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君一生+番外 by 谦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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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君一生+番外 by 谦少
虐恋情深豪门世家天之骄子怅然若失文案·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理解许煦对李祝融的恨很容易,也许很多人并不清楚梦想对一个男人有多大的价值,·打个比喻吧,许煦原来是一只鸟,但是有一天,李祝融把他翅膀折了,·把他扔到鸡窝里过了十年,十年之后把他捞出来,给他把翅膀又接好了,扔回鸟群里。
所以那些鸟都觉得他不是鸟,只是一只“上面有人”的,滥竽充数的鸡··至于那些感情纠葛就不说了··理解许煦对李祝融的爱更容易··许煦对李祝融的爱,就是爱。
内容标签:怅然若失 天之骄子 豪门世家 虐恋情深·搜索关键字:主角:许煦,李祝融 ·配角:蒙肃,齐景,林森,夏宸,陆之栩 ┃ 其它:傲慢,天才,折辱,伤害·    1、第 1 章·R大的物理研究所,在国内的物理界,是一个神圣的存在,如今活跃在学术界的中流砥柱,几乎有半数以上和R大的物理研究所有着师承的关系。
在庞大的研究所中,不仅学派不同,也有着层次分明的阶级,当然,也少不了人员之间的倾轧··由此,也衍生出了一种带着中国特色的行为:·背后论人长短··“听说了吗,上面空降的那位,昨天被分到A组了。”
这是一个男人声音,年纪大概在四十岁左右,在研究所里,已经算不上年轻了··“得了吧·不就是上面有人吗大学都没毕业的人,也配分到A组真是……”这是一个年轻点的男人声音,大概是刚毕业的高材生,语气愤慨得很。
“谁知道呢”那个中年人讽刺地笑了笑:“你还没听说吧,昨天蒙肃带他去B组参观,他连托卡马克装置都不认识·”·“真的这真是……”年轻的声音刚要附和点什么,大概是看到了某个不该看到的人,声音戛然而止了。
清晰的脚步声,缓缓地走到洗手间的中心,然后是水龙头被打开,水流的声音··“下次,还是不要在背后议论我们A组的人了·”一个清朗却异常年轻的声音缓缓说道:“能进入A组,都是经过层层选拔的,非礼勿言。
这些无聊的传闻,还是不要再传了·”·没有争辩的声音··两个人唯唯诺诺地离开了洗手间··没有听到更多的传言,我有些遗憾地叹了一口气,走出了厕所隔间。
一个修长的身影背对着我站着,正在洗手,他很年轻,大概只有二十出头,但是履历绝对不容忽视··我知道他是谁··他是齐景··我早就听过他的名字,那时候我在R大读书,他在清华少年班。
他的祖父,是49年附近的那批从国外回来的归国华侨之一,在航天物理方面有极大的成就,还说过不少名人名言,我小时候,教室里左边贴着居里夫人,右边贴的就是他爷爷。
他继承了他爷爷的天赋,十五岁进的R大物理学院,刷新我的记录··他今年似乎才二十岁左右,毕业之后留校,进了研究所,他和昨天带我熟悉环境的蒙肃一样,都是学量子力学的。
和那个冷冰冰的蒙肃不同,他在人际交往方面很擅长,领导能力很强,说话很有分量·研究所里有不少人唯他马首是瞻·要不然,刚才那两个人也不会在他面前噤若寒蝉。
这是大多数学理科的人都做不到的·他似乎天生有这种当领导者并团结他人的天赋,他·虽然年轻,但是在研究所里,他的威望,仅此于身为A组组长的王治··当然,他也很会收买人心。
我相信,就算刚刚他说的那段话没有让我听见,事后,也会通过别人,传到我耳朵里··但是,既然我听到了,自然也不能无动于衷··既然已经被收买了,就要有被收买的自觉,无动于衷,反而会得罪齐景,让人记恨。
我走了过去,和他并排站着洗手··“刚才,谢谢你了·”我一脸真诚地道谢··齐景偏过头来·他长得很俊美,是个漂亮的青年,虽然常年在室内研究,但皮肤并不是那种不健康的苍白,而是漂亮的小麦色。
“不用谢,分内事而已·”他朝我眨眨眼睛:“排挤新人是研究所特色,不是吗”·他开了玩笑,我自然要笑,于是两人相视而笑,一前一后从男洗手间走出来。
-·我进研究所,已经三天了··我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我已经三十一岁了,可是我连一个物理学院的毕业证都没有··十年过去,当初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许煦,已经死了。
跟着蒙肃参观研究所,一个个科室走过去,见过许多人,他们都在忙自己的事··他们大都是二十多岁的青年,爱上物理这一门科学,一心要探索宇宙秘密,时空、原子、黑洞……·多好。
隐约看见当年的自己·无知无畏,拿着根鸡毛当令箭,满心以为自己可以撬动地球··十年过去了··地球还在那里,我却已经不是我了··-·其实,那两个在厕所里议论我的人说得很对。
我能进入A组,没有哪怕百分之一的原因是因为我的实力,纯粹是拜某个强行把我安插进A组的人所赐··物理不像别的学科,学物理的大都是因为个人爱好,所以天才满地都是。
我已经落后了十年,十年之间,物理学日新月异,在某些方面,我和一个门外汉,并无太大区别··如果研究所有得选择的话,我这种人,别说A组,进来抄文件都未必够格。
那个人之所以用了手段,胁迫着研究所强行把我安插进A组·其实,大概是因为他知道A组是研究所地位最超然的一个集体·他这种人就是这样,什么都要最好的。
我曾经说过,如果有两条岔路,一条写着第一名另一条写着第二名,他踩着刀子都要走第一名的那条··他选A组肯定也是因为A组是最好的——事实上,我怀疑他连A组是什么意思都· ·我已经落后了十年,十年之间,物理学日新月异,在某些方面,我和一个门外汉,并无太大区别。
如果研究所有得选择的话,我这种人,别说A组,进来抄文件都未必够格··那个人之所以用了手段,胁迫着研究所强行把我安插进A组·其实,大概是因为他知道A组是研究所地位最超然的一个集体。
他这种人就是这样,什么都要最好的·我曾经说过,如果有两条岔路,一条写着第一名另一条写着第二名,他踩着刀子都要走第一名的那条··他选A组肯定也是因为A组是最好的——事实上,我怀疑他连A组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
R大物理研究所,是一个极其庞大的机构·曾经有人开玩笑,把它比作明朝的政府机构,研究员都是各级官僚,但是,凌驾于官僚之上的,是被称为“内阁”的A组。
A组只有五个人,除了组长王治,其余的人都在二十五岁以下,最小的甚至还没有满十七岁·A组和其他研究组不同,不接受上面指派的研究课题,也从来不会以组长的名字命名,如果组员有了自己感兴趣的课题,也可以随时单独出去,在所里招一批人,建一个自己的研究组。
平时的日子里,A组都聚在研究所D座的第五层,那里常年像个沙龙一样,有沙发有空调,有很多稀奇古怪的书--我曾在那里找到一本□·组员平常都聚集在那里,交流各自的想法,用当年院长的话来说,是“产生思想碰撞的火花”。
A组成立的初衷,是聚集R大最有潜力的年轻人,我的导师--后来被提前退休了·他曾经说过,R大研究所的未来,就在这些年轻人当中··我当初没能正式进入A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因为当初我还没成年。
那时候,A组的人在工作上享有绝对的自由,只有一样,档案和身份,都必须留在国内,换言之,你必须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合法公民··中国的人才流失,在全世界范围内,都算是非常严重的。
泱泱大国,花了十多年时间培育出一个人才,只要送到国外留一趟学,十有八九是回不来了·当初我在R大读书的时候,同校的两个物理天才,郑元森和黄晞,现在都在接受“万恶的资本主义国家”的毒害,在那里钻研科学。
这都是题外话了··和专出文人的B大相比,R大从来都不是什么有骨气的大学,进B大的学·生和进R大的学生其实并无差别,都是高考上来的学生,白纸一张·但是,B大出来的人中,有的是针砭时弊,骨子里有铮铮傲骨的书生。
而R大却只出两种人:·一种是埋头苦干,沉浸在学术世界中,不谙世事的科学家··另一种,则是像现在R大的领导层和大部分R大出来的学生一样,也许在专业领域的成就不错,但是人品和骨气都不能保证的芸芸众生。
当初沈宛宜就说过,像俞铮那样的人,其实是进错了学校·如果他是B大的学生,也许还有点活下来的可能--毕竟,B大的那股敢于掀起□的骨气,从来都没有磨灭。
那些巨贪也不敢轻易惹B大的人··可惜他生在R大··-·上午去了一趟华教授家里··华教授今年已经65岁了,当年我退学的事闹得满城风雨,是他第一个站出来和学校据理力争。
那时候我还在他手下读书,他找我去谈话,他说:“许煦,你不用退学,年轻人都会犯错,我们不是迂腐的人,不会把生活上的事和学业混为一谈·”·他说:“既然剑桥容得下牛顿,我R大也容得下你许煦。”
但是R大没能容下我··因为容不下我的不是R大,而是李祝融··而我也不是牛顿··我没有再学物理,我考了个现代法学的学位,跑到了南方,在C大教起了书,事实证明,人聪明点还是有用的,我背起法律条文来很快,三年转了副教授。
二十七岁那年我当了主任·C大的法学院如同鸡肋,没什么竞争,评职称还是很快的··我已经很多年,没有碰过物理了··华教授已经老了,身体也不好。
开门的是师母,她很年轻,才五十出头,她已经不记得我了,但是听说我是华教授的学生,又看了看我提着礼物,不像是什么坏人的样子,还是让我进去了··我记忆中的华教授,是个地道的北方人,身材高大,正当盛年,满头的头发都是乌黑的,动作永远矫健有力,是R大最睿智的学者。
而现在,我看见的,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穿得厚厚的棉衣,盖着毛毯的老年人,头发花白,满脸皱纹,在那里打着瞌睡··十年的光阴,究竟可以把一个人改变到什么程度·十年之前,我是个无知无畏的大学生,像个丧家之犬一样被逼得离开R大。
赶走我的人,叫做李祝融··十年之后,我是个因为“上面有人”,而被强行空降到研究所的外来者,空降我的人,也叫做李祝融·      · ·    2、第 2 章·从华老师家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看到家属区前面有人挑着鸡在卖·想起中饭还没着落,就买了一只回来··回来才发现,自己刚搬过来,锅碗瓢盆一概没有,还得去超市买··其余的倒是买齐了,只没有一样——高压锅。
于是我决定去借··虐恋情深豪门世家天之骄子怅然若失·这栋宿舍楼里有不少人开火,已经是饭点了,香味四溢,我去敲对门邻居的门·四楼以上,住的都是A组的人,我住进来的时候,蒙肃似乎提过我对门是谁,但我没有仔细听。
开门的是一个脸色苍白的男人,很瘦,戴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白衬衫,带着点科学家特有的苍白的神经质,一脸茫然的看着我··我一看他这样子知道他是谁了。
他是林森·A组的“古董”,据说他看过的书可以建一个图书馆,同时,他的性格也很孤僻·他今年二十四岁,主攻的是天体力学,和我兴趣差不多。
“我是许煦,你对门邻居·”我朝他指了一下我的门口,“我来问你有没有压力锅,我要做一道菜·”·他默默无言地看了我一会,似乎在回想压力锅是什么东西,然后,他缓缓地转过身去,走回去了。
我在门口等了半天,他没有再出来,也没有再关门,我想他大概是示意我跟他进去··于是我跟着进去了··意料之外的,他的房间井井有条,像有专门的人整理过一般。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蹲在客厅的地板上,神色冷漠,皱着眉看着地上的几只大锅··有炒菜的炒锅,有电饭煲,还有一只用来烧水的大铁锅,当然,还有一只干干净净的压力锅。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你要哪一个”·我忍住抹汗的冲动,指了指那只压力锅··他没有马上递给我,而是把那只压力锅抓过去,拧了几下,揭开锅盖,像一个有着无限研究热情的物理学家一样,仔细研究了一番那个压力锅,然后得出结论:·“封闭式加热使气体膨胀,压力变大,水的沸点变高,蛋白质变质更快。”
·“是的·”我对他的研究给予肯定,并礼貌地发出邀请:“我准备蒸鸡,你还没有吃午饭吧”·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似乎对我关心他的午饭很不能理解。
我继续邀请·道:“如果你没有吃,过来一起吃吧·”·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而是用行动表示了自己的回答:在我等了很久他还没有反应,终于决定拿着压力锅走的时候,他默默地站了起来,跟在我后面。
-·“刚搬过来,家里还有点乱·你在椅子上坐一会,饭已经好了,我去把鸡肉上锅蒸着·”我提着压力锅进厨房,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问了一句:“你喜欢吃辣吗”·他很缓慢地思考了一下,似乎在回想辣的味道,然后点了点头。
我笑了起来,又回到厨房··林森这个人,我在很久很久之前,就听过他的名字··和身世显赫的齐景不同,他是普通的家庭出来的,性格孤僻,十分不擅长人际交往,但是他在天体力学上的成就,在国内都是有着一席地位的。
相对于齐景,我更喜欢和这样的人来往··我不喜欢别人对我用心机,也不喜欢对别人用心机··只是人活一世,有很多事,不是你不喜欢就可以不做的。
-·我的炖鸡,是和我妈学的,我妈是个食堂出来的女工,她没上过多少学,但是饭做得很好··她一辈子不能理解同性恋是什么··在她心目中,她的儿子,又聪明又会读书,长得也好,就该早点娶个漂亮有文化的媳妇,生个大胖孙子,她也就可以像家属楼里那些大妈大婶一样,天天抱着孙子在树荫下聊天,打扑克牌。
但是,我没能让她如愿··我十七岁那年,遇见李祝融,那年我刚刚考上R大,有人问我有没有兴趣去当家教,我还没答应,就被带到李家,那时候他还没有满十四岁,穿一件像西欧王子一样的衬衣,懒洋洋地靠在深红色的沙发上。
他有着我见过的最傲慢也是最漂亮的眼睛··他问我:“你就是许煦”·-·“香·”·林森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路。
即使已经因为生理反应而在吞着口水,这个天才仍然是一副死板苍白的样子,像是怕我听不懂一般,他又指了指火上的压力锅,表示香味是从那传出来的··“还要等一下。”
我示意他把挂在·墙上的手套递给我··戴着手套,我把压力锅的气阀提起,锅内的气体从气阀侧面的小孔里喷射出来,虽然没喷到我手上,我还是因为过高的温度而缩了一下手。
“水蒸汽液化放热……”林森很专业地解释道··金黄色的炖鸡,吸收了秘制的酱汁,带着氤氲的热气和让人垂涎的香味,我戴着手套把鸡肉放到桌上,撕了一码鸡肉下来,鸡肉被撕开的画面很像电视广告,当然,味道一如既往地很不错。
“你先吃吧,我炒个蔬菜·”我把凉拌的海带丝放在桌上,和林森说道··五分钟后,我端着小白菜出来,发现他竟然还规规矩矩地坐在桌边,炖鸡动都没动。
我几乎要怀疑这个天才听不听得懂中文了··不过,从他盛饭的次数来看,他对我炖的鸡还是很满意的··吃完饭,我在厨房洗碗,忽然听到林森在客厅叫我名字,连忙跑出去看。
我刚搬过来,书不多,都用纸箱子装着,装了三箱,都拆开了放在客厅里·林森蹲在地上,在看我的书,看见我来了,抬起头对我说:“磁场重联·”·“我最近在看这个。”
我向他解释:“太阳风和地球磁场作用,导致地磁场压缩拉伸甚至交叉,产生重联过程·很有意思·”·他沉思了一会,又继续蹲着,埋头看书,我提醒他坐到沙发上看,他不予理睬。
等到我洗完了碗,他还蹲在地上看书··我拿他没办法,他蹲在地上,拖不了地,也没法整理家具·我只能把箱子里的书一本本清出来,放到卧室的书架上。
等到我挂好了窗帘,拖干净卧室的地板,把要洗的衣服收拾在一起之后,他终于准备走了··他走之前,借走了那本书··而且,他还指了指厨房里的压力锅,说:“我不会炖鸡,你会,给你。”
用一大碗蒸鸡换来了一个崭新的压力锅,这个交易还是很不错的··我想,林森确实和传言中一样,是个奇怪的人——他的奇怪是因为他比我见过的人都活得简单直接,别人说他沉默是因为他不说多余的话,在他那里,香就是香,喜欢就是喜欢。
看懂了一样东西的原理,就要马上说出来·看见了一本好书,就要第一时间看完·他不会做饭,用不着压力锅,·所以把压力锅给我··他的逻辑就是这么简单。
他不浪费时间自我介绍或者寒暄,他不浪费时间用在互相夸赞、吹捧、或者“久仰久仰”,他不喜欢人际交往是因为他觉得那没必要——但是他看书可以看一下午,拿着压力锅可以研究半天……·他确实是一个奇怪的人。
-·晚上九点,我终于把房间收拾好了,看了一会刚买的书,发现有地方看不懂··于是我又去敲林森的门··他这次开门很迅速,同时他的手上还攥着一本书——白天从我这借去的那本。
“我有问题要问你·”我扬了扬手上的书··他放开门把手,自顾自地往里面走··“你吃饭了没有”我扫了一眼他那干净的厨房。
林森坐在了沙发上,然后,慢吞吞地回答我:“还没有……”·“我白天的菜还剩一些,你可以去我那边吃个饭……”我正说着,裤袋里的手机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等一下,我接个电话·”·我拿着电话,走到了林森家的阳台上,外面已经是漆黑一片,我在窗玻璃上看见自己的表情,我想,如果刚刚在我身边的不是林森而是别人的话,那个人一定会被我表情吓到。
电话接通了··“许煦”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嗯,是我·”·“怎么样,还习惯吧”那边似乎是在什么宴会上,有隐隐约约的音乐声,我可以想象他避开人群走到花园里样子。
·“在这个人均文凭都是硕士以上的研究所里,我受到了列队欢迎,我的同事全都对我心悦臣服,五体投地·”·他笑了一声·“你不是想回到R大吗,我遂你心愿而已。”
他还是老样子,做什么都有理由,而且是理直气壮的理由··我真诚地问他:“我想回到C大教书,你也同意吗”·“C大那种地方不适合你。”
他用一贯的傲慢语气下定论道:“你应该呆在R大的物理研究所里,做你该做的事·”·我真是无言以对··“其实,你没必要这么麻烦的。”
我斟酌着语气,·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是在商量而不是在讥讽:“我记得,我当初呆在R大的时候,你很不喜欢我呆在那里,勒令我三天之内滚出北京,我滚了。
可是现在你又把我送回来,我为难,研究所也为难·所以,如果你只为了再像以前那样玩一次,你可以直接和我说,我现在脾气很好,什么事都可以商量的·”·没有回音。
他挂了我电话··看,这就是李祝融·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可以一时高兴,也可以喜怒无常·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我等凡人,最好是跪在地上山呼万岁,祈祷他天天龙颜大悦。
但是,我至少可以做一件事··那就是不管他做了什么,我都得露出一副——哪怕是装出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坦白地说,他就是个变态·我活得越惨,他就越快意。
他要干什么,我反抗不了·但是至少他想用居高临下的姿势来询问我的现状,以愉悦他的心情的时候,我也不会让他痛快··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个而已。
     ·    3、第 3 章·今天是星期二··天知道我有多讨厌这个日子··星期二,刚好是上个周末的余韵已经过去,而这个周末又还遥遥无期的日子。
而今天的这个星期二,是我正式到R大物理研究所上班的日子··同事已经认识得差不多了,天之骄子的齐景,冷冰冰的蒙肃,怪人+天才的林森,还有快四十岁的老好人组长王治,另外,还有年龄最小的组员,十六岁的白毓——他让我叫他小白。
组里没有女人,加我一起,一共六个人··我到第五楼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八点了,林森早就坐在活动室里看书了·他看的早就不是我那本书,而是一本和磁场重联有关的英文原著。
看来他对这个课题确实很有兴趣··蒙肃昨晚大概睡在这里,睡眼惺忪地坐在壁炉旁喝咖啡,他是个很英俊的男人,他是最简单最原始的英俊,和皮肤好、美少年、萌之类的词沾不上边的英俊。
但是我猜他平常连照镜子的时间都很少··小白让我想起陆嘉明,他们长着一样的猫眼,不过小白有点过分活泼,接近多动症··齐景和组长王治先后和我打招呼。
以上就是我的同事,A组的全部组员:·一个科学怪人、一个工作狂、一个多动症少年,以及一个伪君子和一个老好人··当然,还有我,一个看不懂英文原著的组员。
-·在这样浓郁的学术气氛下,在这样良好的研究环境里——左边有小白老鼠一样啃花生的声音,右边是蒙肃的咖啡散发出来的香味,壁炉又暖融融的,我不由得昏昏欲睡。
虐恋情深豪门世家天之骄子怅然若失·为了不丢脸地在上班第一天就打瞌睡,我不得不祭出了我的拿手锏——斗地主··说到斗地主,在C大的法学院,这是在全院上下受欢迎程度仅次于打瞌睡的运动,当老师很清闲,在一个以医学闻名的学校里当法学老师尤其清闲。
于是法学院里私下流传着许多消磨时间的方法,斗地主就是其中备受推崇的一项··来北京之前,我特地跟李祝融申请,和小幺道了个别·小幺不知道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小说,满心以为我会一去不回,所以把他珍藏的平板电脑给了我。
还好,我今天早上赶着来上班的时候,把电脑也带了过来··熟悉的音乐响起不到三秒,多动症少年小白就嚼着花生围了过来,好奇地问我:“这是什么啊”·我对这个被物理摧残了童年的孩子很是同情,耐心地给他科普:“这是一种扑克牌游戏,是这么玩的……”·在我给小白科普的时间里,冷冰冰的蒙肃也围了过来,他的咖啡喝了一半,默不作声地在旁边看,忽然冒出一句:“这个很简单。”
小白很狗腿地给他助势:“蒙肃玩卡牌很厉害的·他下象棋可以下赢电脑,因为他一分钟能算到二十步以后·”·我可听不出这两句话有什么关联。
不过看蒙肃那一副拽得不行的样子,我也想煞一煞他的锐气,于是很慷慨地把电脑让给他玩:“规则你已经知道了,来吧·”·拽哥蒙肃板着一张死人脸,很不耐烦地出牌,等待,又出牌……他出牌极快,简直像没有思考过一样,但是每次出得都无比正确。
但是,他是农民··所以,半分钟后,失败的音乐响起·蒙肃抿着唇,苦大仇深地看着屏幕·小白惊讶地叫:“这……蒙肃是输了。”
“你们不知道吗”我看似在科普其实很得意地收回电脑:“在斗地主界,有一句真理:不怕神一样的地主,就怕猪一样的战友。”
蒙肃刚刚遇到的,就是猪一样的战友·蒙肃在地主下家,用一对二拿到牌权,眼看蒙肃只有一张Q了,他竟然还要用一对王炸一下,炸在蒙肃那对二上,然后打了个三过来,地主喜出望外,赶紧用一个二拦住,两条顺子把牌出完。
蒙肃就输了··我接过电脑,找了舒适的姿势坐着,开始斗地主·小白趴在一边看着·过了一会,我的肩膀被拍了一下··“我要玩斗地主。”
板着死人脸的蒙肃理直气壮地宣布··我茫然地看着他——这是在问我借电脑吗·“我拿我的电脑和你换·里面有林森现在看的那本书的中译本。”
想要洗刷耻辱的帅哥挑了挑眉毛,补充道:“我自己译的·”·我吞了吞口水,知道一定是没有合适的中译本蒙肃才会自己译,所以,错过这次机会,我也许就找不到那本书的中译本了。
“好,成交·”·我拿着蒙肃的电脑缩到壁炉前的沙发里,开始看书·谁知道不到半个小时,这位帅哥就把我的电脑扔了回来:“许煦,我·玩完了。”
可我还没看完呢……·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把电脑抱走,一看自己的屏幕,这厮竟然给我赢了这么多欢乐豆,要是我把账号给林佑栖,他一定高兴死了。
但是,我要的不是欢乐豆,我要那本书杀千刀的蒙肃·看一本物理书看到一半的感觉,简直比上厕所上到一半被人赶出来还要令人抓狂。
我急得百爪挠心,但是又不能找蒙肃要——他坐地起价还是小事,关键是我压根没东西和他换·只能抓着小白问:“你有没有那本书的中译本”·“哪本书”·“林森正在看的那本。”
小白同学打量了一下林森,“哦”了一声,说:“那本啊,蒙肃最近不是在翻译吗,他说五号去青楼领稿费·”·“青楼”我顿时转移了注意力。
“就是出版社啊·”小白同学以一个未成年的身份大肆说着违禁词语:“你也知道啦,蒙肃是搞量子力学的,但是为了赚钱,他什么书都翻的·蒙肃说了,别人老以为我们搞物理的都是一家的,所以很容易专业不对口了。
出版商什么的,就是嫖客,我们嘛,就是……”·我汗颜地阻止了小白继续说下去:“我想看那本书·”·“问蒙肃要去啊·”小白说得轻巧。
“他不给怎么办”·“拿东西和他换啊·蒙肃不看中译本,你拿量子力学的原著和他换·或者拿燃料之类的给他,比如重氢,蒙肃前天还在说批给他的核聚变燃料太少了……”小白唠叨了一阵,狐疑地看着我:“你不会什么都没有吧”·看我不再搭理他,而是默默地走开。
这多动症少年在我背后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道:“哎呀我都忘了,你是空降下来的了”·所以说,我讨厌心直口快的人。
-·躲在活动室里看了一上午的钦天监交食记录,好不容易熬到中午,准备回家做个饭——反正下午三点才上班,在家里睡个午觉都没问题··下楼的时候,不知道林森从哪里冒出来,跟在我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一边看一边走。
我和他打招呼,问他去哪,他头也不抬地说:“吃饭·”·我完全放弃和他聊天的打算··走到·体育馆前面,他左转去了食堂,我正准备回家,接到电话。
李祝融在那边言简意赅地道:“许煦,到校门口来·”·他上次说这句话,大概是十年前,那时候我还在R大读书,兼职给李祝融当家教,接到他电话就屁颠屁颠地跑去校门口,一分钟都不耽搁。
可是现在不同了··他现在已经不屑于在我面前装什么温情脉脉了,动辄就是威胁命令·我也不和他硬顶,说了声“好”·然后关了手机,在学校里到处乱逛起来。
现在已经不是十年前了,我也不是那个一心喜欢着他,任他搓圆弄扁的二愣子青年了·我已经三十一岁了,十年时间,猪都学会灰心了,何况是人呢··现在不是在C城,我本来就孤家寡人一个,在北京更是毫无牵挂。
他当时威胁我,要么来R大,要么继续在医院呆着·我自然是选前者,现在他能威胁我的,也只有把我重新抓回去了··身为一个空降下来的、托斯马克装置都不认识的菜鸟,我对R大本来就没什么执念,对那群怪胎同事也谈不上什么感情,除了一个压力锅还没还,R大对我来说,也没什么牵挂。
哀莫大于心死·我虽然不算老,拜他所赐,心也死得七七八八了··-·逛了一圈回来,已经是一点半了·楼下停着一辆黑色凌志,很眼熟··爬到四楼,我靠在栏杆上仰头看,没看到什么保镖之类的,于是放心地上去了——李祝融向来自视甚高,不是气急了,一般不会动手。
我发誓,我只从楼梯上露出一点头发尖,他就冲了过来··“你去哪了”他揪住我手臂,把我整个人掼到墙上,居高临下地问我。
要不怎么说混血儿好,光个头就比我们这些平头百姓高出一截,气势十足··“我在学校里逛了逛,吸了包烟·”我若无其事地回答他··他的唇抿紧了,我知道这是要发怒的征兆,我以为他会把我从楼梯上扔下去,结果他只是看了看表,说:“我从十二点开始在校门口等,现在已经是一点四十了。”
我一脸无辜:“你找我干什么”·“给我道歉·”他似乎在压抑自己的情绪··我继续无辜地看着他。
“给我道歉”他那双漂亮的凤·眼盯着我,这气势很是吓人··“好的,对不起·”我耸了耸肩:“你还没说找我干什么”·他一把揪住我手臂,拖了我整整五层楼,然后把我扔到那辆凌志的后座里,十五分钟后,他把我带到一个名叫廊桥的餐厅里,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然后对我说:·“好,我告诉你,我等了你一个半小时,是要请你在这里吃一顿中饭。
现在你可以滚了,你这个没心没肺的怪胎”·我站在那里,餐厅已经被清场,领班怯怯地看着我·我在她同情地目送下一个人走出去,走到街口坐802,回学校上班。
是的,我是一个没心没肺的怪胎··我之所以没心没肺,是因为在很久很久之前,我曾经对一个人掏心掏肺,只不过他不稀罕我的心肺,所以扔在脚下,踩个稀巴烂。
·    4、第 4 章·今天是我在研究所正式上班的第四天了··除了打酱油,还是打酱油··中午,小白问我,最近对什么书比较感兴趣,我说:“菜谱。”
我说的实话,最近林森开始坚持不懈地到我家蹭饭·他很沉默,吃到不喜欢的菜也不会说,我只能按每顿饭剩下来的菜来琢磨他的喜好·还好,他虽然不是南方人,却还喜欢吃辣。
最大的问题,是他脑子里面似乎没有等价交换的概念·他才到我家吃了不到五顿饭,已经把他家里的电饭煲、电磁炉、乃至锅铲都送给我了·如果不是我坚决拒绝,他可能连电热水壶都要送给我了。
他这个人的古怪之处,就在于,任何的客套和虚伪在他的逻辑面前,都会被击得粉碎·而他的逻辑就是:我反正用不上,不如给你··在他身上,本教导主任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挫败感。
我深深地觉得,其实,他除了搞物理,也很适合搞共产主义哲学——如果世界上都是像他这样的人,那么共产主义那个“各尽所能、各取所需”的理想社会早就实现了。
但我,并不讨厌林森··我甚至有点喜欢他··这样的人太少,像大熊猫,你会好奇地看,却不见得喜欢·你可以和他和平共处,却不想把他带回去养。
可是我,也许正如李祝融所说,是个没心没肺的怪胎·我圆滑世故,却不喜欢和正常人相处··我宁愿饲养一只熊猫··-·吃过午饭,我带着“熊猫”回研究所。
林森这个人,有一个习惯,就是一边走路一边看书·好在R大研究所有这个习惯的人不在少数·研究所大概也知道,所以这附近是不通车的·免得一年撞死几个天才。
他在走路看书这件事的造诣很深,造诣深并不是说他走路就不撞东西,而是说,他对走路撞树这件事已经习以为常了,撞上东西并不能打扰他看书的思绪,他连头都不抬一下,就继续走。
我在研究所前面的一栋红砖房前遇到了李祝融的黑色凌志··其实这种车早就已经不叫凌志了——它改了名字,换了造型,只是坐在里面的人没变,还是一样地飞扬跋扈,不管他人死活。
他把车直接停在了我面前··他这种人,最要面子,自从上次找到我之后,他和我说话的时候就常常丢面子,所以他来见我的时候都是自己开车·没有司机保镖之类的人看着,丢面子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上车·”他戴着墨镜,穿一件藏蓝色西装,一张脸白得无一丝温度,鼻梁高挺,·嘴唇削薄··我刚想答话,只听见“砰”地一声巨响,原来是跟在我后面的林森一头撞在了他的车上。
林森这一下撞得很实在,眼睛都歪了,他只好摸索着把眼睛扶正··我看不穿李祝融的墨镜,但我可以想象得到,他在墨镜之下的眼睛,是如何地眯细了,又是以一种怎样鄙夷的眼神,看着撞得晕乎乎的林森。
虐恋情深豪门世家天之骄子怅然若失·“你同事”他声音带着讥诮地问我··“我朋友·”·他挑了挑眉毛,唇角翘起,露出了一个冷冷的笑容。
“这是……林森”他嘴角的弧度变大了:“那个连饭都不会吃的天才”·“他会吃饭。”
我平静地告诉他:“我可以证明·”·他的笑容消失了··“天才,你过来·”他从车里欠身走出来,站在车门边,朝林森招手。
林森毫无戒备地走了过来··我隐约地察觉到了异常,刚想说话,李祝融已经一把扼住林森的脖子,把他按在了车门上··他家是军人出身,他从小不知道受过多少变态训练,我从来没见他和谁打架打输过。
他十四岁的时候,和不良少年打架,一拳下去,别人肋骨都断了几根,他有个看家本领,就是无论如何,都不管他人死活··“李祝融,你干什么”我抓住他的手臂往外掰:“你要杀人吗你疯了”·林森被他掐住喉咙,整张脸都是通红的,他挣扎着掰李祝融的手,却被他扼得连眼睛都泛红了。
“你吃过他做的饭”他看也不看我一眼,只狠狠逼问着已经再翻白眼的林森:“你这白痴也吃过他做的饭”·“你有病吗”我推搡着他手臂,最后一脚踹在他腿上:“他吃我做的饭怎么了,我当年在饭馆里打工,吃过我做的饭的人多了去了,你都去掐死啊你这个疯子”·也许是被踢疼了,李祝融的手放开了。
林森跌坐在了地上,他喉咙上被掐出了几个鲜红的指痕,坐在地上连连咳嗽··李祝融收回了手,站在那里·他像是一瞬间变回了那个冷血的李祝融,他甚至又坐回了车上。
“上车·”他发号施令··我拉开后座的车门··“坐这·”他用眼神指了指副驾驶座··我绕过去,准备坐到副驾驶座上。
这么些年过来,我早就明白,真正可怕的疯子,不是随时随地咆哮的那种·而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作,而且发作起来谁都阻止不了的那种··“别跟他去。”
林森坐在地上,咳嗽了两声,又继续说道:“·他是个疯子……”·我没有回答他·而是坐到了李祝融的副驾驶座上··“滚开。”
李祝融冷冷地对靠在他车上的林森说道:“你再不滚开,我会让你变成中国的霍金·”·林森虽然是个书呆子,却不是个傻子,他从地上爬了起来,捡起他的书,站到了一边。
我坐在李祝融身边,看着后视镜里的林森··他说李祝融是疯子,其实我知道··因为,变成疯子的,不只是他李祝融一个而已··-·黑色的凌志驶出了校门,在R大外的商业街上行驶着。
“你刚刚踢我·”他忽然开口··我对他的间歇性发作无计可施,只好当没听到··“你刚刚踢了我·”他又重申一次,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着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实。
但是这副“我很委屈”的架势又是怎么回事·“你刚刚发疯了·差点掐死一个人,你怎么不说”我实在懒得和他这种人讲道理。
“你狠狠地踢了我一脚·”他像没听到我的话一样,换了个严重的形容词,继续控诉:“我的腿一定青了一块·”·我忍无可忍,转过头看着他。
他仍然戴着墨镜,淡蓝色的镜片下,是他带着混血痕迹的眉眼·从我的角度看过去,他是个英俊冷酷的精英人士,没有一点不正常的样子··“你不相信我。”
精英人士得寸进尺地控诉,顺便抬起自己的右腿:“我可以给你看……”·“我建议你专心开车·”我把头别向窗外:“我可不想成为中国的霍金。”
他笑了起来··我从窗户玻璃里看见他的侧面,他笑起来的时候习惯翘一边嘴角,这代表他心情很好··我知道我很没骨气··但我还是对着玻璃,笑了起来。
忽然想起看过的一句诗:·有那么一个人,他笑的时候,你的世界,所有的花都盛开··-·我想我大概还是喜欢他的··他带我去吃中餐,精致漂亮的冷盘,粉彩的盘子里,放着大概是猫的食量那么多的一点菜,我喜欢吃辣,有一道鱼肉,据说只放了一点辣油,但是辣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他在旁边笑,说这一点辣油可以做三道湘菜··他不吃辣,他是吃着西餐长大的少爷,他十四岁的时候一米六九,我一直不明白,他每天只吃那么一点牛排,怎么长到了一米八九。
我那时候老实得很,一直担心他吃不饱·带饭的时候老是带上他一份·大概是继承了我妈的天赋,我·做菜的手艺很好·他那时候喜欢吃我炖的鸡,因为吃惯西餐,他对于咸味“刚好”的概念比正常人要淡。
所以,那时候,每次炖鸡,我都强迫自己,在觉得“淡了一点,应该再加点盐”的时候收手·以至于后来,我退学回了家,我妈用了很长时间,才把我这个毛病纠正过来。
他虽然是受着严苛家教长大的少爷,吃相却不好,那时候我给他补课,中午自己带饭过去,顺便带他的一份·两个人一起吃中饭,他总喜欢从我碗里抢东西吃·要是觉得味道不对,就皱着眉头,一副不爽的样子。
现在想想,那时候确实很傻··喜欢究竟是什么东西,可以让你为了一个人,吃了三年少盐的饭菜,却还觉得甘之如饴··那时候的许煦,满心以为,自己无坚不摧。
到最后,他只一句话就把我打倒在地,粉身碎骨··-·吃完饭,他送我回学校··他对三天前的事闭口不提,他不提,我自然也当成什么都没发生过··他送我到研究所楼下,我不知道他怎么把车开进来的,也不知道他怎么开出去。
他似乎心情很好,摇下车窗和我说话:“我明天中午来接你·”·我站在台阶上,平静地看着他··我说:“不用了,明天中午我自己做饭,有人陪我吃。”
那一瞬间,他的表情,真是好看··    5、第 5 章·林森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这是事实·所以他绝不会把我被一个疯子劫走的事告诉小白他们。
至于小白为什么用同情的眼光看着我,我就不知道了··我刚进门,坐在壁炉边的小白就弹了起来,把那个最舒适的椅子留给我——要是平时,拿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都不会挪窝。
不仅是他,连那个不怎么管事的组长王治,都一脸同情地看着我··最夸张的是蒙肃,我这几天里,旁敲侧击地问他要那本中译本,他只当没听见·结果下午我一进活动室,他招手让我过去。
他这人冷漠得很,我在这四天里,和他说的话都有一箩筐了,他回我的不超过十句·这已经不是什么性格问题了——这简直可以称为一门技术··一般来说,一个人,还是你同事,面带微笑地站在你面前,只要他不是张口就骂你,就算他的话再无聊,你总不好意思一句话都不回答他吧·但是蒙肃做到了。
他的群众基础和齐景不同,齐景善于拉拢研究所里的普通研究院,而蒙肃,他在A组的声望,也许比组长王治还高·他智商很高,所以对什么都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他甚至还有个跑腿的小弟——小白··我和这种人,通常是没什么共同语言的——不是我的问题,而是这种人一般都不想和我有共同语言··他主动来找我而不是让小白传话,我简直受宠若惊。
蒙肃很自律,大冷天的,我们都躲在休息室看书,烤壁炉里的火,他一个人在实验室里忙活·他总是让我想起经典物理时代的科学家,英俊,高傲,带着让人不可企及的天赋,骨子里对科学却又有着要命的狂热。
这种人,才是真正有着无限可能的科学家··正如十年前华教授对我说的那句:·物理学,从来不缺少天才··-·“现在是几点了”这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连忙掏出手机来看:“下午四点·”·“这么晚了……”他喃喃了一句,把手伸进大衣口袋里,像是要掏什么东西一样掏了半天,就在我坚定不移地相信他是要掏出一块手表来的时候,他掏出了一块巧克力,用一个物理学家的速度剥开了他,然后皱着眉头,像要看穿它的原子核一样地看了半天,终于·把它吞了下去。
我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我要去吃午饭了·”他气定神闲地宣布,然后从另外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这是你要的那本书,U盘明天还我。”
还有什么能阻止一个物理学家四点钟去吃午饭呢·我识相地拿了U盘,给他让路,他刚从那个能冻死人的实验室出来,连外套都不用穿,直接走出去就是。
他走到活动室那个桌子的位置,忽然又回头来说了一句:“齐景晚上可能会找你,你别理他就行了·”·我被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听得一脸茫然,缩在壁炉边的小白及时插话:“就是,齐景快气疯了,你为什么要去掐林森的脖子呢”·我掐林森的脖子·这真是……·“谁说我掐了林森的脖子”·“林森和你去吃饭,回来脖子变成那样,齐景不找你找谁他早就看你不顺眼了”小白一脸“你就认命吧”的表情,在旁边幸灾乐祸:“林森已经被齐景抓到办公室去审讯了,下一个就是抓你这个‘犯罪嫌疑人’,哈哈哈哈……”·“闭嘴。”
蒙肃冷冷地打断了小白的笑,低头围着围巾,准备出门··“等一下·”我连忙叫住他:“现在食堂都没什么好东西吃了,反正林森不回来了,你把他带的饭吃了吧,那饭是我做的,你吃吧。”
蒙肃没说话,把围巾解开,显然是答应了··-·无妄之灾啊……·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宁得罪小人,不得罪齐景那种伪君子。
而且听小白的意思,齐景和林森之间……有一腿·开什么玩笑·李祝融掐的人,我替他去背黑锅·齐景那么可怕的一个人,要来找我麻烦。
我身边的人,小白只知道瞎起哄,王治是个老好人·也就蒙肃还可靠一点,我不赶紧抱紧蒙肃的大腿,以后日子就难过了··李祝融做事,从来不管别人死活。
我虽然没什么骨气,也不会去求他的庇佑·研究所里明争暗斗,我又是空降下来的,这种风波以后还有的是·蒙肃虽然脾气臭了点,却不是什么坏人,能力也有。
我不想出头,躲他背后正好··林森的饭盒很不错,是个国外的厨具品牌,他送到我那里的·那些锅,都是国外的牌子,我还纳闷是谁给他置办的,现在一想,倒挺像是齐景的风格。
午饭我做的红烧鱼块和冬笋炒肉,汤是海带汤,放了虾仁·我宿舍旁边就有个农贸市场,买菜倒是方便··饭盒盖打开一看,海带还在,汤没了,在蒙肃的逼视下,小白努力地把自己缩进椅子里:“我发誓,我只喝了两口……”·虐恋情深豪门世家天之骄子怅然若失·好在蒙肃也不挑,把汤倒在饭里,然后把鱼挑出来,把剩下的菜和饭拌在一起,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我对他这行为很费解·知道他不会理我,直接问小白:“他为什么要拌在一起吃”·小白耸耸肩:“他一直是这样的·不管是蔬菜还是肉,一律拌着吃。”
我费解地看着蒙肃·这人得和饭有多大的仇恨啊·-·不论如何,蒙肃似乎是接受我的投诚了··下午我用小白的电脑看那本书,看到一半睡着了。
小白的电脑质量不错,没摔坏也没烤坏,不过朝着火炉的一边被烤得有点烫手·蒙肃下班的时候我正蹲在壁炉旁,研究地上那部电脑还能不能用··“下班了”我听到换皮鞋的声音就知道是蒙肃。
“嗯·”出于礼节,他礼尚往来地问:“你还不下班”·“我在等这部电脑凉下来·”·蒙肃明显地被我正在做的事吸引了。
他又脱下皮鞋,走了过来··“这部电脑怎么了”小白去实验室之前把活动室里的灯光调得很暗,壁炉的光照在蒙肃身上,在对面的墙上投出一个高大的影子。
“被烤坏了·”我简短地回答··蒙肃用手指在电脑上碰了一下,又把它翻过来看了一下,然后更简短地回答我:“没坏·”·“一定坏了。”
我不甘示弱地在电脑上碰了一下,烫得把手指缩了回来··蒙肃露出了一个物理学家应有的态度,他直起腰,把围巾系好,简洁地终结了我们的争论:“明天你就知道了。”
“那就明天看吧·”我寸土必争地说完·把壁炉关掉,站起来·我比蒙肃矮半个头,但是气势不能输··蒙肃似乎笑了一声——我敢保证他笑了一声,他走回活动室门口穿鞋,还破天荒地和我开了个玩笑:“我先走了,阿喀琉斯。
”·“尽管走吧,乌龟·”我针锋相对地回答他:“普朗克会带我追上你的·”·他说的,是芝诺的著名悖论——“阿喀琉斯追龟”,简洁点说,就是阿喀琉斯永远追不上乌龟,因为如果乌龟先走了100米,阿喀琉斯用10秒钟追上乌龟,但是在这10秒钟里,乌龟已经走了一段距离。
如果阿喀琉斯要追上乌龟新走的那段距离,乌龟却又再走了一段距离……所以阿喀琉斯是永远追不上乌龟的··芝诺的这个悖论,是建立在时间和空间可以无限次的细分的基础上,而普朗克的量子论,却证明了,现实生活中,没有什么是可以无限分割的。
所以这个悖论也就不攻自破了··蒙肃大概没想到还有人和他一样,无聊到去研究哲学·一愣之下竟然没有回驳我··我赶紧乘胜追击:“亏你还是学量子论的,还信这些悖论。
真是……”·“我不是学量子论的·”蒙肃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打断了我:“我是研究物理学的,偶尔也做点数学题目,你知道的,普朗克其实是个数学家。”
他说“你知道的”这四个字的时候,还耸了耸肩,眼睛里带着笑意,看起来和白天那个冷冰冰的蒙肃判若两人··他甚至还拿普朗克开起了玩笑。
不得不感慨,佑栖说得很对,有些人“性格冰冷”,其实也要看对什么人的·性格冰冷的人大都骄傲,他不理你,其实是没把你看在眼里·遇到他看得起的人,他们也是可以开玩笑的。
至于剩下的那些少数人,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大概,也是因为,我不是他看得起的那个人吧·· ·    6、第 6 章·林森被齐景放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了。
身为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其实始作俑者是李祝融,我还是感觉到了很大的责任感··所以,作为A组正义一方派出的使者(小白给我封的),我在林森回来的第一时间慰问了他。
可惜,林森一点需要慰问的样子都没有·他是直奔实验室去的·我问他去干嘛,他说“做磁场重联的二维模拟”·我又问他:“昨天齐景和你说什么了”·他面无表情:“我们讨论了地球远磁尾。”
和这样一个科学怪人,我简直是无话可说··-·出师未捷,我捂着心口缩回沙发里面烤火,林森说的那一堆东西我勉强知道是什么·而且,凑巧的是,他的研究方向,和我的,重合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朝一个方向研究,难免会有讨论·而灵感这种帐是算不清的,看齐景护着林森的架势,我要是占了林森的便宜估计没什么好下场。
好在我的兴趣本就不在这一块,我喜欢神秘一点的东西,比如时空之类的·这和华教授有关,他当年的名句就是:你们年轻人都该去看相对论唉……可惜你们看不懂。
我从未怀疑,这世界上,还有许多惊世骇俗的秘密·我们现在所信奉的某些真理,也许就像当年的“地心说”一样愚昧·现在我们认为理所当然的事,也许就像当年的人们以为太阳围着地球转一样荒谬。
我有一个梦想,虽然这样说很矫情,但我还是有一个梦想··我想探寻时间的真谛,触碰这个世界上被隐藏的那些真理,我想在有生之年,知道宇宙的背后究竟是什么。
我想知道万有引力的源头,我想知道时间如何回溯,我们为何只能触碰到三维世界,我想知道每一颗星球的背后,隐藏的究竟是什么··物理,本就是追究万物之理。
·我学物理,是因为我想活得明白··人活一世,如果连自己生活的世界都不了解,还有什么意思·-·小白知道我放弃磁场重联之后,对我表示了理解。
“这种枯燥的东西,只有林森才会感兴趣嘛……”小白摆了摆手,很是豪迈地喝了一大口我给蒙肃带的海带汤:“你就应该和我一起来炸·金花,对了,你的欢乐豆用完了没有。”
我对这个多动症少年简直是叹为观止·自从他学会了在网上斗地主之后,这小子就整天泡在各种游戏里,玩得乐不思蜀·有次王治问他在做什么课题,他抬起头来,瞬间就换成了一副哀戚的表情:组长,我最近很迷茫,我找不到研究的方向……·他毕竟是年轻,才十六岁,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他还可以去玩游戏,去找寻人生方向。
我几乎要羡慕他了··中午和蒙肃一起吃的饭·温暖壁炉,柔软地毯,温热的红茶,还有一个把饭和菜拌在一起吃的物理学家··蒙肃大概是北方人,个子高,骨架高大,他的轮廓很硬,像石头上雕塑出来的人。
而且他观察敏锐,问我:“你看我干什么”·“你为什么要把饭和菜拌在一起”·蒙肃简洁地回答了我,他说:“因为这样才好吃。”
我被他这答案逗笑了:“那我下次给你把饭和菜在一起炒一下,你就不用拌了·”·他皱着眉头拒绝:“饭炒过就不好吃了·”·我始终无法理解他的逻辑,只能静静看着他在红烧肉里吃到一个八角茴香,拿在手上仔细地研究了一会,才恋恋不舍地扔掉。
-·晚上一个人回宿舍,在楼下看到一辆漂亮的银色车,李祝融站在车旁边吸烟,地上一地的烟头··他这人性格很怪,大部分人第一眼看到他会觉得他很骄傲·但是,他最厉害的,其实是狠心。
他对别人狠心,对自己更狠··他最擅长的事,就是在自己喜欢上什么可以上瘾的东西之后,又毫不犹豫地把它戒掉,比如说下棋,比如说吸烟··他吸烟大概是十五岁左右的事,那时候他刚上了高中,也叛逆起来。
他叛逆起来也很别人不同,那时候他头发比现在长,墨黑色,发尾修得很精致,他有俄国血统,皮肤白,那时候已经有一米七五了,我本来还不知道他吸烟,是有次周末留宿在李家,半夜睡不着,去阳台上吹风。
看见他靠在隔壁房间的阳台上,手也修长,腿也修长,漫不经心地靠在那里,吸一支烟··我一直不怎么管他这些事——哪怕是后来在一起了也是一样··我离开北京的前一年,他戒了烟。
那时候他已经·长成挺拔冷酷的青年,不苟言笑,连看人都是用斜眼看··他从来不允许自己沉迷于任何人,任何事·如果他戒不了,就毁掉·这就是他做人的原则。
-·“你去哪了”他用没拿烟的手抓住我手臂,质问道··“我刚下班·”我有气无力地回答他··下午我在看蒙肃给我找的资料,我看得有点快,整个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他拖着我,把我掼到车门上,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态度:“你五点就下班了·”·我实在懒得和他斗——也确实是斗不过,耐着性子给他解释:“我自己给自己加的班。
现在我很饿了,你先放开我,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他的脸色好看了一点··“我带你去吃饭·”他摆出民主的架势:“你要自己做饭也行。”
我拿他没办法了··我晚饭没吃,耗也耗不过他·万一我的选择他不满意,他就会按他自己的想法来··对于这样一个人,我只能诚恳地对她说:“你决定吧。”
他满意地眯起了眼睛,径直朝楼上走去:“我要吃炖鸡·”·“换一样行不行”我试图打动他:“我现在真的很累。”
“换成饺子·西葫芦馅的·”他头也不回地说··“……那还是炖鸡吧·”·-·李祝融其实是有一段叛逆时期的。
那段时间不知道他抽了什么风,大概是和郑野狐抬杠,做了很多现在谁敢提一定会被他掐死的傻事·我记得他那时候还去染了一个黄头发,好在他染了头发也不像痞子,反倒有点像个混血儿。
我第一次看见他染了头发的时候简直是被吓傻了·他对我的反应恼羞成怒,半天都没有理我··最近忽然很喜欢怀旧·那些从来不提的回忆,也一点一点地想起来,记忆里的那个人,鲜活得让人心口抽疼。
他并不是一生下来就是现在这副样子的··我在厨房做菜,他进来倒水喝,我把水放在冰箱下面,他弯腰去拿·站起来之后狐疑地看着我:“你在看什么”·我在看他脖子上的一道白痕。
那是当初我拿餐刀划的··不多地没有给祖辈丢脸的那一个··-·人和人之间的相处很奇怪··电视里面演,书里面写,人总是非善即恶,小时候看电视,上去就问“这个是好人还是坏人”,总会得到一个二选一的答案。
但是生活远没那么简单··好人和坏人,永远不能武断地分得清楚·一个人对你来说是坏人,对他的家人来说却可能是好人··书里写的,电视剧里演的,那些张口闭口的“我爱你”,那些可以把所有的过往摊开来谈的勇气,那些,只要恨了,就可以狠下心来对待的决绝,我永远都做不到。
我遇见这个叫李祝融的人时,我才十七岁·今年我要三十二岁了,人生近半··我已经不是十七岁的青年,很多事,我只能在心里暗想,却做不出来,每次在心里暗下决心,不管他做什么,只把他当做空气就好。
事实上,他也确实是空气——空气一样,无所不在·空气一样,比谁都重要··虐恋情深豪门世家天之骄子怅然若失·这个叫李祝融的人,他总是若无其事地出现,若无其事地提出要求,好像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而我,我学不来要死要活的那一套,我不会忽然对着他咆哮,我也做不到像个怨妇一样陈述着往事痛哭,我打不过他,赶不走他·我被他从C城带到北京,像被移植的植物一样栽在陌生的土壤上。
我唯一熟识的人,是已经老年痴呆的华教授··这就是事实··我不可能寻死觅活,那样太难看了,而且收效甚微·我也跑不了,A组的人,哪怕是去食堂打个饭,都能传得让门卫室的人都知道。
我只能呆在这里,做我没心没肺的许煦,接受他时不时心血来潮的造访·用平淡的语气和他说话,他要吃饭,就给他做,我不可能再抓着餐刀对他挥舞·因为他并没有像十年前那样重伤我。
我从小接受的所有教育,都告诉人要善良,要坚持,就会得到幸福··原来不是··    7、第 7 章·吃完晚饭,天已经断黑了··我不喜欢吃蔬菜,家里也没什么水果,只前些天买的橙子还放在冰箱里,看他坐在沙发上,没有一点要走的样子。
我只好把橙子切好了给他端过去··他从小就是被他爷爷当做接班人培养的,一直跟着在外交际应酬,处理生意上的事·所以他口味是偏西餐的·当年,我见过他和夏知非互相嘲讽,夏知非还说过一番话,大意是说,欧洲菜系,除了几块肉和蔬菜叶子,就没别的做法,只有那些根骨浅、自卑的暴发户,才会急不可耐地吃着西餐,学着礼仪,恨不得一步就跨入上流社会。
李祝融口味清淡,他忙起来的时候,吃点蔬菜水果也是一餐·我是无肉不欢的,总觉得只吃蔬菜和牛吃草一样·我妈是在食堂工作的,菜做得好,但是对我很纵容,我爸只管我读书的事,不管我吃什么。
我不喜欢吃的东西,几乎可以列一本辞典出来··我愿意吃的几种蔬菜,都只吃菜杆部分,还是要用来炒肉的,另外就是吃茄子·其余的,从白菜青菜到冬瓜南瓜,再到甘蓝菜花之类,全部不吃。
葱姜蒜一律不吃,藠头不吃,桂皮和胡椒不吃,香菜不吃,不论做什么菜,只要勾芡,一律不吃·水果更挑,芒果之类水分多的,苹果之类的甜的,西瓜也好,榴莲也好,菠萝蜜也好,葡萄也好,只要甜的,都是不碰的。
零食也是这样,饮料更是这样··我一度怀疑自己不喜欢吃甜的,是不是得了糖尿病,向林佑栖咨询,被他以“我很难向一个医学白痴解释这个问题”回绝。
不过我在C城的时候,他常到我家蹭饭,观察过我的饮食习惯之后,他得出一个结论:许煦,你再这样吃下去,要是活得过五十岁可以来找我··其实不需要他提醒,我自己都知道看,有段时间,医学院订的杂志多了几十份,就分给我们法学院一点,我在上面看到一篇文章,说是一个人手指甲上的月牙消失超过三个月就要去体检,我当时就震惊了,别说三个月,我已经整整一年没见过那东西了。
我这人比较胆小,用林佑栖的话说:“你浑身上下充斥着国人的劣根性”我有个很突出的特点就是讳疾忌医·就算明知身体有问题,我也宁死不肯去医院,就怕查出来个什么,能拖就拖。
林佑栖很是看不惯我这点,每次想起来就骂,我走之前,他已经改口,说我这是“农民阶级的局限性”··他说什么,我都说对对对,是是是,转过身又我行我素。
我不是不想像他一样,每天起床之后围着学校跑一圈·但是我做不到,我没有他那样的自律··我从来不是励志故事的主角,也从来没有拥有过善良坚强这之类的品质。
我没有毅力,而且懒,而且自暴自弃·有时候我会突发奇想,想要像美国的励志喜剧中的主角一样,忽然打了鸡血一样,发愤图强,醍醐灌顶,为自己年轻时候的梦想奋斗,创造人生第二春……·但是我不是主角。
我不善良,也不勇敢,我甚至也不搞笑·我不是天才,电影用几个蒙太奇镜头表示过我有多刻苦,多努力之后,我就可以站到国际物理学巅峰,拿诺贝尔奖,李祝融站在台下对我微笑,事业爱情双丰收,然后happy end。
我只是许煦而已··-·门被敲响的时候,我正在洗碗··坐在客厅的李祝融理所当然去开了门··直到意识到房间里有点过分安静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
走到客厅的时候,我才看到了“客人”是谁··站在门口,和李祝融对峙着的,是我的同事,科学怪人、以及我厨房里那一堆锅的主人——林森。
“林森,有什么事吗”我站在李祝融身后,竭力地从他横着撑在门上的手臂上露出脸来:“林森,你先进来……”·林森穿着白衬衫,下面是黑色裤子,他脸色苍白,不知道为什么显得有点狼狈。
“他不让我进去·”他平静地陈述,他比李祝融矮了一点,看起来气势弱了许多··他说的事实我当然看到了,我不仅看到了,我还在默不作声地扳李祝融的手臂,想把他从门边拉开。
李祝融任由我扳了半天,忽然握住了我手腕,轻而易举地把我掼到一边,皱着眉,瞟了林森一眼,用一种嫌弃的语气问我:“这白痴为什么又来找你”·要是别人,皱眉的时候,至少也能让人感觉到一点无奈。
但是他皱眉的时候,除了单纯的嫌恶和高姿态的不悦之外,我看不到别的什么··“我没吃晚饭·”林森虽然被他挡住了视线,仍然在陈述自己的来意:“我中饭也没吃……”·“没饭吃自己去买”李祝融很不耐烦地打断他:“你吃饭还要人喂吗白痴”·林森看了他一眼。
“我不和你说话,我要吃饭·”这位科学怪人很是淡然地蔑视了他:“我智商有一百四,你没有我高,你才是白痴·”·我第一时间感觉到了危险。
被他攥住手腕,狠狠地往卧室里拖,我竭力地抵抗着,连忙回过头来,对林森喊:“林森,你先回去,我没事,你快回去……”·李祝融把我拖进卧·室,扔到床上,然后开门走出去。
他要对付林森,嫌我碍事,所以先扔到一边··他生气的时候,手腕就越加狠绝,对他来说,也许只是教训一下惹怒他的人,但是对别人来说,也许连命运都被改变了。
我攥住了他手腕··螳臂挡车的力度……但是,在他让我放手之前,我勾住了他脖颈,摸着他脸颊,急切地安抚他:“别生气……他只是开玩笑而已……”·他冷冷地看着我,任由我做无用功,许久,唇角才勾起冷笑来。
“你高估你对我的影响力了,许煦·”·我有没有高估,我心里很清楚·如果你真的对这一切这么不屑,你是一个字都不会说的。
“别再迁怒了,你想发脾气的话,尽管朝我发·”我并不是什么老好人,但我也不想连累别人·是我先招惹林森的,也是我把李祝融引来的,如果林森得罪李祝融,是我的责任。
“知道我要发脾气,还故意和别人来往·”他很是不屑地嗤笑着:“我还以为你不会玩女人那种欲擒故纵的把戏·”·这个人,半个小时前还坐在我家的饭桌旁吃饭,五分钟前手里还拿着我削的橙子,现在,就已经可以坦然地对我冷嘲热讽。
因为他觉得谁对他好都是应该的,我对他好,和他家里的厨娘管家的好没有一点不同,唯一的不同是他们有薪水,我没有··因为我喜欢他··他如此笃定这一点,以至于在他眼里,许煦变成了一个没有情绪的人,说的话,做的事,都是为了吸引他的目光。
他深信他对许煦的影响力,所以,许煦应该是一个没有朋友,没有同事,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眼里只有他的木偶··十年前,也许我还做得到,因为那时候我年轻。
人年轻的一个标志,就是会做很多傻得冒泡的事·那时候的我勉强达标,整天围着他转,还觉得世界宽广,人生美好··可惜他不稀罕··现在,他心目中的许煦,还是十年前的样子,而他心态变了,也许是觉得我没有薪水,所以很划算。
也许是发现有个这样的人围着自己打转也不错·于是他又回过头来找我·并且对我高标准,严要求,力求让我回到十年前那傻得冒泡的巅峰状态··可是我做不到了。
我不是木偶,我是人··我的朋友,虽然不多,却也是朋友·我的同事,虽然奇怪,却也好相处·哪怕是蒙肃呢,吃了我的饭,他也会说声谢谢·哪怕是林森呢,他也知道对我笑。
我就是再喜欢你,再没心没肺,我也是想要你对我笑的·我·不是铜皮铁骨的,我只是个人而已··“你走吧……”我终于这样对他说,我知道我现在样子一定很颓然,像是被谁抢走了最喜欢的东西一样。
他冷冷着看着我,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惊讶·但是他很快恢复常态··有什么可慌的他是李祝融,这世界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多好啊,他什么都懂。
“不要在这装腔作势了,”他攥着我肩膀,冷笑着逼视我,深邃眼睛一直看到我灵魂深处:“你明明就很想看到我,装什么我肯吃你做的饭,你心里高兴得不行吧。
别和我来这一套……”·“如果你想吃我的饭,可以让你的司机来我这拿·”我看着自己的手指,缓缓地说道:“不要再来骚扰我了。”
“骚扰”他站在那里,脸上露出了“你真可笑”的表情,嘲讽地道:“你应该被我‘骚扰’得很高兴吧”·“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我淡淡地说完,抬起头来,仰视着他··“我喜欢你,我和你呆在一起的时候,很高兴,很开心·你想要什么,我都想找给你·我喜欢给你做饭,喜欢和你在一起。
这些都没有变·”·“但是,我现在不想看到你了,李祝融·”·“你的儿子今年都四岁了,每次想到他,我都觉得自己是这个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我爸今年六十一了,别人问他,我是学什么专业的,他都说是学物理·但是我不是学物理的,我学的是法学·我十年没学物理了·我现在连一个研究生都比不上。”
“我今年三十一岁了,李祝融·”我仰视着他,大概有什么东西从我眼睛里滑下来,我眼前的这个人,一如当年的英俊,一如当年的骄傲,这十几年来,我一直在他后面,远远地追逐着,追着追着,我也终于累了。
“我知道,你一直觉得你是天鹅·这世上所有人都是癞蛤蟆,都该仰视着你,被你看上一眼,就欢天喜地·”·“但是癞蛤蟆也有癞蛤蟆的生活,癞蛤蟆也有亲人,也有工作。
癞蛤蟆也不能活了一辈子都等着看它一眼·你会有别的人,比如陈柯,他们会比我还喜欢你,他们比我对你更好·”·“我知道我要求不了你什么。
但是,看在曾经是师生一场的份上·请你放过我吧……”我摊开手掌,掌纹像握在手心里的刀,把所有羁绊一刀两断··看在我以前那么喜欢你的份上,放过我……·往事种种,已经这样不堪,就让我还留一点点念想,让我在老的时候,想起我年轻时候的傻事,还能露一个苦涩的笑容,而不是痛哭失声。
我要的,只有这么·多而已··但是这个叫李祝融的人,他站在那里,冷着脸看我,眼中神情变幻,瞬息万变·最终,他俯身下来,将手按在我肩上,直视着我,他的眼睛深得像要吸人魂魄般。
他说:“许煦,你休想·”··虐恋情深豪门世家天之骄子怅然若失    8、第 8 章·我很少和李祝融吵架··一个原因是我本来就不喜欢吵架,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我喜欢他。
和喜欢的人吵架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因为在意,所以他轻飘飘一句话,都会记在心里,如鲠在喉··还好,我在他身边也待过几年,知道有些事,你只能自己想开点,不要钻牛角尖。
所以我们吵架的时候,大都是他在骂我,他不是话多的人,平时也不是一定会出口伤人的,但是,在我面前,他连语气词都是带刺的··这天晚上,他说:“许煦,你现在除了做饭,还会做别的吗你就这么喜欢做饭给别人吃你怎么不去开个饭馆”·他说:“我把你放回研究所,你就好好搞你的物理,别弄什么幺蛾子。
你不是喜欢搞物理吗,我现在不关着你了,你只要不跑,不和这些人来往,我就让你继续待在研究所,不然你就给我回家,以后都别想碰物理·”·他很熟练地威胁我。
他总是威胁我··我的缺点,在于我还想好好过日子,每天看点书,在A组里好好工作,我不能和他破釜沉舟,所以他的威胁总是奏效··其实,我很想告诉他。
我并不是喜欢做饭给别人吃·在A组里,我刚进来的时候,地位是最低的,还在小白之后·我是空降下来的,没有让人心悦诚服的履历,而且,我也在他们意料之中,“发挥”出了一个空降兵应有的“水平”。
他们这些知识分子,天生有一股傲气,对我这种人,他们其实是不怎么看得起的··其实,我也很想告诉他,我其实对研究所并没有那么深的执念了,我现在很懒,你只要给我一个离你远点的地方,我就可以准备安度晚年了。
但是这些话我都不会和他说·因为他听不懂·他也不会听··有什么比这个更悲哀的··我是这样的喜欢你,但是我的话你却一句都听不懂。
-·我想我大概还是喜欢他的··不然,我也不会听他说着说着,就难受了起来··这个叫李祝融的人,他不能和我在一起了——我用了十年时间,终于确信这一件事。
性格也好,际遇弄人也好,是我不配也好,是他命中注定要一个人也好……· ·我很清楚,等着我们的是什么··这世上有很多事,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有些事,不是你想忘就能忘·他现在一口一个“你给我老实地在北京呆着,别老想着跑”,我听着,竟也隐隐的高兴··我想他应该是喜欢我的。
但是我们不能在一起了··很多往事,纷纷扰扰,每一件都不致命,却能把我小心翼翼积攒起来的哪一点温情全部葬送掉··谁都会说,得过且过,难得糊涂,能忍就忍,反正又不会死人。
可是,在你被蚊子咬得满身是包的时候,如果一个人对你说:蚊子咬你也没什么要紧,反正只吸你一点血,你又不会死,所以你不用理会蚊子,该干什么干什么·听着有理,你做得到吗·过去的事,是无数只张狂的蚊子,最痛苦的时间已经过去,现在我只剩下满身的包,它们还时不时地地涌出来,狠狠地咬我一口。
-·我宿舍没有多余的床,沙发又小,李祝融骂完我之后,把外套脱了,穿一件衬衫,坐在了床上··我本能地从床上弹了起来··我怕他··尤其是在这时候。
我宁愿去墙角站一夜··他这种人,平时做事都是有计划的,每一分钟都已经早就预排好·但是他的脾气是唯我独尊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要是忽然心血来潮,谁都奈何不了他。
我打不过他,他只要一只手就可以把我两只手的手腕握住,反剪,于是我就动弹不了了··唯一的慰藉,是他不喜欢动手打人,最多明天一看手腕上捏出一圈淤青而已。
我弹起来之后,他的脸色变了变··“我……我去喝点水·”我本来想说去洗澡的,但是洗澡虽然拖延的时间长,可是怎么听怎么像为了某件事做准备的意思。
我跑到了厨房,从冰箱里弄了几块冰出来,嚼碎了,头脑总算冻得清楚了一点··我回房间的时候,他已经很不耐烦地坐在床边上,翻着我放在床头的一本书··我默默地从衣柜上层拖出一床棉被和几条毯子,准备跑到客厅去。
“你在干什么”他瞄了我一眼··“我睡客厅的沙发上·”我向他解释··他的脸色顿时一沉··“你发什么神经”他挑起眉毛:“把被子放回去,上床睡觉”·我只当没听见,抱着被子往客厅做,他站起来,一把攥住我手臂,往后面一拗,我手上的东西都掉到了地上。
“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他把我摁在床上,警告之后,很大度地放开我了··我默默地把被子放了回去··这天晚上,我们是一起睡的。
他精力充沛,睡也可以不睡也不困,在被子里一会捏捏我的腰,一会儿掐一下我的手,还嫌弃地点评:“你瘦得一点肉都没有了·”·我躲了两下,躲不开,反而被他用手臂勾着腰,固定住了。
他的性格大概和狮子是一样的,狮子吃饱了,也会偶然露出懒洋洋的样子,平易近人,安全无害·然而如果心情不好,自然是撞在枪口上的人就倒霉了··我不是董存瑞,不想去炸这座碉堡。
当然,我年轻的时候不自量力地炸过,可惜败得惨烈··他躺在枕头上,那样漂亮耀眼的一张脸,窗外的月光照进来,他像一尊大理石雕像,皮肤上一点瑕疵也无··他把手按在我头上,把我的头像拧灯泡一样拧着,让我和他面面相觑,然后,他忽然翘起唇角,笑了起来。
我怕看他的笑容,也怕看他的眼睛··这不是心虚,这只是单纯的惧怕··他在我脸上捏了一下,忽然说道:“我很久没有捏你的脸了、”·不是很久,是十年。
十年前,我是那样地纵容他·他高中时候,和郑野狐他们就喝酒,回来时候已经半醺了,我忙活着给他做醒酒汤,他被我放在沙发上,醉得眼睛都朦胧了,看着我,却呵呵傻笑起来。
我吓了一跳,过去看他,被他一把拧住了脸,还左右转了一下··十年过去,物是人非,万事皆休··-·我并不是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也不是不记得他当年做过的事。
他对我说过的那些话,我记得清楚,做过的那些事,我也记得很明白··但毕竟还是喜欢的··十点左右,他已经睡着了·他·最近应该是很忙,仔细近看,眼睛下有淡淡的青色,所以才睡得这样快。
但是我却睡不着·被他箍着腰,连翻身都翻不了,只能睁大眼睛看近在咫尺的他的脸··我以前很喜欢他的眼睛,带着点混血的痕迹·他睫毛很密,像个孩子,和他一贯冷漠高傲的形象很是不符。
他睡着的时候,睫羽安静地停在那里,整个人都柔和起来··我忽然有点希望他就这样一直睡下去··睡着的时候,没有固执的骄傲,也没有跋扈的脾气,也不会骂人,不会让我们越走越远。
他睡得熟,我伸出手指,很是大胆地在他脸上轻轻划了一下,他睡得这样沉,竟然没有醒过来··我用手指从他额上一直划下来,划过笔挺的鼻子,划过浅色的唇,精致的下巴。
这样漂亮的轮廓,这样熟悉的触觉··很多年前,那个叫许煦的青年,也趁他睡着的时候这样做过··我想,我还是喜欢他的··只是这样地看着他,心里就高兴起来,像胸中有许多气泡一样,渐渐膨胀起来,占据整个胸腔。
说不出的愉快··然而我一直在想,其实我们的缘分应该也就到这了·他生儿子也好,玩陈珂也好……都与我无关··我喜欢他,但是我们不能在一起。
他才二十五岁,有大好前程,他会遇到很多事,很多人,有人会占据他心中最重要的位置……·只是想着,都觉得心口隐隐作痛··我是这样地喜欢他。
然而,他有他的人生,我有我的人生·我参与不了他的生活,他的未来里,没有我的份·他会渐渐成熟,老去,死在温暖的床上·然而这些都不关我的事了。
我是这样的舍不得··我用了十二年的时间,喜欢着一个人·我想我剩下的人生应该也是会喜欢他的·但是我下定决心和他分开,分道扬镳,相忘江湖。
这已经无关喜欢··人活一世,除了爱情,总该有点别的信仰·· ·    9、第 9 章·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大概是有什么急事,已经走了··大晴天,风在外面吹得呜呜的响,忽然很想在床上躺一整天。
研究所周末不上班,不过对于我那些怪胎同事来说,上班和休息是一样,反正都是要搞研究··我在床上躺了一会,迷迷糊糊地睡到中午,饿得醒了过来··爬起来去做饭,顺便洗了个澡,把空调打到最高。
又趴回床上,躺在床上看书··我有很多生活习惯是很不健康的,晚睡晚起,赖在床上可以趴一整天,不饿到快休克就不吃东西……·我从小就是可以看书看一整天的人。
最喜欢的就是躺在床上看书,我眼睛视力极差,而且问题不只是近视而已,用佑栖的话说,我的眼睛要是哪天忽然瞎了,他一点都不奇怪··-·下午,就着昨晚剩下的菜吃了点饭,倒在沙发上,玩了一会平板电脑,最后决定还是去研究所转一转。
今天是大晴天,小白这个沉迷游戏的不良少年倒是很懂得享受生活,搬了桌椅到休息室的阳台上,面前摆着一杯大可乐和一大袋子零食,戴着耳机,摇头晃脑地在那玩游戏。
我拿了一本书,也坐到了阳台上··这几年来,我越来越畏寒,也开始喜欢晒太阳·阳台上有很多花,是组长王治种的··我看了半天书,忽然肩膀上被人狠狠一拍,小白大叫:“你怎么来了啊”·“我来了很久了。”
我头也不抬··小白大概是玩累了,对我那本书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伸手就抢:“你这是什么书啊给我看看·”·“明朝著作,你看不懂的。”
我作势护住书··像小白这种青春期还没过的少年,如果你想让他去做什么事,只需要告诉他不许他去做那件事就行了··于是,他很凶悍地一把攥住我的书,嚷道:“快给我看”·“不给。”
“快给我给我”小白凶狠地朝我龇牙:“不给我我就撕了它”·逗这孩子实在太有意思,他性格单纯,什么事都写在脸上,想要什么都会说,不给他就抢,简直和林佑栖以前养的那条萨摩耶是一模一样的性格。
“你们在抢什么”蒙肃的声音传了过·来··我新到A组,对我这些同事的家世背景都研究不多,只知道齐景家世显赫,现在看来,蒙肃家境应该也不错,至少,他身上这件烟灰色的大衣,我就只在李祝融的对头郑野狐身上看见过。
蒙肃很年轻,但是身量高,气质又冷,表情淡然,他靠在阳台和休息室之间的门上,看着我和小白抢书,倒像是来主持公道的人··“蒙肃,他看色情小说。”
小白忙不迭地告状:“他自己说的,还不给我看·”·虐恋情深豪门世家天之骄子怅然若失·我笑得开心:“是啊,你是未成年人,不能给你看……”·小白登时出离愤怒,扑上来就抢。
小白年纪小,心性还没定下来,组长王治怕他学坏,把书架上的藏书里不适合少年儿童观看的都收到一起,禁止他看·他们都拿这件事当笑话说··“哎,别抢了。”
蒙肃很熟练地一手抓着一个,把我们分开,然后把小白扒到一边,顺手没收了我的书,看了一眼:“你没事逗他干什么”·“就是因为没事才逗他啊。”
我好整以暇地说··蒙肃不赞同地看了我一眼,朝小白扬了扬那本书的封面:“这是《拍案惊奇》,书架上还有一本,你抢什么”·小白顿时情绪低落下来,哀怨地看着我,不甘心地说:“骗子。”
显然,我遮遮掩掩的态度,成功地让他以为我看的是另外一本号称中国第五大名著的明代小说··本来还想再逗一下小白的,但是,忽然回到休息室的林森让我打消了这念头。
-·都说蒙肃性格冷,但真正表情一天到晚没有一点变化的人,其实是林森··这个下午,我和林森之间,发生了一段让小白笑得在沙发里打滚的对话··“林森,你昨晚上什么时候回去的”·“九点。”
我努力回忆了一下,算了算,他大概在客厅等了有半个小时··“那你昨晚吃的什么”我心虚地问他··“饭。”
他的回答让小白笑得从沙发上滚了下来··“没别的事我去实验室了·”他很从容地说完,不等我回答,转身朝着他来的门又走了回去。
我站在休息室里,一时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我不是没有眼力的人,林森这个反应,显然是生气了··“你怎么惹着他了”蒙肃抱着手,靠在门上,虽然我的注意力放在林森身上。
但是我也察觉到了,他今天和以前的那个冷冰冰的蒙肃稍有不同,似乎有了点人情味,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天气,他竟然显出了一丝慵懒··他的脸很端正,鼻梁高,眼睛并不算狭长,而是带着点“星眸”的意思,盯着人看的时候,眼神里就透着寒意。
我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我刚拆了石膏,又有点感冒,流着清鼻涕,鼻头都擤得通红了·眼睛也不大睁得开,迷迷糊糊地被李祝融扔到这里,王治有重要的事,负责接待我的是他。
我当时晕晕沉沉的,只记得他是个高大的男人,一见面就替我接过了行李箱,只说了一句“我是蒙肃”就再没开过口·我跟在他后面,一层层爬楼,他穿的似乎是一件黑色的大衣,背脊宽厚。
他腿长,走得快了,又停下来等我··我对他的第一印象很好,因为整个上午,他都在指挥搬家的人把我的家具摆好,还给我画了张学校的的地图··后来带我参观研究所,他的态度也是让人感觉自在的那种疏离。
不刺探,不废话,也不是态度恶劣·我那时候心里对他已经有了个谱,用文绉绉的话说:“此子非池中物·”·在这样一个人面前,我没必要隐瞒什么。
“没事,昨晚上我家有客人,和林森有点冲突·”我回答了蒙肃的问题··“上次掐林森脖子的那位客人”蒙肃的眼神几乎可以刺穿人心。
我默认,从他手里把那本书拿出来,放回书架上··“我饿了,回家做饭了·你们两个要不要来我家吃晚饭”·小白忙着玩游戏,头也不抬,朝我摆了摆手表示没空。
反倒是蒙肃,顺手拿起了衣架上的帽子,跟着我出了门··我一直很好奇,他家的家境应该是怎样的他家境至少是殷富,衣着做事的风格都很西式,却看过中国的古文,当然,最奇怪的是,他还是一个物理学家。
他和小白都住在我楼上,蹭饭也方便··-·我不喜欢吃蔬菜,买的都是些能放得久的东西,冰箱里有鸡蛋,一把韭黄,鸡肉,我心血来潮,走到客厅去问蒙·肃:“我做蒸饭给你吃吧”·彼时蒙肃正在研究我放在茶几上的那一缸鱼,听到我的话,抬起眼睛问我:“蒸饭”·“比炒饭好吃。”
我从流理台上掏出几个巴掌大小的陶碗,一字摆开,拿了盆开始淘米··我最讨厌的事就是洗锅,尤其讨厌洗煮饭的锅,这道蒸饭还是我从一个广东饭馆里学来的,先把饭蒸到半熟,然后韭菜切段,和鸡肉一起炒香,盖在饭上,放进蒸锅,又把调好的蒸蛋放进锅里,然后就等着饭熟。
蒙肃反正只知道拌饭,我又不想吃饭,自然是怎么简单怎么来··“你家是哪里的”我坐在蒙肃对面的沙发上,把整个人都弯进沙发里。
“你怎么会做饭的”蒙肃不答反问··他不想回答的意思太明显,以至于我有了一种说错话的愧疚感··“我以前读书的时候,父母都不在家,只能自己做饭。”
事实上,我读小学的时候,我爸经常很早就下课了,但是他不会做饭,我也不会,于是我们两个人就坐在客厅里,饿得大眼瞪着小眼,等着我妈回来做饭··我爸是个脾气古怪的物理教授,他不会交际,不会做饭,他甚至也不会像别人的父亲一样,拍着我肩膀和我聊一些男人之间的话题。
他戴着高度眼镜,永远沉默,清瘦,穿着我妈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衬衫·他只会教书,只会研究物理··但是他教会了我一件事,叫做信仰··他一辈子都在为物理忙,当学生的时候学物理,当老师的时候教别人学物理,我仍然记得小时候我妈没空,让他带我,他带我去上课。
把我放在讲台上玩粉笔,他自己给学生讲课,写板书,粉笔灰纷纷扬扬的落下来·讲台和地板之间有个落差,他总是忘记,写板书后退的时候一脚踩空,险些摔倒··他对钱没有概念,他也不在乎吃的是什么,只要温饱就好。
他最开心的时候,就是有人听他讲物理的时候,那时候他两眼放光,那清瘦身体里简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一样··他这样不谙世事的老师,不会点到,不会讲笑话,不会请学生吃饭。
按理说,他教不出太好的学生·但是,整个C大,最好的物理学生都是他班上出的··我永远记得,当他看着一个学生,用一种孩子般迷惑不解的眼神盯着他,问他:“你为什么不学物理呢·物理很好啊……”·是啊,物理确实很好啊。
但是我,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许煦,我辍学太久,再拿起书来,一字不识··我是他教出来的最得意的学生,却也是唯一一个让他心痛到半夜睡不着的学生··我十七岁的时候,进了他梦寐以求的学校,四年过去,眼看着我就要进入那个作为国内物理学界标志的研究所,却因为情感丑闻而退学,葬送了我身为一个物理学生的未来。
我去考法学学位的那天,回来的时候,我妈和我说,我走之后,我爸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四十多岁的大学教授,在书房里呜呜地哭··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爸哭,我仍然记得,我小的时候,他怕我乱动,把我扛在肩膀上。
遇到他的同事,他红了脸,笨拙地介绍:“这是我……我儿子·”我仍然记得,我考上R大那天,从来不喝酒的他,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一瓶酒来,一定要和我“干杯”,最后喝了两杯,就醉得昏睡过去。
我从没想过,我爸会哭··李祝融一直问我,我到底在犟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在为什么而犟着不肯让步,也许,就只是为了那个曾经在书房里哭了一夜的老男人。
为了那个已经葬送的他教给我的信仰··这段时间以来,我对李祝融说过很多话,其中有很多假话·但是有一句话,是真的··那是在C城的医院里,我躺了半个月,然后苏醒过来,我对他说:·“李祝融,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遇见你。”
     · ·    10、第 10 章·蒸饭做好,香味四溢·我向来喜欢做鸡肉,不擅长做蔬菜··蒙肃大概是饿极了,只稍微拌了两下,就端着碗吃起来。
他身量高,手指也长,那碗端在他手里,简直像个小孩子的玩具一样·我看他这样吃也辛苦,给他拿了个碗来,把他把饭全弄到一个碗里递给他··蒙肃在一边看着我弄,忽然来了一句:“你心情不好”·他在我心中的形象一直是“管别人去死”那种的,忽然来这么一句,我简直是受宠若惊。
“没事,最近比较忙而已·”·蒙肃露出了一个我从来见过的表情,那个表情的大意是:像你这种周末躲在宿舍睡觉的人也能说自己忙·“好了,吃饭吧。”
我把碗给他,自己也埋头吃起饭来··我并不是能和人推心置腹的人,我不习惯把自己的事全盘托出,交给别人来评判··大概也是因为我知道,不会得到什么好评价。
-·我带了不少书过来,都是从C城搬过来的,我喜欢物理,一篇好的物理论文在我看来比小说有趣得多··显然蒙肃是和我一样的人··我没有专门的书房,书都放在卧室里,我洗碗的时候,让蒙肃自己去拿书看。
·他进门把大衣取了,里面是一件薄毛衣,他背部很宽厚,身量很高,正靠在书架上看我抄录的钦天监记录··“你连这个都看得懂”我惊讶地问他。
“看不懂·”他很坦然地回答我:“我都是猜的·”·大概是我脸上嫌弃的表情太过明显,他又补充了一句:“我看着玩的,要知道得那么清楚干什么”·他是那种最正气的英俊,每次他一摆出正经的脸色我就忍不住和他抬杠,因为挑战“权威”实在是太有意思的一件事。
“这你就不懂了,”我来了点精神,颇得意地给他讲解:“这里面都是专业术语,还是古文的,你理解错了一个字,就谬之千里,我不能任由你这样堕落。”
他抬起眼睛,盯着我看:“难道你看得懂”·“我都是一边看一边翻词典的·”我很坦荡地告诉他··“我又不研究这个,要什么词典。”
他很是淡然地反驳我:“反倒是你的字,写得这么抽象,好多字我都不认识,估计词典上也不一定查得到·”·我平生最心虚的事之一就是自己的字写得差,他不是第一个说我字写得丑的。
但是,我毕竟也是当过主任的人,天天批条子,怎么可能写得让别人看不懂·“这是因为你认识的字本来就少··”我反唇相讥,从书架上抽了一本小说下来,拿着书往客厅走:“你小学语文课一定不及格。”
“你小学一定没有上过书法课·”蒙肃在背后不紧不慢地说道··他平素都是冷冷的,说话又是一语中的,大概不少人说过他毒舌··可惜,他的段数比起林佑栖来说,还不够看的。
“蒙肃,我忽然想问,”我转过身对他笑道:“你语文不会是体育老师教的吧”·-·最近我找到了一个消遣时间的方法··我身边的同事,林森本来就是个闷葫芦,而且他好像还在生我的气,自然不会和我说话。
小白还小,什么都不懂,和他聊天没意思·齐景和王治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于是只有蒙肃了,言语简练态度干脆,也不记恨人,是最好的抬杠对象··虐恋情深豪门世家天之骄子怅然若失·他毕竟是好环境里出来的青年,只知道摆事实讲道理。
我却是在C大法学院那帮奇葩里打了几年滚的前辈,擅长的是林佑栖那一套,要么人身攻击,要么顾左右而言其他·倒也能和他打个平手··我每天都在看这些年的物理论文,无聊得很,经常有事没事就招惹蒙肃。
他勇敢得很,虽然话少,却绝不怯场·小白天天看着我们唇枪舌剑,还以为我们在吵架··星期三,小白刚刚通关了一个单机游戏,不知道被刺激到了那根神经,忽然问我:“你以前是在医学院教法律的吧”·我很严肃地纠正他:“C大只是医学专业强一点,不是医学院。
我是在C大的法学院教书的·”·“随便什么院好了·”小白很豪迈地挥挥手,忙不迭地说:“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什么问题”·“就是这个法医,你知道法医吧”他见我点头,一脸看专业人士的表情般,眼睛发着亮,问我:“那你知不知道法医到底是学法的还是学医的”·我恨不得一口凌霄血喷在他脸上。
这么“专业”的问题,要是去问林佑栖,他会连你的小学语文老师一起揍··但是,毕竟当了这么多年的老师,对这种好学的少年,我的态度还是不错的。
“小白,是这样的,对法医这个词,你要分开理解…”我拿了一张纸来,写给他看··“这个‘医’是主语,表示法医是医的一种。
而‘法’是用来修饰医的,说明和法律有关,是个形容词,大概是作定语,也可能是别的什么语…”我很得意地总结道:“总之,法医就是和法律有关的医生。”
“不是解剖尸体的医生吗”小白一脸十分坚定的·这么“专业”的问题,要是去问林佑栖,他会连你的小学语文老师一起揍。
但是,毕竟当了这么多年的老师,对这种好学的少年,我的态度还是不错的··“小白,是这样的,对法医这个词,你要分开理解…”我拿了一张纸来,写给他看。
“这个‘医’是主语,表示法医是医的一种·而‘法’是用来修饰医的,说明和法律有关,是个形容词,大概是作定语,也可能是别的什么语…”我很得意地总结道:“总之,法医就是和法律有关的医生。”
“不是解剖尸体的医生吗”小白一脸十分坚定的表情:“电视上都是这么演的·”·我总算明白小幺为什么说他不买电视是为了宝宝的健康成长了。
“每个学医的都要解剖尸体的·”我耐心地给他解说:“法医是做尸检,寻找证据的……”·“好复杂·”小白打了个呵欠,像一只漂亮的大猫一样,十分惬意地把四肢在柔软的沙发上伸展开,忽然又坐了起来,问我:“那他们学医的时候解剖的尸体是从哪里来的”·我正准备给他好好解释一下医学院的黑暗之处,忽然从我背后伸出一只手来,拿走了那张我写了字的纸。
“你在练字啊”蒙肃看了一眼纸上的字,唇角勾出笑容来:“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的·”·这几天抬杠下来,我们的关系倒是近了不少,与此同时,我也深刻认识到,这个叫蒙肃的青年,绝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他才二十岁出头,已经养成说一不二的性格,说话做事,都是绝不拖泥带水的·就算我平时和他抬杠,各有输赢,他也只是把言辞上的交锋当成一种消遣,不会影响他自己的情绪。
我倒是挺喜欢他这种拎得清的性格··“蒙肃,你下午不是要去下面招人吗”小白忽然说道··“招人的事不急·”蒙肃大概是不想就这件事多说,只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跟我去楼上。”
楼上是个小会议室,组里只有他和王治有钥匙·里面很暖和,地上铺着厚重地毯,窗帘是深紫色的天鹅绒,投影设备也不错,会议桌是长圆形的··他拉开靠近门口的两张椅子,自己坐了靠右边的一张。
这个架势,倒像是在密谋什么大事··“我最近在做B-C-N低维材料的项目,”他开门见山地和我说:“你进我的组吧·”·我被他抛来的这么大一枝橄榄枝给震惊了。
纵观整个研究所,最优越的两个组,一个是齐景的,一个就是他蒙肃的,资金优渥,设备先进不说,组长本身的资质也是最好的·其他人削尖了头也钻不进去,他竟然这么邀请我进组·“我……”我迟疑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说:“你们量子物理的东西,我不太熟悉……”·“你对天体物理也不熟悉。”
蒙肃轻而易举地打断了我的话:“你现在什么都不懂,不如把一切都推倒重来·别学天体物理了,林森天赋高,又有齐景护着,你永远只能捡他剩下来的。
就算我想帮你抢项目,也未必抢得到·齐景家的长辈,都是弄这个的,上面有他们把手,好东西都是林森的·”·我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也清楚研究所绝不是什么净土……·但是,我的兴趣,不在量子物理上。
“我考虑一下吧·”我最终还是不能做出决断··“下个月一号我就建组了,你自己想清楚了,到时候把你的决定告诉我·”他站了起来,是和在休息室里全然不同的严肃态度。
“你为什么不考虑小白呢”我忍不住发问,小白对他那个研究组有兴趣,连我这个外人都看得出来··“我不选他自然有我的原因。”
他冷冷说完·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冷硬,又勾了勾唇角道:“你不是也没有选我吗”·他眼睛墨黑·只一眼,竟然看得我心虚起来,我连忙掩饰:“我不是觉得你的研究组不……”·“好了,不用解释了。”
他打断了我的话,淡然道:“其实我也是看不惯你整天无所事事的样子·”·他言语直白,我一时竟然想不到怎么回他,只能怔怔地看着他··他笑了起来。
墨黑眼里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别忘了,我也是华教授教出来·学长·”·    11、第 11 章·距离蒙肃邀请我进组,已经整整三天了。
我最近有点怕蒙肃,不管是一起吃饭还是在休息室看书,都尽量地避开他·这种避让连小白都看出端倪了·不过他这些天懒得很,都没怎么说话,所以也没问我。
我之所以怕蒙肃,是因为上次他在会议室和我说的那番话--准确来说,是他最后的那句话··我以前一直以为,对于A组的这些同事,我只是一个空降下来的陌生人。
他们并不知道我的过去,就好像我在C大的那些同事一样··然而我错了··人总是这样,有些羞耻的事,被外人看见,可能不以为然·但是如果被熟人知道,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而我没有地缝可以钻··我很清楚,在大多数曾在R大和我相处过的人口中,说起我,第一个标签,不是什么天才,而是同性恋··是的,同性恋··同性恋本身不是什么可耻的事,可耻的是,和我一起同性恋的那个人,他背弃了我。
世界上最悲剧的爱情,不是因为外力而分开·哪怕是悬崖呢两个人也可以扶持着·真正悲剧的,是两人当中的一个人忽然松了手,另外一个人就跌下悬崖,万劫不复。
所以,罗密欧和朱丽叶是悲剧,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也是悲剧·只不过前者让人悲伤,而后者让我绝望··如果当年李祝融没有放手,那么,包围我们两个的不过是流言。
而他放了手,所以我一个人变成了笑话··我怕的不是蒙肃会听见那些流言,而是他会觉得我是一个笑话··-·躲避蒙肃的第四天,我遇到了李祝融··这次他出现之前打了招呼。
他说:许煦,去校门口·我让袁海去接你··我当时正在看一本年代久远的侦探小说,我很明确地和他说:“我不想去·”·对此,他的回答是:“去校门口等,袁海十分钟后到。”
听到这样的回答,我并不意外··他向来是这样的人,而我,也很清楚他是怎样的人··我说的是“我不想去”,而不是“我不去”,我只是告诉他,我不想去而已。
去不去,从来就由不得我做决定··如果我像上次一样,不去校门口,找个地方躲起来,他大概会让袁海搜遍R大,把我揪出来·结果并没有什么改变,而且很可能会闹得人尽皆知,反而丢了脸面。
这并不是玩笑,而是他的行事风格·在他心中,别人也许是没有脸面可言的··我永远记得,当初·不得我做决定··如果我像上次一样,不去校门口,找个地方躲起来,他大概会让袁海搜遍R大,把我揪出来。
结果并没有什么改变,而且很可能会闹得人尽皆知,反而丢了脸面··这并不是玩笑,而是他的行事风格·在他心中,别人也许是没有脸面可言的··我永远记得,当初在C城医院,我发高烧,医院的护士以前是佑栖的学生,她认得我,我竭力避免让她看出我和李祝融的关系,到最后,还是在去厕所的时候,听到左边隔间里的护工在讨论,说我原来是个老师,现在却是被包养下来的,是鸭子。
我知道这件事是陈柯做的··但是,是谁把陈柯弄到我身边并默许他做这一切的呢·有些事我不说,并不代表我不知道·有些事我不说,并不代表我不在乎。
只是这些事,我永远不会和李祝融说··因为他不会听,他也听不懂··-·我认识袁海的时候,他还是个读高中的学生,他妈在他小的时候就跑了,他父亲是个烂赌鬼。
那时候欠了赌债,连他的学费一起输掉·他拿着匕首在小巷子里抢劫,被抢的是个上班族,大概包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追着他一路跑,他仓皇地跑到繁华的大路上,一头撞在李祝融的车上。
我记得那时候已经是十一月,北京下着大雪,他穿一双比他的脚大了一圈的凉拖鞋,拖鞋在人行道上飞出一只,他的脚冻成了紫色··我记忆最深的,是在路人的围观中,他仍然发狠地抢着那个上班族的包,他的眼睛被揍了一拳,整个眼球都充了血,是通红的。
·我向李祝融求的情··他才十五岁,瘦弱苍白,穿着单薄,他衣服领口有黑色的污垢,我看到了他的眼睛··我想,不是真正被逼到绝境的人,不会有那样的眼神。
警察赶到,李祝融救下了他·把他带回了家·我给他做了炒饭,但是他看都不看一眼,径直向李祝融乞求,他说:“如果你让我继续上学,我就把命卖给你。”
他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死也不愿意重蹈他父亲的覆辙··我离开北京的那年,他考上了B大··他一直帮着李祝融做事··我和他接触不多,他防·备心很重,而且一心履行着他和李祝融的交易,也没太多时间管别人。
我想,要不是我又被李祝融弄回来,他大概不会记得我了··-·我最讨厌吃的,就是没弄熟的东西··沙拉也好,海鲜也好,生鱼片也好……·李祝融这次选的地方,是个吃川菜的地方,穿着古装的服务员穿梭者上菜,场面有点滑稽。
虐恋情深豪门世家天之骄子怅然若失·他坐在正对着门口的位置,大概是刚下车,正用手指按着额头,闭目养神·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他的外套,看样子应该是保镖、·就算是累了,他听觉也是灵敏的,我们一进门他就睁开了眼睛。
他有轻微近视,有时候会戴一副银色边框的眼镜,很窄,透过眼镜看人的时候冷冷的·我对那副眼镜记忆很深,就是不知道那副眼镜现在还在不在··“来了”他问我。
我“嗯”了一声,刚要拉开正对他的那张椅子,袁海已经走到他右手边,替我拉开了那张椅子··“过来·”·我走了过去··他捏了捏自己的鼻根,大概确实是累了,他连拿起勺子的样子都是恹恹的。
我并不知道他这样急着见我,是有什么非谈不可的大事··“这里的鱼不错,你喜欢吃鱼,可以尝尝·”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包厢里,他忽然出声。
我照做··“在研究所呆得怎么样”·“……”·“说话”·“不怎么样。”
他大概是对我态度不满,停顿了一会,又说道:“袁海说你和同事在抢一个项目”·他说的是林森的那个课题··“没有。”
我尽可能和善地和他解释:“那个项目不是我的,我也不会做·”·也许是我撇清的态度太积极,他产生了疑心,眯着眼睛,不动声色地看了我一会,忽然翘起了唇角:“项目是那个叫林森的白痴的”·我不想骗他——反正也骗不过,索性自暴自弃地告诉他:“不管是谁的,我都不想要,我现在在混日子,不需要项目。”
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是·不是那些人挤兑你”他带着怒意的眼神很能威慑人,他的瞳孔里像是跳跃着一缕蓝色的火焰,随时准备把惹怒他的人烧得渣都不剩。
“没有人挤兑我·我过得很好”我语气生硬,几乎要站起来··他对一件事的判断,总是不容许别人反驳了,如果别人反驳了,他会让别人再也无力反驳,然后他就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你当年性格也没这么绵啊,”他翘起一边唇角,很熟练地讥讽道:“怎么现在会被一群穷酸科学家弄得这么惨,日子都过不下去了”·我还是站了起来。
“让我日子过不下去的人,只有你一个人而已·”·-·我离开川菜馆的时候,外面下着大雨··这是入春来最温暖的一场雨,并没什么凄苦的气氛,绵绵软软的,是符合时节的好雨。
在这样的雨里,我坐着袁海的车,回我的R大··袁海其实是个挺清秀的青年,他比李祝融只大两岁,却沉稳得像一个老年人··但是,就是这么个沉稳的青年,在我下车的时候,他也忍不住和我说了一段话。
他说:“许老师,不要怪我多嘴,你平时是最讲道理的人,为什么老是在些往事上纠缠不休李总现在脾气已经好了不少,你也知道他不会狠心对付你,所以才敢说那种话,为什么不对他宽容一点呢”·我坐在小车的后座上,忽然觉得有点憋闷。
我说:“袁海,你不懂·”·你不懂,这世上,最没有资格和我谈宽容的人,就是他李祝融·如果他有哪怕一丝宽容,也不会时隔近十年之后,把我从C城刨出来,再栽在R大,只为了方便我听他的指挥。
你也不懂,时光所拥有的可怕力量··当年我喜欢的那个少年,已经成长为狼一般的青年·当年那份喜欢,已经摔得粉碎了··我仍然记得,十年前的某天,我和李祝融一起在R大门口说话的时候,学校的广播里,放的是梅艳芳的《一生爱你千百回》。
而现在,连唱这首歌的人都已经死了··    12、第 12 章·四月一号是个阴天,天气回暖,短短几天时间,北京的气温就升到了一个让人犯困的高度。
我仗着天气暖和,趴在沙发上睡了一天,结果第二天起来就有点头晕,刚好是愚人节,小白天不亮就打了个电话来,说今天组里放假,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接了小白的电话,我醒过来一会,后来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浑身发冷,胸口隐隐作痛··我想大概是年初那个大手术留下的后遗症··当初陈柯打断我三根肋骨,腿上伤口大面积感染,似乎还有点脑震荡。
整个春节里我都是昏迷着的,醒来的时候已经出了节了,我醒来的时候,最先听到的,是窗户外面叽叽喳喳的鸟叫声··我在医院里呆了大概三个月的样子,顺便把烟也戒了。
我其实不怎么喜欢吸烟,只是心烦的时候没事做··我的行李是沈宛宜帮忙收拾的,她把烟放在我行李箱最隐蔽的位置,害我一顿好找··上次小白来家里玩,留了一盒火柴。
我刚点上烟,门就被人敲响了··我光着脚,只找到一只拖鞋,另外一只却怎么都找不到了,只能赤着脚去开门··门外站着的,俨然是蒙肃··外面很暖和,他只穿了一件墨蓝色的大衣,里面是深灰色的衬衫。
脸上似乎有点愠怒··我开了门,转身往卫生间走,顺便把烟在茶几上按灭了:“我刚起来,听小白说今天不用上班”·他一言不发,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我一直觉得他跟李祝融有点像,直到从卫生间洗漱出来,才觉察出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他家教好,性格虽然是冷冰冰的,人也闷,但是终究是谦谦君子,有礼有节,对人有不满也是压抑着。
他的脸是那种标准的英俊,眼睛很有神,大概就是书上说的“星眸”·他生气的时候,眼神也是很有压迫力的··我给他泡了杯茶,自己倒了杯热水。
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你说的那件事,我考虑过了,”我斟酌着语气告诉他:“我现在的能力确实不够,只怕要拖累组里的进度,而且我在这里估计也呆不久……”·“你不肯进我的组”他直截了当地问。
看惯了拐弯抹角,他这样学术派的一针见血反而具有极大的杀伤力·我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能打着擦边球:“我并不说说你的组不好,只是我最近没有心情,你也看到了……”·“工作和心情有什么关系”他皱着眉头。
我很卖力地给他解释:“我这个人没什么自制·而具有极大的杀伤力·我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能打着擦边球:“我并不说说你的组不好,只是我最近没有心情,你也看到了……”·“工作和心情有什么关系”他皱着眉头。
我很卖力地给他解释:“我这个人没什么自制力,容易被情绪影响,我最近经历了一些事,还没那么快整理好心情……”·“是因为李祝融吧”他一针见血地问:“那个让你离开研究所又把你弄回来的人。”
我现在唯一想做的事,就是当做什么都没听到,回到卧室里,关上门,再昏天暗地睡上一天··“我听小白说过,你最近经常被李祝融接出去吃饭·”蒙肃毫不辟易地说:“这些事很无聊,我也不想管。
虽然华教授现在老年痴呆了,但是我相信他也不会乐意看到这些,你应该知道,你是他最看重的弟子·”·针针见血··我只觉得头又痛了起来,我并不是能听得进忠告的人,而这些话,除了刺伤我,什么作用也起不了。
只要李祝融在这里一天,我就只能是那个唯唯诺诺的许煦·十年前的意气害了华教授,而现在,已经到了这个年纪的我也不想要什么意气了··蒙肃攥住了我的手:“你去哪”·“去睡觉。”
“现在是早上八点·”·“我心情不好·”我很坦然地告诉他:“我不想说话,只想睡觉·”·他皱着眉看着我:“你现在简直像个女人一样。
给你一块手帕,你就能演林黛玉了·”·我对他的玩笑无动于衷:“一点都不好笑·”·他却笑了起来,整张脸的严肃表情都变成了笑意··“别睡了,天气这么好,平谷的桃花都开了。”
“花开了关我什么事”·“换衣服,我开车带你看花去·”他大概也知道开始的话刺到我了,有点将功赎罪的意思:“你还没看过平谷的桃花吧。”
“我不去·”·蒙肃皱起了眉头:“为什么不去,你都快发霉了·”·“那是你打了鸡血·”我冷冷地回答他:“我身体不舒服,只想睡觉。”
“哪里不舒服”蒙肃难得地有耐心··“·我在发烧·”我很平静地告诉他··他沉默了一会,大概在思考要不要相信我,最终决定,伸出手碰了碰我的额头。
“该死,你真的发烧了·”·-·被蒙肃强行弄到医务室,R大内校区的校医是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清秀白皙,戴着黑框眼镜,大概是被林佑栖毒害太久,医生在我心目中,就该是毒舌又菩萨心肠,一面骂着你一面给你治病的那种人。
当了这么多年老师,看人的本领也厉害了,知道柿子捡软的捏·那小校医刚给我放了体温计,我就掏了烟出来·谁知道刚吸了两口,那小校医就红着脸过来,小声道:“对不起,医务室里不可以吸烟的。”
“是吗”我又吸了两口,笑着看他··他的脸已经快烧起来了,喃喃了两句,也不知道是要说什么,我还没逗够他,手里的烟就被打完电话进来的蒙肃一把拿走了,小校医赶紧端了烟灰缸过来,让蒙肃把烟按灭了,又逃命一样地端着烟灰缸走了。
“别逗他,他是小白的朋友·”蒙肃很严肃地说完,又拿手在我额头上试了试,不耐烦地道:“怎么还在发烧”·我简直没办法和他解释,难道他以为医生是神仙,量个体温就不发烧了·我懒得和他说话,反正也没什么精力和他抬杠,和他说话也只能吃亏。
干脆把头靠在椅子上补眠·我对医务室倒是挺喜欢的,高中时候考物理竞赛,直接升的R大,所以别人复习得最紧张的时候我反而没事做,天天往医务室跑·所以我对医务室有很好的印象。
我从小就和小幺混在一起,他爸是个哲学老师,他有句话我很喜欢,他说:以前古人的价值观是,不为良相,必为良医··我想,如果我不搞物理了,去当个医生也不错,学中医,养药草,在院子里守着药草,晒一下午太阳。
但这也只能是想想而已··-·在我强烈要求下,我是回到自己家吊的点滴··蒙肃大概想体现作为一个师弟对我的“照顾”,很严肃地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下四周,没找到自己会做的事,在那生着闷气。
最后,他终于找到了一件他可以做的事··“喂,我要去买饭,你想吃什么”他大概是第一次做这种跑腿的工作,自·己也觉得面子上过不去,所以有点恶声恶气的。
难得看见这样的蒙肃,我心情都好了不少,故意吊着他:“我想想啊……”·虐恋情深豪门世家天之骄子怅然若失·他等得不耐烦,整个眉头都皱了起来,整个人笔直地站在那里,又穿着一件颇帅的风衣,配上这个表情,不像给我带饭,倒像是来找我麻烦的。
·我估摸着他等得不耐烦了,刻意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你去哪买饭啊”·“外面·”他恶声恶气地补充道:“我开车去。”
“我要吃鱼·”我简短地说··“什么鱼”·“你怎么这么磨叽啊”我恶人先告状,反咬一口:“什么鱼都行啊……”·蒙肃同学愤怒地离开了。
-·我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蒙肃嫌我房间里暗,把窗帘全部拉开了,阳光清晰地照在地上,确实是个好天气··我就在这样的好天气里,接到了李祝融的电话。
我和他,向来是没什么话说的,·他从来不知道我喜欢什么,这十多年来,我记得他喜欢吃什么,喜欢听什么,喜欢什么颜色,他却只记得我喜欢吃;——可能还是因为辣椒是唯一一种他讨厌我还是会放一点的菜。
他问我:“你在干什么”·我瞄了一眼点滴,没有说实话也没有撒谎地告诉他:“我在睡觉·”·“这个星期五你空出来,我八点去接你。”
他那边大概是在什么封闭的地方,声音有点闷··我“嗯”了一声,最终还是忍不住问:“去哪里”·“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说完,大概是不想多说,就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在这样灿烂的好天气里发了一会呆·直到蒙肃推开门走了回来··“我买了很多鱼……”·“星期五去看桃花吧。”
我打断了他的话,·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我手里攥着的手机,似乎明白了什么·但是最后他只是勾起唇角,笑道:“到时候你能退了烧再说吧·”·    13、第 13 章·愚人节的第二天,我的感冒好了一点。
在我感冒期间,蒙肃很好地扮演了一个不会照顾人还硬要照顾人的“好学弟”的角色,而且他这个人很好玩,你要是指出他的错误,他还会恼羞成怒,被他照顾,实在是很危险的一件事。
星期五是大晴天,早上六点,蒙肃就来了,带了一份不知道是鱼片粥还是什么粥的早餐,逼着我吃完,然后像赶鸭子一样把我赶上了他的车··春天的凌晨,气温简直是滴水成冰,外面只有微微的光,车里的暖气倒是开得很足,他开一辆蓝色的SUV,隐约是双B车,车里很宽敞,我自觉爬到后排去睡觉。
大概是路况不好,我有点晕车·车里开着灯,蒙肃的脸在后视镜里端正得像汽车广告,我爬起来,靠着车窗和他说话··我问他:“蒙肃,你以前是不是不太喜欢我”·“哪个以前”他脸上表情纹丝不动。
“我刚到研究所的时候·”·大概是这两天和蒙肃在一起久了,我也被传染了他的说话方式:直截了当,从不拐弯抹角··他沉默了一会,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我的时候,忽然说道:“你那时候太孬了。”
我还没说话,他又补上一句:“当然,你现在也好不到哪去·”·-·到平谷的时候,天已经开始大亮了,平谷的桃园千亩确实不是吹的,偌大的桃园一望过去,无边无际,桃花已经开了不少,云蒸霞蔚,很是漂亮。
我在车上被摇得昏昏沉沉的,几乎快要睡着了,忽然被蒙肃从车上抓下来,早上七点,市郊的空气冷冽,吸一口,整个肺都好像舒展开来,舒服得让人忍不住叹息,脸上冰凉的,被蒙肃拖着往桃花海里走。
空气清新冷冽,满目都是鲜艳的颜色,桃花是没什么香味的,重重叠叠,花的海洋··蒙肃教训我:“你平时都闷在房间里,要是多到这些地方走一走,免疫力也不会这么差……”·会做实验做到下午四点吃中饭的人也有资格这样教训我·我默默腹诽着,被他在花海里拖来拖去,早上出门急,我没戴围巾,冻得缩起脖子,想也知道那姿势有多猥琐。
走到一条水渠边上的时候,蒙肃忽然转过身来,抓着我肩膀··“把脖子伸直”·他皱着眉,一脸嫌弃的表情··我伸直了脖子。
他把自己脖子上的灰色暗格子的羊绒围巾解了下来,系在了我脖子上··围巾上有很淡的草木香,还带着他的体温,温暖得像我的错觉··在他系围巾的过程中,我一直处于一种石化状态,怔怔地看着他在我脖子上摆弄许久,退后一步,赞许地点点头,忽然又伸出手来,想要调整一下……·我躲开了他最后的那一下。
“好饿……这里有吃饭的地方吗我们去吃饭吧……”我匆匆地沿着水渠往前走,说着转移话题的话··我像一个捡到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的人,惶恐心虚,如芒在背。
-·平谷有许多做农家菜的饭馆,蒙肃选了装修最漂亮也最干净的一家,装潢比市区的酒店也差不了多少,外观是清朝的红墙琉璃瓦,有两层楼,我们选了二楼的包厢··赏桃花的旺季还没有到,里面客人不多,经过围巾的那一出,等上菜的时间就分外地难熬起来,蒙肃这种看侦探小说看了开头就知道结尾的智商,又不是林森那种目中无人的书呆子,对我态度的转变洞察得一清二楚。
他虽然不是什么自负的人,但是毕竟也是家世优越,又是被人捧着的物理天才,自有他的骄傲·我不理他,他也不会来理我··我撑了三分钟,终于做不下去了,借口上厕所,拿了烟从包厢里出来了。
这个饭店设计不太合理,走廊的采光有问题,昏暗得很,我觉得头有点晕,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口旁边,把窗户推开,点了一支烟··快到中午了,太阳升得老高·可以清晰地看见光和暗的分界线,空气里的微尘乱飞。
我脑袋里乱糟糟的,许多事都搅在了一起,一会儿是蒙肃的围巾,一会儿是回去要怎么应对李祝融的怒火……我已经是三十多岁的人了,做出这样顾前不顾后的事,确实不应该。
好在还有烟··我吸了两支烟,喉咙痒痒的,刚要咳嗽,走廊尽头的包厢门忽然被人推开,一个高高瘦瘦的青年从里面走了出来,他怀里还搂着个妆扮很妖娆的女人。
他看见我,怔住了··青年很瘦,眼眶有点陷下去,他的脸很窄,眉眼都细长··我是看到他琥珀色的·眼睛才想起他是谁的··他是罗秦。
-·如果一定要说,在我二十一岁之前,有什么时候,是深切认识到李祝融的恶劣性格的话,就是我大三那一年,李祝融和郑野狐捉弄罗秦的事··那时候,李祝融和郑野狐,都是十五六岁的少年,最是飞扬跋扈唯我独尊,他们从小到大,受过的所有教育,都告诉他们:别人的喜怒哀乐都与你无关。
你有资格恣意欢谑,践踏着他人的自尊得到快乐··罗秦,其实也是家世显赫的,他的祖父和李祝融祖父的职位不相上下,但是,同样的铁血教育下,李祝融继承了他祖父的铁血手段,罗琴却变成了一个懦弱苍白的少年。
很多男孩子小时候,伙伴中都会有那样一个角色:苍白,瘦弱,家庭不完整,被欺负了也不敢吭声,永远是比人的出气筒··他们太年轻,以至于连最基本地尊重他人的道理也不懂,他们拥有了伤害他人的能力,却没有控制自己的能力,他们永远不知道什么是“度”。
李祝融十六岁那年的冬天,他和郑野狐,因为一件小事,把罗秦的裤子扒下来,扔到院子里,然后哈哈大笑着打电话叫人来看·我是第一个目睹这件事的人··已经十四岁的少年,被扒了裤子,畏缩地躲在沙发后面,因为屈辱和愤怒,他的脸上都是眼泪,而这件事的两个始作俑者,却大笑着,把他从沙发后面拖出来给我看。
因为这件事,我和李祝融吵了一架,我借我的裤子给罗秦,他没有接,他神思恍惚地走到院子里,把自己的裤子捡起来,穿上,回了自己的家··在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和李祝融或者郑野狐出现在同一个场合。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和李祝融的关系,所以他才恨上了我·以前我一直对他很好,对李祝融的朋友,我向来是一视同仁·也许是我太迟钝,他们有时候会欺负罗秦,打他,或者开带着侮辱性的玩笑,我只当他们是玩得过分了一点,没有疾言厉色地劝阻过。
我只知道,罗秦恨我··我二十一岁的时候,从R大退学,在学校门口看到他,他开着一辆敞篷跑车,朝我啐了一口,说:“死同性恋”·我想,我做人确实很失败,每一个我想要好好对待的人,最后做出的事,都让我寒心。
-·罗秦看到我,并没有说话,他甚至也没露出认出我的迹象,他只是站在那里,笑得有点轻佻··我把烟头在窗台上按灭了,从他身边走过,回了包厢,在包厢门口碰上出来找我的蒙肃。
没有对话,一起进去了··我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背后有一道视线,阴冷得像蛇,让我整个脊背都僵硬··菜色很漂亮,味道也尚可,我早就嚷嚷着饿了,自然要显出饿的样子,磨磨唧唧地吃到十二点半,蒙肃结了帐,我没有和他争。
我甚至不知道,我还有没有回请他的机会··下午本来是要去石林峡看看,但是,发生了一点意外··我们走出饭店门口的时候,一辆黑色凌志,几乎是气势汹汹地直冲过来,蒙肃拖着我退上台阶,饭店的保安上去,刚要说话,凌志的车门几乎是被踹开了,盛怒的李祝融,从里面走了出来。
我自己走了过去··蒙肃在这时候,拉住了我的手··我不知道他哪来的那么大的力气,我整个人被他拖到他身后,李祝融的脸色简直是在预告一场灾难。
“蒙肃,你管什么闲事”我伸手去掰他的手指:“你还真以为你是我什么人了,你正义感过剩吗”·蒙肃冷着脸,一言不发,只挑衅地看着李祝融。
我快疯了··蒙肃大概还不清楚,李祝融是什么人,他从小就是跟着实战的军人学的格斗,下手又准又狠,完全不顾及后果的打法,蒙肃对上他,只有吃亏的份·一个月前我们还素不相识,我不想害他。
李祝融径直走了过来,我掰着蒙肃的手,哀求地看着他,我不管蒙肃事后会不会唾弃我,只低声下气地跟李祝融告饶:“我错了,我跟你回去,你不要打人·”·李祝融笑了起来。
他笑的时候,眼睛眯着,狭长,他这样轻松,像是在开一个无关大雅的玩笑··他说:“晚了·”·    14、第 14 章·我没有想到,即使过了十年,他仍然是那样,脸上明明在笑,下一秒却已经一拳打在你脸上。
是的,没错,就是我脸上··事实证明,我刚从C城医院出来的时候,他心血来潮带着我天天在山上跑步也不是全无效果,至少,我的反应速度还是很快的··在他挥拳的时候,我反应过来了。
如果你也曾经这么喜欢一个人,喜欢到连他眉头皱的弧度都看得懂,我想你也能反应过来的··我挡在了蒙肃面前··李祝融的拳头,挟着厉风,狠狠砸在我的颧骨上。
我的耳朵中“嗡”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脑袋里炸开了,我连自己是什么时候瘫软下去的都不知道··虐恋情深豪门世家天之骄子怅然若失·意识渐渐恢复的时候,我已经被李祝融攥着手腕,搂在怀里,他用另一只手托住我下巴,让我不至于继续流鼻血。
我瘫软在地上,他也坐在地上,搂着我肩膀,在耳边反反复复叫我名字··我醒过来之后,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平谷寒冷灿烂的阳光,而是他复杂得让人不敢看的眼神。
我动了动手指,全身好像断电之后重新充电的机械,一个细胞一个细胞地苏醒过来··忽然想起来,在十年前,他不叫我许煦,我也不连名带姓地叫他李祝融,那时候,他叫我老师,我叫他小哲。
我觉得他紧张的神色很好玩··“小哲……你打了120吗……”·“说什么胡话”他冷着脸打断我的话,瞪了我一眼,忽然低下头来,狠狠吻我。
他的吻,就像他这个人,冷静霸道,带着让人畏惧的侵略性,让你连一丝后退的余地都没有··我晕晕沉沉的,听他让人准备车子,听他骂人,最后被他带到车上。
他一直把我打横抱着,我看见许多人异样的眼光,我曾经那样惧怕那种眼光,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靠在这个叫李祝融的人身上,我忽然就什么都不怕了··“我们要去医院,”他这样告诉我:“你可能有点脑震荡。”
于是被搬到宽敞的房车里,坐在后面,他把我放在真皮沙发上,有点狼狈地扯松了自己的领带··我看到他嘴角有一块淤青,不是很大,但是因为他皮肤白,所以显得触目惊心。
是伸出手来,碰了碰他唇角的淤青,用最轻微的力度描画着他唇角,他也难得地安静着,漂亮的丹凤眼眯着,沉默地看着我,在他长长的睫毛下,那目光像冬天里温暖的太阳,让人整个心都软得疼起来。
“小哲,我们是什么时候,就走到了这一步呢”·-·据说,喜欢一个人,只要呆在他身边,你就觉得安稳幸福,别无他求··我不记得自己睡了多久了。
我梦见黑暗潮湿的防空洞,我的梦里,我一次次痛到苏醒,又一次次痛着昏沉··我并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遭受这些··我并没有害过任何人,我努力工作,我对我的朋友真诚,我对我的学生负责,我只是不经常回家,因为那会给父母招来非议,我总是在一年最忙的那些工作日里回家,因为那样就不会有人注意到许家那个同性恋的儿子回来了。
我能养活自己,我从不觊觎别人的东西,我还会做饭,我曾经也没有这么懒……·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呢,李祝融·我在梦里,一遍遍被这些问题纠缠,我拼命挣扎,却逃不出来。
后来,我挣扎得筋疲力竭,睁开眼睛,却看见医院雪白的天花板,我身上插满奇奇怪怪的管子,旁边趴着的是睡得正熟的李祝融··那一瞬间,我似乎重新返回人间。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于是我装睡,等他走了,再由一个护工来发现“病人醒了”··他很久没有管我,直到过了年,他忽然出现在正在做康复练习的我面前,把护士赶走,然后像打了鸡血一样带着我在医院的花园里转圈。
转着转着,就变成跑步··他仍然像十年前一样,不论是走路还是跑步,都远远地走在我前面,从不停下,从不回头··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忽然消失,他会不会觉察得到呢·-·我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李祝融的脸。
夜很深了,我不知道是几点,床边的落地灯亮着,昏黄的灯光照在床上,世界都如此静谧··我爱的人,他有着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侧脸··也许是我注视的目光太明显,也许他那变态的警觉性在梦里也奏效,不到半分钟,他就睁开了眼睛。
他眼睛里总是带着一点蓝意,尤其是在光线强烈的时候·现在这种昏暗环境,他的眼神是幽深的,像狼··我不自觉地往后面缩了一下··“躲什么”他伸手勾住我脖颈,摁住,控制住我的后颈,皱起眉头来:“做噩梦了”·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李祝融的脸。
夜很深了,我不知道是几点,床边的落地灯亮着,昏黄的灯光照在床上,世界都如此静谧··我爱的人,他有着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侧脸··也许是我注视的目光太明显,也许他那变态的警觉性在梦里也奏效,不到半分钟,他就睁开了眼睛。
他眼睛里总是带着一点蓝意,尤其是在光线强烈的时候·现在这种昏暗环境,他的眼神是幽深的,像狼··我不自觉地往后面缩了一下··“躲什么”他伸手勾住我脖颈,摁住,控制住我的后颈,皱起眉头来:“做噩梦了”·我点头。
他用手臂把我勾了过去,按在胸口,动了动肩膀,留一个角度给我呼吸,摸了摸我后脑,道:“睡吧,别乱想·”·他身上带着点奇特的草木香,很温暖。
要是真的能不乱想,那也是一种幸福··这世上人,都是因为想得太多,才有那么多的想不开··我想,我大概能理解那些遇到烦心事就喝酒的人是什么想法了。
这世界上最痛苦的事,就是当你遭遇痛苦的时候,还不得不保持清醒··喝醉了,就像睡着了,以前不敢想的事,都可以想了·那些耿耿于怀的往事,在你意识还不清新的时候,全都被抛在了脑后。
只是,人可以醉一时,却不可以醉一辈子··醉若成欢,醒后却要各自离去,该恨的,还是要恨着,因为这世上没有能让人醉一辈子的酒·这世上也没有那么强烈的爱,可以让人不管不顾,连自己的尊严垫在脚下,只为了能够靠近那个人。
我不是圣人,我是许煦·      ·    15、第 15 章·四月四日,是个很不吉利的日子··我并不迷信,但也觉得从早上醒来,头顶就笼罩着不祥的乌云。
大概是因为我对这栋房子有着一种本能的恐惧——我不是喜欢故地重游的人··他家里在他的经济上向来宽松,他上初中的时候,就和郑野狐在外面玩,有时候玩得晚了,直接睡在外面,他那栋房子离R大远,开车都要二十多分钟。
他一直喜欢自己开车,他喜欢奢侈漂亮的跑车,火红,宝蓝,银灰,墨黑……·后来,他上了高中,他爷爷的身体渐渐弱了,他开始慢慢接手一些事,于是在R大附近弄了套房子,很亮很宽敞。
其实,我大四左右的那段时间,我们已经是几乎没什么说话的机会了··他很忙,忙到每天回来的时候我都已经睡了,我早上起来,他已经走了·他是自律的人,这世界上,很少有什么事能影响他的“规矩”,在他的世界里,他的人生是计划好的,任何企图打乱他计划的人都会被粉碎。
我想,他的人生计划里,是没有我的··第一次争吵的导火索,是我发现了他在准备出国··然后问题就像火山爆发一样,不断地涌出来·我的学业,我因为毕业将近的忙碌,他的漠然,还有始终不屑于解释的态度,都成了争吵的理由。
我记得的最后的画面,是在R大明亮的校长室里,他当着他爷爷的管家,还有R大的校长、教导主任,以及我的班主任,很是倨傲地说:“我不是同性恋·”·他的眼神这样不屑,我站在那里,徒劳地张了张嘴,午后的阳光如同利箭,万箭齐发,把我死死钉在地板上,血肉模糊,千疮百孔。
-·李祝融很早就起来了·我起床的时候,他已经出门了·偌大的房子里,安静得让人窒息··我顺着铺了地毯的楼梯往下走,一楼的客厅里空无一人,饭厅里有个系着白围裙的女孩子在往桌上摆早餐。
很地道的中式早餐,热气腾腾的小肉包子,白粥,酱菜,腌制的酸黄瓜,还有切得薄如蝉翼的火腿··“他去哪了”我问那个女孩子。
那女孩子垂着头,浅浅地笑了:“李先生在书房·先生要现在吃早餐吗”·我朝书房走了过去··李祝融喜欢把书房安排在房子最里面,书房的门外站了两个保镖,里面大概是在谈生意。
看到我,一个保镖在门上敲了两下,然后推开门,往里面说了句什么··半分钟后,袁海出来了··我并不喜欢在书房和他说话,那个地方完全是他的地盘,坐在书房里的李祝融,几乎可以看穿一个人的所有心思,锋利得像一柄没有鞘的剑。
“怎么了”他靠在老板椅上,活动了一下脖颈,从墨蓝色衬衫的领口里露出白皙的脖子··“我想回学校,和你说一声·”·“哦~”他挑了挑眉毛:“我还以为你会不说一声直接走呢。”
“我也很想·”我温和地和他解释:“但是这是你的地盘,那样是行不通的·”·“你还记得这是我的地盘”长眉挑得高高的,他平静陈述:“那你也该知道,如果我不让你走的话。
你连楼都下不了吧”·我抿住了唇,颧骨上已经没什么痛觉了,估计是肿了,我想我现在一定很像个猪头··“回去,把早餐吃了,回楼上去。”
我坚持地看着他:“我要回学校,现在,立刻,马上·”·早就知道,只要在我们两个人都清醒的情况下,我们的相处模式就会变成这样·各执己见,谁也不会退让一步。
他站了起来··一米九的身高,还是很有压迫感的,他朝我走过来的时候,我攥着拳头才没有被吓得倒退,他脸色阴沉,这说明等着我的绝不是什么好事··“我再说一遍,乖乖在这呆着,不要想着回你那个见鬼的学校”·“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我强作镇定地回答他:“我记得,你好像不是我的监护人吧”·他冷笑了起来··“既然我们都听不懂对方说话,不如选个直接点的交流方法吧。”
他伸手扣住我肩膀,手指顺着脖颈慢滑到我下巴,是什么意味已经不言而喻了··我躲开了他的手:“你疯了”·“是吗”他嘴角噙着笑,然就凑了过来,最先碰到我脸颊的是他的鼻子,然后是混血儿光滑白皙的皮肤,最后才是带着点凉意的嘴唇。
我一拳打在了他肚子上··他大概是从来没想过我会打他,竟·然一点防备也没有,柔软腹部被击打的剧痛让他怔了一瞬间,那一瞬间他的表情简直是有点茫然的。
我抓住难得的机会,往房门跑··手抓上门把的瞬间,他一脚踹在了门上,伸手抓住我肩膀,把我扭转过来,按在门上··“如果你不是伤号,我一定要揍你一顿。”
他恶狠狠地说着,用拳头示威地撞了撞我额角:“我真想敲开你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些什么·”·“里面装的都是回忆·”我淡然地回答他:“你不记得的回忆。”
-·被他扭送到饭厅之后,我从漆黑的吧台台面上看到了自己的样子——整个左脸都肿着,肿得整张脸都不对称了··我吃了两个包子,喝了一碗粥,然后问他:“现在我可以回学校了吗”·他恢复了所谓的“风度”,气定神闲地坐在我对面,墨蓝衬衫,狐狸一样的眼睛,即使听到我要回去,也只是挑了挑眉毛,然后问我:“你真要回去”·“是的。”
虐恋情深豪门世家天之骄子怅然若失·他翘起了唇角··“许煦,我有时候真不知道你在矫情什么·你明明还喜欢我·不是吗为什么要装出一副一秒都不愿在我身边待下去的样子如果你是在欲擒故纵……”·“我有告诉过你吗”我说:“自负是这个世界上最恶心的事。”
他脸色变了变,然后,唇角翘得更高了:“你是想要通过逃避我来证明什么证明你不喜欢我”·“我不想证明任何事,我只想离你远远的。”
“偶尔口是心非很有趣,但是如果你想要一直自欺欺人下去的话,我会觉得你很可笑·”他露出讥诮表情:“我不知道当年的事让你这么耿耿于怀。”
我想我和他真的事无法交流下去了··“你有心理缺陷,李祝融”我告诉他:“你听不懂任何人的话,你只会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还觉得自己就是世界的中心。”
“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人是你·你现在简直是一只鸵鸟·你现在是个失败者,所以只能活在回忆里,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你以为你是秦香莲吗”他冷冷地说。
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我听见我自己的声音,像绷紧的弦,尖锐得仿佛在玻璃上刮过··“我受不了你了·”我的声音还在发抖,像刚刚哭过一样,这让我声音显得很滑稽:“我们不合适,你需要的是一个机器人。”
“你哪来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念头”他的手放在我后脑上,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试探··我喝了一口水,喉咙很干,我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在割我的喉咙,但是我不得不说。
“没有人可以这样生活·没有尊严,没有自我·被你骂,被你控制,随传随到·不能有朋友,不能有隐私·我每做一件事,都要想你会不会允许。
我每交一个朋友都要担心他会不会被你弄死·我爸妈最担心的事,就是我是不是又落到了你手里·我喜欢男人,但你不是·我喜欢你,但你不喜欢我。
你连儿子都生了,是的,我是喜欢你,所以你就这样地辜负我”·我闭了闭眼睛,有某种滚烫液体在眼眶里涌动,我久久地开不了口··最后,我说:·“李祝融,我不骗你。
我喜欢你,我许煦这辈子都没有这样喜欢一个人,我喜欢了你整整十四年·但是,但是我妈她和我说过,她生我的时候难产,生了一天一夜,嗓子都喊哑了,差点死在医院。
所以,每次我想要犯贱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都会告诉自己,我妈那么辛苦地把我生下来,当做宝贝一样养大,不是为了来给你这样作践的·”·    16、第 16 章·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要以为他是悲伤的。
但是下一秒,他又变成了那个无懈可击的李祝融,他用他一贯的倨傲语气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其实,你很清楚我在说什么·只是我向你要的东西你给不了,而你又不肯放我走,所以才装作什么都听不懂。
只是我太可笑,直到这个时候,还在竭力地想让他“听懂”··我说:“小哲,我大概没有和你说过我爸妈的故事·”·“我爸,一辈子都在学物理,他脾气很怪,别人在乎的事他不在乎,他在乎的事,却是说一不二的。
我妈一辈子都在迁就他·我爸也迁就我妈,我妈不喜欢烟味,他就不在家里吸烟·过年的时候,我们爷俩都蹲在楼梯里吸烟·他们也吵架,也会整个月整个月的不说话。
但是他们也这么过来了·”·我说:“小哲,两个人相处,总会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以前遇到事的时候,我总是想,我迁就你一点,再退让一点,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是,我不是圣人·我也会累的·我也会想,为什么你不能退让一点,哪怕一点也好啊我一直等,但是自始至终都没有等到。
其实,我有时候会想,要是我能立刻死了就好了……”我闭了闭眼睛,喉咙里像是梗着一团棉花,我等了很久,直到鼻子里那点酸意退下去了,才缓缓地说:“小哲,如果我们这算是在恋爱的话,就分手吧。
如果不是,你就放过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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