不是开慈善堂的,我说过帮他呀,破例借军饷给他,他不肯应。”
倪二爷奚落道,“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命好投胎到杨家,贪上个好爹,少年得志的以为自己是周公瑾、陆逊之才了,还想坐断东南的同南方政府去分庭抗礼,他杨汉辰太嫩我倪家是有钱,养个优伶看他一笑我博个开心,养只鸟儿花个大价钱听它叫声悦耳我舒心。
我若是扔了钱给他杨汉辰,和扔在河里有什么区别,错错这就像是往一堆篝火里泼猛油想去救火,反而最易烧到自己·无利不起早,谁这么冤大头去帮他”·玉凝总算是明白了。
其实二叔还是心里有掂量的,倪家在龙城有产业,所以不敢得罪杨少帅,毕竟面上要应付杨家;但是二叔心中对杨家这位少主并不看好,对龙城的局势并不看好,所以推诿着不肯借钱给杨汉辰。
玉凝左思右想反是为难,想到杨汉辰一番真情表白,那份无奈,反是令她同情,比同情被打的魏云寒更是心疼杨汉辰··第二日清晨,玉凝醒来听到屋外的说笑声,头昏昏沉沉的,想想梦里似乎看到了杨汉辰,但是很奇怪,又像是那个少年魏云寒。
也是一身白色的短衫背了她面墙而立,那身姿完全是她在杨府见到的魏云寒·但是那带泪的脸侧转,竟然是杨汉辰·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华妈妈端来洗脸水,轻声对玉凝说:“查理先生来了又一会儿了,听说小姐昨天去杨府吊唁累到了,就不让我们打扰,在厅里和少爷听美国乡村音乐的唱片,聊天说笑呢。”
玉凝梳洗起床,穿了一件西洋的礼服裙,忽然停了问:“华妈,我记得过节时,家里给我做了一身玉色的旗袍,放去了哪里还是上海滩名裁缝做的。”
华妈妈笑了:“小姐,您不是不穿旗袍吗嫌弃那东西勒脖子裹在身上透不过气来·我吩咐人给送去了库房存了·”·“我今天想穿旗袍了。”
玉凝吩咐去取旗袍,心里在想,那个娴如总是一身的旗袍,起先那旗袍还是臃肿的老实旗袍,这回看她一身黑色的丝光缎旗袍带了双层的大珍珠项链,还真有几分贵气。
查理见到了玉凝绅士般的起身行礼,对她说:“我们高贵的公主下来了”·玉凝慵懒地隆隆烫发,揉揉脖颈说:“你今天怎么来了不用去出诊了”·“啊,今天开假,想去黄龙河去泛舟,不知道Dorothy你是否肯赏光”查理问。
二弟尔杰仰躺在沙发上,腿架得很高,附和说:“好呀,我去,去玩玩·”·玉凝也是闲得无聊,她想她心里总放着个有妇之夫也不是回事,她应该去淡忘了杨汉辰,这个男人好,可已经是别人的东西了,难道这杨汉辰还真宝贝得值得她去横刀夺爱·想想那个娴如少奶奶,她就觉得可悲,自嘲的一笑说:“我也去吹吹风,昨天二叔偏拉我去吊唁,累死人了。”
尔杰打断她奚落道:“你可不要这么讲,是你自己死赖活拉的要跟了去的,谁求你去了”·“尔杰”玉凝冲上去撕他的嘴,姐弟两个闹在一处。
才出了门去开车,一位助理匆忙跑来迎上了查理说:“辛大夫,您快回诊所去看看吧·杨府的少奶奶病重了,请您去看看,到了诊所了·”·辛查理一脸的不快说:“请她们改日再来吧,杨府上下谁的病我都可以看,只是这位少奶奶的病我不能看。”
玉凝好奇地问:“为什么呀”·辛查理说:“杨家这位少奶奶,脑子有毛病·她有点那种,你知道吗,那种‘被侵犯狂想症’。
听诊器去听心跳,她会抽医生耳光·当然,我没有遇到过,是我的助理医师·”·玉凝猜,辛查理一定是亲自遇到过这种窘迫,难怪他气愤的样子··“还有,这位少奶奶讳疾忌医的,平日就反感西药。
给杨汉辰开的方子,她多半说是西药都是毒药,固执得很,看上去年纪不大,竟然是这么的古板迂腐·”·“昨夜我同二叔在杨府时,听说她昏倒了·”玉凝说,心里暗自担忧,难道娴如是被她气倒下的杨汉辰该不会恨她吧·作者有话要说:·    ·    ☆、美味·玉凝应了辛查理殷勤的邀请去河滩酒吧闲坐,又去巴黎大教堂的慈善院去看望了她和辛查理资助的三个孩子,等晚上回来已经是月上梢头。
母亲凑在她身边叨念不休:“玉凝呀,你也不小了~”·玉凝一听这个话题就捂耳朵,她知道妈妈后面一定说:“你看,你的闺密Linda上个月当妈妈了,小露西也嫁了人,你自己不着急吗女儿风华正茂时候就是初开的花,什么颜色都是娇艳可爱,再打了些就是那些边缘打皱的正艳的花,再好看也没了抢眼的魅力,再等到妈咪这个年龄,就是摆在路边如何精致的修理装点都没人去看了。”
玉凝赌气地起身,妈妈追了问:“玉凝,妈咪是为了你好,妈咪还把你往火坑里推不行”·豪门世家民国旧影铁汉柔情恩怨情仇·玉凝甩手任性地说:“天下的男人没剩什么好的了,嫁个老外妈咪不同意,说是二叔不许,嫁个国内的吧,你看看如今的男人,哪里还是男人了电影里的都是嗲嗲的奶油小生,比女人还女人,细皮嫩肉的捏了嗓子说话,都和太监一样,惹得从上海到龙城的男人都学得油头粉面的娘娘腔。
果然有一个半个还算是男人的,也都是名花有主了,还轮得到我吗在国外读书误过了,也就没了,总不能随便找个人不管阿猫阿狗就嫁了不是”·倪太太气恼地责怪着女儿:“你太过挑剔了,你挑人家,人家也要挑你不是。
你看,你年纪不小了,又不懂国内的规矩,大户人家都是要个温柔贤惠的,你这个脾气嫁过去,别说女婿不依从,就是公公婆婆那里还少不了口舌·除非找个父母双亡的。”
“杨汉辰呀”玉凝脱口而出,母亲神色大变,玉凝掩口咯咯地笑了:“只是人家有媳妇了,我总不至于贱卖到给人家做小。”
玉凝大步地向楼上走,发出蹬蹬的响声,母亲气得无奈,追了又问:“那辛查理呢查理人不做,谦谦君子,温文尔雅的,又体贴,又包容,又受过教育。
玉凝呀,你中了什么邪,这样好的男人打灯笼都找不到,你可看上杨家那个大少爷什么了还总同她混到一处算什么”·玉凝抿嘴一笑仰头看天左思右想状说:“也不知道喜欢他什么,就是吧。
如果和辛查理在一起,就是嚼鸡肋索然无味,可有可无;杨汉辰吗,就是远远的看着,就觉得他是一碟可望不可即的美味·”·“玉凝也不嫌丢脸是一个姑娘该说出的话吗”妈妈生气了,玉凝拔腿冲上楼,正和二弟尔杰撞个满怀。
“什么美味没吃晚饭吗”尔杰糊涂地问,玉凝咯咯地笑,母亲气得揉拳跺脚··尔杰凑在玉凝的身后,随了她一路走一路奚落她说:“二姐,你也太过分了,这才是送上门的珍珠当石头了。
这些天辛查理对你多殷勤呀,你偏去和那个冷面军阀纠缠不清的为了什么我真不懂你,烧坏脑子了吧”·玉凝提了裙子跳转身笑望了弟弟,奚落他说:“你这种花花大少哪里能懂我,今天lilly明天Alice,后天又不知道是谁了,就像狂蜂浪蝶一样,我才没兴趣。
也不怪你,如今龙城上下多是你这样的男人了,自己当然觉得自己是凤凰,看了凤凰反觉得人家是乌鸦了·”·“哎,二姐,我哪里得罪你了我不是为你了好吗”尔杰嬉皮笑脸地随在玉凝身后同她逗趣,玉凝不理他径直地进了自己的房间。
“二姐,二姐你要是再挑来挑去的,怕是连辛查理这样的你都捞不到了,日后当个老姑婆吧人家杨汉辰有媳妇,就是你看他好,他还未准看你好。”
“你怎么知道他不看好我”玉凝反唇相讥,尔杰惊愕地看了他,一俯身一合掌大叫道:“二姐,难道你和杨汉辰暗度陈仓了你该不会给杨汉辰去做小老婆吧”·玉凝追了尔杰捶打他,愠怒地骂他讨厌,二人在屋里闹了一阵,华妈妈在一旁劝着:“二小姐,不要闹了,一头的汗,还像个大家闺秀吗”·玉凝在房里弹钢琴,琴声悠扬在小楼里回荡,金色的阳光透过窗幔洒在身上,一身白纱裙泛着阳光的异彩。
“二小姐,刚才查理先生来电话,说是晚上约小姐去大汉姆餐厅吃海鲜焗饭的约会取消了,他那里有个要紧的病人,一时走不开·听说是杨帅府的少夫人·真是作孽了,杨大帅才去,这少夫人就得了重病,听说竟然都吐血了,送去了查理先生的医院里急救呢。”
华妈妈通禀完发着议论,为杨家少夫人的病感到遗憾··玉凝问了一句:“是娴如病了”她忽然记起来那夜在杨家看到的瘦弱的娴如,苍白的脸色如纸没有人色,突然间病倒时那羸弱的样子,难道不是悲伤过度,是有了其它的病症·玉凝停住了手指,起身离开钢琴,看看窗外说:“我去找辛查理吧,他忙,我去看望他好了。
你们总催我要对他热情些,还不去给我准备点点心带给他想他要是做打手术,就没个时间吃饭了·”·玉凝带了丫鬟碧琳随她同去,碧琳是个肤色黝黑的南洋女孩子,是二叔在香港的宅子里管家的小女儿,这回被二叔带来了龙城。
碧琳不懂汉语,只会英文,随在玉凝身后不停地问东问西,总爱答一句:“是的,小姐”·碧琳碗着篮子随了玉凝身后来到了医院,玉凝来到辛查理的诊室外时,门是紧闭的。
小巧身材的护士小雨看到玉凝热情的打招呼,低声说:“倪小姐请在会客室稍候吧,查理大夫和病人家属在谈手术·”·玉凝迟疑地在门口望望,轻轻推开门缝,听到里面的声音:“杨少帅,我说的是实话,医生的职责是治病救人,尊夫人得的病在贵国中医来讲是‘病入膏肓’,非针砭能治;在我们西医的角度来说,就是癌症,是乳腺癌,你是她的丈夫,你难道没有看到她乳房已经病变,已经肿瘤的痕迹外露了吗”·“你也是中国人,你的某些用词太刺耳。
我只想知道你如何拯救我太太的病症,挽救她的生命,不想听你说太多的·”杨汉辰的声音让玉凝心里一震··娴如怎么了娴如得了乳腺癌·玉凝颤抖着唇难以置信,也恨杨汉辰太古板,什么时候还和辛查理计较,辛查理是德国籍华人,在大清他家就迁移去了德国,后来辗转美国读书,这些年家人才回国布道。
怎么杨汉辰就苦苦纠缠··作者有话要说:·    ·    ☆、乖儿的鸡腿·“杨少帅,你要知道,你的太太很倔强,她根本不和医生配合。
我做杨家的保健医生多年,是知道传统的太太们不能让男人接触的·可是你要知道,西医中大部分是男人,或者是几乎全数的医生,都是男医生,尤其在妇科上·我虽然是全职的医生,但是我不是主攻妇科的,依照我的能力,我也无能为力。
护士小姐去帮我看过尊夫人的乳房,已经癌变,所以,很难,我只能去为你们寻找一位有名的妇科大夫·”辛查理诚挚地说,玉凝推门进来··“我都听到了,查理,我去练习Mr. Robert,他一定可以的,他是妇科的泰斗,他曾经在香港为了母亲做过手术,很成功。”
汉辰疲惫地回到家里,身后跟着缓缓而行的娴如,娴如如做错事的孩子,扶了丫鬟的手臂,偷眼看了丈夫,低垂了头抱歉道:“龙弟,都是我不好·”·汉辰停了步子,陪出笑脸安慰她说:“娴姐,你不要担心,刚才你也看到了,倪小姐送我们出来时,说过她要帮我们找个英国的大夫,可以为娴姐治病的。”
娴如紧紧肩上的白色披肩,勉强地笑笑说:“都是我不好,害得倪小姐都帮我去奔劳·听医院的护士小雨说,倪小姐快要嫁给辛查理大夫了,辛查理是个好人,又有学问,有本事,人看上去脾气很好的。
今晚辛查理大夫是约了倪小姐去黄龙河的洋人酒吧吃西餐的,被我这病给搅乱了,真是抱歉了·龙弟,你一定替我给辛查理大夫道歉,是我亏欠了他们·”·娴如的话里有着深意,她的目光锁着丈夫的眼眸,仿佛害怕一不留神丈夫就会从自己的眼中消失。
她款款地扶着丫鬟的手走向丈夫,用帕子为他揩额头的汗·汉辰侧过头,羞涩中有些惊慌,她红了脸,看着眼前的丈夫似乎还是十年前那个青涩的男孩子··“龙弟,是姐姐给你添了麻烦,家里这么多事,公公婆婆才去世,我却病了。
你别去担心我,我的病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这是忧思太重,过了这几天就好的·”·娴如宽厚地安慰,余光看到两个小家伙从影壁后探出头在窥探··“乖儿,亮儿,怎么躲在那里,过来吧。”
娴如向孩子们招招手,乖儿和亮儿拉了手过来··“嫂嫂,你病了吗是大哥带你去打针了吗”·“娘,打针好疼吧,亮儿给娘揉揉吧。”
两个孩子在娴如身边亲昵,娴如潸然泪下··杨大帅出殡后,杨家恢复了平静··这天晚上大家族按照常规,在祠堂外的水榭旁摆了家宴,开始在忌辰后第一次开荤菜。
这是个庆典,庆祝先人被安然超度升入极乐世界,入土为安,孝子贤孙们继承家业,让杨家世代繁荣,钟鸣鼎食代代相继··依旧是请了德兴社来家里唱大戏,只是戏码都是些热闹的打戏,如《闹天宫》、《红鬃烈马》之类。
灯火辉煌的水榭里,乖儿算是“汉”字辈儿的孩子,要和大哥坐在一桌同叔公和五叔父共进晚餐··汉辰恭敬地招待着长辈们,女眷们都在隔壁的一个台子上。
汉辰吃得不多,也不大动筷子,似乎伺候长辈们进餐就如平日逢了年节伺候父亲一样··只有乖儿埋头苦吃,不时站起身去夹鸡腿,不然就将一盘爱吃的鱼米端在自己的面前。
汉辰起先惭愧地狠狠瞪了他几眼,用脚尖踢踢乖儿桌下的腿··乖儿嘴里叼着鸡腿,如一只叼了骨头的小狗狗仰头茫然地望了大哥笑笑··乖儿不知道大哥为什么瞪他,平日里若是爹爹在,最喜欢看他吃饭开心的样子,总会抚摸他的头嘱咐说:“乖儿,慢些吃,小心噎着。
这一盘的酱鸡腿都是你的·”·乖儿用手背揩了一下油腻腻的嘴,对了隔壁的桌子大声喊:“嫂嫂,水我的水呢”·娴如起身,尴尬地笑笑去吩咐下人打温水,胡伯眼明手快忙将一杯水递过去说:“小爷,这里呢。”
乖儿只喝了一口,噗的一声喷了满桌,那些菜如淋了雨水一般,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中的筷子,面面相觑··“这水是凉的,没有糖”乖儿抱怨着,丝毫不觉得自己过分。
汉辰的面色铁青,娴如忙过来劝阻说:“哎呀,都是我疏忽了,乖儿的肠胃不大好,只喝温糖水的,都怪我,怪我·乖儿,下了席去喝水好吗”·娴如哄劝着,想将乖儿劝下席面。
汉辰低声吩咐下人将菜肴扯下,送去给下人们吃,重新换菜上来··小乖儿执拗地拦阻:“我的鸡腿给我留下,那个是我的,我的”·乖儿的举动就是一个没有教养的孩子,汉辰板起脸一把揪起他呵斥他说:“乖儿,你的窗课还没做完,先去做窗课,鸡腿留给你。”
“不要吗”乖儿顶撞道,“我都两周没吃到鸡腿了,我要吃嫂嫂说了,爹爹入土为安就给乖儿吃鸡腿,让乖儿吃个够”·汉辰气恼地咬了唇,满座的亲朋长辈都惊讶地望着这个杨家的少爷,竟然大户人家的少爷如此没有教养,举止无状。
汉辰平静地笑笑,摸摸乖儿的头低声在他耳边说:“胡伯给你藏了你最爱吃的鸡腿,新鲜的热的,比这个好吃,去书房等了,大哥让胡伯给你送去·”乖儿这才叼着一只鸡腿点头欣然离去。
·到了书房,冷冰冰的房子什么都没有,乖儿正要跑出去喊送鸡腿来的胡伯,书房门突然间噶扎一声关上了,落锁的声音响起··乖儿冲去门口,看到胡伯正在从大铜锁里抽拔钥匙。
“胡伯,为什么上锁,我的鸡腿呢”乖儿摇着门跳脚问··“小爷,你是真糊涂假糊涂呀当了那么多家里家外的长辈,你吃东西不能再和老爷在世时那么没个样子了你怎么能不顾左右的那么大嚼大啃,还往酒席上喷水呢没看大少爷脸色都变了吗”胡伯跺脚无奈地抱怨着。
乖儿摇着门大声喊:“我不上席就是了,谁稀罕上席和那些老头儿吃饭·把我的鸡腿送来呀,我大哥不是说有鸡腿吗”乖儿紧张地喊着,但是胡伯却从他视线里消失在院门处。
秋风怒号,垂得窗子哗哗作响,不知过了多久,乖儿累得昏昏欲睡了,才觉得有人晃醒了他··他睁开眼,迷糊地看到了大哥一脸怒容立在眼前··无限的委屈涌上心头,乖儿鼻子一抽,委屈地问:“大哥骗人,鸡腿呢乖儿的鸡腿去了哪里”·豪门世家民国旧影铁汉柔情恩怨情仇·作者有话要说:·    ·    ☆、乖儿的鸡腿2·汉辰拍拍手,门外胡伯的儿子小黑子探头探脑的向里面望望,小心翼翼地捧了一盘热腾腾的鸡腿放在了桌案上。
青花瓷的盘子上绿油油的青芽菜叶垫底,衬托着挂了绛红色糖色的一根根鸡腿,齐整的摆做半扇型,香气满屋··汉辰指了指案子边一把凳子吩咐乖儿:“坐吧”·自己挪了把凳子坐在了桌案边。
乖儿又冻又饿,一见到桌上的美味眉开眼笑,爬在凳子上,头凑过去双手撑扶了案子,鼻子在那盘鸡腿上深深嗅着那诱人的味道,垂涎欲滴,粉嫩的小舌头在唇边扫了一周,伸手就去抓鸡腿,屁股上措不及防被重重抽了一鞭子。
“哎呦”乖儿惨叫惊呼直起身子,一把捂住了屁股,眼泪都要落下来,猛回头望着怒目而视的大哥,莫名其妙的目光询问:“为什么打我”·“为什么挨打”大哥平静的问,阴沉的脸色带了郁怒。
乖儿嘴角一抽,委屈得眼泪扑簌簌落下,摇摇头··“想吃鸡腿吗”大哥继续问··乖儿点点头,眼珠飞转,可怜兮兮地望着大哥。
大哥长吐一口气,手中的藤条指了桌上的鸡腿吩咐:“去吃”·乖儿有些犹豫,但是禁不住那美味的诱惑,既然大哥将鸡腿摆来,初衷还是要让他吃的。
他仔细想想,记得大哥吃饭一直很规矩,再饿时也是吃得文邹邹的,总是在爹爹不在的时候教训他吃饭不许出声,不能抢桌上的吃的,要有吃相……总之大哥就是规矩多。
可是现在没办法,那天四儿姐姐低声提醒过他,要谨言慎行,如今是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现在大哥做主当家了··乖儿何等的聪明,他当然不吃眼前亏,只要大哥不是欺人太甚。
他规矩的坐回到凳子上,但是和眼前的美味比,他还是忍了·他将手在衣服上蹭蹭,心想大哥说过,脏兮兮的手不能去拿食物的,只不过……他刚恍悟到似乎用衣服擦手不大合适,四儿姐姐总嘲笑他这个毛病,大哥手中的藤条就如长了眼睛一样不偏不斜地抽在他手背上。
“哎呦”乖儿惨叫一声从凳子上跳了起来,捂住手呜呜地哭了抽咽着望着大哥··“为什么打你”大哥平静地问。
“不该拿……衣服……用衣服袖子擦手·”乖儿抽噎道,又解释说:“四儿姐姐没给我准备湿手巾擦手·”·本来就不怪他,平日吃饭都是四儿在一旁拖了盘子,里面放了吐痰用的小漱盂,擦手的温毛巾,剔牙用的象牙小签。
如今大哥挑他的错,简直是岂有此理··“就这么去吃,去”大哥喝令,乖儿泪眼望望桌上那盘鸡腿,拼命摇摇头,他哪里还有胃口吃。
“去吃了它”大哥喝令,乖儿慌得奔回桌子,他偷窥着大哥,留意大哥的脸色和每一个眼神来判断自己的一举一动是否不妥。
他在大哥威严的目光逼视下坐回到凳子上,那红木的椅面冰凉又生硬·他不敢再伸手,看看自己的手小心地问大哥:“大哥,没有手巾擦手,可以不擦手就吃吗”·大哥摇晃着鞭子不置可否。
乖儿小心地伸手去抓鸡腿,手都要快接近到鸡腿,就见大哥手中的鞭子蓄势待发,忙如被蛇咬一般迅猛地扯回手,心在噗通地跳,庆幸逃过一截,改用筷子生硬地去夹盘子里的鸡腿。
那酱色的鸡腿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糖色,只是象牙箸夹上它就打滑,乖儿试了几次,都不成功,索性起身单腿跪在凳子上,将盘子端起来到自己眼前,就要将里面的鸡腿倒到自己的碟子里,这时他意识到可能犯了错误,因为大哥手中的藤条呼啸而下。
疼得他“嗷唔”惨叫,手一松,一盘鸡腿滚落了满桌··“鸡腿滑……不赖乖儿……都是四儿给我夹……”乖儿想说他不会用筷子,大哥却奚落地接道:“你不会同人一样用牙箸,这会和狗一样上爪子抓,用嘴叼,是不是”·“呜呜,大哥欺负人,大哥不讲理,呜呜~爹爹,嫂嫂~大哥要打死乖儿”·作者有话要说:·    ·    ☆、乖儿的鸡腿3·乖儿揉着身后,一碰就疼,满脸是泪抽噎着摇头说:“大哥,乖儿不吃鸡腿了还不行吗乖儿再也不吃鸡腿了”·乖儿身子向后缩退,怯弱地样子,可怜巴巴望着大哥乞怜地说。
大哥走近他,鞭梢点点他的盘子,指指桌上的鸡腿说:“吃都吃了”·乖儿啜泣着拼命摇头,鼻涕眼泪横流,哽咽地说:“大哥,乖儿不饿,不吃鸡腿了,乖儿不吃了。”
“不吃了不吃了就挨打”大哥喝道,吓得乖儿哭着摇头,呜呜咽咽地抓起一只鸡腿往嘴里送,手背上又被抽了一鞭,一松手,鸡腿掉在了地上。
乖儿哭着蹲身去捡,正好被大哥追着补了几鞭··“叫你扔你还耍脾气了敢摔摔打打了”·“呜呜,大哥,冤死乖儿了,不是啦,大哥,啊嗷~~大哥~~大哥”乖儿捂着屁股四处躲藏逃避大哥手中拿根夺命的藤鞭,他缩贴在墙上蹲身哭着,手足无措。
·“大爷,大爷,求你打小黑子吧,小黑子皮糙肉厚,打几下不怕的,乖儿少爷都打破了皮出血了·”小黑子跪地磕头求饶,乖儿躲在小黑子身后,如果他会穿墙,怕就是要遁逃而去了。
“爹爹,爹爹,救乖儿呀,爹爹你去哪里了大哥要打死乖儿”·乖儿无助地哭着,被大哥一把揪过来到桌案边,按他坐下训斥:“你可知道为什么打你”·乖儿哭着摇摇头,一见大哥沉下脸举起藤条,忙点点头哭了说:“乖儿吃饭不守规矩。”
“都坏了什么规矩”大哥沉声问,阴沉的面颊蕴育雷雨··“不许上手抓吃的,好东西不能端到自己眼前,要大家一道吃。”
乖儿抽噎着抹着眼泪··“还有呢”·“吃饭前要洗净了手,打喷嚏要捂住嘴,不能把食物吐在桌子上,不能吃饭说话,不能挑食。”
汉辰又气又笑,看着哭得满脸如花猫一样的小弟,又恨又怜的问:“你心里很明白,为什么明知故犯”·乖儿揉了眼睛哭着:“爹爹说,只要乖儿吃得开心,规矩都是给别人定的”·一句话惹恼了汉辰,他“爹爹,爹爹在哪里爹爹,乖儿要爹爹”乖儿失声痛哭,汉辰喝他说:“闭嘴闭嘴不闭嘴就继续打,看你还哭”·乖儿吓得竭力忍住悲声,被大哥按回原地。
汉辰瞪了一眼小黑子,不许他去报信,吩咐他收拾了一地零落的鸡腿喂给门口的大黄狗吃,看着乖儿贪婪而无辜的目光送着那盘肮脏的鸡腿走,乖儿的小嘴一撇,抽噎起来。
“哭什么哭还想多挨几下”汉辰喝问··“乖儿,乖儿不想当乖儿,乖儿想当阿黄,阿黄吃肉不用那么多规矩。
呜呜~”·乖儿被大哥抱回房中时,已经头昏脑胀不知道是几点·他只知道自己身上剧痛,他躺在床上不多时,也不见大嫂一如既往来哄他睡觉,眼睛一酸,心想难道大嫂也站去了大哥一边,日后欺负他吗他想起了亮儿,怎么亮儿也没有个消息·喉咙干得要撕裂,他勉强撑了身子起身,只穿了一件白色的丝绵单衣,光着脚向嫂嫂娴如的房间挪去。
房里亮着灯,传来呜呜咽咽的啜泣声,乖儿的鼻头一酸,委屈顿时冒上心头,一定是嫂嫂知道他被大哥欺负的事,在替他难过呢··“小姐,不要哭,我们想想办法。
小姐,你的病都是被姑爷气出来的,这些年只有四儿知道小姐的委屈,姑爷从来不亲近小姐,小姐在这个家里忍气吞声这么多年,到头来姑爷还惦记别的女人·先时是那个野丫头秋月,后来又是这个疯丫头倪二小姐。
过去有太太老爷做主,姑爷不敢胡来,如今连个给小姐做主的人都没了·小姐,你肯定姑爷和那个倪小姐有私情吗如果是这样,不如就和三太爷说了,还有五老爷在,都能给小姐做主的。
总比姑爷真的当家了,娶了那个倪二小姐进门,就来不及了·”·乖儿忍了悲声,这个话题令他措不及防·嫂嫂怎么了嫂嫂受了委屈·“小姐,你的病不能生气的,早些年我们村里的员外家的小奶奶就是被气得坏了奶子死的,郎中说那就是生气,所有的气都在胸口打了结,越来越多,经脉不通了,人就气死了。
小姐,你还有亮儿少爷,还有乖儿小爷都要指望着小姐你呢,你不能有个三长两短呀,小姐你不要气坏了自己·”·乖儿就听嫂嫂一声长叹,随即哭泣说:“我怕是不行了,我的身子自己知道,不怨他。
是我命不好,偏偏大了他五岁,嫁过来时他不懂事,他懂了人事我又老了·”·“小姐,不是的,不是姑爷不喜欢小姐,都是姑爷在和老爷赌气·老爷越是逼他,他不敢反抗老爷,就迁怒在小姐身上。
听家里的下人说,老爷逼姑爷同小姐圆房那几年,什么法子都用上了,动不动就把姑爷喊去书房,扒了~”·后面的声音太小,乖儿听不见,只能猜,似乎能猜出,八成是大哥不听话,欺负嫂嫂,被爹爹打屁股了。
心里一阵报复的快意,得意的笑了笑··原本想找大嫂告状诉苦,一见大嫂得了病,伤心欲绝的样子,也就把自己的委屈忍了··半夜里,乖儿发烧了,头烫得像火盆,眼前只看到一个火盆上飞舞着无数鸡腿。
那些鸡腿颜色怪异,是肉色的,白皙的肉,上面横七竖八一道道黑紫的檩子,如他屁股上的鞭痕··作者有话要说:·    ·    ☆、五叔父·乖儿迷迷糊糊的只觉得自己被波浪托起,托起身子就不能沉下去。
耳边含混着嫂嫂的声音,声音中带着海浪的呜咽:“你要是心里有火,就打亮儿吧,不要打乖儿了·爹爹去了,好歹要对乖儿这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好些·亮儿好歹还有~~”·大哥烦躁的声音:“娴姐你多心了,你真那么慷慨舍得亮儿还是一定要做个贤惠的杨家大少奶奶给世人看乖儿是我的弟弟,父亲去了,就剩下我们兄弟,我自然要管教他成人。
你是见到他在饭桌上如何的没有教养丢尽杨家的脸面·都是父亲平日太宠惯他,知道说是父亲老来得子未免娇惯幼子,不知道都要笑杨家没有家规了·”·乖儿忍了痛,沙哑的嗓子想喊嫂嫂给他一口水,又喊不出来,竭尽全力用手抓挠着喉咙,干裂的喉咙似乎要裂开,如烈火焚烧干柴,他想撕开喉咙,又没有足够的气力。
“乖儿,你做什么乖儿,你怎么了不要吓唬嫂嫂,乖儿”嫂嫂惊呼着失声哭出来,强劲的手握住他的腕子,箍得他无法动弹,是大哥,那是大哥的手,他太熟悉了。
此前,他在父亲的呵护下长大,生活得无忧无虑,他甚至不知道什么叫痛打,他曾经有几次被大哥打,但是现在才知道当初大哥是如何的压制了怒火,如何的手下留情了。
他睁不开眼,觉得大哥的手在他身上摆弄,触到他伤口沙痛,似乎在给他上药,他没了气力,无礼地昏了过去,那是昏厥,不是睡,他再睁开眼时,身上的肉撕裂一般的痛,眼前是大哥那张闭目养神的脸。
心疼一惊,如见到了恶魔,大哥的容颜从来没有眼前这么的可怕,仿佛是青面獠牙的妖怪··乖儿挣扎了要起身,大哥也惊醒,刚要去抱紧他,他一挣身,从大哥腿上滚落到地上,疼得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乖儿”大哥起身去扶他,他连滚带爬向后逃,张皇地爬滚到门边,翻身起来撒腿就跑·但是腿酸痛无力,才奔出几步踉跄着扑跌出去,门牙磕在青石板地上,疼得他哭不出声。
·豪门世家民国旧影铁汉柔情恩怨情仇·抬头时,看到一双油光可鉴的皮鞋·他抽噎着抬头缓缓向上看那笔直裤线的西裤,西装,那弯身来扶他的双手,那是五叔。
“五~五叔父·”乖儿呜呜地哭,哭得可怜,又惶然回头,紧张地缩躲到五叔身后去躲大步赶来的大哥汉辰··乖儿伸手要去抓五叔的裤子,犹豫一下又没敢去抓,他怕弄脏五叔漂亮的裤子。
“汉辰,怎么了”五叔问,回头去拉乖儿,乖儿拼命摇头··“五叔,汉辰在管教小弟,教他杨家的规矩·”汉辰正声说,毫无惧色。
“哦杨家的规矩,说来我也听听,杨家的什么规矩”五爷焕睿问,含着笑··汉辰微躬了身说:“父亲留下的规矩,杨家的子弟,行为举止都要符合大家子弟的规范。”
焕睿平静地说:“汉辰,走,我们让乖儿先进房间,莫要着凉·”·乖儿被大哥抱回了房里,他周身在颤抖,不知道是天寒发抖还是心理的惊恐。
嫂嫂娴如追出来时有些气喘吁吁,扑过来抱了他贴着他的小脸喊着:“乖儿,乖儿,吓死嫂嫂了·”·乖儿强忍了泪,想笑又笑不出,一脸的苦笑对嫂嫂安慰说:“乖儿身上热,想出来凉凉。
嫂嫂,你病了吗为什么四儿姐姐说嫂嫂病了嫂嫂要打针吃药吗嫂嫂乖乖地听话,打针不疼的·”·娴如的眼泪倏然而下,同汉辰将乖儿送到房中,放在松软的被子上,看着小乖儿青紫的伤,眼泪更是决堤般流下。
床的一角,小老鼠般躲着一眼惊恐的小亮儿,汉辰扫到他问了句:“如何不去上课”·亮儿吓得哇地大哭起来:“阿爸不打亮儿,亮儿怕,亮儿怕疼,亮儿不吃鸡腿,亮儿什么都不吃了”·五爷焕睿拍拍汉辰的肩头,无声地安慰。
娴如这才记起揉揉泪眼对四儿吩咐:“乖儿和亮儿还没吃早饭,大爷也没用饭呢,快去备了·”·回头看了一眼五爷问:“五叔父,可曾用过早饭,添双筷子一道吃吧。”
冰儿豪爽地说:“好呀,就来讨扰了·”·一碗热腾腾的鸡丝面送到乖儿的眼前,乖儿偷眼看了看大哥,惊恐的目光拼命摇头说:“乖儿不饿,什么也不吃,乖儿不饿。”
“胡说,吃饭”大哥喝骂··娴如瞪他一眼,哽咽着声音哄他:“乖儿,听话,就是让嫂嫂高兴一下,吃一点,吃半碗好吗”·乖儿摇头如货郎鼓。
咕咕的几声响,从乖儿空空的腹中传出来,娴如破涕为笑哄着乖儿问:“还说你不饿,你听听,肚子都在叫苦喊饿了·”·乖儿已经拼命摇头,呜呜地哭了说:“乖儿不吃,乖儿会坏了规矩,大哥的规矩乖儿不知道,爹爹不曾这么要乖儿吃饭。
爹爹说看乖儿吃得香他就高兴,大娘也这么说的·乖儿怕挨打,大哥打人太疼,乖儿不吃了,再也不吃饭了·”·“胡说,小爷不吃饭,会饿死的。”
四儿吓唬他,侧头强忍了泪··“死了就去找爹爹吃早饭了,爹爹不嫌弃乖儿的·”乖儿执拗的说··汉辰抿咬了唇,转身大步离去,五叔焕睿随后跟他出去,喊住了他:“老大,等等”·汉辰没有停步,他想逃走,逃去一个无人的地方,五叔厉声喝道:“杨汉辰,这就是你的规矩,长辈喊你都不见你应声止步”·汉辰停住了步子,无奈地仰头望天,一撩衣襟规矩地跪下。
作者有话要说:·    ·    ☆、娴如的绝症·作者有话要说:·秋风卷了落叶在他膝前嬉戏轻舞盘旋,汉辰依旧挺直了腰身跪在地上,军人的素养让他身上有着一股刚毅的魅力,但又与眼前这低人一头的形象极不匹配。
杨焕睿踱步在他眼前,沙哑的声音遗憾地说:“我是你叔父,但不是你父亲,你不必用他留下的那套老规矩跪我·起来吧再者,你是军人,男儿膝下有黄金,你该是知道的。”
汉辰低声应了声:“谢五叔!”缓缓起身,补了一句:“父帅去了,父帅说杨家的规矩千年不坏·出了杨家的门槛,就是军人,有军人的军纪、军法、规矩;进了这道门槛,就是家,杨家有杨家的规矩。”
焕睿侧目打量他,双手十指交叉在胸前伸出舒展疲惫的腰身,绕绕腰说:“汉辰呀汉辰,年纪不大,脑子都要成了古董了·你爹如今不在了,大规矩是不可以破,但是那些繁文缛节的,就不必了。
伤了乖儿,你心里就不难过听说这孩子二岁起没了亲娘,就在你身边长大的,和自己的孩子有什么区别那份弟弟依赖长兄的情谊,你没经过,你不会懂。
那真是长兄如父,比父亲还珍贵·所以,汉辰呀,你心里那道门槛,要锯掉,不能再有·”·五爷焕睿悄悄汉辰的胸,呵呵地笑笑,又拍了他的肩头说:“你五叔没那么多规矩,昔日你老子的规矩也是奈何你五叔不得的。
走吧,去吃早饭,你也给乖儿一个笑脸,好歹别吓到了孩子·”·汉辰反有些不习惯,五叔笑呵呵地拉了他的手进屋,娴如一眼是泪的正在一口口喂乖儿吃鸡丝汤面,见到汉辰进来,手一抖,热汤烫了手,险些将碗打掉。
四儿眼明手快地接过碗,喊了声:“小姐仔细了·”·“啊,吃吧,下不为例·”汉辰随意的一句话,乖儿惊惶地望着他,娴如堆出笑脸,刚要起身,忽然眼前一花,身子晃了晃,跌坐回凳子上。
“娴姐,你怎么了”汉辰放去扶她,娴如一手扶头,痛苦地伏在桌案上,颤抖的声音说:“不必,没关系,老毛病,歇息一下,就好。”
焕睿吃惊地问:“昨天你们不是去看医生吗医生如何说的”·娴如支撑了身子抢了解释:“没~~没什么~五叔,不必~~不必担心。”
焕睿沉了一口气,看了一脸忧郁的汉辰,又看了隐隐啜泣的四儿,似乎明白了什么··“是~~”·汉辰点点头说:“我托人给她找寻个西洋大夫来看看。”
“我不看,我只用郎中请脉,不要去那种地方看·洋人没有廉耻心,不能”·焕睿惶然大悟,叹气摇头··扶了娴如下去休息,乖儿懂事地一瘸一拐去随了嫂子身边去伺候。
·汉辰才说出了实情和诸多的无奈··“啊,这就是华人的可笑,医生是治病的,可是国内都抵制西医,因为医者多是男士,要有肌肤之亲·老大,你该不会也如此保守吧”·汉辰回避五叔的目光,不置可否。
“如果是命和所谓的颜面,你舍取哪边”五叔问··汉辰咬了咬唇说:“如今,我别无选择,我可以极力去保全娴姐的命。
可是,你要知道娴姐,她一定不会这么选择,否则就不是娴姐·我如今在找寻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看如何能寻到一个女的西洋妇科医生·已经托人去找了。”
“我也去帮你问问·”焕睿说,“子清在国外有些朋友·”·“大爷,大爷,门口有客人来寻大少爷·”胡伯提了衣襟大步过来,汉辰望了一眼五叔,好奇地问擦汗的胡伯:“什么人请去客厅吧,我就去。”
“哎呀,大少爷,是倪家的二小姐,说是什么给大少爷和大少奶奶送救命仙丹来了,一定要大少爷亲自出门去见迎她进门,她才肯进来·”·汉辰哭笑不得,微蹙了眉头,对五叔红了脸解释:“五叔,我托了倪小姐帮娴姐找大夫,怕是有回音了。
五叔请先去用饭,汉辰去去就回·”·玉凝抱了臂在杨府门口东张西望,来来往往的下人都对她投以好奇的目光··阳光有些刺眼,玉凝不安分地走动着,猛一回身,险些撞在了大步走来的汉辰身上。
一脸灿烂的笑容,嘴笑得如月牙一般,露出一口洁白的贝齿,玉凝兴奋地对汉辰说:“我给你找到了,女的西医,丹麦留美的妇科医生,人在香港,明日就到龙城·我可都是为了你。”
玉凝邀功般地喋喋不休说着自己如何费劲周折找到这女大夫··汉辰却低声对她说:“谢谢你·进府里说话~~怕不方便~~不如~~不如~~”·汉辰左右看看,街口停了玉凝的那辆敞篷车,她穿了一身马裤,紧身的丝绸蕾丝翻花衬衫。
“你自己开车来的”汉辰左右扫视周围人的眼神,显得有些不自然的问··玉凝有些失望,嘟着嘴说:“喝你们杨家一杯茶都这么难,没个诚意。
算了,你也忙,我不打扰你了·明天带你媳妇到查理大夫的医院来吧,做个全面的检查·真是封建的女人”·玉凝摆摆手下了台阶离去,走出几步回头对汉辰说:“哎,你可欠我一顿大餐,我想好了吃什么通知你。”
汉辰来到娴如的房中,她在吃镇痛的药,手在颤抖,豆汗淋淋··乖儿跪在床旁用湿毛巾为嫂嫂揩着一头冷汗,这个举动反令汉辰惊愕了,心里一阵酸楚。
平日里小弟在家最不规矩,调皮任性,除去了捣蛋出些新鲜的顽皮法子,也从来不见他为谁考虑过·可如今小弟身上带着伤,他肯定他昨天狠狠的一顿揍足能让小弟在床上趴上一周。
可此刻小弟竟然忍了自己的痛在伺候嫂嫂··汉辰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呜咽的声音中他见到了儿子亮儿蹲在床脚呜呜地哭,不停地问:“娘,你怎么了娘,不要吓亮儿。”
娴如咳嗽几声,乖儿急得喊亮儿说:“亮儿,水茶碗端来·”·四儿眼疾手快地捧了水到娴如眼前,扶她抿了一口··“不妨事,和风寒一样,会好的。
乖儿,你带亮儿去睡,上些药再睡,听话,嫂嫂,嫂嫂睡一觉就好了·”·汉辰一阵愧疚,仿佛小弟乖儿对这个大嫂都比自己这个丈夫对娴如尽责··他过来坐在了床边,结果乖儿手里的毛巾,在铜盆里浸湿,拧了一把。
乖儿却机敏的伸手在水盆里划了一下对四儿说:“加些温水来·”·他根本不理会大哥,眼里似乎只有嫂嫂,这令汉辰又有些别扭··一边安抚着娴如说:“娴姐,明天西洋女大夫从香港来,我们快去看看。
你忍忍·”·又扫了一眼乖儿吩咐:“去睡吧·”·乖儿的手紧紧抓住嫂嫂的手腕,依依不舍的样子,迟疑的说:“嫂嫂,你病了要人照顾,今晚乖儿和亮儿陪嫂嫂睡。”
汉辰哭笑不得,心想乖儿一定是在和他怄气,就沉了脸训他说:“你都十二岁了,是个小男人了,哪里见过这么大的孩子还和嫂嫂睡的,让人听去笑掉大牙。”
乖儿瞟了一眼大哥,嘟哝说:“乖儿从小没娘,嫂嫂就是娘,是大娘说的·嫂嫂病了要人照顾,二十四孝里的孝子都是和衣不解带伺候父母的·大哥从来不和嫂嫂同房,那就乖儿勉为其难照顾嫂嫂了。”
一番话反是如小大人一样,汉辰都吃惊这是小弟说出的话·乖儿伺候嫂嫂那副尽心的样子,让汉辰心酸··娴如搂过乖儿摸摸他的头说:“乖儿,嫂嫂怎么能让你照顾嫂嫂呢乖儿你身上的伤没好,要去好好休息。”
乖儿一脸灿烂的笑,讨好的样子撒娇地对嫂嫂说:“不疼了,就是有些肿,一点不疼了·”·哄走了乖儿和亮儿,娴如堆出笑对汉辰说:“龙弟,姐姐知道你忙。
若是太忙,就不必在乎我的病,老毛病了·只是你心情不好时不要打乖儿和亮儿,就是对我最好的药物了·看把乖儿打的,他不是不听话,是过去没有人这么教他,也是爹爹不曾这么要求他。”
·    ·豪门世家民国旧影铁汉柔情恩怨情仇·    ☆、嫂嫂不死·第二日,乖儿扶着廊柱在庭院里看枝头的两只喜鹊打架,他本想穿漂亮姐姐送他的那身西装,今天想调剂心情,很想穿那条裤线笔直的西裤。
那淡灰色暗格的呢料吊带西裤,摸起来松软的感觉,他最是喜欢·越是被大哥打得狗熊一般落魄的时候,他就越想衣服光鲜的立在人前,他不想让人看他是可怜虫,讨厌仆人们人来人往都陪了笑脸问:“小爷的伤可好些了”·此刻他穿了一身白色浆洗的棉布衫,单衫单裤,秋风掠过,弱不胜衣地立在寒秋里。
四儿哄了他去添件衣衫,他不肯,他喜欢周身冰凉的感觉,喜欢风穿过宽大的裤腿溜进裤管去恶意抚弄他肿胀疼痛的伤·但他依旧昂头扶了廊柱立在院子里,他要让来玩的人们都看到,其实并没有什么,他不是没了爹娘的可怜虫。
“小叔,娘怎么还不回来”乖儿侧头,侄儿亮儿怯生生地问,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就快回来了,大哥带嫂嫂去看病的,嫂嫂看过病就不疼了,夜里也不会难过的睡不下觉偷偷地哭。”
乖儿说··小亮儿一双乌亮的眸子惶然地闪动,诧异地问:“小叔,娘夜里在哭吗”·乖儿挥手敲他一个爆栗骂:“你睡得如狗熊一样死,当然不知道了”·亮儿笑了,笑得憨憨地,摸摸头不服气说:“当然知道,知道小叔夜里抢走了亮儿的被子,娘推了小叔起身,匀了一床被子给亮儿。”
“娴姐,娴姐,你等等,娴姐”一阵叫嚷声交织脚步声,乖儿从来没曾见过大嫂会跑,而且跑得风驰电掣一般再没了大家闺秀淑女步伐稳重举止文雅的形象,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冲进了房间,反手带上了门。
“嫂嫂”乖儿冲上去时,正和紧随其后的大哥撞个满怀,大哥眼疾手快一把抱了他在怀里,气急败坏地骂了一句:“慌手慌脚地做什么”·举手拍了他一巴掌,又径直地去叩门:“娴姐,娴姐你听我讲,不是你想得那样绝望,这个医生不好,我们换另外一个,不听她的就是了。”
屋里传来啜泣声,跟跑来的四儿也哭了叩门:“小姐,小姐开门,四儿陪小姐,小姐我们不听那个洋大夫的话,那个倪小姐没安好心,弄来这么个蒙古大夫。”
乖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从众人沮丧的神情上,看出了事态的不妙··他费力地一手撑腰,挪到门旁叩门说:“嫂嫂,乖儿的伤口疼,怕是溃脓了,嫂嫂帮乖儿看看,乖儿的头也烫手。”
乖儿委屈地央告,汉辰紧张的一把拉过他,用自己的额头去碰他的额头试着体温,被乖儿一把推开··门开了,乖儿委屈的一头扎进去贴在嫂嫂的怀里说:“嫂嫂,大哥又要打乖儿,嫂嫂救命”·此刻的娴如抱住乖儿大哭起来,哽咽地说:“乖儿,若是没了嫂嫂,你和亮儿可是该怎么办”·一句话惹得躲在墙边的亮儿呜呜地哭出来,不停地问:“阿姆,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四儿更是哭得抽抽噎噎。
娴如忍了泪,坚强地仰头,哽咽地对汉辰说:“龙弟,你我夫妻一场,你该最是明白我的心·这个什么手术,我不会做的,你替我去谢谢倪二小姐的好意·”·“娴姐,玉凝她没有恶意,她是想你的病早日治愈”汉辰进屋辩解着,却又在娴如倔强而委屈的泪光中止住了话。
“乖儿,来,嫂嫂看看你的伤怎么样了”娴如用罗帕轻拭腮边泪,拉了乖儿到床边··“乖儿,让大哥看·你是大孩子了,不能总让嫂嫂伺候你。”
大哥责怪地说,乖儿执拗的晃动了身子,娴如按住了汉辰的手,摇摇头说:“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这个两个孩子,还有一分作女人的尊严,龙弟你我没有夫妻的缘分也罢,好歹还是姐弟。”
一番话如刀子剜心,说话的人伤怀,听话的人愕然无语落泪··娴如笑了,含泪的笑,她自嘲地说:“昔日我进杨府时,你比乖儿大不到几岁·新婚不等圆房,你就被爹爹打,如乖儿此时一般。
我给你上药,你羞得四处躲,挺不过,还要瞒了娘,过到第四日,肿的坐卧不宁的,疼得人都昏厥了·那个晚上,我就静静守着你,给你擦药,才知道伺候病人也是种福分,那个时候,他是你的。”
汉辰望着妻子的目光中满是惨然,满腹心思又不好当了旁人言说··“娴姐”他开口说,又不知道如何再劝下去··乖儿静静地享受着嫂嫂的关爱,为他上过药,拉上被子,轻哄他入睡。
乖儿的伤口如有无数小蚂蚁在噬咬,疼得他难以入睡,尽管无法入睡,他还是佯装熟睡,闭紧了双眼,生怕嫂嫂担心落泪·爹爹和大娘相继去世后,家里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令乖儿紧张,一次做梦时,他梦到一只大鹰从天翱翔而下,紧紧抓住了大哥飞上了苍天,再也不见了踪影。
嫂嫂同他惊得瞠目结舌,许久才追了大鹰远去的方向叫嚷着振臂呼唤·他吓醒了,一身冷汗,真怕再有亲人离去··一种不祥的预感,令他熟睡时情不自禁地抓紧嫂嫂的手腕。
四儿冰凉的手背在他额头轻叹,娇细的声音轻声问:“是睡熟了吧”·乖儿觉得被角被轻轻掖紧,嫂嫂温润的鼻息带了体香在他鼻前晃过,那味道痒痒的,他想打喷嚏,但是强忍住,就听四儿问:“小姐,那个洋人女郎中可对小姐说了些什么小姐的病可要紧吗为什么要让小姐做什么手术”·乖儿听着神经紧绷,他此刻很想知道为什么。
“我是不会做那个手术的·”娴如坚定地说,“那个大夫说,她说,她~~”·娴如语讷,啜泣声隐隐,乖儿百爪挠心,真想立刻知道嫂嫂要做什么手术。
“那个女医生说,我的奶子里长了瘤子,是一种什么东西,就是肉都烂掉了,要动刀子切掉~~切掉整个的~~不切掉,就保不住命·”·呜呜的哭声,娴如咬了拳头痛哭着,摇头说:“我不会做的,就是死也不会。”
“小姐,分明是那个倪二小姐没安好心·她一直对咱们家姑爷眉来眼去的不正经,姑爷一定也被她这个狐媚子迷住了·如今老爷不在了,家里再没个人能在一旁督导咱们家姑爷了,姑爷更是有恃无恐了。
小姐,你就是太仁慈了,无论如何不能让那倪二小姐得逞·她安得什么心,害死了小姐,她就能来当填房了吗就是这种心机深的女人进了杨家,日后亮儿少爷还有个活路吗小姐,就是为了亮儿少爷,小姐你也要挺住,一定要好起来。”
主仆二人抱头痛哭,娴如极力控制悲声嘱咐四儿说:“好四儿,小声些,不要吵醒了乖儿·”·四儿揉揉眼,低声说:“小姐,你对乖儿小爷这么好,就是不知道小爷是不是心里也这么惦记你呢。
看那狐狸精真是有手段,给咱们小爷买西洋的新衣服,给小爷送朱古力,小爷一口一个漂亮姐姐,同她可是亲热了·”·一阵哽咽后,乖儿心里一阵难过·他忽然一挺坐起了身,反吓了嫂子和四儿姐姐。
“嫂嫂,你怎么了哪里破了乖儿给嫂嫂上药,乖儿什么漂亮姐姐都不要了,乖儿要嫂嫂,嫂嫂不要死”                     ···豪门世家民国旧影铁汉柔情恩怨情仇“大哥~”·“滚出去,我什么也不想听”·大哥的断喝,汉威知道他只能回房听候发落了。
·回到房间,汉威迫不及待的打开小亮的信,越看心越寒,有如被人推入千年寒潭般,浑身如冰扎般的难过发抖··信纸足有五大篇,笔随心至,写得毫无章法。
内容是说小亮马上要去追求理想,去个美丽的国度·信中历数了父亲昔日对他母子犯下的条条罪状,甚至提到了父亲当初生他的不请愿,并声明从此断了父子关系·小亮信中还劝父亲好好反省,不要再对小叔汉威如此的残忍不公,并一再声称他去苏俄的举动,纯粹是他自己追求革命理想,与小叔无关。
汉威仔细看了看落款的时间,应该就是在送小亮时分别后的第三天·汉威也听东联大的学生代表潘文良跟他偷偷提起过,婷婷她们那一行人已经顺利出境·潘文良还转給过他一封婷婷和小亮联名給他的信,里面全是描述激动的心情的,没什么具体内容,汉威小心谨慎的看过就烧了,当时还颇抱怨这两个孩子的冒失。
看来这封写給大哥汉辰的信应该是一道送出的,只是有意隔过他请胡子卿转交大哥·小亮肯定明白,如果信是托他转交,他八成就給处理掉,根本不会递出去大哥看。
而胡子卿同大哥的关系,肯定会帮小亮转交家书的··可能小亮也是出于好心,是想为他这个做小叔的摘清私送他去苏区的罪名·可无论如何汉威都不能原谅小亮这荒唐的行为,太吓人了,如果这封信落到了黑衣社手里,再或者让别人知道他和胡子卿帮了学生去苏区。
~~汉威越想越觉得冷汗淋淋,他自己生死倒是无所谓,可大哥和胡司令被牵连的可能性就大了··再仔细回想,汉威就知道大哥上次为什么气得吐血,还气得要逐他出家门,大哥收到的这封信应该是在他收到小亮那封信前后收到的。
子卿哥也傻,为什么不问问他再决定是不是把信給汉辰大哥看·到今天,汉威才头次觉得小亮真该死,居然还敢同父亲绝交,还改随了娘的姓叫“樊小亮”,连祖宗都不认了,难怪大哥气,他都要被气死了。
汉威把这封信反复看了五、六遍,每看一遍,心寒一次,越觉得对大哥有负罪感·这些年,怕是他纵惯坏了小亮,一味的袒护,又导致今天的结果,怕他自己是罪不可赦了。
汉威拖着沉重的步伐挪到大哥的书房,玉凝姐却从房里出来把他拖到一边轻声说:“你快回去歇了吧,你哥他不舒服,先睡了·”·汉威木讷的摇摇头,呆滞的推开祠堂门,对玉凝姐姐说:“别跟我哥说呢,我进去静静。”
汉辰清晨洗漱时,才听妻子说,小弟昨天把自己关在祠堂一晚没出来··汉辰先时并不理会,洗漱停当,才推开祠堂的门进去·小弟汉威直直的在祖宗牌位前跪着,汉辰知道他跪了一夜。
“大哥,威儿错了,甘受大哥责罚·”汉威没回头,从身后那熟悉的气息,就知道是大哥来了··大哥没说话,脚步声远去,忽然脚步声嘎然而停:“先换了衣服跟我走,顾先生要去給爹扫墓。”
杨家的祖坟在半山的一块儿风水宝地,冬日的山风透骨冰寒,树上结着冰凌·杨汉辰和何文厚一左一右搀扶着顾夫子踩着冰滑的台阶一路前行,后面尾随着何文厚的随行官员和龙城的官员士绅。
几天来,不少人对何文厚新认的这个同门师弟大加褒贬,羡慕的讥讽的言论层出不穷·张继组也不平的把些话学給杨汉辰听,骂这些小人是在妒忌,也不时恭喜杨汉辰居然还同何总理有这段善缘。
何文厚总会不失时机的向杨汉辰表示出他作为师兄,对这汉辰这位“小师弟”的关心爱护,这反令汉辰尴尬的疲于应付·汉威看了何文厚那副用人朝前、极力拉拢的嘴脸就觉得难受。
心想,这个老狐狸又把对子卿哥那套如法炮制的来对付我大哥,真是做梦··杨焕豪大帅的墓前,汉辰带了弟弟上了柱香,磕了头··顾夫子上过香,就凝视着墓碑久久不语。
未完待续·代人受过 ·作者:红尘紫陌·悲来填膺,愁绪横生·顾夫子缓步绕到七爷焕雄的墓前,枯草掩映的坟堆十分荒凉··顾夫子苍老手背显露着虬结的经脉,哆哆嗦嗦的仔细抚摸着墓碑上杨焕雄的名字,就如同爱抚的触摸着爱徒生前的肌肤般的亲切,而此刻爱徒的“肌肤”已经是如此冰冷。
“小七~~豹儿~~师父来看你了·”顾夫子悲从中来,话才出口,眼眶湿润了··汉辰有些惊挫,头一次见师父如此的悲伤动情,而且居然是当了他们这些小辈。
汉辰知道七叔是顾夫子的骄傲和毕生的心血倾注,见夫子伤神,忙上前去搀扶··顾夫子推开他说:“你和你师兄都下去吧,我和小七说会儿话·”·何文厚在一旁轻轻拉了汉辰的胳膊,示意他往后退几步。
这师兄弟二人就在不远的地方候着··“小七,想不到那年杨府门口你跪求师父留下,竟然是你我师徒天人异路的诀别·”顾师父唏嘘着:“豹儿,莫怪师父对你严厉,师父对你太凶了些。
你是师父的爱徒呀,师父割舍不下你,豹儿~~”·见师父悲伤欲绝的样子,汉辰心里也难过,想到当年同七叔在书房听师父讲文背书的日子,就连师父那痛楚的戒尺,现在想来都有着尘封旧梦的温馨。
七叔杨焕雄,那已经是属于另一个时代的名字,如今又浮了出来··“小七呀,你才出生,师父就见到你,你就那么一点点大,象只剥了皮的小猫,浑身血淋淋的。
你大哥就把你从你那断了气的娘身边抱了出来·是为师脱了皮袍子包了你,怕你冻坏了·你大嫂和师母是哭着把你接走,你哭的声音真大呀,你大哥还说你哭的声音大,长了福相,是个长命百岁的孩子。
怎么就~~才不到而立之年,~~”顾师父越念叨越激动,汉辰听得也心里酸楚,眼泪硬往肚子里强咽下去,汉威在不远处已经听得抽噎起来··“小七,豹儿,师父不知道你~~你这么早就去了,师父要是早知道你这么命苦,师父就不这么苛求你了,也让你在世上多过几天轻松的日子。”
顾夫子抽噎着,又自言自语的说:“好孩子,去吧,好好去吧,下辈子呀,咱们爷俩再有缘分为师徒,师父就不那么凶你了·”·顾夫子掩了泪下了墓茔,何文厚忙从随从手里接过杯热茶恭敬奉上。
顾夫子品了口茶,控制了情绪,又问汉辰:“小七他过世的时候,你在身边”·“是,汉辰在身边·”·“小七他~~他~~”顾夫子问起七叔离世的片刻,汉辰迟疑了,这该怎么说呢无限的悲痛,那生离死别的刹那,他怎么对师父讲得清。
·汉辰清楚记得,七叔临终的时候,父亲忽然想到老规矩里说的,如果下世要想再留住这个孩子,就要在垂死的人手腕上拴根红线,然后喊他的名字,被喊的人一定要答应说:“我会回来。”
父亲就在七叔的病榻前,不停的把这个近乎可笑的规矩解释给奄奄一息的七叔听,惊慌颤抖的手不容分说的把根红线系在七叔羸弱的手腕上·本来还竭尽最后气息交代着后事的七叔忽然沉默无语了,他痛苦的闭上眼睛。
父亲如着了魔咒般一遍遍喊着七叔的乳名“豹儿”,又一遍遍逼迫七叔答应说,他再世投胎会再回来杨家·两行清泪从平素坚毅的七叔的眼角划下,这泪比任何时候都震撼,七叔闭口不答。
汉辰看到这情景想哭,做杨家的子弟,从出生到成人那是种什么样不同寻常的磨难和痛苦,难道杨家子弟身上的这块儿压得喘不过气的磐石要永世的背下去吗·七叔越沉默,父亲就越是惊慌失措,俨然要抓住最后一线希望留住七叔的魂魄般,他捏住七叔那系着红线瘦得筋骨毕露的腕子摇晃着说:“豹儿,跟大哥说,你会回来,你是杨家的孩子。
豹儿,答应呀”·七叔侧过头不作声也不睁眼,父亲那绝望的表情汉辰至今还记忆犹新,那是汉辰头次发现父亲的无助和惶恐··“豹儿”父亲狂怒了,揭掉七叔盖在身上的被子,掀过他的身子照了身后就打了两巴掌,“你说话,豹儿,你答应大哥你要回来”·七叔的沉默,父亲的巴掌声,周围人的哀求。
汉辰还记得母亲哭爬过去哀声的乞求:“豹儿都这样了,求你就放过他,让他安心的去吧·他都苦了二十多年,你还要他来世也受这份苦吗”·父亲失落的瘫坐在榻前的搁板上,默默的叨念着:“豹儿,你个傻孩子,你那年为什么还要回来呀,你走都走了,怎么又要回来受这份活罪~~”·满屋的唏嘘声,算是为这即将早逝的英才送上最后一路。
沉寂中,小弟汉威天真的走到爹爹近前乖乖的说:“爹爹,别打七叔了,七叔病着呢·乖儿答应你,乖儿会回来·”·满屋的哭声音调高扬许多,如同一首悲怆哀婉的《离歌》在绕梁徘徊。
“大哥,”七叔开口了,“豹儿答应大哥,豹儿会回来,回杨家·”那仿佛是七叔最后一句话,那话音十分的清晰,一句话落地,满屋沉寂后,父亲洋溢出满足的笑,再看七叔时,他已经闭目不再多说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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