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逝去得太快,我们明白得太迟+番外 by 天涯(下)

分类: 热文
时间逝去得太快,我们明白得太迟+番外 by 天涯(下)
腹黑攻六十: ·文子启步出宸安银行的时候,黄昏未至,然而光线暗淡,阴沉浑浊的雾霾依旧笼罩这座偌大的北方城市,能见度极低· ·淡金色的阳光细碎浅薄,透着杯水车薪的亮。
道旁的树木枝叶低坠,仿佛垂头丧气,叶片上覆盖着灰白的尘埃· ·文子启扫一眼手表,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早些回去,早些做饭,省得某只狐狸又在嗷嗷喊饿。
 ·车道上有两辆私家车擦了边,交警正在拍照取证· ·其中一个私家车车主身材臃肿,正蹲坐在路旁大口大口抽烟,满是不耐烦· ·工程师越瞧越觉得那车主的肥胖侧影似曾相识。
 ·“……老孙”他试探地叫了名字· ·胖车主闻声转头,奇怪望向文子启,愣神过了一小会,突然眼睛瞪得老大,“啊……小文童鞋啊” ·“老孙,真的是你。”
文子启三两步走上前,衷心欢喜道,“我就觉得模样太像了,试着喊一下,没想到真是你·” ·“哎呦哎呦,你这、这——我都快认不出你了。”
孙建成上下打量面前人,“瘦了,也更白净了·” ·“你当我是姑娘家呢,还白净……”文子启一头顶黑线· ·孙建成咧嘴笑了笑,又抽一口黄鹤楼,一边喷白烟一边冲着自己那辆不幸的马自达扬起下巴示意,“唉,不凑巧,让你见到了我的糗样。”
 ·“这天气雾蒙蒙的,远近瞧不清楚,不能怪你·”工程师好言安慰道· ·交警正在向另一位车主询问碰车时的情况·那位车主大为激动,指手画脚外加口沫横飞。
 ·孙建成轻蔑地啧了一声,“今儿老孙这趟糗事恐怕不是一时半刻能解决的·” ·文子启看了看那位车主的车·崭新的玛莎拉蒂,还没来得及上牌,只有个移动证,后车门擦出了一道深深的凹槽,难怪车主这么激动;孙建成的马自达也好不到哪去,车灯裂了,碎片洒了一地。
 ·“小文童鞋,你的北京号码是多少”孙建成叼着烟,摸出自己手机,“报上来,咱哥俩约个时候去喝上一杯·” ·“没换呢,”文子启笑道,“还是老号码。”
 ·“嘿,真不晓得你是念旧还是长情·”肥胖男人乐呵呵地拍一拍大肚腩,“回头等我电话不醉不算数” ·过了两三日,孙建成果然邀约文子启。
 ·雾霾稍微减退,周末中午的天气干燥晴朗· ·孙建成坐在港式茶餐厅的卡座上东张西望,“……小文童鞋,我记得是和你约‘不醉不算数’的。”
 ·文子启叹一口气,“老孙,放过我吧,我肚子空空饥肠辘辘,下午回公司还得琢磨能不能让那台破旧机子起死回生·” ·孙建成抓了抓大脑袋,“好吧,这回饶了你。
其实我今天突然来你家附近办个事,就想着顺便喊了你出来玩一玩,没料到你下午还得加班·” ·服务生端上孙建成点的咖啡和文子启点的奶茶加培根三文治。
 ·“你就吃这么少,够么”孙建成习惯了自己的超大食量,没意识到对方才是正常·他用纸杯里的吸管搅动棕褐色液体,心说这咖啡的怎么还往杯里插根吸管。
 ·“够的·”文子启估算着餐碟里一式三份的培根三文治,还觉得分量多了· ·“这茶餐厅,你常来”孙建成冒出一句。
 ·“嗯,又近又便宜,味道也很好·”文子启咬着三文治,尾音有些不清· ·孙建成撅嘴吮着吸管,打量着对方狼吞虎咽的模样,不作声——他的心里油然产生了一种对面前人的愧疚感。
 ·那日相遇后,孙建成与文子启聊过两回电话,知道文子启新入职赛思克,和一名同事共租一房,但不清楚文子启的具体薪酬和福利待遇,只以为这位曾与自己在东方旭升共同奋斗的兄弟仅仅得到了一个小技术员的职位,工资一丁点,被皇城根下的高物价和高房租压得喘不过气,周末还得回辛辛苦苦加班。
 ·要是当年没出那破岔子,他会一直待在东方旭升,更不会沦落如此田地,孙建成暗地唏嘘,唉,当年的意外,我也要负一部分责任…… ·文子启并没留意到孙建成的复杂心理变化。
他今天之所以如此仓促,纯粹是因为大白天睡过头了——昨晚某只狐狸在床上抱着他翻来覆去,折腾至深夜才满足地放过他,而周末了狐狸又早起去健身房锻炼一身肌肉,虑及文子启的疲惫,没喊醒他。
 ·于是,文子启一觉睡到孙建成中午打电话来才醒,腰酸背疼,双眼惺忪,随意穿了一套休闲衣裤,头发也没梳就下楼了· ·“小文童鞋,在赛思克工作得怎样”孙建成盯着文子启眼睑下泛着的淡淡乌青,叹问,“瞧你的黑眼圈,很忙吧” ·“唔,还好。”
 ·“小文,要是赛思克干得不顺心,过来东方旭升的北京分部跟我·”孙建成以为面前人是在逞强,关切地提议,“我孙大爷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好歹能保你不被当新人欺负。”
 ·“没事,公司里的人对我很好·”嗯,除了那只拖油瓶小何嘉老爱添麻烦——看在他泪眼汪汪哭诉的小狗模样的份上,今天就加个班,帮帮他吧。
 ·孙建成不再唠叨,搅动着吸管·片刻后,他换了话题,侃侃谈起自己在北京见客户时的各种趣事· ·文子启忙着消灭食物,安静地听,偶尔应和几句。
 ·有聆听者在场,孙建成聊得尽兴,将近期苦恼的傅鸿运冯晓贝全抛诸脑后·待文子启用餐结束,孙建成仰头喝光纸杯里的咖啡,纸杯往餐桌上一放,“小文,我那车修好了,送你上班。”
 ·从公寓到CBD的银泰中心,路途不远,但困倦的文子启还是瞌睡了一小阵子· ·孙建成转着方向盘,瞅了一眼正约会周公的文子启,于心不忍。
 ·临到文子启下车,孙建成又嘱咐了一句:“小文童鞋,记得我孙大爷的话——干得不顺心,回来东方旭升,老孙罩着你” ·香奈儿北京国贸商城店,周芷瑶身穿一袭长款浅巴黎绿晚礼服,曳着裙角出了试衣间,年轻秀丽的容颜上有一抹娇羞的粉红,“Shine,你觉得这件如何” ·韩光夏坐在紧挨玻璃橱窗的转角沙发上,淡然答:“可以。”
 ·这是周芷瑶今天中午试穿的第三件晚礼服,韩光夏说了三次“可以”· ·韩光夏隔壁坐的一位男士更悲催——他老婆试了五次,他说了五次“你很美”,然后他老婆拿了第六件进了试衣间。
 ·“和刚才的那两件比起来呢”周芷瑶挺胸立于等身镜前,一边征求未婚夫的意见,一边思考着手肘位和腰臀位的剪裁是否贴合,犹豫不决。
 ·“三件都可以·”韩光夏言简意赅· ·周芷瑶嘟起樱桃小嘴,是只在韩光夏面前才表露的撒娇表情,“在你们男人眼里呀,女人穿什么都一样的。”
 ·韩光夏没回答,他身旁的男人则小声哝了句没错· ·店员殷勤地取来另一件晚礼服,询问是否再多试试· ·周芷瑶挑起柳眉,瞥了一眼无动于衷的韩光夏,心中有小小的不悦,“好吧。”
她拿过店员递来的晚礼服,往试衣间走去· ·韩光夏用手肘支着头,朝橱窗外望去· ·午后的雾气更减,消散了大半,薄薄如白纱轻笼。
米黄的阳光透进,照在初夏的浓绿槐树上· ·一百米开外的街道上,靠边停了一辆马自达· ·这车有点眼熟,韩光夏思索了两秒——是老孙的。
 ·车门打开,副驾驶座上走下一人· ·韩光夏不由得身子前倾,仔细观察· ·……子启 ·韩光夏望见文子启下了车,头发柔软蓬松,略显凌乱,一身松垮垮的休闲服,在浅浅阳光的映衬下,像个刚起床就拿起书本晃悠去课室的大学生,意外地青涩而文弱。
 ·文子启走了几步·驾驶座的车窗边探出一颗脑袋,是孙建成·他冲着文子启喊了一句话·文子启回头,笑着挥挥手·孙建成也挥手,接着缩回车内,驾着马自达离去。
 ·过程很短,不足一分钟,但韩光夏瞧得真切分明· ·他凝视文子启远去的背影,疑惑的阴云横亘在一双英挺的剑眉之间——子启怎么和老孙见了面,还有说有笑的 ·周芷瑶换上了店员递来的那件深宝石绿晚礼服,礼服背后的深V设计袒露出她光洁白`皙的玉背,也更衬得身材曲线玲珑凸浮,“Shine,你觉得这件如何” ·韩光夏回头,神情严肃,“Sherry,子启来了北京的事,你有向其他人说起过吗” ·“……啊文子启”周芷瑶被问一愣,“没有啊,我就只和你说起过。
怎么了” ·“没什么·”韩光夏沉默了一会儿,“就这件礼服吧·” ·宸安银行的周年庆祝会在五月份的最后一个星期五傍晚举行。
 ·那日正逢文子启休假· ·沈逸薪上午回了办公室,午后则提前下班回家,准备换上一套出席隆重场合的西服· ·飞利浦电熨斗冒出白雾似的水蒸气,热乎乎,湿润着房屋内的空气。
 ·文子启关了电熨斗,竖放在旁边,而后揭下隔垫用的干布·一条平贴齐整,带着笔直褶痕的西裤便烫妥了· ·一只深亚麻色毛发的狐狸趴在沙发上观看。
 ·文子启皱眉,“……我用电熨斗的样子就这么好笑吗” ·“不是,是我开心·”沈逸薪的笑容里有脉脉的温情,“看见你帮我做家务烫衣服,觉得很开心。”
 ·“要是有人肯帮我做家务,我能在一旁闲着,我也开心·”文子启抖了抖西裤,散去蒸汽熨烫产生的湿气和热度· ·“我是开心我得到了一位贤妻良母。”
狐狸爪子伸得老长,牵过文子启的手,沈逸薪用脸庞磨蹭着文子启的手心· ·文子启微微面红,别过脸,抽回手,将更早时熨烫妥帖的衬衣和领带抛给沈逸薪,“先穿上。”
 ·沈逸薪抬手接住衬衣和领带,笑眯眯从沙发上站起·他浑身上下只穿了一条三角裤,裸呈一身坚实凸鼓的肌肉——穿衣显瘦,脱衣有料,身材好得令同居人无比艳羡。
 ·客厅的闹钟滴答滴答,细长的指针提示着时间不早·文子启收好了电熨斗,回头见沈逸薪衬衣穿好了,领带却还握在手里· ·“怎么了领带不够直”文子启凑近沈逸薪,低头查看对方手中的领带。
 ·“没,只是不想现在就系上·” ·“可是时间差不多了,你穿齐了还得去接凌绮姐,万一堵车——” ·沈逸薪唇角带笑,用修长刚直的手指轻轻按住了同居人的唇。
 ·文子启抬头,宁静的眼眸注视沈逸薪· ·指腹摩挲过柔软温暖的唇瓣·沈逸薪摘下眼镜,俯身亲吻· ·唇舌交缠,口液滋润·深长的吻结束后,深亚麻色头发的男人在同居人耳畔悄道:“真想现在就抱你。”
 ·文子启垂眸,侧开脸,纠结地想一想自己酸痛的腰,“你昨晚不是才抱过吗……” ·腹黑攻·“不够呢·”灼热的吐息拂过对方的耳垂。
 ·“贪得无厌的狐狸……”文子启低低埋怨道,顺手将熨烫好的西裤塞进沈逸薪怀里,转身走进厨房· ·沈逸薪满意地望着同居人离开的背影,以及他那绯红的侧脸和耳朵,慢悠悠地套上西裤。
 ·留在家中独自一人吃晚饭,文子启打开冰箱,打算随便做个简单方便的菜· ·“子启,今晚你真的不去吗”沈逸薪一边系领带,一边踱进厨房。
 ·文子启从冰箱里取出华联超市买回来的胡萝卜,“送来的请柬只有两份,你和凌绮姐是最适合的·” ·“你和雷副行长比较熟·” ·“到场的除了雷副行长,还有其他银行高层领导。
对付他们,凌绮姐是最适合的公关高手·” ·沈逸薪不再勉强——文子启说的是事实,如此盛大的庆祝会,商界政界人物云集,美貌高贵的气质美女白凌绮可以发挥她最大的个人魅力,为赛思克拉拢客户的心做出不可小觑的贡献。
 ·但内心总有莫名其妙的不安,沈逸薪面色微沉,仿佛日落暮云的一道阴影落在脸上· ·文子启不知对方心事,有点担心,“……逸薪” ·“今晚吃好些,别委屈自己。”
沈逸薪在文子启前额印上一吻,“我出门了·” ·随着正门关合的嗑哒音飘散归于无,厅室归于岑寂· ·文子启静静立在厨房,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他觉得有些乏,没由来地浑身无力· ·寂寞与孤单宛如稀薄却无处不在的空气,包裹着文子启——他愈发体会到,只要沈逸薪在家,房间从不会这般的静寥和空旷。
 ·时间漠漠,兀自流逝· ·实际上肚子一点儿也不饿,文子启将食材塞回冰箱,趿着棉拖鞋走到客厅,躺倒在软绵绵的长沙发上· ·房间空荡荡——空空的卧室,空空的浴室,空空的厨房,还有空空的客厅。
 ·闹钟依然在滴答滴答,更添了几分幽幽的清静· ·累了就睡一觉吧,文子启心想· ·视线刚刚变得模糊,一阵急促的手机响铃便将文子启从即将入睡的朦胧中拽起。
 ·他揉揉眼,取过手机一看· ·宸安银行的雷承凯文子启被吓得完全清醒,立马坐起,清了一清嗓子,谨慎接电话· ·“喂文子启”电话一接通,他就听见雷副行长极为反常地吼声。
 ·文子启怔了——平时雷副行长只会叫自己文工程师,今天突然直呼全名,而且语气冲动,难道是自己犯了什么错事他小心地应道:“雷行长,我在。”
 ·“你怎么不去周年庆祝会啊”雷副行长接着吼,仿佛以前的稳重声线早被扔去了遥远的北冰洋· ·文子启更奇怪了,雷副行长您犯不着因为这件事而发火吧,“行长,银行发来请柬只有两张,我们公司有沈总和白经理去了。”
 ·“管它两张三张的我正开车,十分钟后到你家附近,你给我下来·我带你进会场,你要见见其他主任”语毕,雷副行长迅速挂了电话。
 ·文子启:“……” ·他听着手机里传出的嘟嘟挂音,一脸茫然——为什么要带我一个工程师去见其他主任 ·第二个电话接连打进,又把文子启吓了一跳,手机险些跌地上。
 ·“……逸薪” ·“子启,刚才你在和雷承凯通电话” ·“嗯,你怎么知道” ·“我刚接了白凌绮上车,就接到他的电话。
他问赛思克有谁来,然后问你为什么不来·我还没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雷副行长他说他在开车,十分钟后过来接我,要带我进会场见见其他主任……” ·“子启,他的情绪一反常态,言语有些混乱,我怀疑他喝了酒。
但他既然说十分钟后来,就应该会到·”沈逸薪戴着蓝牙耳机,望着保时捷前方的长长车龙,“我现在暂时赶不回来·等下你见了他,看情况,随机应变。
他要是真喝多了,你别跟他上车,我担心他万一醉驾出了什么事故,会伤了你·” ·傍晚的风吹过余晖染金的大地· ·“……雷行长,您喝醉了。”
当工程师在自家楼下大门外真见到雷承凯之时,内心深深佩服沈逸薪的猜测之正确· ·雷承凯打一个酒嗝,“没错,我是喝了·不过没醉。”
 ·“……我上楼帮你拿些醒酒药·”工程师转身准备溜· ·雷承凯穿一套铅灰色暗格纹西装,并不是出席宴会场合的那种,只是寻常上班穿的普通西装,他站在奥迪旁边,霍然推开车门,怒道:“别跑” ·工程师战战兢兢地站定,回过身。
 ·雷承凯见工程师不逃跑了,掏烟点烟抽烟,一系列动作磨磨蹭蹭结束后,才吐出一句:“我和我情`妇分了·” ·“……”信息量太大,工程师慌忙思索着安慰的语句。
 ·“你不必唠叨好听的话来安慰我·”雷承凯大手一挥,嘴里喷出一口浑浊白烟,表情恣意跋扈,眼神里却隐藏着一丝落寞,“早晚都得分,不如早分早安生。”
 ·工程师闻到了车内飘来的酒精味——果然是借酒消愁· ·“你上来”雷承凯叼着烟,浓眉高扬。
 ·工程师犹豫着往后退· ·“你们还想不想要订单了”雷副行长大怒,“东方旭升和高昇各自三张请帖,来了三人,张贵戎亲自授意的发帖数量,明眼人一瞧就晓得他器重哪边。”
 ·工程师看着雷承凯——张贵戎器重哪边东方旭升还是高昇反正不是赛思克· ·“雷行长,我和我公司里所有的人都想要订单。”
工程师忐忑道,“但您喝了酒,再开车,是酒驾——” ·“你过来”雷承凯打断工程师的话,烟头一掐,扔在地上。
 ·工程师以为自己说话声音小,对方听不清,便走前几步,站到车旁,“我是说,您喝了酒,酒驾可是要——” ·雷承凯一把拉开后座门,抬手捻着文子启的后颈,像拎起一只小猫似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扔进车后座空间,紧接着嘭地关上门。
 ·工程师直接扑倒在车座椅上,身子没稳住,又翻了个身滚到座椅下,磕到了后脑,登时头晕目眩,眼冒金星· ·待到工程师恢复清明神志,摸索着爬起来,却发现奥迪已经摇摇晃晃地驶出了住宅小区,驶上了车行道。
 ·神啊,求您救救我吧被挟持的工程师内心泪奔· ·六十一: ·夕阳下,一辆奥迪在飞奔· ·“雷、雷行长,您还是停车吧……”文子启被车速吓得结结巴巴。
 ·车窗外的行人身影和道旁树影急速地往后倒去,如狂风卷席中的落叶,速度快得惊人——满身酒气的雷承凯副行长驾驶着奥迪车,没有直走大马路,而是拐了个弯,冲进小街小巷。
 ·“我告诉你,这时候开上主干道一定堵车,走这种胡同巷子的看似绕远路,其实更快·”雷承凯表情平静,但双眉嚣张飞扬,完全不把酒驾与飙车当回事。
 ·“不是堵车的问题·雷行长,酒驾是刑事罪,而且开得这么快,万一撞到人——”工程师慌张解释· ·“你闭嘴”雷承凯打断文子启的话,语气饱含雷霆般的怒火,“这地头我不熟我敢开吗这几条胡同巷子属于拆迁范围,连树都被挖了迁了,早没人住了” ·工程师一愣,诧异朝车窗外张望。
 ·黄澄澄的落日余光之下,触目的是一片与平常街道两侧截然不同的冷清景象· ·这附近确实没什么有人生活的气息,仿佛逃难后的空城——路两旁是近两米高的土砖墙,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凌乱散落着破烂的塑料袋和肮脏的一次性空饭盒;车速稍微放缓,经过几间大院,院门大敞,树木半枯,没有人,无声无息;低矮的居民楼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式样,明明是傍晚百姓归家享用阖家晚饭的时候,楼道和窗户却黑乎乎的没一星半点灯光,阳台没有晾晒的衣服,只有几盆枯萎的花草。
 ·“……这儿要拆”工程师攀住前座椅背,极力在摇晃疾驰的奥迪车中保持平衡,“雷行长,这地方拆迁了是要盖什么建筑” ·“鬼知道是要盖什么”雷承凯斥骂一句,停顿少顷,缓了口气,又道,“这地头叫孟家胡同,以前是属于几个信用合作社的。
当时年代早,城市没那么发达,这儿算偏僻的·附近几个乡村的人集资,办了各自村里的信用合作社,就占了一块地方来盖楼·后来经济发展了,办理信贷的途径大大增多,这几个小型的信用合作社也就支持不下去了。
前些年有好五六个开发商陆续看中过这块地,想投资改建成商业住宅或者购物区,但都是因为拆迁的价格和回迁问题谈不拢而作罢·后来,我们宸安银行合并那几个信用合作社,收了这块地,又由戚魁安出面,才解决了拆迁问题。”
 ·工程师清楚地记得,以前得到的消息里曾提及,戚老行长是为了要安置安抚那些因机构合并而提前离退休的人员,才放手不管新数据中心以及客户信息与资金管理系统,交给两个副行长来办。
 ·原来如此,工程师心想,这一区至少百来户,应是费了戚老行长不少功夫· ·一个急刹车,硬生生断了工程师的思路,也令他一下子狠狠撞在了前座的椅背上,紧接而来又一个急拐弯,将他抛起撞到了一边车门。
 ·“雷、雷行长,请停车……”工程师强忍胃部不适,“我好像晕车了……” ·“啊什么”酒后开车的雷承凯没听清,“你究竟咋了” ·“我……我受不了了……”工程师趴回后座椅,恶心反酸的感觉一阵比一阵强烈,“我想吐了……” ·“你想吐”雷承凯拧起的眉头简直可以掐死苍蝇,“你怀孕了啊” ·“……我怎么可能怀孕,我是男的。”
工程师哭着脸——完了,完了,开车的人根本就醉得男女不分了· ·走拆迁区的小路,虽然总路程较远,但胜在小路不堵车,没多久便到达了举办周年庆祝会的华庭五星级酒店。
 ·曾经习惯于跨市跨省出差的年轻工程师如今结结实实地体验了一回重度晕车的感受,下车时已经是面色青白,四肢无力,胃内翻江倒海,只得弯腰干呕· ·雷承凯倒一副轻松神情,将车钥匙甩给门童,走到工程师身旁,神情悠然地打量着他,“真怀孕了” ·工程师好不容易抑止了干呕,结果雷承凯这句话蓦然飘入耳,差点气晕倒地。
 ·雷承凯端详着文子启被气得更煞白几分的面容,这个向来板着面孔的银行副行长反而乐了,兴奋地搓手,“孩子他爹是谁告诉我,我帮你向他宣布这天大的喜事。”
 ·工程师一口老血噎在喉间,“……这事就不劳烦您了,行长·我还是等产检的时候再宣布吧·” ·腹黑攻·文子启艰难地直起腰,拍了拍西服上的灰尘。
由于是临时被雷承凯副行长喊出门,他只在匆忙间挑了一套日常的休闲西装加白衬衣,连领带都没系,方才在车后座里被来回颠簸抛甩,又沾了些零星的灰尘· ·雷承凯的那身穿戴则完全不似一个前来赴宴的银行领导——铅灰色暗格纹西装皱巴巴,敞开着没扣上前扣,内里的白衬衫胸口处有几滴暗黄色的酒渍,领带结已松,领带歪斜。
 ·文子启默默端详雷副行长,终于明白了平时看上去再严肃再古板再一丝不苟的人,也会有酒后疯癫的失常和失恋分手后的落魄· ·“我们走吧,雷行长。”
工程师满怀同情地说· ·天色渐渐沉暗,暮云四合,酒店外的喷水池同时亮起了十多盏水下照明灯,亮白的光线璀璨耀目· ·雷承凯扬起下巴,昂首阔步,领着工程师上了台阶,走向酒店的正门。
 ·一进自动门,便可见里面竖立的两张印制精美华丽的展示板,一张以金红大字印了“热烈庆祝宸安银行成立一周年,席设牡丹堂”,另一张则用字号较小的字体印刷,热情洋溢地叙述宸安银行的历史和当前业务状况。
简洁展示板旁站有两位酒店服务员和一位宸安银行接待人员· ·“雷行长,您来了·晚会在牡丹堂·”宸安银行的接待人员自然认得本银行的领导,脸上立即堆满笑容,躬身迎接。
 ·雷承凯翘起大拇指,指向文子启,“这位,文工程师·” ·接待人员转向文子启,见他并非本行人员,于是问道:“文工程师,您的请柬——” ·“他跟我来的,不用请柬”雷承凯抢了话头,朝文子启豪迈挥手,“来” ·在接待人员来不及反应的错愕目光中,文子启尴尬低头紧跟雷副行长快步走向牡丹堂。
 ·牡丹堂的内部是典型的晚宴会场豪华装潢,上有极尽奢华的巨大琥珀色欧式水晶灯,下铺象牙红色牡丹花图案地毯·背景音乐是Secret Garden的小提琴曲,弦音恬静低柔,飘渺徘徊。
 ·庆祝会尚未开始·低调不语的文子启缓缓环视一周——五百多平方米的牡丹堂里,到场人数近三百,男男女女皆穿戴隆重,男士们西装革履觥筹交错,女士们珠光宝气衣香鬓影——偏偏没见到沈逸薪和白凌绮。
 ·宽阔会场的另一角落,张贵戎副行长正端着一杯香槟酒,和风险管理部的狄瑞主任边聊边笑· ·文子启向服务生要了一杯白冰水,递给雷承凯· ·雷承凯没吭声,一口气饮下了大半杯冰凉透心的清水,倚在长形自助餐桌旁,漠然一笑,“文工程师,我之前是不是发酒疯发得很厉害” ·周遭歌舞升平,文子启从雷承凯的眼神看出他已经酒醒,伤心人醒在这样一个欢声笑语莺歌燕舞的地方,格格不入。
工程师静了片刻,眉目间流露的不是可怜,也不是讨好,而是妥帖的理解,他静静说:“人无完人·” ·雷承凯举了一下手中的玻璃杯,抿一口白冰水,“谢谢你。”
 ·一串银铃般清脆悦耳的笑声从身后飘来,文子启循声回头望去· ·相隔二十步左右距离的地方,周芷瑶笑靥如花,一袭宝石绿抹胸晚礼服,露出洁白如玉的肩臂和后背,抹胸处的珠片粼粼闪光如细碎白金,长及脚踝的薄纱裙摆轻盈飘逸。
 ·周芷瑶身旁的站着两位男士·其中一位男士背向文子启·他的身型颀长,站姿沉稳,剪裁合体的西装完美塑形出他的脊背直挺如削,肩膀宽平——文子启一眼就认出这是韩光夏。
 ·另一位男士则偏年轻,表面上装作认真聆听,但眼神暴露了他的无趣和不耐烦的情绪,眼角余光也瞟向了其他晚装女性的半露酥`胸· ·周芷瑶和韩光夏的面前,一位中年男人手持一杯红酒,高谈阔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小演讲中。
而周芷瑶和韩光夏则礼貌地微笑聆听,不时点头回应· ·工程师突然觉得那中年男人有点眼熟,细心回忆,似乎在北京卫视的新闻访谈节目中出现过的· ·雷承凯顺着工程师的视线,瞅了瞅那个中年男人,淡道:“那是个城建开发局的栾副局长。”
 ·“……连城建开发局的领导人都请来了,戚老行长面子不小·”工程师说· ·“你是来北京的日子不长,要是日子长了,就会明白这大首都、皇城根下,副局长也不算什么大官。”
雷承凯冷漠一笑,“这场庆祝会的本意,就是邀请尽可能多的商界政界人士参加,扩大宸安银行知名度,以帮助增长储蓄和贷款业务·” ·“哦。”
工程师点点头· ·“正在和副局长聊天的,就是东方旭升的销售代表·你认得不” ·“有两位认得,另外那位新手男销售不认识。”
 ·“呵,连你都看出他是新手销售了,就说明他真的很新手·他叫冯晓贝,东方旭升现任总裁冯浩的儿子,去年刚从美国回来·” ·“原来他就是冯晓贝。”
工程师心中记下了冯晓贝的长相· ·“这场庆祝会不但是银行拉生意的好机会,也是销售们拉生意的好机会·”雷承凯一口饮尽杯子剩余的冰水,稀罕地来了兴致,“你也上去打个招呼,做做自我介绍吧。
说不定能拉到新关系·” ·“……我”工程师愣了,又看了看那中年男人,汗颜·不是吧,太突然了,一点都没准备。
 ·一名侍应生走过韩光夏身边,手端着一托盘,托盘上放着几只斟满香槟的高脚杯· ·韩光夏侧过身子,从托盘上取了一杯香槟,同时,冷峻的目光飘往身后,如刀锋轻掠般一扫而过。
 ·文子启仓皇旋身,背对韩光夏,内心祈祷不要被昔日搭档发现· ·“你怕什么啊”雷承凯大为不满,作势要拽着工程师的手臂上前,“他和你来自不同公司,是竞争对手,但他又不会吃了你。”
 ·文子启急忙按下雷承凯的手臂,心虚道:“雷行长,我的晕车还没缓过来,现在上去会说胡话丢脸的·” ·城建局副局长与东方旭升三人聊完,又踱去了其他地方会晤熟人。
 ·韩光夏则携着周芷瑶走向张贵戎副行长,所经路线,其余宾客皆注目于二人· ·雷承凯瞧向二人的背影,平淡说:“那女的打扮确实不错,整个会场里就数她最标致了。
两人凑一块儿,成金童玉女组合了·” ·牡丹堂的大门前出现了两人· ·深亚麻色头发的沈逸薪,五官俊秀清雅,金丝框眼镜后的沉黑双眸透出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光,伟岸轩长的身高配上笔挺的西装,气度坦荡潇洒,神采飞扬明朗。
 ·白凌绮手挽着沈逸薪,温婉的目光流转,笑吟吟望向众人·她的檀乌黑发已盘成端庄的盔型,挽在脑后,展露出一段雪白如优雅天鹅的纤细颈脖·高挑身材搭一袭纯白无瑕的单肩曳地长裙,肩上白绸带长长垂下,衬托出高贵雅丽的气质如同希腊女神降临人间。
 ·霎时间,全会场人员的视线统统集中在了沈逸薪和白凌绮身上,宛如聚光灯照至一处,极尽光芒,风头无两· ·“不得了啊·没对比就没发现。
你们赛思克这一对,才是真真正正的金童玉女·”雷承凯上下打量着门口的二人组,“白经理的样貌和气势,直接把刚才那女的给压过了·” ·文子启朝周芷瑶偷偷一瞥,见到她的眼中流露出一丝隐秘的不忿。
 ·“我再去倒杯冰水,”雷承凯将空玻璃杯晃了晃,“文工程师,美女当前,莫非你也口干舌燥了” ·“您别误会……”文子启忙道。
 ·雷承凯笑了笑,自顾自地去问服务生要冰水,剩下文子启一人孤零零站在长形自助餐桌旁· ·奢华的琥珀色欧式水晶灯照耀下,沈逸薪和白凌绮步入会场,踏上象牙红地毯,微笑地与人一一握手寒暄。
 ·文子启远远望着沈逸薪· ·沈逸薪,多么帅气的男人——文子启突然感到几分酸涩,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眼眶里已然含了温热的泪水· ·他的那一身是自己亲手熨烫得笔挺,亲手递予的;他的成功与万众瞩目,是自己的最大欣喜。
现在,好想就这么走过去,抱住他,称赞他,告诉他,自己满心的爱· ·但是在盛大宴会的灿烂灯光下,沈逸薪的手臂中挽着的,是一位美貌女子,白凌绮·这样隆重的场合,唯有如此的美女,才是与他最相衬。
而自己只能隐藏在共同居住的公寓和他亲密厮磨· ·失落如细软纤长的藤蔓渐渐缠绕上文子启的心尖· ·他背过身,装作取咖啡,摸了眼泪,不去看那一对俊男美女。
 ·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好吧,别人来这儿是为了拉生意,我……我来这儿是为了填饱肚子·”文子启嘟囔着,一边往咖啡里倒奶,一边有点孩子气地替自己找到了一个躲避的好借口。
 ·俊男美女掀起的瞩目高`潮过去后没多久,白发苍苍的戚魁安老行长坐着轮椅出现在牡丹堂的大门,再度引起了在场众人的关注· ·负责推轮椅的是风险管理部的狄瑞主任。
他慢慢推着戚老行长进入牡丹堂,而戚老行长则面带微笑,不停地与迎上前的银行内部人员以及政界商界人士握手· ·文子启注意到,身为银行二把手的雷承凯副行长不见了人影,并未上前与戚老行长握手。
 ·轮椅被推到主持台前,戚老行长回头向狄主任和蔼问道:“小狄,庆祝会差不多开始了吧” ·“是的·”狄主任关切道,“行长,您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不必了,我一路上也没觉累。”
戚老行长微笑,摆了一摆满是皱纹的手,经历了病痛的折磨,他已苍老得不似五十九岁的人,而是似七十多岁,“小狄,还得劳烦你出来接我,我啊,真是人老了不中用咯。”
 ·张贵戎副行长站在旁边,小眼睛眯得细细,半弯身子,谄笑道:“行长,您身子骨硬朗得很,再领导我们个十几年都没问题” ·人群中有人悄悄接了一句:“只怕你等接班可等得心急如焚了。”
 ·那句话的音量不大不小,戚老行长的动作陡然一顿,显然听得分明· ·文子启也听得清清楚楚——正是雷承凯副行长的嗓音· ·六十二: ·人群中突兀冒出的那句“只怕你等着接班等不及了”,明显是针对张贵戎副行长的。
 ·垂垂老矣的戚老行长皱起了稀疏的眉毛,颤巍巍地缓慢转头环视,试图寻找出说话的人·张贵戎副行长的面上神情也一僵,随即向狄主任使了一个眼色· ·狄主任皱一皱眉,俯身对戚老行长柔和说:“行长,时候差不多了,我现在先去主持庆祝会了。”
 ·“噢,好好·”戚老行长点头· ·狄主任面带礼貌的微笑走上主持台,拿起麦克风,拍拍话筒,确定正常后,一展主持人风采,发表了热情洋溢的欢迎辞。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同事,各位来宾,大家好今天,是我们宸安银行成立一周年纪念日,很高兴能在这一日子里,与大家欢聚一堂,共同庆祝,分享喜悦。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宸安银行的风险管理部主任狄瑞,也是今晚庆祝会的主持人·在此,我仅代表宸安银行上上下下全体职工,向各位领导和来宾致以热烈的欢迎和衷心的问候。
借此良机,我们希望能让大家对我们银行有更深的了解,增进互信,促进交流合作,一同开创美好的发展首先,请允许我介绍我们宸安银行的历史……” ·腹黑攻·文子启没心思去听主持人老生常谈的致辞语句。
他站在人群后方,不停移动视线搜寻着雷承凯副行长的身影·他明白雷承凯和张贵戎两位副行长之间的竞争激烈,但难以相信竟白热化到了当众出言讽刺对方的地步。
 ·兴许是雷副行长又喝多了几杯吧,文子启心觉自己应该尽快找到他,以防止他继续发酒疯· ·狄主任介绍完宸安银行那短短一年的历史后,便推着戚老行长的轮椅上了主持台,并将麦克风交给戚老行长。
 ·戚老行长在主持台上热泪盈眶地回顾了自己的多年奋斗,以及宸安银行的成立经过·讲至慷慨动情处,台下响起热烈掌声· ·人群后方,酒店的侍应生鱼贯而入,手捧大小不一的腰盘、圆盘,内有菜肴,盘上有银色圆盖。
三张长形自助餐桌上的切片水果和糕点在会议开场前已被宾客们食用了小半,被集中到了其中一张长餐桌的一个小区域里·空出来的位置则依次摆放上了琳琅丰盛的菜肴。
银盖一揭开,浓香四溢· ·戚老行长演讲结束,狄瑞主任接过他手中的麦克风,宣布:“我再一次代表宸安银行全体职工,对各位领导及来宾表示衷心的欢迎。
接下来,请大家享用美食,待会儿,还有我们宸安银行的职工表演节目,敬请欣赏·” ·又一次热烈的掌声·继而,主持人退场·宾客们纷纷散开,拿餐碟取食物。
少部分人在餐碟内堆满各式食物后便走去牡丹堂西侧摆放有餐桌的区域里寻找座位,安坐用餐·但大部分来宾的注意力依然在与不同业界人士的交流上· ·韩光夏在一盘芝士焗三文鱼前面和张贵戎副行长相遇。
两人都只夹取了一两块鱼肉便客气地攀谈起来· ·沈逸薪和白凌绮二人没去取餐碟·沈逸薪站在主持台旁与戚老行长亲切握手,白凌绮则在主持台下与乔亚泉主任聊得开怀。
 ·文子启没什么食欲,先前因为晕车而痉挛呕吐的胃仍未恢复正常工作·况且,还没找到闯祸的雷承凯副行长,他也无法安心· ·在一大盘象拔蚌刺身的前方,文子启看见一个身材瘦削、约四十多岁的男人正在低声训斥着两个年轻男人。
 ·“吃吃吃,就顾着吃,饿死鬼投胎啊”瘦削男人压低嗓门,语气严厉得仿佛要把那俩小年轻当场逐出宴会厅,“要吃饱就回家自个儿吃去,别来这给我丢人。”
 ·恰巧附近人少,瘦削男人瞪着两个年轻男人,全然没注意到文子启在自己身后· ·那两个挨骂的年轻男销售垂着脑袋,端着各自手里的一碟子海鲜,不做声。
 ·“干吗不回答哑巴了”瘦削男人气得双颊赤红,“在这种场合,嘴巴是用来说话,用来讨好现有客户,并向潜在客户发问的,不是用来吃的” ·其中一个年轻男销售啜嗫道:“傅经理,我们错了……” ·“讲了多少遍了不准叫我傅经理”瘦削男人语气又严了几分,“傅经理,副经理。
直接叫我经理” ·两个年轻男销售把脑袋垂得更低· ·被称为傅经理的男人重重地呼出一气,似乎要将胸中怒火一口气全呼出,少顷,语气压了下来,狠狠的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们俩经验少,所以今晚特地带你们来见识见识的。
山珍海味的根本不急在这时候来抢·大订单到手,还愁没机会吃吗” ·文子启笑了一下·不愧职场老前辈对后辈的经验之谈,一针见血。
他稍稍侧头,瞧清了那位傅经理的面容· ·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朝象拔蚌刺身晃悠过来· ·傅经理眼尖,一眼瞅见那中年男人,如同变脸戏法般立即换下一副脸面,满脸堆笑迎上前,紧紧握手,“钱书记,您好您好好久不见了呀” ·“你是……”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一脸狐疑。
 ·“是我啊,高昇的傅鸿运·您忘了”傅鸿运装出万般沮丧的表情· ·原来这就是傅鸿运工程师惊诧地将瘦削男人重新打量了一番——毫不起眼的外貌,甚至还有点中规中矩的乡土人感觉,一点也看不出是个带着五笔订单从东方旭升跳槽到高昇的老销售。
 ·“哦是傅经理啊”钱书记一拍脑门,不知是真记起还是假装记起,“你瞧我,记性太糟了” ·工程师一听钱书记喊出“傅经理”就想笑,好歹忍住了,双眼余光一扫,见那两个年轻男销售也在忍笑忍得辛苦。
 ·傅鸿运面不改色,眉宇飞扬好似遇上了交情深厚的老朋友,他连连拍着钱书记的手背,“咱们老久没见了嘛,没事没事·” ·钱书记往傅鸿运身后一瞄,笑问:“那俩年轻小伙儿,是你徒弟” ·“哎呦,钱书记您太抬举我了。
我们干这行的成天忙得脚朝天,哪有空当师傅教徒弟”傅鸿运赶忙招呼那两个年轻男人上前,与钱书记一一握手,“这两位是我们高昇的新产品负责人,今天想借个地儿,带他们来拜会拜会领导们的。”
 ·“拜会不敢当,大家有空多联系就是·等以后你们高昇研发出什么新设备,也可以早让我们享受科技成果嘛·”钱书记客气说· ·傅鸿运开心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可这一线目光却锋利地扫向文子启所在的方向。
 ·工程师从容转过身,以一个放下手中空咖啡杯、寻找餐碟的动作掩饰过去,然后不紧不慢地离开,嘴里念叨着“怎么这附近没碟子”,故意让傅鸿运听见。
 ·傅鸿运一面继续与钱书记攀谈,一面充满警惕,视线跟随工程师,直至工程师背影没入人群· ·文子启离开傅鸿运有近半个长形自助餐桌的距离后,放松下来。
 ·宴会的背景音乐换成了Yanni的钢琴曲,优美大气· ·旁边一个体格高大的人不小心撞了一下文子启的肩膀,文子启没稳住,又轻轻碰到了另外一人的肩膀。
 ·“哎呀”被工程师碰撞到的女性低低惊叫一声,转过头,愣了一瞬,“……文子启” ·工程师也认出了对方,“Sherry,对不起,我撞到了你。”
 ·周芷瑶摇一摇头,鬓旁固定发型的施华洛世奇水晶发夹熠熠生光,不介意道:“没什么,我只是怕汤洒了·” ·文子启低头看去,见到周芷瑶左手端着一碗鲜奶蘑菇汤,右手端着一餐碟的沙拉。
 ·“我帮你端过去吧,”文子启接过周芷瑶手中那碗汤,“你的位置在哪” ·周芷瑶引着文子启走向牡丹堂西侧的其中一个圆餐桌,明艳的宝石绿晚礼服轻盈飘逸,薄纱裙摆逶迤如金鱼的纱尾舒展,“我原本只打算舀一碟子沙拉就回来的,但见到那汤不错,就想帮Shine端一碗,放着也好占个座。
干业务的来这儿谈生意,不过一晚上的总得要吃点东西,我担心他饿·” ·文子启看着手中所捧的西式汤,“他喜欢喝这个” ·“我仅仅是猜的。”
周芷瑶走到座位前,将沙拉放下,又接过文子启手中汤碗,放在隔壁的餐位上,语意微有叹息,“他从来没跟我提过他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 ·文子启为周芷瑶拉开座椅,让她入座——光夏喜欢喝中式的炖汤,喜欢吃小笼包子,不喜欢甜。
 ·“你们公司的人呢”周芷瑶问,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我知道你进了赛思克·” ·文子启朝主持台远远望去,但视线被围聚在自助餐台的人群遮挡住了,“我和他们分散了。”
 ·“那和我们一起吧,反正以前也是同事·”周芷瑶坦然说道· ·文子启正准备说自己不饿,身后传来一句“周经理——” ·周芷瑶闻声扭头一瞧,不禁紧紧颦起一双秀眉,“小冯,你跑哪儿去了人影都不见。”
 ·“没啊,我刚刚也在找你们·”冯晓贝满不在乎地打个哈欠,瞥了一眼文子启,“他是谁” ·“他以前是东方旭升的工程师,叫文子启。”
周芷瑶站起来,而后转向文子启,“这位是我们公司的销售,冯晓贝·” ·冯总的儿子就是他文子启直视面前的年轻人——头发梳得根根光亮,面容疲惫,眼眶下泛着乌青,似是严重休息不足。
 ·“文子启”冯晓贝眨巴眼,脱口而出,“是在三年前只当了几天技术服务部主管就被炒鱿鱼的工程师” ·文子启默然。
 ·“……小冯你又管不住嘴了”周芷瑶顾及身处公众场合,只敢小声呵斥道· ·冯晓贝不作声。
 ·“没事,”文子启摆一摆手,“我只是料不到自己的事迹能在东方旭升内部流传得如此久·” ·“他是新人,性子有点急躁,请你不要见怪。”
周芷瑶以为文子启不悦,急忙向他解释· ·冯晓贝听了周芷瑶的这句,更不爽,“周经理,这是我爸爸亲口说的,难道错了么而且我爸爸还讲了,本来是要开除他的,念在他曾经有提高销售业绩的功劳上,才让他自动辞职的。”
 ·周芷瑶哑然无言——连东方旭升的现任总裁冯浩都被搬出来了,她一时不晓得该如何辩驳· ·文子启的语气淡淡的,“有些事,并不是冯总所了解的那样。”
 ·冯晓贝盯着文子启,语气挑衅,“你的意思是我爸爸冤枉你” ·文子启思忖如何应对冯晓贝的质问——自己手上还没有掌握足够的证据…… ·冯晓贝眼见文子启略有迟疑,认为他心里有愧,不由得勾起嘴角,笑出洋洋得意的弧线。
 ·一只温柔的纤纤玉手挽过文子启的臂弯· ·白凌绮不知何时来到文子启身旁,对他绽出清澈甘甜如泉的笑容,娇嗔道:“原来你在这里,可害得我一顿好找。”
 ·“……凌绮姐”文子启惊讶看向美女,“你不是和逸薪在一起的吗” ·“是呢。”
美女说罢,眼波流转,以冷漠的眸光瞟向冯晓贝,轻蔑地打量这鲁莽幼稚的青年· ·她的身材高挑,个头本应与冯晓贝相近,但她此时穿了高跟鞋,因而显得比冯晓贝还更高。
 ·“他在那边,我带你去·这儿的闲杂人太多,说话不痛快·”美女轻轻对文子启说道,樱粉唇瓣蕴一缕妩媚的微笑,嗓音温婉柔宜,叫人听了打骨子里酥软,言辞间又绵里含针般刺向不怀善意的人。
 ·她微微扬起尖秀的下巴,以自己的美貌和身高给了冯晓贝一个下马威,然后挽着文子启的手臂,优雅转身,与他一同离去· ·美女在陪,文子启的心情却轻松不起来。
 ·“你被欺负了”白凌绮一边款款而行,一边悄问,纯白无暇的单肩曳地长裙在身后,仿佛盛开了一朵华贵的雪白牡丹· ·“……没有,他不过是说实话罢了。”
文子启摇了摇头——从自己决心重新回到这个商业竞争圈的一刻起,就已经做好了因过去经历而遭受讽刺奚落的心理准备· ·“你倒是云淡风轻,心胸广阔,”白凌绮浅笑道,“可别人未必像你这般开通。”
 ·“嘴巴长在别人脸上,我也管不住·”文子启耸耸肩· ·白凌绮稍稍回头,一双水盈盈的明眸,分了一角余光向身后的冯晓贝扫去——黑眼圈的冯晓贝在打哈欠,周芷瑶则在恨铁不成钢地叹息。
 ·“看起来那青年人的夜生活相当丰富,”白凌绮意味悠长地说,卷翘长睫投下一抹青暗的阴影,“有不少料子值得挖掘·” ·腹黑攻·六十三: ·宸安银行建立一周年庆祝晚会正在如火如荼进行中。
 ·宴会堂的背景音乐可以自行选择,狄瑞主任先前选了《在希望的原野上》·播了没多久,张贵戎副行长招手把狄主任召过去,授意换成一首施特劳斯的圆舞曲。
 ·狄主任对酒店提供的漫步者多功能音响不熟悉,鼓捣许久,施特劳斯精选CD还是没播放出来·张贵戎副行长站在狄主任背后,眯着小眼睛左右瞧了很久,也没提出什么有建设性的意见。
 ·白凌绮挽着文子启,绕过众人,将他带到沈逸薪面前· ·“BOSS,要是我不过去,你的同居伙伴可被东方旭升的人欺负了噢·”白凌绮含笑调侃道。
 ·“是是,凌绮姐救命之恩,小的没齿难忘·”文子启喏喏点头· ·沈逸薪上下打量工程师一番,“嗯,看得出你出门时极为仓促。”
 ·“……我不就穿得普通了点吗”工程师相当无奈,“我只是临时被拉过来凑数的·” ·“凑数的也不能丢了堂堂资深工程师的面子。”
沈逸薪从西装外套内口袋中掏出一条折叠平整的领带,笑道,“我帮你把领带戴上·” ·“……你怎么多带了条领带” ·“为了防止在宴会过程中由于领带沾了污渍而影响我的光辉形象,我特意带多一条备用。”
深亚麻色头发的帅哥抬一抬金丝框眼镜,淡定解释· ·“……”工程师瞪着眼前的金闪闪,简直想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白凌绮瞧着文子启的窘迫神情,舒颜悠悠而笑,姿态端雅。
她的眸光不经意掠过,见张贵戎副行长和狄主任终于把那套漫步者琢磨透彻了· ·“你们俩就继续抬扛吧,我先去和张副行长联络感情了·”美女玉手一挥,扭动纤细腰肢朝张贵戎副行长走去,留下一抹窈窕的纯白背影。
 ·圆舞曲的旋律如流水倾泻于牡丹堂宴会厅· ·沈逸薪牵着文子启的手臂,将他拉到天鹅绒幕帘旁的角落,“我帮你戴上·” ·“真要戴”文子启觉得这条深雅红色的领带更适合沈逸薪的发色。
 ·“对·”沈逸薪展开领带·领带叠得工整扁平,即使装进小小的西装上衣内袋里,外观上也瞧不出· ·“……我自己来吧。”
 ·“我帮你·”沈逸薪的手一抬,直接将领带绕过文子启的颈脖· ·“两个男人这举动,被人见了不好·”文子启有点紧张地环视四周——所幸附近没任何人留意到他俩的小动作。
 ·“我帮你打个浪漫结·”沈逸薪扶正文子启的肩膀· ·……浪漫结是什么结文子启以前对领带打法得过且过,一直用打简式结。
他观察着沈逸薪的领结——正三角形,饱满丰厚· ·“你的那种领带结叫什么” ·“温莎结·”沈逸薪将领带压入文子启衬衫的衣领,垂下两端,开始系结。
 ·领带粗细不一的两端在沈逸薪的修长手指间缠绕,随着手指的几下子弯折、牵拉,一个形状均匀的领结出现在文子启颈下· ·沈逸薪熟练地捋顺领带,令其平直地垂在雪白衬衫前。
 ·“谢谢……”文子启说· ·领结打好了,但沈逸薪没有放开文子启·他轻轻牵拉文子启的领带,令对方靠近自己· ·呼吸的温柔吐息自上而下拂过鼻尖,带着古龙水的沉稳松木的气味,文子启抬头看向沈逸薪,见到自己的身影映在对方那一双深黑如海底的瞳仁中,“你……” ·沈逸薪低低开口,“你不开心” ·“……为什么这样问” ·“我只是有这种感觉,不过不肯定。”
沈逸薪直视对方,“因为东方旭升的人说闲话了” ·“……没有·”文子启不想在宴会厅里与他纠缠,躲开他的视线,“我和他们只是随便聊了几句。”
 ·沈逸薪笑一笑,牢牢拉住了他的手,“良辰美景,一起跳个舞” ·文子启:“……” ·工程师和公司的顶头上司大眼瞪小眼。
施特劳斯的圆舞曲,旋律流畅柔美的华尔兹,但是很明显,场合不对· ·“你是在耍我吧……”文子启自觉太阳穴突突地跳疼,“在这儿跳舞,我不活了……” ·“我是诚心诚意邀请你的。”
沈逸薪十分委屈· ·文子启试图挣脱被握住的手,可惜不够对方力气大,“你要是真想跳双人华尔兹,我去帮你问问凌绮姐·” ·“你觉得我与她合衬” ·文子启顿了一下,才道:“……至少在外观上,很般配。”
 ·沈逸薪不作声,手握得更紧,拇指滑进文子启的掌心,柔力按捏,“子启,对不起·” ·“为什么突然道歉”文子启茫然。
 ·“我不知道,”沈逸薪固执道,“我看见你,觉得你不开心,藏有心事,而且这个心事应该是因我而起的·” ·文子启沉默着,掌心被沈逸薪按捏得酸酸的,心里也酸酸的。
 ·施特劳斯的圆舞曲《维也纳森林的故事》一曲播完,换成了《蓝色多瑙河》· ·文子启低着头,不去看那双深黑眼眸,“……我们回去后再说。
参加这个宴会是要做正经事的·” ·沈逸薪望了望主持台音响旁的张贵戎副行长和白凌绮,颔首,“也对·” ·庆祝会在一派喜庆祥和的气氛中渐入佳境。
 ·待大多数来宾们都取了自助餐台上的美食、寻到座位坐好开吃后,狄瑞主任再次走上主持台,宣布进入节目观赏环节,接下来由宸安银行职工表演几个节目,以大家供观赏。
 ·第一个节目是变魔术·魔术师是风险管理部的一位男职工,当他从黑礼帽中变出一只扑腾活泼的白兔子时,全场掌声如雷动·后来魔术师把这只兔子放在了距离他最近的一位女来宾怀里,女来宾开心得合不拢嘴。
 ·第二个节目是由保卫部的三位男保安一同表演的武术操· ·第三个节目是由信贷部的六位女职工所合唱的《在希望的原野上》· ·文子启听着那首合唱,明白先前张贵戎副行长为什么要狄主任把背景音乐换成华尔兹了——原来是怕撞歌曲。
 ·宴会厅牡丹堂的东侧为半弧形的水蓝浮花玻璃幕墙,靠边有一扇玻璃门,门外则是一条白石子径,蜿蜒通向酒店的内部庭院以及露天游泳池· ·宸安银行的职工表演仍在持续。
文子启坐的位置靠边,无意中往玻璃幕墙外投去视线——夜色清明,露天游泳池旁的休闲椅上,坐着一个熟悉的白色倩影· ·文子启走到正门旁侍立的服务生面前,“请问有止血贴吗” ·服务生愣了一下,“……有的,请稍等。”
他转身出了正门,过了一小会,回来并交给文子启两片止血贴· ·文子启推开玻璃门,沿着白石子径,朝露天游泳池走去· ·露天游泳池周围打了一圈白光照明灯,水波粼粼,光影如丝带挥洒轻盈。
 ·白凌绮坐在简欧风格的休闲椅上,侧着弯腰,脱去双足的高跟鞋· ·超高跟,尖头,水晶镶嵌,细流苏·华丽炫美,可惜穿得双足生痛——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美女轻轻揉按着脚踝,缓解痛楚·她听见稳坦的脚步声,仰首,远望文子启踏着白石子径,擦过青翠芭蕉叶尖的露珠和珍珠梅的嫩白花瓣,走到自己面前· ·“凌绮姐,需要止血贴吗”文子启将两张止血贴递前,“我听女同事们说,贴着就不容易硌着疼了。”
 ·白凌绮莞尔一笑,摇头,“谢谢你·这鞋很适合,我不过是站久了,有些酸痛·” ·“噢……”文子启只好将止血贴放回西装衣袋里,“那……需要我扶你回去吗” ·白凌绮仍是笑着摇头,“你陪我休息一下就好。
你要是扶着我回去,给宴会厅里的人见了,还以为我不舒服呢·” ·文子启望向白凌绮放在一旁的高跟鞋,叹息,“这么高的跟,我光是看就觉得脚痛。”
 ·露天游泳池的池岸铺满了不浸水的深红色防滑地毯,柔软如绵密的海藻· ·“我以前是做公关的,早习惯了穿着高跟鞋应付各种场合·”白凌绮伸展修长纤细的双腿,圆润雪白的足踩在地毯上,静了一小会儿,站起身,“Charles已经对你说过我的过去吧” ·文子启点头,“嗯,赛思克首位华人女性公关总监。”
 ·白凌绮噗嗤地又笑了,笑过后,又流露几分怅然,“过去,是的,都是过去的事了·” ·夜风撩起纯白曳地长裙的轻薄裙摆,宛若翩然扇翅的雪白羽蝶。
 ·女子深情端详着面前这位拥有与前夫相似容颜的年轻工程师,绽出邀请的完美笑容,“我们一起跳个舞吧·” ·……啊又跳舞 ·文子启想起在不久前某只狐狸才悄悄探问自己要不要跳舞。
 ·“呃……凌绮姐,我们在这里跳舞……不大好吧……”工程师磕磕巴巴地拒绝美女的邀请· ·工程师的话音刚落,白凌绮已经悄无声息地贴近他的身躯,一双玉臂柔若无骨,一手环上他的腰,一手抚上他的手。
 ·“不会跳”白凌绮含情脉脉地注视慌张的文子启· ·“是的,我怕踩到你……”文子启不敢看美女的双眼。
他觉得这双水波潋滟的眼眸深处沉淀了太多太复杂的情感· ·女子吐气如兰,话音柔媚宛如初醒的睡美人,“不怕,我教你,慢慢来·” ·文子启的脸全红透了。
 ·“标准的舞姿和舞步是交际礼仪的重要一环,你迟早是要学习的·”美女微微一笑,环腰的手上移攀在了他的肩,“你的手,先放在我的腰上,” ·文子启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听吩咐,将手掌极轻极轻地搭在了白凌绮的腰肢上。
 ·白凌绮的单肩长裙的背面是不对称裁剪的款式,裁线掐腰,纤细如盈盈一握·文子启的手往上一寸,触及裸露玉背的柔腻肌肤,往下一寸又是有长裙包裹的圆翘臀`部。
工程师红着脸试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居中的放手位置,好让自己不那么尴尬· ·美女饶有兴趣地欣赏着文子启绯红的耳根子·待他准备好,她稍微拉开两人间的距离,“你低头看你的脚,先退右脚。”
 ·文子启一低头,视线就撞上了美女的胸`部——晚礼服的胸前衣料薄软,连接肩带的一侧遮掩严实,另一侧则只遮掩住了半圆酥`胸的下部分,上部分裸呈的肌肤白`皙温软。
 ·……非礼勿视·工程师此时巴不得视线能绕开那圆弧曲线,绕过眼底春色,好让自己看到脚· ·“嗯,就这样,你先退了右脚,相对应的我的左脚就能往前一步。”
白凌绮耐心地指导,“然后呢,你再退左脚,这样我的右脚就能跨前一步·” ·腹黑攻·夜晚天气不热,但文子启拥抱着美女练习华尔兹舞步,不消半刻钟便已是紧张得额头冒汗。
 ·美女胸前暖香飘散,诱人心颤· ·“凌绮姐,我们跳了一轮,不如先歇歇吧……”工程师弱弱地询问· ·“噢你这就乏了”白凌绮扬起精细描画过的娟秀双眉。
 ·“是……我还不大习惯,所以……” ·白凌绮站立不动,没松开工程师,也没继续指导他前后移动脚步,而是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害羞的人。
 ·“你以前牵过女孩子的手吗”白凌绮含笑问道· ·工程师认真想了想——自己以前没和女生谈过恋爱,自然是没牵过。
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那牵着白凌绮的手上,“凌绮姐,你是第一个·” ·“原来是我得到了你的‘第一次’·”白凌绮悦然笑道,“我会好好珍惜的。”
 ·从牡丹堂的方向传来了飘渺空灵的小提琴曲· ·曲调断断续续,时急时缓·宸安银行的晚宴正在进行中·文子启记起其中一个节目是小提琴独奏《梁祝》,据说演奏的职工是位来自江南水乡的姑娘,小提琴造诣了得,曾经上过江苏卫视的个人才艺秀。
 ·一曲将至末尾,有情人双双化蝶,婉转绵长· ·白凌绮轻柔伏在文子启的胸前,唇间无言倾诉:梓郎,梓郎,你我曾经的美满姻缘,早已成为泡影,如今我形单影只,你知道我有多想追随你而去吗…… ·不了解美女内心活动的工程师呆呆站立,身体僵直,“凌、凌绮姐……你这……我、我们这样,不大好……被人撞见了怎么办……” ·蓦然间,文子启感到背后一阵发凉,仿佛被一道极为冰冷的眼刀狠狠刺穿脊背。
 ·他迟疑地转过头,寻找这股寒冷的的来源· ·《梁祝》一曲散尽风中,夜幕只剩空洞辽阔的岑寂· ·不出所料,他看见一个人静静站在白石子径与露天游泳池的交界处,无声无息地望着自己。
 ·那人的身影被露天游泳池旁照明灯晕开的散光拉得远远长长· ·“我……”文子启惊恐地远望向那位不速之客· ·来者是韩光夏。
 ·六十四: ·同样是夏季,惜早已不是当年的林花谢了春红· ·旧日暗恋对象的出现,令文子启的心脏一紧·这是在相隔毫无联系的三年后,他第一回在清醒状态下见到韩光夏。
 ·回忆如同一枚果实,坚硬厚重的外壳骤然开裂,往昔岁月里所有的辛酸和痛楚倾泻入心中,苦不堪言· ·文子启踉跄着后退一步,轻推开了原本伏在自己胸前的女子,偏开脸不去看他。
 ·白凌绮从自己与前夫的甜蜜回忆中惊醒,亦察觉到了不速之客的出现· ·“原来是东方旭升的韩总监,真凑巧——”白凌绮从容不迫,伸手拢一拢檀乌秀发,微笑道,“你也是出来透透气的么” ·韩光夏不回答,由阴影深处投射出的目光在文子启身上来回扫了个遍,方移去白凌绮处,冷冰冰道:“我出来抽根烟。”
然后,像是为了证明自己说法,他慢条斯理从西装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慢条斯理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再慢条斯理地打火点燃· ·文子启偷偷望了一眼韩光夏,见他长身直立在照明灯晕光的区域中,正面背光,辨不清脸上是何种神情。
 ·白凌绮在来者点烟吞云吐雾的时候,落落大方地返身走到休闲椅旁,穿好先前脱下的高跟鞋,再走回文子启身边·一系列动作做得平静稳坦,如同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稀松小事。
她挽起文子启的手臂,明眸如星,轻声道:“我们回宴会厅吧·” ·韩光夏斜斜抬眸,目光再次移到文子启身上· ·文子启朝白凌绮点了点头,“嗯。”
 ·美女挽着文子启,正准备迈开步子· ·“请等一下·”韩光夏突然开口道,声音低沉森冷,如冰棱沉沉坠地· ·文子启几乎被吓得心脏暂停。
 ·美女淡定自若,秀气柳眉微微扬起,“怎么了韩总监·” ·“有一件事,我希望和他谈谈·”韩光夏缓缓道。
 ·文子启:“……” ·美女不动声色,望了望韩光夏,又看了看身旁的文子启· ·“和他单独谈谈·”韩光夏又补充了一句。
 ·白凌绮犹豫了·她不放心将文子启单独一人留给韩光夏,毕竟,无论是心策谋略还是行事手腕,文子启都不及韩光夏一半·在她的认知里,文子启是当年连累韩光夏遭贬的罪魁祸首。
她担心这位东方旭升销售总监会对自己身边的工程师做出不利举动· ·“凌绮姐,不用担心我的·”文子启轻轻按着她挽在自己弯臂上的手,“我和他谈完就回宴会厅。
你先回去吧·” ·白凌绮扫了一眼韩光夏,偏头对文子启悄语:“那好,我先回去·他这人不好应付,你随机应变,敷衍着就是,不要轻易答应他什么。”
 ·女子嘱咐完,迈开一双纤细修长的美腿,优雅地离开了此地,沿着白石子径走回宴会厅牡丹堂· ·夜幕繁星下,酒店庭院里栽种一簇簇木绣球漾散出若有若无的淡香。
 ·韩光夏长久地沉默着· ·文子启静静看向对方·白凌绮走后,自己的前任搭档仍岿然不动,颜面隐在黑暗,无法从表情中探查他的情绪,唯有手指间所夹的那根香烟,烟头亮着火星子,背光的黑暗中一点灼红,清晰可见。
 ·两人之间的距离略远,在你不言我不语的氛围中显得隔阂与疏离·文子启感到内心一阵刺痛·若是独处的二人需要谈谈,这距离分明不适合·那,究竟是要我走过去,还是你走过来 ·片刻后,韩光夏突然把烟掐了。
黑暗中的那点灼红熄灭·他没朝文子启的方向走去,而是径直走向露天游泳池旁休闲椅并坐了下来· ·文子启踌躇了一下,向韩光夏走近几步,壮着胆子开了口:“光夏……” ·韩光夏抬头望向文子启,眉宇间弥漫阴沉的情绪。
 ·文子启不敢继续了· ·森寒的冰山倏然变成暴怒的火山,韩光夏恼火地问道:“你最近和老孙见面了” ·文子启怔了——原来问的就是这个“是的,和他见过几次……” ·“以后别再见他。”
韩光夏说道,语气相当冲· ·“……为什么”文子启纳闷·以前好歹一场同事,又同在北京,见个面有什么了不起的。
 ·韩光夏哼一声,转而盯着露天游泳池里波光粼粼的水,“我搞不懂这家伙·” ·文子启问:“……你和老孙吵架了” ·“不是,”韩光夏依然盯着游泳池里的波澜,眼光深邃幽暗,仿佛是紧紧追踪着潜藏在底层暗流,“他的一些做法,我搞不懂。”
 ·文子启愈发困惑,“老孙他虽然有点滑头,也常常满嘴跑火车不着调,但人还是好的——” ·“我跟你说了别再见他就别再见他”韩光夏霍然打断了文子启的话,语气生硬冷沉,少顷,缓了缓,又道,“有些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解释清楚的。”
 ·文子启被对方的怒意弄得莫名其妙,辩解道:“我只是想和他一起聚聚,毕竟以前是同事……” ·以前韩光夏瞪着文子启——记忆中,以前的文子启从没有忤逆过自己。
他并非附属于自己的仆人,不需要时时刻刻听从吩咐,但只要是与工作相关的,他向来是静静地坐在身旁,温柔顺从回答“好”或“都听你”· ·“以前是同事,现在还是同事么”我是为了你好,子启,韩光夏压抑着愠怒,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狠厉,“他是给帮东方旭升打工的,你是为赛思克卖命的。
既然不是同一个公司的,就要保持距离·” ·文子启往后退了一步,睫毛一颤,低垂眼帘,握紧了垂在腿侧的手——仿佛被一刀戳刺入血肉,彻骨的痛再次唤醒了他对自身处境的认识。
 ·我们如今可是竞争对手了,光夏·“……是的,是该保持距离·” ·韩光夏心底松下一口气·宴会厅那边的大合唱声音不再传来,估摸是节目已经表演得七七八八了。
身为赴宴的销售总监,离开太久不大好,庆祝晚会结束前还得去向宸安银行的领导们道别以示礼节· ·韩光夏站起身,“没别的事了·” ·文子启沉默不语地立着,努力维持自己表面上的尊严和平静。
 ·韩光夏观察着神情僵白的文子启,迟疑了一下,但终究没问什么,只是道:“我回去了·” ·文子启望着韩光夏迈开大步远去的背影,心里空荡荡,一如所处的空旷庭院。
 ·待他反应过来,才发现脸颊全湿了·泪水无知无觉地流淌,像是刹不住的悲伤河流· ·被遗留在原地的人抬起手臂,用衣袖胡乱擦着脸· ·上海。
白得刺眼的阳光·小笼包子·办公室内的冷气·投标文件·自然而然搭上肩膀的手臂·咖啡·湛青的天空·商务旅馆里暖黄的灯光。
醉酒身躯的重量·淡淡的香烟味·庆祝香槟·那盆枯萎的仙客来·银白沙滩·海螺壳·急促的电话·欲言又止的神情。
 ·——全浸泡在悲伤的河中,像是湿了绵了糊了的纸,破烂得一塌糊涂,心酸得很· ·掌心贴在腹部,衣料之下,有一道旧疤痕·心里也有一道。
 ·文子启深深吸了一口夜晚的清淡空气· ·泪水逐渐停止·源源不断的勇气从疤痕处上升至胸腔,再渗透入心腔· ·“记住你从深圳来到北京是为了什么,文子启。”
他咽下泪水,对自己说,“记住你当初是抱着怎样豁出去的决心,才愿意重新面对的·” ·宴会厅中的表演乐声消散,重新换回普通的宴会背景乐。
 ·宸安银行周年庆祝会已至尾声,老行长戚魁安坐着轮椅,在大门口的装饰花束前与来宾们一一交谈,握手言别· ·白凌绮远瞥了一眼正与戚魁安握手笑谈的韩光夏,而后利用身高优势在众多西装与长裙中寻找文子启的身影。
 ·“他难不成还站在外头”美女自言自语道· ·不期然,神情失落的工程师撞入美女的视野中· ·“你才回来——”白凌绮快步走近文子启,纯白长裙的裙摆轻扬,她牵起他的手,“……手怎么这么冰” ·“没什么,风吹多了……”文子启沉缓地抽离了手。
 ·白凌绮的眉心染上一缕忧虑——到底是夏季,即使入夜了,风还是温和的,吹得再多也不至于如此冰冷· ·“凌绮姐,逸薪呢”文子启换了话题。
 ·“雷副行长找你,不过他喝多了,狄主任和沈老大就一起把他架着去了休息间·” ·“……他竟然又喝了·” ·“嗯,他和狄主任本来在拉家常,突然嫌香槟不够滋味,就问酒店经理要了两瓶黑方,开了仰头就灌。”
 ·腹黑攻·拉家常,大约是触动到伤心事了·“我……去看看他·”文子启说· ·休息间位于走廊尽头。
镂空箱型小廊灯散出明黄光芒,照亮了一路蔓枝花纹地毯· ·沈逸薪打开门,正欲离开休息间,便见了文子启迎面走来· ·“子启,雷副行长刚刚找你——”沈逸薪的话语骤然停顿,英挺的双眉拧起,掌心贴上对方脸庞,手指轻轻按着泛红眼角,压低声问,“怎么了眼睛红红……” ·“只是站在外头吹风吹多了……”文子启故意躲避,往沈逸薪背后的门缝里瞧,岔开话题,“凌绮姐说雷副行长找我,他人呢” ·沈逸薪示意休息间内的二人,“狄主任在催他吃醒酒药。”
 ·雷承凯打着酒嗝,端着一玻璃杯的白开水,手心里有一粒药· ·“雷行长,请吃药”狄主任不耐烦地催促道。
他的个头比雷承凯副行长略矮,气势却高出一大截· ·雷承凯瞅着毒药似地瞅着手里那粒药,满脸纠结,抬头见了文子启站在门外,招呼道:“文工程师,你还没跟我说孩子他爹是谁啊——” ·文子启:“……” ·狄主任和沈逸薪一头雾水,文子启则恨不得一头撞墙。
 ·“文工程师他怀孕了,”雷承凯冲着狄主任正经地解释,“他一下车就呕个不停,明摆是孕吐·” ·狄主任恼道:“那叫晕车别打岔,快吃药” ·文子启旋身而走,快速逃离是非之地。
 ·沈逸薪迈开长腿轻松地追了上来,两人并肩步行在灯光明亮的走廊中· ·“你怀了”沈逸薪笑问· ·“……是啊是啊,怀了。”
文子启没好气,“可惜连孩子他爹都不知道是谁·” ·“孩子肯定是我的·”沈逸薪相当自信· ·……我可不想生一窝小狐狸。
文子启联想了一下那间双人公寓变成狐狸窝的情景,深感纠结· ·宸安银行建立一周年庆祝会顺利结束·戚老行长由司机送回家·张贵戎副行长自己开车回去。
狄主任搜出了雷承凯的车钥匙,载雷承凯回家,以免再度上演马路醉驾惊魂·白凌绮与文子启则上了沈逸薪的那辆保时捷· ·文子启在上车前,遇到同样站在台阶上等候车接的周芷瑶。
身穿宝石绿长裙的女子微微歪斜身躯,似是十分不舒服,但又极力掩饰一般地踮着右脚·工程师低头一看,发现她的右脚踝被高跟鞋蹭破了一层薄薄的皮· ·“等我一下。”
文子启对沈逸薪道,接着走到周芷瑶跟前· ·“Sherry,这个给你·”文子启掏出西装口袋中的止血贴,交于周芷瑶手中· ·周芷瑶一开始没看清文子启递来的是什么,等到定睛细瞧清楚了,文子启已经打开保时捷的车门,侧身坐入。
 ·“你可真懂得体贴女孩子·”同坐车内后排的白凌绮称赞道· ·“举手之劳而已·” ·白凌绮笑笑,转向正开车的沈逸薪,“Charles,你觉得狄瑞主任和雷副行长的关系如何我今天注意到他们坐一起用餐和拉家常。
雷副行长他有前妻有情`妇,情况复杂,料不到竟和狄主任聊得这么坦然·” ·“之前只觉得是普通上级与下级的关系·”沈逸薪开车出了车库,“可今天在休息间里见到他当着雷承凯的面抱怨他喝多了,给庆祝会添了诸多麻烦,而且还催促他吃醒酒药,雷承凯却没任何意见,我就感到他们似乎私下底关系不错。”
 ·“我问了乔主任,不过他说只是隐约听过那两人是老战友,是真是假却不清楚·” ·“雷承凯的参军经历能打探到吗” ·“我一直在努力,但比较困难,”白凌绮说,“雷承凯转业前是炮兵,那段时期的资料不容易打探。”
 ·“狄瑞呢” ·“文职军人,似乎是搞宣传的·” ·“继续打探·”沈逸薪转着方向盘,开上三环,“信息多总比少要好。”
 ·对话到此为止,接下来的车内盘踞着长久的沉默· ·保时捷下了三环,沈逸薪先送白凌绮回家,而后载着文子启一同回公寓· ·夜晚的路况好,保时捷开得快。
 ·道路两旁阔叶茂密的灌木暗成一团又一团的黑影·高杆路灯发出明亮的光,几乎连成两条光缆,一左一右,如同光影通道· ·“子启·” ·“嗯” ·“庆祝会中有一小段时间你没在,我问了白凌绮,她说东方旭升那个叫冯晓贝的新销售对你出言不逊。”
 ·“……” ·“但我并不认为他的话能伤你那么深·” ·“……” ·“应该还发生了别的事,刺伤了你。”
 ·“……” ·“子启,告诉我,你为什么哭” ·淡黄的路灯光映在车前的挡风玻璃上,打出一片模糊的光晕。
地面的白色标线被不断抛在车后· ·文子启苦笑着摇头,“没什么·真的只是因为吹风了,眼睛才肿的·” ·沈逸薪不再追问。
 ·两人之间保持静默,直到保时捷回到小区,下车,上楼,到家开门· ·文子启关了门,沈逸薪却没开灯· ·身强力壮的高个子男人在黑暗中把自己的同居人压在墙上,强势的、近乎啃咬的、狠狠的亲吻了一番。
 ·而后,灯亮了,沈逸薪仿佛瞬间变了性格,极为温柔抚摸文子启的红肿唇瓣· ·文子启茫然看他· ·沈逸薪搂住对方,“子启,我肚子饿了。
庆祝会上顾着陪聊,没吃·” ·“我做点吃的给你” ·“嗯·” ·沈逸薪洗完澡,热气腾腾的面条也做好了。
 ·面条的配菜很普通,铺了煎蛋和午餐肉——平时倘若遇上沈逸薪夜归,又想吃宵夜,文子启便是这么个标准搭配· ·沈逸薪窝在沙发上,头顶盖了一条擦湿的干发巾,端着沉沉的一大碗面,享用得心满意足。
 ·文子启凝视着面前人这副唏哩呼噜吃相,顺便想了想数小时前那个气度轩昂潇洒形象光辉灿烂、一出现在牡丹堂宴会厅门口前就立即震惊众多宾客的大帅哥· ·“狐狸是多变的。”
文子启鉴定完毕· ·“唔”狐狸嚼着面条· ·“你这吃相太差·”文子启在他身边挨着他坐下。
 ·“吃得太幸福了,顾不上形象·”狐狸咬了一口午餐肉· ·文子启磨蹭着靠在沈逸薪的肩膀上,洗浴后换上的睡衣偏薄,传来了踏实的暖暖的体温。
 ·“你啊……只要你待在我身边,我就会觉得幸福·”文子启低低道· ·六十五: ·孙建成在房间里慢悠悠地踱步。
 ·锃亮的皮鞋踩在绒面丰满柔软的雪尼尔地毯上,声响微不可闻· ·他的指间夹着一根抽了一半的烟,烟灰星星点点地洒落在地毯上·他懒得理。
只不过是这间高档会所里的地毯,又不是自家的· ·“新时代”乃一家高级娱乐会所,其面向的顾客群为非富即贵的有钱人士·里面的设施众多,从一万下一注的俄罗斯转盘到赢一局十万的桌球,统统具备。
不过,这些是次要的·“新时代”在它的顾客群中最受欢迎也是最不能明摆上收费单的,是夜晚服务——配备皮鞭手铐的S`M房,窗边倚着水手服长筒袜女郎的学生房,床上坐着高跟鞋黑丝袜女郎的御姐房,等等——只要是顾客提出来的,“新时代”全包办。
 ·大夜晚的跑来一个不正经的地方谈正经事,孙建成困得快打哈欠了· ·傅鸿运选的这间中型包厢名叫“华山”·东岳泰山,南岳衡山,西岳华山,北岳恒山,中岳嵩山,五间大会议室式设计的包厢分别以五岳山名来命名。
孙建成经过走廊时几乎笑岔——嘿,风流黄场子里居然有这么高端大气名字的包厢然后他很顺坦地把“恒山房”一眼乍看成了“黄山房”。
 ·“华山房”内设计古朴·雕花木茶几上提供有青花瓷莲花造型的烟灰缸·但他懒得去弹烟头·真皮沙发的布罩为米白底绘墨竹图案的白布,舒适之余又衬合了房间的古风设计。
很可惜,沙发上坐着孙建成本不希望与之打交道的傅鸿运和冯晓贝· ·“韩光夏只吩咐了这两件事”傅鸿运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瞪着冯晓贝,手指里也夹着一根抽了大半的烟。
 ·“确实就只有这俩事·”冯晓贝勉强睁大了疲惫的眼皮子,“他叫我进办公室时,周芷瑶也在·韩总监短短地讲了不到十分钟就让我出去。”
 ·傅鸿运弹了弹烟灰,“老孙,你怎么看” ·“我么”孙建成淡然反问· ·“你跟韩光夏共事了好歹三年,对他性子应该很了解。”
瘦削如猴的高昇销售经理在吞云吐雾,“宸安银行周年庆祝会的那晚,我探过张贵戎副行长的口风·他透露,约六月就会登出招标公告·如今已经是六月的第二周了,估计下周就能见到公告和接收到邀请函。”
 ·“是啊,时不待我·但咱们的韩总监韩老大不急,我们急啥”孙建成耸一耸肩· ·“皇帝不急太监急。”
冯晓贝咕哝了一句· ·孙建成冷冷一笑,内心斥道你TM才是太监· ·傅鸿运往冯晓贝的高脚杯里又倒了些长城干红葡萄酒,“韩光夏和周芷瑶平时有没有提到什么你再仔细想想,保不准能透露些苗头。”
 ·冯晓贝挠头苦思冥想· ·茶几上三个高脚杯,赤润透亮的红酒,孙建成和傅鸿运一口没饮,而冯晓贝已经是喝第四杯· ·孙建成明白,这是傅鸿运问话方式的老套路——先用酒精松松舌头,接下来就好交代了。
先前侍应生递来酒单,孙建成粗鲁浏览一下后便嗤之以鼻——外头烟酒铺里卖五六百的普通红酒,搁进这高档会所的酒柜里,价格立马翻了几倍,直奔数千上万元,升幅简直跟乘火箭似的。
 ·“其实,韩老大吩咐得虽少,可意思是全的·”孙建成在烟灰缸里捻熄了那根快燃尽的香烟,“第一,继续保持和高层们的联系;第二,不轻举妄动。
这俩事儿,力图稳中求胜,难道不也是你们高昇,或者赛思克的当前策略吗” ·“没错,赛思克和我们高昇确实如此,但原因不同。”
傅鸿运争辩道,“我们高昇是因为吞不下那么大块蛋糕,也晓得单单靠自个儿能力不一定能抢到这块蛋糕,所以才采取求稳策略·” ·鬼话连篇,啥叫不一定能抢到压根儿就是没机会抢。
孙建成不露形色地冷嘲· ·“至于赛思克,他们早在五月份就请了宸安银行的高层领导们去海南开会·表面上说是开会,实际怎么个大手笔吃喝玩乐法,大伙心里都清楚。”
傅鸿运续道,“现在有决策资格的那些部门负责人,包括副行长张贵戎,科技部曹主任,还有内审部、合规部、计财部,统统都得过赛思克的好处,对赛思克的好感成倍儿增加。
你说,赛思克能不求稳为上吗” ·腹黑攻·沈逸薪当年在东方旭升任海外销售总经理的时候,就是个彪悍的角儿,只不过你傅鸿运小觑人家罢了。
孙建成点燃了新一根香烟· ·“东方旭升就不同了·实力上比咱们高昇强,有能力独享蛋糕,可偏偏失了头筹,落在赛思克后面·”傅鸿运用瘦细的手指关节敲了一敲茶几面,“我就不信韩光夏不急” ·“那,话筒交给你,你来指挥东方旭升如何加大投入资源,争取宸安的大型采购订单”孙建成忍不住嗤笑,肥胖的肚腩也随笑而抖动。
 ·“要能让我来指挥,成啊”傅鸿运皮笑肉不笑,“他那销售总监的椅子让我屁股坐,薪水我来拿” ·狗屁话,你想得倒美,你要是能成,就不至于滚去高昇了,孙建成暗暗讥讽。
 ·“两、两位消消气吧,”冯晓贝尴尬地打圆场,“咱们现在都是一条船上的人,好好商量,有意见分歧也别吵·” ·傅鸿运挥了挥干瘦枯柴的手掌。
孙建成别开脸,自顾自地抽烟·两人算是各退一步了· ·有人不轻不重地敲门两下,而后旋开门把· ·俏丽的女服务员端着一碟已经削好、呈罗盘状摆放的生鲜水果走进三人房间。
 ·“这是今日特送的果盘·”女服务员将水果放在茶几正中,她的嗓音很嗲,“请三位慢用·” ·女服务员离去后,傅鸿运用牙签插起一块火龙果,换了话题,“小冯,听说你一开始来北京的那会儿,曾没经过韩光夏的同意,就去宸安银行拜访了风险管理部的狄主任和科技部的曹主任,而且还聊得不错” ·“啊,那次……我是去见了狄主任和曹主任,不过没谈多少。”
冯晓贝难为情地坦白,“他们对我说话挺客气,但都是敷衍,简单问了几句公司如何、设备如何,接着就推搪还有会议要开,让我走了·我回到公司,周经理知道我去了宸安,很生气,不停责怪我没事先告知她。
我只好骗她说聊得不错,她才气消了点·” ·“你既有干劲,也很勇敢,值得鼓励·”傅鸿运心里嘲笑者冯晓贝的鲁莽,表面上却吐出虚假的赞美,“你们的周经理不懂得因材施教,没从你的长处培养你,是东方旭升的一大损失啊。”
 ·冯晓贝难得收到别人对他的肯定,搓着手掌一脸羞赧,“傅经理,您太过奖了·” ·傅鸿运听见冯晓贝张口就说副经理,眼皮狂跳,好歹按捺住了,“小冯,那你在庆祝会之前又去拜访过张贵戎副行长,谈得又如何” ·冯晓贝喜形于色,“多亏老孙的教导。
那次在银行办公室拜访后,张贵戎副行长又跟我私下见了一回面,还一起吃了饭·然后在庆祝会上,他也朝我点头示意了·” ·“噢”傅鸿运颇感意外,转向孙建成,“老孙,你教了他什么招让他一下子就圈住了张贵戎” ·孙建成吐出一个白茫茫的烟圈,“他女儿。”
 ·傅鸿运顿时乐开花,“哎呦,小冯,你该不会泡上了张贵戎的女儿吧·” ·“这哪可能·”冯晓贝红了脸,低头拿了根牙签插水果。
 ·“张贵戎副行长今年五十四岁,他和项目调研办主任乔亚泉在同一年老来得女·两个女儿同上了一所北京中学,今年一块儿高中毕业·乔亚泉的女儿成绩不错,难得的是十分有艺术天分,油画特棒,得过市级一等奖。
乔亚泉已经为她铺好了毕业后去日本留学艺术的路子·”孙建成替冯晓贝道出个中缘由,“张贵戎的女儿因为早恋,成绩不行,一落千丈,按模考成绩估计只能上个三本院校。
张贵戎见乔亚泉为女儿做出了去日本留学的安排后,也心动,打算送自家女儿出国,躲避高考·” ·“所以,你们就从他女儿这方面着手”傅鸿运嚼完了火龙果,咬着牙签。
 ·“他女儿对音乐感兴趣,他也觉得学音乐的女孩有气质,就想送女儿去法国学音乐·”孙建成用夹着烟的手指了一下冯晓贝的肩膀,“小冯在美国读大学,他大学的一位教授,跟他挺熟,是法国一所挺出名的音乐学院的客座教授。”
 ·“我好像摸到些头绪了·”傅鸿运又戳起一块水果· ·“宸安银行此次资金是两亿,其中至少有一亿五千万可以用在项目上。”
孙建成解释道,“我们向张贵戎保证,能够帮他女儿牵线,得到教授推荐,成功入读法国的那所音乐学院·他则要将极具影响力的一票投给我们·” ·“好方法”傅鸿运一拍大腿,“老孙,你这一招儿女计,用得妙” ·孙建成笑了笑,“当爹妈的,儿女永远是命根子。”
 ·和傅鸿运会面结束,孙建成开车载着冯晓贝离开了“新时代”·马自达在马路上跑了半小时,在一家小食店前停了下来· ·“老孙,这是……”冯晓贝隔着车窗瞧了瞧。
寂静的凌晨时分,黑漆漆的街道上仅剩两三家餐馆还在做宵夜生意· ·“别瞅这家店面小,可宵夜特别赞·”孙建成拔下车钥匙,“走,祭五脏庙去。”
 ·从一间高档娱乐会所转移到街边小店,冯晓贝心理落差极大·可是当他将信将疑地叉起一筷子广式牛肉炒粉,才明白孙建成所言不虚· ·空调外机的风扇嗡嗡地转动,吹出热风阵阵。
小食店的电视机里播放着晚间财经新闻,主持人站在资产分布饼状图的前方,分析着智能联合的陈老总可能会将多少资产交给儿子作为投资资金· ·“陈总为了让自己儿子试水,估计会掏个几百万吧。”
孙建成搁下筷子,拿过卷纸筒,扯了纸巾抹一抹油嘴,“那个富二代,泡妞飙车有一手·论投资只有打水漂的份儿·” ·冯晓贝吃着吃着,渐渐停了下来。
 ·“饱了”孙建成从牙签罐里倒出一根牙签,无聊地剔着牙缝里的牛肉· ·冯晓贝抬头望了孙建成一眼,“心里挺憋屈的。”
 ·“憋屈啥” ·“我爸,他不信任我·” ·“冯总不信任你” ·“智能联合的陈总,儿子不学无术,成天闹出绯闻和飙车新闻,他还愿意给个几百万让儿子去打水漂。”
冯晓贝瞪着眼前那碗没胃口吃完的炒粉,“但我爸爸只肯让我从月薪才两三千的小销售干起·” ·“他是想让你从低做起,一步一步提高。”
 ·“老孙,你对傅经理说,当爹妈的,儿女是命根子·我明明说了不想当销售,我爸爸还是硬要我当·” ·你这草包,不从万人踩的基层销售开始磨练,以后怎么将几百万几千万交给你孙建成悠然剔牙。
你来北京,有房住有车开,托得都是冯总的福,哪像小文,完全是一个没爹疼没娘爱没人帮的北漂穷小子· ·孙建成一想到文子启,不由得心酸·他抬眼瞥见冯晓贝仍在低头自怨自艾,两者相较,对冯晓贝更生添了几分鄙夷之意。
 ·“老孙·”冯晓贝忽然抬头,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孙建成· ·孙建成一愣,“咋了” ·“我们别和高昇共同平分项目了”冯晓贝斩钉截铁。
 ·孙建成一听,惊讶得牙签都差点折了·他的眉头皱成川字,“你细说说·” ·“我们原来的剧本,第一幕是东方旭升与赛思克鹬蚌相争,高昇坐收渔人之利,争得订单;第二幕是由我和你从高昇处抢回一半订单,两家分摊。”
冯晓贝抓起筷子,将碗中剩余的炒粉划分成两拨,嗓音压得沉,“虽然这一半订单带来的利润足够让你和我在东方旭升里打出名堂,可我总觉得高昇占的便宜太大了。”
 ·孙建成眯细眼睛,扔下牙签· ·“老孙,我们可以把整一份订单都抢回来·”冯晓贝目露锐光,“整整一份订单一亿五千万” ·不愧是冯浩的种,打起了釜底抽薪的主意。
孙建成打量着面前的冯晓贝,点了一根烟·冯浩当年清扫敌人,一步一步登上总裁宝座的时候,也使了不少这样的狠毒手腕,孙大爷我可是记得一清二楚·有其父必有其子,古人所言不虚。
 ·红塔山香烟的白雾缭绕中,孙建成深深地笑,“小冯,我们得规划周全·” ·六月的最后一周,北京城迎来炎热夏季的第一轮高温,潜伏在绿叶覆盖之下的蝉发出一声声嘶哑长鸣。
 ·一张薄薄的纸,被端端正正地放在了赛思克亚太区北京分部业务总经理的办公桌面· ·邀请函上第一段为宸安银行招标公告,接下来分别是项目编号、项目名称、购买招标文件的相关事项、投标预备会的时间地点、投标截止时间、开标的时间地点,最后为宸安银行的落款以及鲜红印章。
 ·白凌绮将复印好的三份副本分别交予文子启和沈逸薪· ·沈逸薪比对了一下副本和原版,然后将原版郑重地收入办公桌的抽屉· ·“正式开战了。”
深亚麻色头发的男人淡淡道· ·“我们与东方旭升,以及高昇的三方混战总算开始了·”白衣美女莞尔一笑· ·站在窗边的工程师缄默不语,眸光静远。
 ·六十六: ·厦门,黄昏时分· ·斜风细雨中的百年古巷,行人稀少· ·地面上所铺的青石板凹凸不平,积聚了浅浅的水洼·石缝间与墙角刺拉拉地生长着蕨类植物,低矮而浓密,叶子嫩绿,被雨水淋现出湿漉漉的光泽。
 ·巷子两旁的房屋风格古旧,仿佛时光仍凝滞在百年前·顶端石雕瑞兽残缺不全,翘脚飞檐接连不断地坠下豆大的水滴· ·淅淅沥沥的雨声里,有人轻踩过青石板路面的浅洼,足音细弱湿润。
 ·文子启背着双肩旅行包,一手撑伞,一手拿着写有地址的小纸片,寻寻觅觅· ·暮色如烟,葱郁草木散发着幽微的清香· ·终于,在一个门牌前,文子启停下脚步。
 ·悠悠的二胡乐音自老屋内飘出,歆雅风流,幽邃绵长· ·文子启在檐下收拢雨伞,按了一下门铃· ·二胡乐音戛然而止· ·半分钟后,老屋的里门打开了。
一位样貌约三十岁的女子,身着家常衣裳,怀疑目光透过外铁门的缝隙,投向文子启· ·“有甚么事吗”女子戒备地询问· ·“你好,我叫文子启。”
他回答道,语气谦和有礼,“我想找一个人,他叫徐——” ·屋内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呼唤,“——闺女,谁啊” ·一位头发斑白的中年男人出现在年轻女子的身后,手里提着一柄二胡。
中年人一瞧见文子启,不由得脱口而出:“啊你……你不就是……”许久不提的名字到了嘴边,却讲不出个完整的了。
 ·文子启见到那张曾经熟稔的面孔,先是一愣,接着宽慰而笑——总算找到了· ·“徐经理,您好·我是文子启·” ·“对对,你是文子启,小文。
我记得了·”徐弘星舒展开皱纹,笑道,“闺女,快快,把门打开·有老同事来看我了·” ·香港,维多利亚港· ·傍晚班次的天星小轮从尖沙咀码头出发,缓缓驶向中环。
海港波澜轻柔起伏·前方港面宽敞开阔,放眼远眺,中间的极大视野皆为晶蓝如宝石的辽阔海水,两旁岸边则耸立着充满现代感的高楼大厦· ·腹黑攻·夕阳逐渐西沉,将水天一线处的晶蓝海面染成浓稠熔金般的赤橙。
白凌绮端站于上层甲板上,手扶横栏,任由海风吹拂那一头未绾的秀长青丝· ·由于是清闲的周末傍晚,小轮上乘客甚少·一名年约三十多岁的男子自座椅上起身,沉稳走向白凌绮。
 ·“绮绮·”男子出声道· ·白凌绮稍惊,回转身,“翰民你怎么来了” ·黄翰民上前三步,与白凌绮并肩站在横栏前,“我周五请了一日假,连上周末这两日,来香港逛一逛,看一看。”
 ·白凌绮面朝蔚蓝海港,举目远眺,“你快十年没来了·才三日,够时间看得完吗” ·“不够,远远不够。”
黄翰民舒展胸廓,深深吸一气,接而长叹呼出,“唉,十年,什么都变了·” ·“沿海地区经济发展速度快·别说十年,就算只三年五年,也会变得认不出样子来。”
 ·“绮绮,我昨天一到香港,就去了我们的大学·教学楼还在,但图书馆已经拆了,重建了一幢新的·” ·“那是前年拆的了。”
白凌绮淡淡道· ·黄翰民心中泛起一股酸涩·绮绮,你的态度为何如此平淡——那可是我们初次相遇,以及无数次相约共同学习的地方啊。
 ·白凌绮忽然换了轻松语气,“翰民,你一个人来” ·“当然了·我还能跟谁来呢” ·白凌绮浅笑道:“当然是嫂子。”
 ·黄翰民感到心口一窒,“可惜我还是个孤家寡人·” ·白凌绮低垂眼帘,叹息,“翰民,你该找个照顾你的人了·” ·黄翰民哑然,只有摇头苦笑。
他的前额皱着与他年龄不相符的苍老横纹,“绮绮,聪慧如你,哪会不懂我的心” ·海风舒缓而湿暖,带着微微的咸味·白凌绮静默半响,才开口:“你也应该懂我的心。”
 ·“我懂,”黄翰民承认,“你的心在高梓郎身上·” ·“那你又何必——”白凌绮恻然,说不下去了——何必等我这么多年 ·黄翰民鼓起勇气,“高梓郎他已经不在了。
绮绮,他已经不在了·逝者已矣,绮绮,你放下他,你可以拥有一个新的开始·” ·白凌绮低头,清澈瞳仁中所映是船尖劈开的晶蓝海水以及夕阳的细碎金光。
 ·“我放不下他·” ·“为什么呢”黄翰民急促地问,双手紧紧攒住横栏,“高梓郎在天之灵,难道会愿意看到你下半辈子都孤单一人度过” ·“翰民,你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为的就是说这些”白凌绮不为所动。
 ·黄翰民沉默许久,“不全部是·” ·广阔的海港上空有两只灰白色的海鸟来振翅飞翔,盘旋鸣叫· ·“绮绮,今天是高梓郎的忌日。
我知道每一年的今天,你无论工作多么忙多么累,都会来乘坐这一时刻、这一班由尖沙咀开往中环的天星小轮·”黄翰民远望天际,“因为你当年就是在这一班天星小轮上,往海里洒下高梓郎的骨灰。”
 ·美女仰起头,远望头顶上方掠空双飞的海鸟——鸟儿犹成双成对,人却形单影孤· ·“不错,是这里·那些年他与我恋爱,我还在赛思克任公关一职,他每日上班都会在码头等我,与我一齐乘坐天星小轮,然后共同搭坐计程车去往中环的赛思克总部。
下雨的时候,无论多大雨,他都为我撑伞,雨伞总是倾斜向我这边,而他自己常常湿了肩膀;刮台风了,他一定会站在我身边,站在迎风的那一侧,为我挡风;天气热了,他拿着我那把粉红色小扇子为我扇风,帮我买冰镇柠檬茶;天冷的时候,他握住我的手,塞进他的大衣口袋里,为我暖手。
这一切,从他刚刚开始追求我,直到与我结婚,直到我们婚后,从来都没改变·” ·白凌绮回头,直视着黄翰民的双眼,字字恳切,“翰民,你说,一个对我这么好的人,我能放得下他吗我可能吗” ·黄翰民张着嘴,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是没说出来。
 ·白凌绮淡然回转身,继续远眺海天一线,恢复寻常语气,“翰民,既然你说来这里‘不全部是’为了那些话,那么,你还有些别的事情要问我” ·黄翰民调整情绪,恢复后才开口道:“绮绮,我有一位同学,他在香港警署工作。
我曾拜托过他,帮我向当时经手高梓郎被害案的警员询问案件细节·昨天我和他一起回的大学,他将他所了解到的都告诉了我·” ·白凌绮的眸中泛过一丝波澜。
她白衣胜雪,宛如赤金夕阳光芒中的一抹异亮· ·黄翰民与白凌绮并肩遥望海景·“当年,高梓郎在失踪后的第三日,被人发现倒卧在工业区一栋即将拆迁的大楼外……已经死亡。
经过法医鉴定,他的死因是高处坠落导致的颅内出血以及胸腔大出血·负责办案的警员在调查高梓郎的个人状况时,发现他的老父亲在数月前由于偷偷买股票,一下子内亏损了一百六十万,突发心脏病去世了,而后高利贷以‘父债子还’为名,将债务转嫁到高梓郎身上,逼高梓郎还那一百六十万。
高梓郎虽然任职在赛思克这家跨国公司,但他毕竟是市场部一名普通文员,工资和个人储蓄都远不足以还债·因此,他们一开始得出了高梓郎是自杀的结论·” ·白凌绮半垂眼帘,哀伤瞳仁遮掩在长睫的阴影下,“公司里,那些曾经和梓郎共事的人也说,梓郎是由于炒股欠钱,才跳楼自杀。”
 ·黄翰民唏嘘一叹,“不过,在深入调查后,办案警员又发现另一情况——高梓郎的每月个人收入,竟然分成两部分,一部分为市场部文员的正常薪水,一部分是由市场部主管亲自划入账户的一笔钱。
警员在详细询问市场部主管后得知,高梓郎并不是普通的职员·” ·白凌绮微微仰首,落日的万丈余晖照得她一脸红彤,“商业圈里,瞬息万变,谁掌握的信息多,谁就拥有更多商机。”
 ·黄翰民点头,“是的·像赛思克这种的大型跨国公司,必然会委任一位负责暗中收集和处理竞争公司内部消息的人·高梓郎就是这样的人。
他每月由市场部主管亲自划入账户的那笔钱,就是他秘密工作的提成·如此一来,以他的文员薪水加上情报提成,完全有能力偿还那一百六十万的债务·他不可能因为欠债而跳楼自杀。
他同事之间传播的‘跳楼自杀’的说法,实际上是市场部主管为了掩饰高梓郎的秘密工作,转移视线,而故意播散的一种虚假说法·” ·白凌绮抬臂,水葱般白嫩的玉指将一缕青丝挽去耳后,一侧腕,暗地抹去眼角的泪。
 ·“于是,事情又回到原点·高梓郎既然不是因为欠债自杀,那又是为什么而死的不幸的是,高梓郎出事的那栋大楼处于拆迁范围内,人迹罕至,又没有摄像监控。
警方搜查数月,没有找到任何目击者·”黄翰民转向自己的学妹,“绮绮,高梓郎去世后,你重回赛思克,拒绝公关总监的位置,甘愿去内地做一名普通销售。
这太反常了,绮绮·我……隐约感觉你不对劲·绮绮,高梓郎是你的丈夫,是你日日相处的家人·我想,你应该知道些什么·” ·白凌绮慢慢闭目。
耳畔是细润的风声,哗哗的海浪声,幽长的海鸟鸣叫声· ·阳光温热,海风柔软,一如你向我求婚,为我无名指戴入指环的那日· ·梓郎,我爱你。
 ·白凌绮再睁眼时,眼神坚定果决,绽放出不逊于辉煌夕阳的光芒·“梓郎他是被人推下高楼,害死的·” ·黄翰民点头,心中猜测得到肯定,“绮绮,你能详细告诉我吗我渴望帮助你。”
 ·“警方长期没有寻找到目击者,也没有搜寻到更多线索,便逐渐将重点放去了其他案件·与此同时,我也渐渐从悲痛中恢复,开始整理梓郎的遗物。”
白凌绮紧握天星小轮的横栏,声线幽幽清冷,仿佛穿越经年而来,“我在我与他收藏结婚证的木盒子里,发现一本记事本·记事本很薄,但记满了一行一行的数字,偶尔间杂着几个汉字。
我认得,那是梓郎的笔迹……记事本的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小的英文字,很像是电脑里存储文件的路径·梓郎有多部电脑,包括办公室的台式,家里的台式,还有出差时携带的笔电。
我几经尝试,终于在梓郎那部闲置多年都舍不得扔掉的旧笔记本电脑里,找到了一个文件……是个视频·” ·六十七: ·五年前,香港。
 ·整洁的房间,明媚日光从敞开的窗口洒入· ·一个眉目清俊的年轻男子站在窗旁,手举DV,摄像头对准自己,然后按下录制键· ·绮绮,嗯……我不知道该怎样开口(他挠挠头,尴尬地笑一笑)。
我想,当你看见这个视频的时候,我可能出了事,或者已经不在你身边了……对不起,要用这样一种方式来告诉你真相·我……关于我的职业,我欺骗了你(他的眼神变得黯淡)。
其实,我在公司里,不仅仅是个市场部助理,我还负责商业情报的探查、收集、甄别和筛选· ·(他坐下,将DV平放在书桌上) ·最初……我也不想接手这个工作的。
你还记得我跟你提起过的,我在大学时做义工,在福利社遇到那个左腿有残疾的人吗他虽然一瘸一拐,但不愿意接受救济,希望能自食其力·他后来去做了清洁工,工作的那幢写字楼里,正好有两层是属于沃铭科技的。
在赛思克对沃铭的收购过程中,他出于对我曾经给予他帮助的感激,主动向我提供了沃铭的内部情报,让赛思克的收购能顺利进行·从那以后,我得到了经理的赏识,并被鼓励着开展这份秘密工作。
绮绮,我曾经考虑过很多次,不再干这工作,但……但都没下得了决心(他痛苦地交握双手)·我需要这份工作带来的报酬,我知道你为了和我结婚,放弃了自己的事业。
你为我牺牲了这么多,我……(他捂着脸,声音有些哽咽)我希望能让你住上漂漂亮亮的大房子,舒舒服服过上富足的好日子…… ·(画面全黑。
再出现高梓郎的面容时,他已经冷静下来·右下角的时间显示是几分钟后·) ·绮绮,有一件事,我必须对你说·今年年初,我接到一项任务,是要我去收集关于东方旭升的内部消息,包括他们的股东以及行政管理人员的个人隐`私和决策习惯。
我猜想,赛思克可能在酝酿着对东方旭升的收购·绮绮,我上半年去了好几次上海,为的就是这个任务· ·确实,我在上海的收获很多·(他的语速低缓)东方旭升的总裁秦旭,近年来身体每况愈下,以休假为名,入院数次。
我搞到了他的诊疗资料·他得了肝癌,不过是早期·他有一个私生女,至于私生女具体是谁,我还没查出来·副总裁有冯浩和梁钊·冯浩这人,资产状况很奇怪——几乎每个月都会有一笔款项从他在国内的户口,划入他太太在美国的户口。
这笔款项不小,甚至比他每个月副总裁工资要高·他的那个国内户口是惠安银行的·我去惠安银行调查,又发现了他更多的户口· ·当我准备继续追查秦旭的私生女和冯浩的私人户口这两条线索时,我……(他显得吞吞吐吐)我被人威胁了。
 ·我在上海住酒店,前台收到了一封指明要给我的信,我拿回房间拆开……是一封威胁信,打印的,没有落款·信里说,我已经在上海待了几天,有人不欢迎我,我应该滚回老地方,不然就会客死异乡……我有任务在身,情报还没收集完全,我不能立即回香港。
我小心地收好威胁信,准备再逗留几天·可是,有人在我外出吃饭的时候,偷进我的房间,大肆翻找我的行李·钱财没有丢失,纸质文件全不见了,那封威胁信也不见了……(他沮丧地低下头)幸好我的手机、笔电和证件随身携带。
我报了警,但因为闭路摄像头有死角,摄不到我的房间门口,警察没有追踪到小偷,而我又必须携带情报返回香港了,盗窃案只得不了了之…… ·腹黑攻·(高梓郎沉默半响。
) ·我回了香港后,以为威胁的事告一段落,就放松了警戒心……我暗地里一直和上海的线人保持联系,可惜线人交给我的后续信息却没多大利用价值。
我决定再次前往上海,亲自搜寻情报……在前天的夜晚,我加班回来的路上,我,我竟然发现我被几个人跟踪了……(他的交握的双手有些抖)我故意绕远路,那几个人一直跟着我,从搭小巴到搭地铁,跟得很紧,我甩不开……惊慌失措打算跑向警局……那些人突然消失了……(他咽了一口唾沫)我匆匆赶回家……我在电梯里接到了一个电话,明显是用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对方警告我,诋毁我,命令我不得去上海,否则我不会像今晚这样好运气…… ·(画面再次全黑。
几分钟后,高梓郎出现·他显得坦然平静·) ·绮绮,我会按照原定计划,乘坐今天下午的飞机飞去上海·我不甘心,不服气·这种受人摆布的感觉,让我觉得很恶心。
绮绮,我会小心行事的……我留下这个视频,是以防万一· ·(高梓郎拿起一旁的记事本和一本书·) ·绮绮,这本记事本,里面记录所有线人的联系方式和我惯常付给的报酬。
万一……万一我出了事,你或许可以利用他们,查探出我遭遇了什么·现在,我教你怎么看这本子里的数字· ·(高梓郎举起手中的书,是《雪国》的繁体中译本旧版。
) ·这本《雪国》,是我大学时候在旧书店里淘的,就放在我的书架上·你翻开记事本,打个比方,第一行,头三个数字是页数,接下来三个数字意味着第几行,最后三个数字意味着这一行的第几个字。
后面跟着的数字,就是线人的手机号码和每一次提供情报的费用· ·(高梓郎的手机响了·他暂停了录像,接了电话,而后继续摄录·) ·绮绮,我……只能先录到这里了。
我得要好好收拾,下午出发去机场· ·(高梓郎露出温柔的笑·) ·我爱你,绮绮· ·(视频结束·) ·高梓郎从上海归来后的第二日。
 ·年轻人连撕带扯地取下黑布面罩,喘了几大口气·疾劲的风吹乱了他的薄薄短发·在骤然来临的强烈日光照耀下,他眯起眼睛,谨慎地观察周围环境。
 ·头顶是万里晴空,四周空荡,水泥地面——某幢大厦的天台· ·前方,五六步距离,有三个男的,一股流氓模样地站着,身材粗壮高大,脖子和手臂上露出虎图案和龙图案的狰狞刺青,目光轻蔑,手里拿着铁棍和刀。
中间的那男人个子最高,站得靠前,竟然是—— ·高梓郎站起身,拍拍衣裤上的灰尘·劲风呼啸着刮过大厦天台,额前刘海凌乱飘摆·他定了心神,朗声道:“荣哥,好久不见。”
 ·阿荣叼着烟,冲着高梓郎挑了一挑下巴,“你小子还记得我·” ·“我怎么可能忘记·”高梓郎答道,“荣哥,这次你带我来……是有情报想卖给我” ·“哼,到底是搞商业的人,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生意。”
阿荣喷着一口一口的烟,“不是卖,是买有人想买一条命——你的命·” ·高梓郎心底惊骇·这是他回到香港的第二天,还在休假期内,但他惦记着在上海收集到的重要消息,于是一大早出门,打了个的士,准备前往公司。
不料却被载到一个陌生地方,打晕,强行蒙上面罩,又带来这里· ·会有别人发现自己失踪了吗——绮绮经理同事不过,他们即使及时发现,自己的绑架过程换了几个地点,恐怕也没那么快追查到这大厦…… ·“喂,吓哑巴了”阿荣催问道。
 ·“荣哥,你别开玩笑了·”高梓郎强作镇静,“我不过是做点收购情报的小生意,怎么可能会有人要买我的命呢” ·“安安分分做小生意,自然不会有人买你的命。”
阿荣晃一晃手里惯用的匕首,利刃在日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可惜啊,你不安分,搜集到了那么一丁点不应该搜集的情报,惹恼了某些人·” ·高梓郎退了一步,侧头往身后瞥去。
高空的风呼呼刮过,废旧电线被吹得胡乱摆晃,天线摇摇欲坠·三十多层的大厦,一望到底,地面的树木犹如模型般矮小· ·“荣哥,你真的要我性命” ·阿荣流里流气地笑了一下,左右各瞅了一眼自己的手下,“你觉得我这架势,是骗你的” ·高梓郎抿嘴不答,浑身冒冷汗。
 ·阿荣的其中一个手下不耐烦地说:“荣哥,干吗和他啰嗦?” ·另一个手下接过话头:“看样子这小子都吓得差点跪地求饶·” ·“跪”第一个出声的手下猥琐地笑了,“是跪下来求饶,还是躺下来求饶” ·“躺着顶个屁用”另一手下也心领神悟地露出了下流的笑,“我们老大又不好这口。”
 ·阿荣啧了一声,眼神一寒· ·第一个手下以为阿荣也等得烦躁了,便直言道:“荣哥,干脆直接捅他一刀,然后收钱完事吧”说完,甩了甩手里的西瓜刀,往高梓郎走去。
 ·高梓郎惊慌地再退一步,发觉已是退到天台边缘——再往后一步便是粉身碎骨的深渊· ·“荣哥,你、你真要杀我”高梓郎喊道,一边注视着渐渐向自己逼近的阿荣手下,一边以眼角余光观察阿荣的表情变化,“荣哥难道……难道你一点旧情都不顾吗” ·阿荣发眼皮跳了一下。
他呸的一声,吐出一口唾沫,连同那根没抽完的烟也吐到了地上·“阿松”阿荣喝道,“你是老大还是我是老大” ·叫做阿松的男人停下脚步,犹豫几秒,退回阿荣身后,恭敬回答:“荣哥,当然你是老大了。”
 ·阿荣挥了挥手,示意两个手下退开,“你们到后头等我,我有话要和他说·” ·待到两个手下退到大厦天台的入口处后,阿荣玩弄着手里的匕首,慢慢走到高梓郎跟前,“人家明码标价,两百万拿你的命,你也不能怪我的兄弟们猴急。”
 ·“……两百万”高梓郎愕然·出得了这么高的价,看来幕后黑手对自己是铁了心要根除的· ·“高梓郎,你倒是讲清楚,我和你究竟有什么旧情”阿荣伸手掐住高梓郎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喷了一口混杂着廉价香烟气味的气在他脸上,恶狠狠道,“听说你娶了你公司的那个女人。
她不但漂亮,而且还心甘情愿待在家里相夫教子·你家庭美满婚姻幸福,羡慕死我了·” ·高梓郎浑身发抖,“荣哥,我求求你别杀我,我会给两百万给你,只要别杀我……我今晚就会带我家人离开,逃去其他地方……逃去哪都好,我们绝对不会再回香港的……” ·阿荣如饿狼般盯着高梓郎,“两百万两百万让你和你婆娘跑路然后逍遥快活” ·高梓郎的声线带颤,“荣哥,那……你要怎样才肯放过我” ·“放过你”阿荣斥道,“你认为我会放过你” ·高梓郎瞪大双眼,大气也不敢喘。
 ·二人僵持着,直到被阿荣的手机响铃打破· ·阿荣后退一步,一手拿刀,一手接了电话·“喂……噢,在啊,我们逮到他了。
什么呵呵……你放心,我这人说得出做得到·不过,丑话抛在前头,这可是人命,你确定” ·霎时间手机里爆出一句:“我叫你杀就杀他一死,剩下的一百万立即到你账上”音量之大,足以让高梓郎也听见。
 ·完了,高梓郎内心默念,原来荣哥已经收下了一百万的追杀定金,此事势在必行了· ·阿荣骂了一句粗口,然后继续和通话那头的人交涉· ·半分钟不到,通话结束。
 ·可是对于高梓郎来说,这半分钟的每一秒,都如同耗过整整一个小时般的漫长· ·高梓郎把心一横,趁阿荣低头揣手机入裤袋的时候,一掌劈下阿荣手里的匕首。
 ·明晃晃的匕首哐当一声跌落在地· ·高梓郎迅速弯腰去抢,试图拿刀反过来挟持住阿荣,好让自己逼使阿荣和他的两个手下放人离开· ·阿荣毕竟混迹江湖多年,身手不俗,脑子转得也快,马上反应了过来,一脚扫开了那把匕首。
 ·高梓郎立即扑向划往远处的匕首· ·机会稍纵即逝,阿荣一把抱住高梓郎的腰,不让他去捡匕首· ·高梓郎在慌乱之中,提膝狠狠顶了阿荣的前胸。
 ·阿荣吃痛,呛出一口唾沫,登时勃然大怒·他掐着高梓郎的颈脖,满是肌肉的手臂一使劲,把高梓郎整个人拎了起来· ·“看我怎么干`死`你”阿荣怒骂。
 ·高梓郎挣扎呼吸,双手死死抓着阿荣的手臂·他个头比阿荣矮,虽然被阿荣拎起来,但腿脚不停地乱蹬乱踹,恰好踹在阿荣的膝关节上· ·这回阿荣嗷地叫了一声,一下子没站稳,歪斜着一屁股摔倒在天台水泥地上,同时松开了紧揪高梓郎衣领的手。
 ·电光石火间,高梓郎跌落在地,顾不上疼痛,迅速翻过身,爬向那柄匕首· ·阿荣急于阻止高梓郎的行动,猛然一脚踹向了高梓郎的小腹·阿荣力气大,这一脚又踹得狠,高梓郎的整个身体都被这股力道踹得往后一倒。
 ·高梓郎本来便处于大厦天台的边缘,但两人抢夺匕首,经过一番打斗,一时间竟忘记了自己身在高空边缘·他被阿荣这么一踹,没来得及抓住任何物体,瘦削身子便离了天台边缘,坠向下方毫无保护的虚空。
 ·“高梓郎——”阿荣瞪大双眼,嘶吼着,伸手想去拉高梓郎,却没够着· ·高梓郎睁大惊恐的双目,仰面朝上。
 ·失重状态下,时间拉得极为漫长,一切宛如慢动作· ·湛蓝的天空,淡金的阳光,一缕缕的洁白云朵· ·阿荣趴在大厦天台边缘,张大嘴,神情慌张。
朝自己伸出的手,越来越远· ·耳畔是呼呼风声·听不见阿荣在喊什么· ·高梓郎的身体就像一个断了线的风筝,轻飘飘地往下掉· ·他绝望地阖上眼帘,眼角溢出一滴泪。
 ·绮绮,对不起,我要先走一步了· ·以后的人生路,我无法再陪伴你左右…… ·====·呃,到了这个章节……前文提过的手表的伏线原本是准备会引出一个番外的,但现在那个番外坑了……所以我大致讲一下它的情节…… ·番外的名字叫《港岛故人》,分两部分,BG和BL都有。
 ·第一部分是从白凌绮的视角去叙述的· ·白凌绮大学毕业的时候她家人送了一只女装手表给她,她十分爱惜·她刚刚加入赛思克,任职女公关,与同公司的高梓郎见过一两面,但不大熟。
 ·有一次公司派白凌绮去和某个富商谈生意,那个富商见她漂亮,故意约她去卡拉OK包厢,不停叫她喝酒,还对她毛手毛脚·那时高梓郎与同学们开生日聚会,就在隔壁包厢唱K。
高梓郎出了包厢站在走廊打电话,恰好有个服务生开门送酒给富商,高梓郎从门缝里看见白凌绮被富商毛手毛脚,就冲进去踹了富商一脚,然后跟富商打了起来·场面混乱,白凌绮被撞了一下,手表跌在地面,被人踩坏。
白凌绮眼泪汪汪,不敢上去捡,哭的样子被高梓郎看见了· ·腹黑攻·公司与富商的生意自然是做不成了,白凌绮和高梓郎也一起挨罚了·高梓郎凭借记忆,买了一只外形差不多的女装手表送给她,并且很诚恳地向她道歉。
两人因此熟络起来· ·后来,高梓郎向白凌绮告白,两人成为了恋人· ·后来,高梓郎觉得自己应该挣更多的钱,这样就可以让白凌绮不用当女公关,不用抛头露脸辛辛苦苦去应酬。
于是他开始了窃取和私下买卖商业机密的行为· ·后来,二人结婚,白凌绮辞职,做了家庭主妇· ·再后来,高梓郎因为他掌握的某些秘密而丢掉了性命。
白凌绮为了赡养两家老人,重新回到赛思克工作· ·有一次公司派白凌绮去和某个华侨商人吃饭谈生意·华侨商人在饭席上喝多了,抓住她的手腕强摘了她的手表,对她说,你这手表太贱了,破铜烂铁一块,只要你跟我回家好生伺候我,以后吃香喝辣穿金戴银,随便买什么都行。
华侨商人说完就把那手表扔进酒杯里· ·白凌绮立即站起身,刮了那个华侨商人一耳光,踹了一高跟鞋,捡起手表,拂袖离去· ·白凌绮离开酒店,走在深夜的空荡荡的大街上,手里握着她亡夫最初送给她的女装表。
就像那些年,他还在她身边,牵着她的手· ·第二部分是从阿荣的视角去叙述的· ·阿荣是个小混混,打人特别狠,得到社团(帮派)老大的赏识,成为了老大的贴身保镖之一,在社团里的威望也不低。
他因为经常跟着老大四处外出谈黑道生意,所以了解到不少商业上的内幕消息· ·阿荣其实是个双的,但他没表露出来·他想搞女人的时候就去马栏(妓院),想搞男人的时候只能自己撸。
他认为如果社团其他人知道他对男人有兴趣,会瞧不起他· ·高梓郎找阿荣买消息,阿荣盯着高梓郎的脸,答应了·两人交易了几回,总算攀上点交情。
阿荣有时会对高梓郎说一说社团里的事,高梓郎有时会对阿荣说一说公司里的事·但高梓郎从没有对阿荣提起过自己的父母和女朋友白凌绮,因为他觉得阿荣始终是黑社会的人,万一以后翻脸,可能会对自己身边的人不利。
 ·后来阿荣把交易地点定在桑拿中心·高梓郎赴约·两个人待在湿热的桑拿房,全身脱光,只围了白毛巾·阿荣把高梓郎推倒,强了他· ·高梓郎是个直男,认为阿荣是羞辱自己,决定不再找阿荣买卖消息。
 ·阿荣去找高梓郎道歉,却远远见到高梓郎接女朋友白凌绮下班,小两口亲亲密密· ·阿荣火大,觉得高梓郎存心欺骗他,于是找人撞了白凌绮的车· ·白凌绮受伤了,没大碍,但留下了车祸的心理阴影。
(正文的后面章节会提到白凌绮在北京不买车,就是因为过了很多年那次车祸留给她的心理阴影还在·) ·高梓郎查到是阿荣找人撞了自己女朋友的车,怒气冲冲地去找阿荣。
正巧遇上阿荣被仇家追着砍·仇家以为高梓郎也是阿荣的手下,也要砍高梓郎·阿荣一边拉着高梓郎逃跑,一边帮高梓郎挡了两三刀·两人逃到一间旧屋,是阿荣的临时落脚点之一。
高梓郎看在阿荣帮自己挡刀的份上,为阿荣消毒和包扎伤口·包扎完伤口之后,阿荣用剩下的绷带把高梓郎的手绑在床头,第二次强了高梓郎·强完了,阿荣对着伤痕累累的高梓郎说,我跟你从此两清,我不去害你的小女朋友,你也别在我眼前出现。
然后阿荣就走了· ·阿荣为了养伤和躲避仇家追杀,东躲西藏,销声匿迹几个月之后才出现·但此时他在社团里的威望已经大跌,他以前的小喽啰们都不愿意跟随他。 ·阿荣过得穷困潦倒,很需要钱。
 ·后来有一笔生意找上了他,给两百万,杀一个人·那个人叫高梓郎· ·六十八: ·香港· ·落日西沉,赤彤耀眼的夕阳被海平线横截了一半。
 ·晶蓝的海水已被全部染得橙红,如同一海的沸腾铁水,又如一团烈烈火焰在海面燃烧· ·白凌绮远眺天边的红彤彤的火烧云,“我在梓郎的遗物里翻出了那本《雪国》,对照着译出了记事本里的所有线人的联系方式。”
 ·“记事本里除了线人的联系方式,还有其他线索吗”黄翰民问道· ·白凌绮黯然摇一摇头,“没有了。”
 ·黄翰民若有所思,“秦旭……冯浩……” ·“我自从接手了那些线人的资料,实际上也就是接手了梓郎的工作。”
白凌绮幽幽道,“我不仅会搜寻谋害梓郎的凶手,也会继续追查秦旭的私生女和冯浩的私人账户这两条线索·” ·“绮绮,你依靠个人力量去追查,很容易使你自己也陷入危险处境中的”黄翰民焦急地说,抬手按在女子的肩上。
 ·“你不必劝我了·”白凌绮决绝道,“我发过誓,一定要为梓郎报仇,以慰他在天之灵·” ·行驶完一段黄昏旅程,天星小轮停靠在中环码头。
 ·白凌绮走下轮船,步伐沉稳而坚定,背后的如火红云漫布天空· ·厦门· ·东方旭升技术部门前任经理徐弘星与文子启坐在老屋的檐下,同望向小院上那四方形的青灰苍穹。
 ·无根水由天而降,滋润着小院内的茉莉、蔷薇和常夏石竹·檐缝处积存淌的雨水潺潺,如注流下· ·小院靠墙有一口铜水缸,水缸壁有青苔,内里蓄水深幽,栽种着黄菖蒲,叶片碧翠如剑,茎秆粗短挺拔,花朵已盛绽,旗瓣为娇艳的嫩黄色,形姿秀美。
 ·老徐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大蒲扇,缓缓开口,“小文,为什么要问我关于冯浩的事” ·“徐经理,”文子启回答,“您是秦总成立东方旭升后第一批招募入公司的人,来得比冯总更早,所以我想……东方旭升早期的事,您最清楚。”
 ·“是啊,我可以算是亲眼见证着东方旭升从一间全部职工不足十人、代理国外通讯耗材的小型公司,发展成如今拥有自己独立研发的高端网络通讯设备以及众多代理商的全国性公司。”
老徐慨然长叹,“一晃眼,都几十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一堵墙之隔,后方是厨房·老徐的女儿正干脆利落地切着莴笋,炖锅里飘出了木耳炖豆腐的清淡香味。
 ·“我也是亲眼看着冯浩从刚进东方旭升时一个市场助理,一步一步攀上副总裁高位的·讽刺啊讽刺,我竟然是被他排挤出公司的·” ·“徐经理,我……” ·“别喊我做徐经理了。
我早就不是什么经理了·”徐弘星摇一摇蒲扇,自嘲地笑了·静了片刻,回身嗅了嗅,“唔,木耳炖豆腐,闻到了吗” ·厨房的窗开了一道缝,文子启依稀看见老徐女儿忙碌的身影。
 ·“闻到了·”文子启点头,赞道,“您女儿很能干·” ·“今晚留下来住吧·”老徐和蔼笑着,邀请道,“我这有空房间,都干净,铺个床单摆个被子就好。”
 ·文子启不愿打搅对方与女儿的天伦时光,“我不要紧,等下去旅馆住就可以……” ·“鼓浪屿这个月在办旅游节,市里的酒店旅馆基本都住满了人。”
徐弘星摆了摆蒲扇,“我闺女待会还得回去给女婿和孙子做饭,陪不了我·你就当是陪陪我这个糟老头吃饭,顺便体验一宿厦门老屋·” ·文子启犹豫。
 ·“小文,别客气·其实刚刚我们来院子闲坐那会儿,我就已经吩咐闺女多煮一人的饭了·”老徐用蒲扇拍拍文子启的肩膀,叹道,“我闺女回来探望我的时候不多,我都快寂寞成空巢老人了。”
 ·热腾腾的住家菜摆放在饭桌上,徐弘星的女儿和父亲告别后,掩门离去· ·老徐将筷子递给文子启,“多久没吃家人做的饭菜了” ·文子启一边接过筷子,一边回忆着某只狐狸的烹饪手艺,掩饰道:“自从大学毕业离家工作开始,就没怎么和家人一起吃饭。”
 ·“你大学毕业——”老徐心算一下,“有四年了吧·” ·“对的·”文子启笑道,“是您亲自面试我的。
我当时挺紧张,入职后才知道原来您一直以来都坚持着亲自面试每一位工程师·” ·“面试又不是什么很累人的活儿·招人,挑选适合公司的新职工,是我们部门头头的本职之一。
况且我想亲眼见见你们每一人……即使是不会被录取的人,我也希望通过面试,给他们提点意见,好让他们在下一次面试中能够被录取·” ·徐弘星坐下,夹了一筷子蒜炒青菜到碗里,顿了一顿,似乎记起什么,“当年面试新一轮工程师前,韩光夏来找过我,让我选一个工程师,配给他专用。
我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说来也相当蹊跷,脑子不知怎了就只冒出一个想法:‘这年轻人一定适合韩光夏’·” ·“……光夏”文子启抬头看向老徐。
 ·“韩光夏,就那个华东区业务总代表,现在好像升成销售总监了·你还记得他吗” ·“记得·”文子启低垂眼帘,光夏,一辈子都会记得。
 ·徐弘星一边咀嚼青菜,一边慢慢叙述:“那阵子华北区闹过一个笑话——投标书里的设备参数写错,导致丢了一个大订单·秦总就下了一个命令,以后负责大订单的销售团队,无论哪个区域的,不能只有销售人员,而是必须配备一个工程师。
实际上呢,我也挺担心的——放着公司技术服务部里的老牌工程师不选给他,偏偏选了一个新招的,于是没过多久又去跟他私底下打招呼,说如果你干不来,我就换一个给他。
结果他回答,就你了·” ·文子启回答:“那时我新入职场,什么都不懂,光夏他给了我很多帮助·” ·徐弘星扒了一口米饭,“对了,你说你现在赛思克,顶头上司是沈逸薪” ·“是的。”
 ·“说起来,沈逸薪和韩光夏,是同一批招进东方旭升的,如今倒成了对手·” ·文子启微怔,“他们……是同一批” ·“嗯哪。”
老徐歪着脑袋回忆,“他们大概比你进公司时早个五、六年吧·公司的海外业务扩展,需要招一个常驻尼泊尔的业务负责人·另外,当时国内华东区业务总代表洛玉华也需要招一个助手。
洛玉华,记得不一个姑娘家没到三十岁就当上总代表,不容易唉,十分肯干,也十分能干·秦总很赏识她,像对待亲生女儿一样对待她·名义上说是给她配一个助手,其实是打算让她培养一个心腹干将。”
 ·“他们都没跟我提过这事……”文子启喃喃道· ·“本来啊,选去驻点尼泊尔的人是韩光夏,选去华东区的人是沈逸薪。
不料秦总在看了两人的履历后,认为沈逸薪有国外生活的经验,更适宜派去负责海外业务,就把两人的职位调换了·” ·“可是尼泊尔的环境那么艰苦……” ·徐弘星摇一摇头,语意感慨叹惋,“何止艰苦,简直是恶劣。
尼泊尔局势混乱,打仗打得特厉害·留着当业务人员,生命安全根本没保障,闹不准哪天遇上反对派军队进城,就直接被一颗炸弹炸飞,或者被一枪蹦了·” ·“……逸薪在尼泊尔的那几年,想来一定熬了不少苦。”
 ·“听说秦总还承诺过,等他干几年后回来,给他一个总监等级的职位·后来秦总退了,权利交接棒给了冯浩,这个承诺自然没法子兑现·”徐弘星嚼着爽脆的木耳,沙沙作响,“不过,沈逸薪他如今在赛思克挺受重用的,又有你陪着,也算是过上好日子了。”
 ·腹黑攻·饭后,文子启将碗碟洗干净,依次放入消毒碗柜中·关上柜门,按下开关,一回头,就见到老徐摇着大蒲扇斜靠在门旁· ·“你干起家务活儿来还挺利索的。”
徐弘星一面扇凉,一面笑着称赞· ·“徐经理,谢谢你让我今晚住下·”话音甫落,文子启才发觉自己又用了习惯的称呼· ·老徐丝毫不介意地摆一摆蒲扇,“今晚的菜合你口味吗” ·“嗯。
您女儿的手艺很好·” ·“那就好,我原本还担心你嫌味道淡·”老徐扇着凉风,“我的血压高,医生嘱咐要低盐饮食·闺女查到木耳炖豆腐有降血压的功效,每次来都会做这一道菜,做得多了,自然手艺纯熟。”
 ·文子启踌躇着是否该再开口询问冯浩的事,老徐却瞧了瞧挂钟,“你先去洗个澡吧,我调好水温了·” ·夜色冗沉,天地青黛似染。
古朴老屋内门大敞,晚风在小院内绕了个旋,长驱直入屋内· ·文子启从浴室出来,换了一套清爽衣裤,用干毛巾揉擦着湿发·他所暂住的房间是老徐原先的书房,有一张单人床,床单被褥已铺齐,蚊帐亦挂好。
微微泛黄的棉蚊帐,由于孔眼细小而显得不甚透明,令文子启不禁想起了小时候躲在蚊帐里玩闹的欢乐旧时光· ·沉抑怆然的二胡随着晚风入老屋,如泣如诉。
 ·文子启循声踱至内门· ·夏雨已歇止,夜空晴霁,云淡星疏,朗月高悬· ·银白如青霜的月光照耀之下,老徐坐在小院中央,拉着一曲《二泉映月》。
 ·清风徐来,水波不兴,缸中倒映着圆满的月影·黄菖蒲亭亭玉立,嫩黄的花犹未谢· ·曲终,老徐默默放下弓杆,轻轻一叹,仿佛早知晓文子启站在门旁似的,问道:“小文,你今年多大了” ·文子启一愣,“二十八了。”
 ·“我认识冯浩那年,他也二十八·”徐弘星仰首望月,眼前仿佛浮现当初那个剃着短寸发、穿着一身灰土色工人服的愣头小子,“一九八几年的老事了……那年他的儿子出生,他打工的工厂却倒闭了。
东方旭升招技术工,他没自行车,徒步走了好长的路来面试·中午才走到,面试时间都过了·我是一边捧着铁饭盒吃饭,一边面试他的·冯浩以前在厂里是负责采购的,技术类的活儿压根儿没干过,我没收他。
我傍晚下班了去取自行车,他站在公司门口,拽着我的胳膊,求搭救他·他说他需要一份能养活家里人的钱,什么辛苦活儿都肯干·我被他求得没办法,只好帮他问一问市场部的负责人。
市场部的人说确实需要一个采购的人,但是,不同于他以前那工厂的采购范围只在市区,东方旭升的采购范围要出市出省的·小文,当时是八十年代啊,交通不发达,火车和汽车路线都少,公司又不配车……去外省跑采购是一件非常辛苦的差事。
而且旅店住宿环境不好——许多旅店都是小民房改建的,甚至是民房地下室改建的·冯浩在极端缺钱的情况下,接受了这份工作·” ·晚风清凉,微微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腥味。
月华犹如水银泻地,花与树影影绰绰· ·“冯浩负责跑采购,市场部给他安了个头衔,叫做市场部助理·他一干就干了七、八年,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同事们都很满意。
不过,后来有一年,我发现了一件事·”徐弘星缓缓地叙述,眉间仿佛笼罩着往日烟云,“那时已经到了九十年代,经济逐步发展,工厂越来越多,选择采购哪间厂的产品,成了采购员手里的权利。
有些厂的产品,明明不够优质,但因为厂里人给予了冯浩一定的利益,而顺利被采购了·我干技术的,一眼就瞧出来产品的质量不好·一次两次不打紧,长期采购回来的东西都这样,就觉得有猫腻了。
我细细查了,发现冯浩私下收受贿赂的情况·” ·文子启沉吟片刻,“……但您并没有举报他,是吗”以秦总的性格,倘若举报了,冯浩绝对不会留在东方旭升留到今日。
 ·“对的·小文,我后来被排挤出东方旭升,完全是自作孽·”老徐不犹豫不遮掩,花白眉毛一扬,直截了当承认,“冯浩察觉了,他来求我,就像他当年站在公司门口哀求我帮他找个工作一样,他向我拍胸`脯保证自己以后不会再犯,要我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呵呵,我心软了,念在他毕竟是我带进公司的人,没举报他。”
 ·老徐站起身,拎着二胡,慢慢的,一步一步走向内门,目光浑浊如蒙尘埃,“接下来的事,就像所以公司人员知道的那样,冯浩因为表现积极勤奋,一步一步升迁,升到副总裁的位子,负责国内销售。
我啊,愚蠢老糊涂当我再次发现冯浩做出有损公司利益的时候,身为副总裁的他将一份被写我名字的提前退休申请表放在我面前,他向我摊牌,说要么我领着退休金享清福,要么写辞职信。
我考虑了几天,接受了提前退休表·” ·“徐经理,您指冯浩所做的有损东方旭升利益的是什么行为”文子启直视自己前任上级领导,苍白月光映着他平静而坚决的脸庞,“请告诉我。”
 ·老徐黯然笑了笑,那笑容流露自沧桑皱老的面孔上,分外哀淡· ·他抬手按着年轻工程师的肩膀,“小文,你真的要翻出冯浩的所有老底子我相信那里的水不是一般的深。
你不要贸然去趟这浑水,你还年轻,万一趟不过,陷在中间了……” ·文子启静静说:“我早在三年前就牵涉其中了·”·六十九: ·厦门老屋,时光悠悠,恍如放慢了流逝的节奏。
 ·同样年老的屋主人迈着缓慢沉重的脚步,带着对过往的悔恨,凄然回了自己的卧室· ·文子启在小院中安静不语地站了许久·湿发逐渐干了,身子也凉了,他才从深邃的思绪中抽出,慢慢走回自己暂住的书房。
 ·夜晚的夏虫鸣叫了一阵又一阵,他于一霎间恍惚以为自己重返了三年前,甘肃,东方旭升工厂的招待所· ·书桌上的旧式小台灯仍亮着,灯光透过淡黄的灯罩辐散出来。
 ·文子启揉一揉太阳穴,掩了门,拔下手机充电线· ·手机已经充满电·有一条未阅读简讯· ·小床一面靠墙,一面紧挨书桌·文子启爬上床,竖起枕头靠在床头,垫着自己的脊背。
 ·是沈逸薪发来的简讯· ·文子启回复,过了两三分钟,电话打来了· ·“逸薪,这么晚还没睡” ·“睡不着,想听听你的声音。”
电话那头传来某只狐狸在被窝里悉悉碎碎的声音,“我本以为你歇下了,没敢打电话·” ·“我找到老徐了·今晚住在他家里,刚刚跟他聊了一阵子。”
 ·“能见到你想见的人就好·”沈逸薪顿了顿,又道,“子启,我好想抱你·” ·……还真直接·文子启扶额,“狐狸先生欲求不满了” ·“你出发前的一周,不是你加班就是我加班,我都没抱你。”
狐狸的语气哀怨· ·“我不在北京的这几天,你可以抱抱枕头解闷·” ·沈逸薪被逗乐了,笑过后,他认真地道:“子启,我现在恨不得立即飞去厦门,去到你身边抱你。”
 ·“我也惦记你·”文子启叹息,“不过你和我都没长翅膀,要抱也只能隔着电话抱了·” ·沈逸薪沉默片刻,提议道:“不如我们隔着电话做” ·[hide=1] ·文子启茫然,“隔着电话怎么做”转念他又明白了——是隔着电话自`慰。
 ·“你照我说的来想象,子启·我会先抚摸你的胸膛,轻轻揉`捏你的乳`头——” ·沈逸薪的嗓音低沉,充满磁性,仿佛带有指挥的魔力。
文子启不自觉地探手入衬衫内,按照对方所说的,揉搓自己的乳`头·乳`头在玩弄下,逐渐变得充血硬`挺·起先有点疼,渐渐便变得痒,接着是又痒又麻· ·“然后,我会含着你的另一侧乳`头,深深含在嘴里,吮`吸着——”沈逸薪续道。
 ·文子启想象着以往两人欢爱时,沈逸薪吮`吸自己胸乳的感觉·未曾被自己触摸的那一侧乳`头,竟然也硬`挺,犹如饱满红豆缀在胸前· ·沈逸薪满意地听见文子启的喘息音,“我会继续含着你的乳`头,同时抚摸你的腰,抚摸你前面的性`器——” ·“你真急……”文子启埋怨道,冲房门望了一眼。
 ·门关得好好的·但他不放心,又把蚊帐帘也放了下来· ·“我会来回抚摸你的性`器,直到性`器变硬,握在手里热乎乎,听着你急促地喘气——” ·文子启躲在厚实的棉蚊帐里,极为听话地伸手进入内裤中,手掌包裹着自己的阳`物,上下捋动。
 ·如沈逸薪说的一样,文子启的阳`物在触摸刺激下很快充血,硬硬地直起来,顶着内裤,支起小帐篷· ·热,确实热·他感受到手中那根灼热物事正在血脉喷张。
 ·他索性将睡裤和内裤一同褪下至大腿处·阳`物失去束缚,肆无忌惮地硬直挺立,前端小孔泌出透明的欲液,淌下茎身,流到他的手上· ·“子启,硬了吗” ·“硬了……”文子启喘着回答。
他咬着唇,不敢发出呻吟声,怕被人察觉· ·“我听见你的呼吸相当急促,子启,你向来敏感·继续来回抚摸,不要停……不要停……你很快会高`潮的……” ·在快感的催促下,文子启加快捋动速度。
高`潮果然很快来临·他的头竭力往后仰,呼吸急浅,从喉咙深处带出一丝细弱破碎的压抑呻吟·温热粘稠的白液射在掌心里· ·文子启侧着倒卧在被褥上,蜷缩身躯,大腿颤抖着并拢在一起,交叠摩擦。
 ·快感的余韵如潮汐徐徐退却·他挣扎着支起上半身,环顾一周,发现手机已经在自己高`潮的痉挛中跌落在床上· ·糟了,通话该不会断了吧。
文子启匆匆拿起手机,“喂逸薪” ·“嗯,我还在·我听见你高`潮时的呻吟了·”沈逸薪的话音透着笑意。
 ·文子启登时脸面发烧,“我……我……” ·“累吗”沈逸薪温柔地问· ·“……有些。”
比起沈逸薪,文子启的体质较弱·射了一回,身子乏力· ·“清理好之后,早点歇息·我这边硬了,但恐怕没那么快解决·” ·“……你是变相称赞你自己持久吗” ·“我难道不是一直都相当持久的吗”沈逸薪自信地对相当二字添加重音,“今晚听了你的那声呻吟,我会回味着慢慢做的。”
 ·文子启立马感觉脸上烧得更厉害,“我……我挂电话了……” ·“嗯·晚安,子启·” ·通话结束前,电话那头传来亲吻声。
 ·文子启慢腾腾蹭下床,扯了纸巾拭干净手掌心的白液,又慢慢爬上床,怀抱手机,带着疲惫和思念,蜷在柔软床铺上· ·似乎……缺了些什么。
 ·文子启感到一种异样的空虚· ·他犹豫片刻,伸手摸向自己的臀`部·以前与沈逸薪的每一次欢爱,臀瓣中间的小`穴,以及穴内的肠道,都会被沈逸薪的巨大阳`物深深插入,填充得满满。
 ·腹黑攻·自己是被进入的一方,从正式的第一次开始,就被确定下来·自然而然,后续的欢爱,都是以沈逸薪为攻,自己为受· ·于是,文子启开始思考一个问题:自己也是男的,也有一模一样的那根东西,明明也能当攻,那么,下一次是不是可以和逸薪商量商量,换个—— ·万一逸薪不同意呢文子启纠结了。
他预感沈逸薪是百分之一百二十的不同意· ·灯光是暖暖的淡黄· ·文子启的指尖无意识地抚摸着后`穴处的皱襞· ·被进入,虽然感到难为情,但逸薪撩拨情`欲的技术高超,前列腺刺激带来的快感强烈得无法抗拒,自己便乖乖顺从,从未对攻受身份提出异议—— ·我太没出息了,是个男人就好歹要攻一回啊。
文子启愈发郁闷· ·但是,怎么攻呢来硬的打一架,推倒他,胜者为王,败者暖床文子启对比了一下自己和沈逸薪的体型差和体力值差,悻悻放弃了霸王硬上弓这条路。
 ·那就……智取吧,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推倒·文子启翻了个身,顺手熄了灯· ·岑寂的夜晚,唯有夏虫浅浅低鸣· ·年轻的工程师躺在床上思虑能够改变攻受地位的有效对策。
他想着想着,然后……很不争气地呼呼睡熟了· ·第二日,文子启告别老前辈徐弘星,坐上飞往北京的航班· ·经历了两小时多的空中旅途,飞机于朝阳区的首都国际机场降落。
 ·工程师的行李少,只一个背包,没有托运物品·他径直走向航站楼出口,手机忽而叮铃一声提示音· ·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崔吟芳。
 ·文子启拐了个弯,在等候区寻了个休息椅坐下,背包搁一旁,借着机场wifi打开了邮件· ·邮件中,崔吟芳简略地叙述了她这三个月来的调查结果,并附上了大量照片。
 ·工程师专心仔细地浏览大大小小一张一张全伪签了自己和韩光夏姓名的发票、报销单,等等单据,心也一点一点沉下· ·谁能模仿自己和光夏的签名模仿得这么像 ·他感到浑身发凉,森森如被冰水从头淋下。
 ·邮件再往下拉· ·崔吟芳在结尾处写到:“有一位同事偶尔提起过,有一次开集体会议,她负责签到名单·开会前孙建成帮你和韩光夏签到,她瞥了一眼,看见孙建成模仿得非常像。
她没太在意,只当你们三人本是团队,熟悉相互字迹是正常的·我认真想了,总觉得不大对劲·或者这是个突破口·我会多加留意孙建成的·” 
(本页完)

--免责声明-- 【时间逝去得太快,我们明白得太迟+番外 by 天涯(下)】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