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逝去得太快,我们明白得太迟+番外 by 天涯(下)(4)

分类: 热文
时间逝去得太快,我们明白得太迟+番外 by 天涯(下)(4)
·不过,当白凌绮笑靥如花,向张贵戎走来的时候,张贵戎就放下心了·幸好不是那个沈总经理·早在前两次和赛思克人员的接触中,城府深重的张贵戎便察觉到沈逸薪对于人类表情动作的强大观察能力。
张贵戎副行长心中有鬼,害怕自己如果撒谎,会被沈逸薪识破· ·白凌绮的眸眼如清澈秋水,唇角笑意甜得几乎让人沉溺·她丝毫未提及上一轮投标的事,只是递上帝皇出品的鲍鱼至尊豪华月饼,客套数句,“竞争性谈判时还望张行长您多多关照”,然后优雅离去。
 ·过了一日,东方旭升方面前来宸安银行拜访的人是韩光夏、周芷瑶和冯晓贝· ·三人到达宸安银行一层大堂,兵分两路·韩光夏自己单独去拜访戚魁安老行长,周芷瑶和冯晓贝去拜访其他领导。
 ·周芷瑶拎着金秋福礼银月饼步出电梯,抬手准备敲向风险管理部狄瑞主任办公室的门,斜眼一瞟,见到傅鸿运从另一间办公室走出来,一边走一边挥手朝里面的人道“不客气”。
 ·“真是冤家路窄·”周芷瑶小声嘟哝道,撇开视线不去瞧他,更不打招呼·她知道傅鸿运当年从东方旭升跳槽去高昇时趁机带走了数份订单,给韩光夏造成了不小的业绩损失,故而对傅鸿运一直心有不满。
 ·冯晓贝瞧着傅鸿运,手指蹭了蹭鼻翼· ·傅鸿运冲冯晓贝打了个眼色,转身走几步,拐进了男洗手间· ·“嘶,好痛”冯晓贝装模作样,倒抽一口冷气,弯腰,神情痛苦。
 ·周芷瑶奇道:“怎么了” ·“肚子好痛——哎”冯晓贝一手捂肚子,一手撑着墙壁,“可能是今早的鳕鱼堡不干净,哎呦——” ·周芷瑶抬起纤细白`皙的手指抵在鼻尖下,嫌弃道:“那……你赶紧去厕所吧。”
 ·“噢好好”冯晓贝捂着肚子弯着腰慢慢挪向洗手间,“你别等我了啊,我估计要蹲好久——” ·“唉,关键时刻掉链子。”
周芷瑶叹道,手腕上的蒂芙尼绿水晶手链泛出翠盈盈的光,“你该庆幸你不是在正和领导们谈话的时候闹肚子·不然就不是闹肚子,而是闹笑话了·” ·假装肚子痛的冯晓贝旋开门进了洗手间,关好。
 ·男洗手间里除了傅鸿运,没有其他人在场· ·“傅经理,找我有事儿”冯晓贝悄声问· ·傅鸿运扭开水龙头,让水流哗啦啦地流淌,水声不绝。
他打开公事包,抽出一张纸· ··腹黑攻“你瞧瞧·”傅鸿运满脸不乐意· ·“啊”冯晓贝低头仔细一看。
A4纸上印了十多行字,写得是有人企图暗地里妨碍订单竞争的公开公平公正· ·“我`操肯定是赛思克的人干的”冯晓贝立马怒不可遏,“他们嫉妒我们公司中标” ·“还好我在宸安银行里头有人。
他说这张纸今天一大早来上班就发现了,每个办公桌一张·他赶忙拿给了我·”傅鸿运的声调拔高一个八度,完全不复先前请抽雪茄时那副谆谆教导的模样,哗哗流水声几乎掩盖不住他的声音,“我不管是不是赛思克的人干的,也不管他们这么干的原因是什么。
小冯,从今天开始,你和老孙都要小心小心再小心千万不能再漏任何风声,知道吗” ·“……知道。”
冯晓贝忿然攥着纸,窝了一肚子火· ·“唉,妈的,算了·”傅鸿运跺了跺脚,“我得回公司了·咱俩前后脚,我先走,过几分钟你再出来。”
 ·郁郁寡欢的冯晓贝在男洗手间里呆站了两分钟,把那张A4纸揉得皱巴巴,几乎要搓成纸团扔入垃圾篓,但转念一想还是去了银行外面再扔,于是不情愿地揣回裤袋。
 ·他估计傅鸿运差不多下到一层大堂出大门了,就晃悠出洗手间,往领导办公室里探头探脑· ·办公室的大门敞开,周芷瑶正在与狄主任寒暄· ·冯晓贝缩回脑袋,打了个哈欠,闷闷不乐地逛到一层大堂。
傅鸿运的高分贝怒声回荡耳边,他越想越气愤,啃着手指甲,埋怨道:“关我屌事啊が保不定是他傅鸿运那头泄露了消息呢!” ·大堂空旷安静,前台接待员在接听电话,软声细语。
对角位的电梯门打开,走出一个容颜清秀的年轻人· ·冯晓贝啐道:“操,这才是货真价实的冤家路窄”他一个箭步冲向那年轻人前方,坠着D&G钛钢子弹头吊坠的项链在胸前晃来晃去,皮鞋踏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地响。
 ·文子启一怔,抬眼望向拦路的冯晓贝,“你……” ·冯晓贝挑衅地回视,“又见面了·” ·文子启莫名其妙,“请问有事吗” ·“有很大的事”冯晓贝高声叫道,声音回荡在宽阔开敞的一层大堂。
他掏出裤袋里的那张A4纸,扬在文子启面前,“这是你们赛思克干的事吧” ·冯晓贝如此一闹,大堂前台接待员和等候区沙发上就坐的人纷纷注目于争执中的二人。
 ·文子启看了看那A4纸上字,表情转淡,漠然问:“你凭什么认为是赛思克的人做的” ·“就凭你们输了手下败将”冯晓贝尖笑一声,三两下子就把手里A4纸撕扯成数张碎片,狠狠掷到文子启脸上,“我可告诉你,你别以为用这种龌龊的伎俩就能扳回订单” ·文子启偏过头。
雪白的纸碎片撞在他侧脸,飘散落下,洒了一地· ·要说伎俩,我怎么比得上你和傅鸿运文子启平静道:“我想你应该是误会了什么。”
 ·宸安银行大堂的蓝服保安见势头不对劲,准备上前劝阻· ·冯晓贝凑近工程师,张大嘴,用夸张的嘴型一字一顿地说:“龌——龊——” ·文子启盯着冯晓贝,不作声。
 ·一方暴躁如火一方冷静如水的对峙中,霹雳般传来一句沉吼:“冯晓贝” ·冯晓贝惊愕,转过脑袋望去· ·五六步距离之遥,一身笔挺炭黑西装的韩光夏正瞪向冯晓贝,沉着脸,目光冷厉犹如煞神。
 ·“韩总……”冯晓贝愣了,嘴角抽搐几下,磕磕巴巴地解释,“我……其实,呃,是因为……” ·气势威严的韩光夏走前两步,以饱含怒气的口吻命令道:“你出去等周经理。”
 ·冯晓贝指着文子启道:“韩总,你知不知道啊,他们简直蹬鼻子上脸——” ·“出去”韩光夏冷冷打断冯晓贝的争辩说辞,眼中冰寒至极,似乎酝酿着凶狠的杀人意,下一秒就要残忍地把冯晓贝撕扯成那地上碎纸般的碎片。
 ·冯晓贝被韩光夏一语截了话头,心头堵得慌,但又无计可施,只得一脸怨恨失意地甩手快步走出一层大堂正门· ·韩光夏厌恶地盯着冯晓贝离开,才松缓一口气,回头却见文子启正俯身屈膝去捡拾起脚下那被撕成七八张的纸片。
 ·“子启你……”韩光夏眉心一皱,仿佛被什么戳痛了心,径直伸手拽着文子启的上臂,把他拉起身· ·文子启低头不语,长长睫毛掩住了眸中情绪,手里握着碎纸。
 ·韩光夏转头扫了一眼那些远远看热闹的人,没放手,只拽着对方的瘦削手臂,硬生生把他拉到电梯旁的角落· ·角落放置了一盆苞叶墨绿肥厚的多年生火鹤花,植株加上花盆和盆架有近两米高度,恰好为韩光夏和文子启遮挡去闲杂人的视线。
 ·“对不起·”韩光夏没松手,沉声道,“作为那个人的上司,我代他向你道歉·” ·文子启平静说:“……我没事。”
 ·“我会让Sherry好好教导他的·”韩光夏还是没松手,补充了一句,“Sherry是负责带他的客户经理·” ·淡淡烟草味的氛围中,文子启稍稍使劲,试图抽回上臂。
 ·韩光夏坚持了一下,松手· ·明明不过一臂长的距离,却相隔了千回百转的心绪· ·宸安银行首层大堂的办公秩序已恢复正常,工作人员各司其职,保安归位,等待区的客人也专注回自己要办理的业务。
 ·茂密的火鹤花,佛焰苞猩红鲜丽·盆栽的后方,工程师踌躇了一小会儿,轻声说:“你为什么不问我,究竟有没有做这事” ·韩光夏长身而立,自有一股凛然英气。
他指着文子启手中的碎纸片,不以为意,“这件事” ·“嗯·” ·“即使是你做的又怎么样”韩光夏的眉宇间有开阔的坦荡神色,“你不过发了几张传单,就要在大庭广众之下站着不动不反抗、任他羞辱你” ·文子启默然,咬着下唇。
 ·韩光夏也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的语气温柔和缓,“如果真是你做的,那么我相信你有你的理由·但无论是什么理由,都不值得你因此任人欺负·” ·“光夏……”文子启紧紧攒着碎纸,“冯晓贝……他和高昇有联系。”
 ·韩光夏愣一下,而后颔首,“我也有这怀疑·” ·文子启抬头,疑惑地看向韩光夏,“那你……还留他在竞标项目组里” ·韩光夏的眸光中有一丝冷冽,“我要瞧瞧他玩什么把戏。”
 ·“我回去之后,有办法知道高昇在宸安银行里的熟人是谁……”文子启将碎纸放入外套衣袋里,“有消息了我告诉你·” ·韩光夏注视着自己的前任搭档,叹道:“你在帮你的竞争对手,子启。
赛思克的其他人发现了,恐怕会为难你·” ·文子启温然而笑,心思清净如明镜台,“我希望我们能公平竞争·” ·韩光夏却顿了一顿,才点了点头,内心微唏。
 ·“子启·” ·“嗯” ·“如果这场仗我会输,那么我希望我是输给你·” ·文子启静静回视韩光夏,“既然你这么说……我会努力的。”
 ·CBD银泰中心,赛思克北京分部· ·何嘉托着腮,好奇心十足地望着办公桌上的碎纸· ·文子启将被撕扯得扭曲变形的纸片一张张抚平,学拼图一样的拼回原来的模样,再贴上透明胶带,使之固定好。
 ·“我没懂啊,文哥·”何嘉努努嘴,“你为啥说凭这个就能晓得高昇在宸安银行里的熟人是谁” ·“其实是雷副行长建议我这么做的。”
文子启将透明胶带卷放去笔筒旁,“雷副行长也觉得东方旭升的供应商丑闻爆出的时间太凑巧了·不早不晚,又找不到确切的举报人——应该是落选的公司所为。”
 ·“噢,然后呢”何嘉作小学生认真听课状· ·“既然不是我们赛思克做的,那最有可能的就是高昇搞得鬼。”
文子启回忆起开标发布会那日,端坐现场的傅鸿运嘴角的那一抹诡笑,“雷副行长说制造丑闻的幕后黑手很有可能继续干涉接下来的竞争性谈判,建议我拟写一段起提醒作用的文字,打印出几份交给他,他悄悄往每个领导办公桌上都派一张。”
 ·“噢,再然后呢”何嘉换了一边手托腮· ·“我在打印时萌生了一个想法……”文子启的目光落于那张重归完整的A4纸,“我在纸上留了记号。
每一张纸的记号位置都不同·” ·“啊不同”何嘉起身,凑近脸仔细瞧那纸,“哪儿啊” ·文子启以指尖点着纸面,“这儿,‘谈判’的‘判’字右下角多了一小点——说明这张纸是曹主任。”
 ·“曹主任”何嘉感到难以置信,“他可是宸安银行科技部主任,总工程师哎·你确定跟高昇有来往的人是他” ·“我不敢百分之百确定,但也有五六成。”
文子启缓缓说,“雷副行长提出给每个领导桌面派放一张提醒纸的时候,我最初很担忧会给领导们留下公司之间为了订单而恶意竞争的印象·但雷副行长说不必担心,早在惠安银行时期就经常收到赞美自家诋毁别家的宣传单,他以前曾开过会议指导,收到了这类宣传单,低调扔掉,不能交给银行外的人,以免造成不良影响……曹主任疏忽了,如果他不是和傅鸿运特别熟,是不会随意给他的。”
 ·何嘉用初音未来手办公仔压着那张横横竖竖贴了透明胶带的传单纸,“傅鸿运不就是从东方旭升跳槽去高昇的那个销售经理么” ·文子启点一点头,“今天我在宸安银行里见到他了。
我刚过走廊拐角,他没注意我……他拎着礼品进了科技部的办公室,没多久出来,脸色不大好看·” ·“唉,如果真的是曹主任,”何嘉挠挠鼻子,“竞争性谈判的专家组成员又是由他负责联系的。
他会不会净找些和高昇关系好的专家” ·“我……不知道·”文子启黯然摇头,“还得看他具体找了哪几位专家,然后再查查他们的背景资料。”
 ·何嘉在下班后,出于好奇,趁着公共汽车堵在二环上的无聊等待时间,利用手机上网翻查东方旭升的新闻· ·“原来东方旭升的北京销售总代表是个大胖子,这模样至少两百斤了吧。
哎跟着冯浩后面的那人是谁原来是他儿子冯晓贝,难怪长得像·”何嘉嘿嘿地笑着,抓一抓鸡窝似的乱头发,不经意地记住了孙建成和冯晓贝的模样。
 ·八十九: ·秋意渐浓,苍穹万里湛蓝·干燥的风吹落了枝头颤巍巍的枯叶,一地金黄· ·在经济高速发展的中国大地,如叶落知秋般不可阻逆的还有商业圈中的激烈竞争。
 ·腹黑攻·宸安银行的竞争性谈判最终确定在九月的最后一周举行· ·“下周的谈判时间表是:周一(26日)上午赛思克,下午东方旭升,周二(27日)上午高昇,下午智联,周三(28日)专家组与银行人员内部讨论,周四(29日)公布结果,周五(30日)签约。”
白凌绮捏着浅粉色的信封套和镶蓝边白纸的邀请函,眼波柔婉似秋光,粉唇含笑,“今天已经是23号了,时间紧迫·” ·文子启正倚在总经理办公室的会客沙发上。
自从宸安银行的订单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再现希望之后,沈逸薪的兴致很高,连续几夜变换着玩法,导致他腰酸背疼· ·“凌绮姐,参加谈判的有哪些领导”工程师尽量让自己的坐姿看起来不那么奇怪。
 ·宽大清透的落地玻璃窗外,视线飞跃建外大街,那在高秋金阳下泛着夺目光芒的银白建筑是国贸三期· ·白凌绮把邀请函递给工程师,“宸安银行方面,有张副行长、雷副行长和曹主任。
乔主任是项目名义上的协调人,他也跟着去,但不参与决策,而是负责三位领导和六位专家的餐饮住行、资料分发以及谈判记录整理·” ·“他们住的还是上回投标的那间酒店”沈逸薪问,抬一抬直挺鼻梁上的金丝框眼镜。
 ·“是的·”白凌绮点头,若有所思,“那六位专家是曹主任推荐的,头衔全是通信科技和电子工程相关专业的教授或研究室领头人·他们的具体个人情况和社会关系我已经找了人帮忙查,明天应该就有消息反馈。”
 ·文子启扫视完邀请函上的那一串人名,“凌绮姐,你查到之后,能给一份详细的文本给我吗” ·“好的·”白凌绮怡然一笑,“你打算带着文本去找雷副行长” ·“嗯。”
文子启颔首· ·由于十一国庆长假调休的缘故,这一周的周末没有休息,连续工作了多日的宸安银行总部大楼的职员们趁着相聚午餐的机会,一同叹叹气,吐吐槽。
 ·伍诗蕊端着装有午饭的两个乐扣玻璃饭盒不紧不慢地走进财务室的门· ·财务室只有蒋姐一人·今天是财务部主任庆生日,其他同事都跟着主任去沸腾鱼乡吃四川菜了。
蒋姐近来嘴角长了溃疡,嫌辣菜上火,便推辞了没去,怏怏不乐地留在科室里吃自带的清淡饭菜·她一边把自己的空饭盒塞进饭袋,一边招呼伍诗蕊坐下,“小伍,这都快十二点半了,你怎么才吃啊” ·伍诗蕊无奈道:“排队排的。”
 ·银行里的许多职工为了节俭和方便,中午大多不出去餐馆或点外卖,而是从自家带来已准备好的午饭,早晨上班便放进茶水间的冰箱里,等到了中午就拿出饭盒,用微波炉烘热了饭菜然后慢慢吃。
 ·每一层只有一个茶水间,一个茶水间只有一个微波炉·夏天时,大家一般用微波炉只热个两三分钟,甚至有年轻女职员为了减肥而只吃苹果雪梨等水果,因此使用微波炉的排队等候时间相对较短。
可是到了冬季天冷,多数人喜欢吃热乎饭,就会用微波炉热个五六分钟,时间增加了一倍,所以一到冬天,后热饭的职工比先热饭的职工晚吃饭晚个半个小时并不稀奇· ·蒋姐是多年老职员,对这种情况十分理解,安慰道:“快吃吧,别饿坏了。”
 ·伍诗蕊应了声,坐下,挨次打开两个饭盒·一盒装着白花花的大米饭,一盒装着翠绿的炒青椒和黄澄澄的烤鸡中翅· ·“嘿呦,不错的菜”蒋姐称赞。
 ·“蒋姐试一试我做的鸡中翅吧·”伍诗蕊乖巧地递上饭盒,笑出标志性的可爱小虎牙,“我昨晚照着《美女私房菜》那节目里的步骤自己做的,您帮着品尝下味道如何。”
 ·蒋姐乐呵呵地笑着,嘴里叨着“我吃了可担心你中午不够饱”,心里想着嘴角的溃疡,但戴满金银戒指的手已经忍不住伸向油光晶亮的烤翅· ·“小伍,我瞧你每回吃得都是米饭呀。”
蒋姐啃着鸡翅,吐字有点含糊· ·“嗯,我在南方读书长大嘛,习惯吃白米饭·” ·“下回我带些自个儿烘烤的绿茶面包给你,保证你喜欢——” ·蒋姐的一句话还没说完,财务室晃悠进来一个年轻男人。
 ·伍诗蕊认得来者是内审部的新进职员,跟他打了个招呼·内审部主要负责各家支行传票的审核,检查柜员的差错等工作· ·男职员自腋下文件夹中取出一张纸,口气轻佻,“蒋姐,这是八月份上海支行传来的单,请您核对一下。”
 ·“喏,就搁桌上吧·”蒋姐瞟他一眼,抬了抬下巴示意办公桌· ·男职员面露难色,“蒋姐,那个……八月份就差这一份了,咱主任急着要核对结果来好一块儿统一。
所以……想请您快点儿·” ·蒋姐啧了一声,鄙夷道:“催催催,就晓得催·现在都九月底了,你们早干吗去了” ·男职员连忙摆手,“冤枉啊蒋姐,这迟的早的,和咱们内审部没关系,省市支行啥时候发过来咱们就啥时候来找您核对。
这次确实是上海那边发来得迟·” ·蒋姐瞅了瞅沾满烤鸡翅油的手指,又瞅了瞅桌上的表格文件,“唉,好吧”她把啃了一半的鸡翅借放到伍诗蕊的饭盒盖里,抽了一张纸巾擦擦指尖的油。
 ·伍诗蕊善解人意地端起米饭盒,旋开椅子,背对蒋姐,不去看她输入电脑密码,以避嫌疑· ·蒋姐按了几下键盘,点两下鼠标,调出一份财务档案,快速地扫对几眼,“核过了,没错。”
 ·男职员忙不迭笑道:“谢谢蒋姐·”拿回文件便匆匆走出去· ·伍菲旋转椅子,面对蒋姐,“内审部的人也太会推卸责任了,我瞧八成是他们自个儿漏了上海支行的单,等到主任催促才记起来。”
 ·蒋姐蹭一蹭手,重新拿起那没奋斗完的鸡翅,啃了一会儿,若有所思道:“也不一定……听说近一两个月上海支行的日子不好过,审计局盯得紧,查过好几次。”
 ·“为什么呀”伍诗蕊奇道,“难不成上海支行那边有人捅了篓子” ·“你来咱们银行的时间短,有些事当然不晓得。”
蒋姐啃掉鸡中翅骨架上的最后一点肉丝,“咱们银行是从惠安银行发展来的·那时候,咱们领导中有人靠一些不光彩的办法得了不少好处·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有完全不留痕迹的手段。
惠安银行的总部就在上海,估计就是走漏风声,惹人来查了·” ·“原来如此——”伍诗蕊点头表示明白,“蒋姐,那他们会不会查着查着,就查到北京来了啊” ·蒋姐噗嗤笑了,“当然不会。
所谓政策啊,都是一阵风儿的,等过一阵子,时间久了,慢慢就没人理了·” ·“噢……”伍诗蕊乖乖嚼着炒青椒扒着米饭· ·“甭担心。”
蒋姐瞅了一下电脑显示器旁的塑料壳闹钟,“我出去洗个手,顺便给我女儿打个电话·” ·数分钟后,蒋姐的声音隐隐从门外传进财务室。
她似乎是站在走廊另一端,尾音稍带着空旷的回声·“这么晚才到家老师又拖堂吗” ·伍诗蕊将饭盒推到一旁,悄悄拉开蒋姐办公桌中间的长抽屉。
抽屉里,一只粉色的LV女式真皮手提包露了出来· ·蒋姐问道:“原来是下午不用去学校,难怪中午要你值日打扫卫生了·饿不饿奶奶今天中午做了什么饭菜呀” ·伍诗蕊拉开女装小手提包的拉链,从里头抽出一本巴掌大的硬皮记事本,翻到其中一页,接着又从自己的裤袋中掏出一个两厘米长的U盘,插进电脑主机的USB接口。
 ·蒋姐的声调升高,含着埋怨之意:“还没做好饭啊她今儿咋这么慢是不是上午又去打麻将所以晚回来了” ·硬皮记事本的那一页上,有铅笔写的几行字。
伍诗蕊找到标注有“财务专业电脑”的一行,把标注后的几个数字输入电脑提示框内,点了几下鼠标· ·蒋姐嘱咐女儿道:“冰箱里还有早上的三四片面包,你饿得厉害就先吃面包垫垫肚子。
刚才冰箱里拿出来太冷,你先用微波炉转个几分钟,热了再吃·回头我请个专煮午饭的钟点工算了,省得那老太婆慢吞吞的·” ·财务室内,三个密码输入完成,电脑屏幕上复制文件的进度条正一格一格递增。
 ·财务室外,蒋姐对女儿叮嘱不断· ·“吃完饭了记得别午睡太久,省得晚上睡不着·早点起来把老师布置的作业给做了啊·”蒋姐挂了电话,拿着手机走回办公室。
 ·伍诗蕊悠然捧着饭盒·午饭恰好结束,她咽下最后一口青椒,笑嘻嘻道:“蒋姐,怎么在外头打电话用公家电话打,可以不花钱呀。”
 ·“管得严呢,财务室的所有通话记录都是有保存的,我不想他们发现我打回家·”蒋姐坐回自己的椅子,“唉,我老公中午不回家,女儿的午饭只能靠我婆婆帮忙做,结果婆婆老是只顾打麻将,耽搁了时间。”
 ·“老人家,容易忘事儿也没办法·”伍诗蕊合上空饭盒,笑道,“蒋姐,我先回去啦·” ·这一日的黄昏,夕阳余晖满长街,伍诗蕊约文子启见面,将装有宸安银行财务档案的U盘给了文子启。
 ·当晚,文子启简单浏览了一遍账目内容,复制一份存底于自己的电脑,然后披衣出门,在一个港式清吧里,又将这只U盘递给了黄翰民· ·九十: ·周一早晨,凛冽的北风一掠,遍地皆是枯黄落叶。
 ·车轮碾过布满落叶的街道,枯叶折断的清脆声音从轮底轻轻响起· ·金属黑的保时捷停在酒店门口,先后下来三人· ·疏朗湛青的天空之下,文子启站定,遥遥看向富丽气派的华庭酒店。
 ·白凌绮亭亭玉立于文子启身旁·她今日穿长款纯白修身外套,干练简洁,却挽了一个婉约复古的弯髻,别着御木本的素白珍珠发饰,珠光润亮庄雅——扬眉一笑间,将女子自古以来的含蓄柔媚和现代都市女性的率性华美完美统一。
 ·她见了工程师的神情,打趣问道:“怎了一脸茫然的·” ·“不……”文子启低低道,“只是在想,来到北京,好像就和华庭酒店结下了不解之缘——宸安银行的周年庆祝会、项目招标、竞争性谈判,都在这举行。”
 ·白凌绮轻柔微笑,说:“不是你和这酒店结下不解之缘,而是你和宸安银行结下不解之缘·” ·文子启苦笑:“是呢·” ·沈逸薪将车钥匙交给门童,拍一拍文子启的肩,“我们进去吧。”
 ·双方商谈的会议厅设在三层,穿过长廊,踩着软绒的驼色地毯,拐个弯便到了· ·沈逸薪等三人来到门口时,比预定的谈判开始时间早10分钟,恰巧遇上宸安银行的科技部曹主任与他身后的专家组一行人。
 ·曹主任笑容满面,“沈总经理,你们来得真早啊,哈哈·” ·简单寒暄和介绍后,曹主任安排专家组的成员们入座· ·红木会议桌为长长的椭圆型,一边坐了七个人,还空出两个位置留给张贵戎副行长和雷承凯副行长;另一边仅仅坐了赛思克的三人,沈逸薪坐中间,两旁分别是客户经理兼公关的白凌绮和工程师文子启。
 ·两相对比,白凌绮不禁微笑悄道:“兵力悬殊·” ·曹主任瞅了瞅手表,又朝门口张望一番,回头说:“沈总,不好意思,张行长和雷行长本来跟咱们一块儿来的,但进电梯之前张行长接到了银行打来的电话,说是有重要事需要请示处理,所以耽搁了点儿时间。”
 ·腹黑攻·沈逸薪笑道:“没事·两位行长事务繁忙,等待一下是应该的·” ·坐在曹主任身边的是专家组成员之一的唐教授,年约六十,头顶近全秃,剩余的头发花白,前额皱纹深陷。
他抬了抬老花眼镜,盯着沈逸薪,疑惑问道:“沈总经理,冒昧问一句,你……是不是经常上电视” ·“我并不常出席电视节目。”
沈逸薪略感意外,“唐教授,您为何有此一问” ·“瞅着眼熟·”唐教授打量着沈逸薪,“不是电视……那是报纸杂志” ·文子启抬眼,扫视一遍对面的七人,最后目光定格在唐教授的脸上。
 ·会议桌上整整齐齐摆放着一排的酒店会议配送恒大冰泉矿泉水,曹主任旋开其中一瓶,笑道:“老唐,人家沈总经理是事业有成的年青一代,大概是这几天接受了媒体采访或者是出席了商业讲座,被记者们报道赞扬了吧。”
 ·唐教授摸了摸光秃秃的头顶,“我记得好像是……凤凰财经网” ·坐在唐教授另一侧的专家插话:“那可是知名的华人主流财经门户网站。”
 ·“那么厉害”曹主任喝了一口矿泉水,“沈总,什么时候我们银行也请你来,讲一讲奋斗史啊,哈哈·” ·“您过奖,曹主任。”
沈逸薪微笑道· ·话音刚落,宸安银行的张贵戎副行长和雷承凯副行长几乎同时迈入会议厅· ·文子启头一回见到两位副行长如此步调一致,而且面上表情亦为极相似的阴沉——仿佛是黑云密布、雷电暗闪的暴风雨前夕。
 ·曹主任也发现两位副行长的神色不妙,刚打算问,张贵戎已恢复正常的不温不火表情,开口道:“不好意思,各位久等了·” ·雷承凯察觉到文子启的目光,回望一眼,以眼神打了个招呼。
 ·两位副行长入座· ·曹主任与唐教授交换了一个眼神· ·沈逸薪伸手,在桌底悄悄牵着文子启的手· ·宸安银行的副行长张贵戎环视一周,朗声宣布:“既然大家都来齐了,那咱们开始吧。”
 ·这场谈判,首轮演讲由白凌绮负责·幻灯片投映在白幕上,白凌绮站在白幕旁甜甜一笑,尚未说话便以先天赋予的美貌和后天修养得来的气质赢得了在场所有人的印象分满分。
 ·“今年的8月22日,上海自由贸易试验区经国务院正式批准设立·9月22日,这中国大陆境内的首个区域性自由贸易区正式挂牌开张·它的成立,意义不在于争取若干优惠政策,而旨在建立一套与国际接轨的、新的制度体系,以成为贸易业态模式创新、投资开放创新、离岸型功能创新、政府管理服务创新的‘试验田’和示范区。
定位于制度创新,一开始就强调‘可复制、可推广’·商务部研究院预期,未来2至3年内,很多自贸试验区的内容会形成可复制的经验,一旦条件成熟就可在全国陆续推开。”
 ·白凌绮一番开场白,开局宏大,成功吸引了身居银行高职的三位领导人的注意力,六位学术教授的注意力也牢牢聚集· ·“自贸区中最惹人关注的莫过于金融领域试点,而金融领域试点中,最重要的则莫过于开放人民币资本项目。
既然要保证人民币自由兑换,那么其核心必然是利率市场化·引用北京银行董事长闫冰竹的话:利率市场化一旦完全实现,普通百姓选择银行存钱的思维和行为必将发生较大的改变。
对于大众客户,会更关注银行基础储蓄产品的稳定性和收益性,以及银行金融服务的便利性和快捷性;对于有一定资金实力的客户,会在确保存款安全性、金融便捷性的同时,更加关注银行投资类产品的服务;对于富裕阶层的客户,会更关注资产的保值增值以及个性化的金融服务体验。”
 ·第二番话抛出,白凌绮顺势承接,以如何为各类客户提供最佳的金融服务为切入点,开始款款讲述赛思克为宸安银行定制的方案· ·赛思克提出的方案设置分三个层次:第一层次为宸安银行总行,第二层次为直辖市与省会城市的地方总分行,第三层次为县市乡镇的普通分行。
设备和价格按照不同层次而互有区别· ·设备性能由文子启负责向银行领导们和专家组成员们进行介绍·幻灯片一张一张切换,三个层次的设备型号和详细参数讲述完毕,文子启微笑地等待提问。
 ·专家组其中一位教授举了举手:“年轻人,你讲得很不错·不过有一点,我希望你能更进一步说明·你们赛思克划分出的这三个层次,由高到低,都顾及到了。
不过,咱们都知道,中国现在处于经济快速增长期,经济发展可谓一日千里·假设,宸安银行的一家分行配备了你们的第三层次设备,而该分行的业务量却在未来的短短时间内随着经济增长而大增,设备很快就不能承负,速度跟不上。
面对这种情况,你们会作何处理呢是免费为那家分行升级设备,还是换一套更高端的” ·幻灯片切换至一张宸安(惠安)银行的业务发展多曲线图。
指尖沿着曲线移动,手势上升,文子启解释道:“我们赛思克公司是在根据宸安银行未合并前的发展趋势与合并后的发展趋势进行综合分析,科学地预测了业务增长量,在留出足够的适应空间后,才得出这三个层次的划分。
推荐的设备,能够满足银行在未来五年到十年的业务增长需求·倘若我们赛思克的设备真的跟不上经济发展的步伐,那么我们将提供免费的升级和更换·” ·专家赞许地颔首,表示自己没有其他问题。
 ·曹主任侧身朝雷承凯副行长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老雷啊,赛思克的人怎么会有我们以前惠安银行的业务量数据,该不会是你透露的吧· ·雷承凯没理他,淡定地写着笔记。
 ·价格部分,由沈逸薪来谈·沈逸薪的英挺双眉间有深思熟虑的气质,他侃侃而谈,提出的其中一条建议是总售价中的一部分将交给赛思克公司的香港培训专部,作为宸安银行科技部工程师的操作培训费。
 ·张贵戎副行长对此提议不禁眯起眼笑着点头·他相信等戚老行长退休后,宸安银行是归他的,所以自然也希望银行能发展得更好·而赛思克方案的这一项舍弃部分利益来培训银行人员的做法,让他心生佩服。
 ·时值正午,谈判顺利结束·临离去前,赛思克三人与谈判对方的九人一一握手·沈逸薪从那九人的目光和表情中读出了他们的满意· ·安坐在行驶回程的保时捷里,白凌绮整个人放轻松下来,没有了去时的严肃应战状态。
“我们打了一场漂亮战·”她舒然笑道· ·“确实是·”沈逸薪转着方向盘,拐过百万庄大街的十字路口,“不过,有一点我很在意——张贵戎和雷承凯两位副行长在刚进门时脸色很差。
不知道是不是银行里出了什么大事·倘若真是在这节骨眼上银行出了事,我担心会影响到订单·” ·白凌绮转向工程师,“子启,你在宸安银行里不是有个小女朋友吗不如问问她,说不准能透些内部风。”
 ·“成‘小女朋友’了”沈逸薪侧过脸,浅笑着插了一句· ·文子启扫了沈逸薪一眼,回答白凌绮:“嗯,我会拜托她打听打听的。”
 ·伍诗蕊正在假哭,梨花带雨,凄凄惨惨戚戚· ·但宸安银行的财务部主任不知道她在假哭,只以为是自己说话语气太重,不然也不至于才说了两三句,这姑娘家的眼泪就跟没闸水龙头的自来水一样,哗啦啦流个不停。
 ·关不关门好呢财务部主任十分纠结·大铁门现正敞开,其他职员听见哭声,不时探头探脑朝门内里窥望,小声议论·可要是关了门,孤男寡女哭声阵阵,岂不立马产生大误会了吗那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财务室主任抹了一把额头汗· ·“咳咳,那个,小伍啊·”他拿过维达盒装抽纸,战战兢兢递到伍诗蕊面前,“你就别哭了,咱不是不信任你,只不过按规矩必须严肃查问。”
 ·伍诗蕊哇一声哭得更凶了,顺手抽走几张纸巾擦脸· ·“小伍啊,你得明白,咱们银行规矩最严厉的,就是财务这儿·为什么呢因为这儿是管账的。”
面对眼泪攻势,财务部主任一筹莫展,“财务室的电脑里头,存的都是咱们银行最关键最机密的账目文件·你再仔细想想年轻人犯错,是可以理解的——” ·沉稳的厚皮鞋脚步声逐渐接近,财务部主任一抬眼,瞥见风险管理部的狄瑞主任出现在门外。
 ·狄瑞主任左右瞧瞧站在门旁围观的职员们,面色严肃,沉声斥道:“看什么热闹呢赶紧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 ·众人顿时被吓得喏喏应声并迅速散去。
 ·财务部主任也被吓得一惊,寻思着这狄瑞平常和和气气,发起火来却饱含威严,真不愧是当兵出身的· ·“狄主任·”他屁颠屁颠迎上去,将狄瑞拉到已空荡荡没有人的财务室大铁门外,“你可算来了。”
 ·“刚刚在外头开会,一接到你的电话就赶回来了·”狄瑞问,“怎么回事” ·“财务室的电脑每个周都会小查一遍,每个月大查一遍。
这会儿查的时候,发现其中一台电脑里的账目文件有一次复制操作·我们怀疑可能有人私自拷贝了账目文件·”财务室主任擦一把额头汗,小声解释,“那台电脑是蒋姐使用的。
蒋姐是我们银行的十多年老职员,我已经询问过她,她否认有私自拷贝文件,也说没人晓得这电脑的密码·” ·狄瑞望了一眼门内抹泪的姑娘,“我记得小伍是个人信贷部的。”
 ·“没错,她不是财务部的员工·”财务部主任继续解释,“我调阅了财务室大门的监控视频,发现小伍近一两个月常常来财务室·我考虑到她是新来咱们银行的职员,又是年轻人,担心她被外人利用,才喊她过来问问。
不料才说几句,她就哭哭啼啼的……” ·狄瑞沉吟片刻,“我去问问她·” ·脚还没踏进财务室的大门,狄瑞的手机响了。
 ·狄瑞低头一瞧·是雷承凯的来电· ·“喂,雷行长,有什么指示吗” ·“指示不敢当。”
电话那端传来雷承凯干笑两声,“你在银行” ·“对·” ·“你今天不是应该去外头开会的么” ·“赶回银行了。”
 ·“为了财务部的那件事” ·“对·” ·“现在情况如何了” ·狄瑞将手机交给财务部主任,主任简略讲了个大概,说正在查问一个名叫伍诗蕊的职员,然后递回手机给狄瑞。
 ·狄瑞踱远几步,继续听电话,“我在·” ·“你打算向伍诗蕊问话” ·“对·” ·雷承凯沉默了一小会儿,“这事情,我想,就算了吧。”
 ·“为什么” ·“我以前欠了某个人的人情·如今想还给他·” ·“那个赛思克的工程师” ·“……是的。”
 ·“小伍和他是什么关系” ·“是他的女朋友·” ·狄瑞漠然笑一下,“你们之间的私人人情,为什么要用公家的事情还” ·雷承凯:“就当是帮一帮我吧。”
 ·狄瑞不作答· ·雷承凯:“狄瑞·” ·狄瑞仍旧不作答· ·腹黑攻·雷承凯忽然说:“阿瑞,咱俩还是兄弟吗” ·“兄弟”狄瑞怔了一下,继而冷笑,“你有资格提‘兄弟’两个字么” ·不待对方回答,狄瑞挂掉通话,关了手机。
 ·财务室主任远远地望着狄瑞的举动,满脸不解· ·风险管理部的狄瑞主任一步一步缓慢走到财务室大门旁,望向门内的伍诗蕊的背影· ·——雷承凯啊雷承凯,你以前说万丈红尘三杯酒,千秋大业一壶茶。
你是欠了我狄瑞多少壶酒,多少杯茶 ·财务室的两部空调都在制冷,白气呼呼吹着,凉风阵阵·财务部主任小心翼翼凑近,问:“狄主任,雷行长他有什么说的” ·狄瑞淡然说:“他说……这事儿就算了。”
 ·“算了”财务部主任惊讶地拉高音调,“咋就算了呢” ·狄瑞沉默许久,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要是日后出了什么事,就由我这个风险管理部主任担着。
要是我都担不了,就让他那个副行长担着吧,他爱担多少就担多少·” ·财务部主任低头思索,不再作声· ·狄瑞拍一拍财务部主任的肩,转身慢慢离去。
九十一: ·暖融融的三里屯杨家火锅店,伍诗蕊兴高采烈地将一大碟肥羊倒入汤锅中· ·坐在她隔壁的蔡弘看着她· ·坐在她对面的文子启看着她。
 ·坐在她斜对面的黄翰民看着她· ·伍诗蕊撇撇嘴,放下空碟子,“你们干嘛……一个两个苦瓜脸·” ·蔡弘:“银行的那些臭领导们要是再敢欺负,就告诉我,我去揍他们” ·伍诗蕊白了他一眼,“银行保卫科的保安那么多,你是要一对一的单挑还是一对N的群抽” ·文子启:“诗蕊,不如辞职吧,别留在宸安银行了。”
 ·伍诗蕊摇头,“他们让我暂时休假啦·这样一来反正我见不着他们,为什么还要辞职” ·黄翰民:“小姑娘,以后调查证据这种事,交给警方来办。”
 ·伍诗蕊做了个鬼脸,“等到你们的侦查员来啊,早就被一键删除了·” ·三个男人沉默无语· ·伍诗蕊拍一拍木头纹理如流水的桌面,“今晚这顿,谁请客啊” ·文子启:“我来。”
同时拿起菜单准备多点些肉菜· ·蔡弘伸手抓过工程师手里的菜单,“文哥,这一顿归我请客,你别和我争哈,争了就不当你是好哥们”他招呼服务员来,吡哩吧啦又点多了五六样伍诗蕊爱吃的菜,整套动作畅快淋漓一气呵成,看来是早已实践多次。
 ·白雾般的热气蒸腾缭绕,鸳鸯汤底开始咕咕地冒气泡,里面的葱白上下翻滚·伍诗蕊撮起筷子打捞先前扔进火锅里的肥牛· ·雕花圆窗外天色灰黑,雀鸟鸣叫,悠悠归林。
这时候乃是晚餐时分,火锅店生意兴隆,食客满堂,座无虚席·觥筹交错间,笑声、干杯声此起彼伏· ·上午熬过精神高度紧张的竞争性谈判,文子启有些疲惫,但心里静然如石沉大海。
 ·“黄队长,”工程师问,“诗蕊她带出来的账目文件,分析得如何了” ·“我交给了专案组的同事们·”经侦队长黄翰民呷了一口茶,“他们已经开始对账目中涉及不寻常资金流动的几家公司进行秘密调查。”
他今晚穿的是一身普通便服,虽不如警服威严,却更显亲民和善· ·蔡弘灵光一闪,“黄队长,等调查结果出来了,您能不能让我给您安排个专访或者做个案件专题报道” ·伍诗蕊不禁噗嗤一笑,捅了记者同志一肘子,“你还真敬业。”
 ·“经济大案的独家报道,可是我梦寐以求的啊·”蔡弘说,顺手又给伍诗蕊夹了几筷子菜· ·“专访没问题,等案子结束了就成。”
黄翰民笑道· ·工程师点一点头,承诺道:“我会记得把有黄队长专访的《北京经济周刊》给凌绮姐看的·” ·“咳咳。”
黄翰民清了清嗓子,整了整衣领,笑道,“小蔡,带上你们社最优秀的摄影师,一定要把我拍得英俊威武·” ·“成交”蔡弘竖起大拇指,“保证您高端大气上档次” ·虎牙小美女笑得花枝乱颤,三个大男人也忍不住一同笑了。
 ·爽朗笑声过后,蔡弘多点的那几样菜也送了上来·装着肥牛、肥羊、金针菇、淮山片、鹌鹑蛋、炸豆腐串等等的盘盘碟碟摆满了一桌· ·“别客气”蔡弘开心道。
 ·火锅聚餐,吃的是热闹,吃的是人情味·桌上四人有说有笑·蔡弘痛快地倒菜入汤锅,又殷勤地为伍诗蕊夹菜·黄翰民吃得热了,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一回头发现本来在乳白的汤中翻滚的香菇贡丸消失不见,以刑侦的锐利目光搜寻老久,终于在工程师的碗里找到了。
工程师后来捞了两个鹌鹑蛋给黄翰民,作为香菇贡丸的补偿· ·饭席进行到一半,黄翰民接了个电话,嫌火锅店里吵,就走出去接,十多分钟后走回来,恢复正经态度,对文子启道:“星期六是十一国庆节,专案组打算请东方旭升的冯总去局里坐坐。”
 ·文子启的指尖一颤,筷子间的淮山片没夹稳,掉进碗里,“冯浩……” ·“咱们这儿请吃饭,局里的请喝咖啡·”蔡弘笑道,“黄队长,国庆节你去不去上海,露一手泡咖啡绝活儿” ·“去。”
黄翰民点头,“康鑫是我在离开上海、调来北京之前,唯一一件未解决的心事·通过对冯浩的讯问,我们或许得到指向惠安银行的更多证据·” ·隔壁桌上了一大碟香菜。
一下锅,浓郁的香辛味儿四溢· ·文子启搁下筷子,“黄队长,你准备什么时候出发去上海” ·“星期四吧·” ·“我能和你一起去吗”文子启问。
 ·黄翰民饶有兴趣地瞧着眼前的年轻工程师,“想去见证三年前把自己赶出公司的人如何惨淡收场” ·“我只是想要回我的清白。”
文子启说,“我去上海见冯浩,是因为我的一位老朋友,托我给冯浩捎去一句话·” ·“你周四也去上海”沈逸薪颇为诧异。
 ·“嗯·”文子启仰首,举着晾衣叉收衣服·衣架高高悬在阳台的晾衣绳上,雪白的衬衫晾干了,衣角随风轻摆,收下来抱在怀里,可以闻到洗衣服的清香。
 ·火锅四人餐结束以后,文子启回到家已是夜晚九点多·阳台的灯亮着,吸引了三四只秋虫围聚在灯罩附近,时而绕圈飞舞,时而撞击灯罩· ·沈逸薪从背后环抱文子启,下巴搭在对方肩窝里,不安分的手揉摸着对方的腰。
 ·文子启的腰很敏感,浑身一软,怀里那几件干净衬衣险些跌落地面·他侧过头,像猫一样用鼻尖蹭着沈逸薪的脸颊,“不想我去吗” ·清凉晚风徐徐吹过二人拥抱的阳台。
 ·华灯明辉的现代化大都市,霓虹绚烂,流光溢彩,别具一番妍丽的美· ·“想陪你一起去·”沈逸薪的深黑瞳孔中映入了霓虹灯的光,“可是周四是宸安银行宣布谈判结果,我不能离开北京。”
 ·“我在上海又不待很久·”文子启哄着大狐狸,“最多一个星期而已·” ·沈逸薪搂得更紧,“我知道你等了三年,子启,一直在等待归还你公道的一天。
你放心去上海吧·北京有我在·公司那边,我会吩咐他们算你休假·多带几件衣服,听说上海那边最近下雨降温,湿冷湿冷的·你的胃不好,记得准时吃饭,不准饿肚子。
有事就打电话给我,不要自己一个人撑着,即使是半夜三更也要打,我24小时开机,不怕吵·” ·“当我是不会照顾自己的三岁小孩子呢……”文子启笑道,返过身,一手挽着刚收下来的白衬衫,一手勾着沈逸薪的颈脖,前额相抵,唇舌相触。
 ·华庭酒店的自助西餐厅里,唐教授默然独坐于角落,往杯中倒入牛奶,然后用小勺子搅拌着杯中的液体· ·他以前仅仅青睐品茶·生于上个世纪,长于上个世纪,学成于上个世纪,他的思想保守,过去曾斥责咖啡为“堪比泥浆的西洋玩意儿”,鄙夷奶茶为“杂交混合体”。
但是,自从数年前他由地方高校调到北京的研究所之后,他开始学习慢慢接受泥浆咖啡和杂交奶茶这类青年人喜欢的饮品· ·在小勺子的搅拌下,杯中牛奶的白和红茶的褐纠缠成漩涡般的同心圆,犹如唐教授的纠结心情。
 ·不到上海不知道钱少,不到北京不知道官小·想要做研究搞学术,必须有稳定且充足的资金作为支持,而对于他所处的研究所而言,资金的主要来源不外两点:国家课题经费,企业投资——两者多多少少都需要拉拢自己与领导的关系。
“全心全意埋头实验室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他曾经叹,“倒是餐桌上的酒量见长不少·” ·每一年国家评选的课题数量有限,竞争的人却太多,因此他将目光投向了企业投资方面。
在市场经济浪潮下创办和发展企业的人,大多观念开放、心思活跃,用于接受新事物·唐教授与他们接触频繁了,久而久之,也潜移默化地接受了许多在过去被自己认为是“资本主义荼毒”的新鲜事物,就像接受咖啡和奶茶一样。
 ·西餐厅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同为小提琴曲,唐教授听着觉得熟悉,但叫不出名字·手表上的时针指向九点·餐厅的自助宴早已结束,只供应饮料,再晚些,便会打烊。
 ·奶茶快凉了,唐教授喝完,咂啧嘴巴放下杯子,瞥见宸安银行科技部的曹主任姗姗来迟· ·曹主任一眼瞧出了唐教授的不乐意,笑着赔罪道:“真不好意思哟老唐。
我刚要来,就遇上张行长喊我去整理这两天的谈判汇总·” ·现下是周二的夜晚,谈判小组与四家供应商的洽谈都已结束,明日将要开始商讨和评选出其中一家作为订单获得者。
 ·唐教授不耐烦摆一摆手,“算了,以前读大学我俩一个宿舍,你每次上课迟到,班长点名的时候可不都是我替你答到的” ·“论读书的认真程度,我哪比得上你”曹主任笑道,随手整理了一下西装衣领。
 ·唐教授苦笑·老曹啊,你的马屁可拍到马脸上了——我读书认真,成了蹲实验室的清贫老学究,五十岁瞅着比六十岁还苍老;你读书不认真,去了企业,二三十年来,小日子反而混得有滋有味。
 ·曹主任问:“老唐,其他几个人呢” ·“吃过自助餐,回房去了·” ·“你对他们有把握不” ·唐教授摸一摸光秃的头顶,“他们五个,其中两个是我念博时的师弟,一个是得了我的推荐才来到北京的研究所的,一个前年和我开展过联合课题,交情不错。
剩下一个不在我认识的圈子里,不晓得他的投票意思,但一人就一票,他就算不买账也碍不了什么事·” ·曹主任点了点头,“还是稳妥为上·” ·“等会儿我上楼,再挨个去他们房里面谈一下。”
唐教授不由得生气,“哪个缺心眼琢磨出来的馊主意两个公司共同分订单东方旭升和高昇这俩家本来就具备独立承接项目的,何必出此下策虽说系统和设备都兼容,但这种平分订单例子毕竟太少。
楼上那几个人不是傻子,不好忽悠的,说服他们可花了我多大的劲儿啊·” ·腹黑攻·“东方旭升行,但高昇不行·近年他们扩展太快,导致了表面上瞅着壮实,其实内里资金困难的局面。”
曹主任尴尬笑道,“老唐你辛苦了·事成之后,保证不会亏缺你的·” ·唐教授的怒意未消,“既然资金困难,那高昇还会投资我的课题” ·曹主任赔笑道:“他们的经理答应了。
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嘛·高昇投资你的课题,等你的成果出来了,又交给高昇转换成新科技商品·创新促发展,改革促前进,一条龙道路·” ·唐教授的火气消减了一点,接着与曹主任一同细细讨论明日在会议室该如何应对。
 ·半小时后,曹主任付了饮料钱,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自助西餐厅· ·唐教授的座位背面,是一座中世纪风格油画风格的高大屏风,绘了水城威尼斯的旖旎风景。
宸安银行的副行长雷承凯坐在屏风后方,指节悄无声息地敲着桌面,敲了足足三分钟,然后拿起手机,拨给张贵戎· ·落地玻璃窗外,夜晚的北京城街灯璀璨,比街灯更明亮的是步行街商铺的招牌箱霓虹灯光,比霓虹灯更灿烂的是道路中奔驰过的汽车尾灯,拉出一条一条长长的亮橙色光流 ·宸安银行的另一位副行长张贵戎本闲着没事,不足十分钟便踱到了西餐厅。
他在侍应生的带领下才找到雷承凯的隐蔽位置· ·“呵呵,小雷,你说有急事,是什么急事”张贵戎一屁股坐在雷承凯对面,张口就问。
 ·雷承凯也单刀直入说:“明天老曹和唐教授要提出由东方旭升和高昇平分订单的提议·” ·张贵戎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雷承凯指了指那座高大屏风,“十几分钟前,他俩还在那边的桌上讨论着明天如何唱双簧。”
 ·张贵戎盯着雷承凯,片刻后,哂道:“原来你也有备而来·” ·雷承凯点头,“我看过他们的资料·他俩是大学同学。”
 ·张贵戎交叉双手放在桌面,“如此说来,因为有人徇私,这场竞争性谈判不可能做得公平公正了” ·“本来就不可能公平公正。”
雷承凯直接道,“四家公司都接触你·他们分别许诺了多少钱,你心里清楚·” ·张贵戎细眯眯的小眼睛因愤怒而睁大,压低声质问道:“雷承凯你什么意思” ·“你不可能公正,我也不可能公平。”
雷承凯冷冷说,“既然我们都各怀私心,不如也谈判谈判·” ·……你的私心张贵戎的一口怒气硬生生噎在喉咙里,瞪着对方,“你想谈判什么” ·雷承凯继续以指节轻敲着桌面,“我不跟你争正行长的位子,作为交换的条件,你和我联合,把订单给某家公司。”
 ·这下子,张贵戎完全愣住了·对面砸来的一番话犹如旱地惊雷,在他脑内劈闪许久才被消化· ·——跟自己争宝座争了这么久的雷承凯居然放弃了一向刚直不阿的雷承凯竟然玩幕后把戏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都在瞬间颠覆了张贵戎的三观。
 ·雷承凯表情淡漠,摊开双手,“正行长的位子,不是你一直渴望的么” ·张贵戎好不容易反应过来,“咳咳……某家公司他们究竟送了你多大的好处” ·“他们没送我好处。”
雷承凯直视张贵戎,“只是我需要卖一个人情罢了·” ·张贵戎抬了抬那酒瓶底厚眼镜,眼镜片后的小眼睛泛着疑惑的光·他相信雷承凯说那家公司没有送他好处,但是不相信仅仅一个人情能让人放弃对位高权重的执著。
 ·“呵呵,小雷,你卖的那人情可真够大的——”张贵戎笑道,“财务部主任给我来过一个电话,说账目文件有可能被人私自拷贝的事儿,是你指示不追究不深查,是么” ·“那确实是一场误会,不必浪费人力物力追查。”
雷承凯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呵,那次是还,这次是卖,“此事非彼事,我们言归正传吧·” ·张贵戎心存疑虑,但巨大的诱惑使他暂时压下怀疑,“好,那我们快人快语。
你到底想把订单给哪一家公司” ·周三上午,莫名其妙的沉寂笼罩着会议室,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宸安银行的两位副行长,竞争性谈判的主导人物,张贵戎沉默不语,雷承凯同样沉默不语。
 ·曹主任全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瞧了瞧唐教授,又望向两名领导,试图从两名领导不喜不怒的表情出猜解出他们的想法来· ·“两位行长,”唐教授十分不解,老学究脾气一上来,便贸然开口,“我们专家组的提议有什么问题吗” ·曹主任一听,急了,忙向唐教授打眼色。
 ·唐教授闭嘴不说话· ·雷承凯副行长的锋利目光扫过六名专家,最后落在唐教授身上,语气冷漠地说:“唐教授,我知道昨晚你和曹主任在自助餐厅聊了什么,也知道你们聊完后,你一一找了组里的其他人谈话。”
 ·真相的暴风雨骤然而至· ·唐教授呆在当场,惊讶得张大嘴,“餐、餐厅……曹……我……” ·曹主任连忙打眼色要唐教授别出声,然后笑容满面转向雷承凯,“呵呵,雷行长,您太会开玩笑了。”
 ·“我没开玩笑·”雷承凯的语速放得缓慢,几乎一字一顿,“林教授、陈教授、司徒教授、王教授、李教授,五位教授,我说得对吗” ·五名专家面面相觑。
 ·“你们要么是高校教研室的导师,要么是研究所的高级研究员·我知道你们都是在专业领域内兢兢业业研究出过切实成果的专家教授·我相信你们心胸中自有真实的专业判断。”
雷承凯缓缓道,“人活在世上,总离不开人情关系·跑后门,托关系,帮还是不帮,你们昨天经历过的思想纠结,我也经历过·但是在其位,则谋其职。
林教授和陈教授五十多岁,司徒教授和王教授刚五十出头,李教授四十多岁——身为研究人员,你们目前手握大量课题资源,处于自己事业的上升时期,日后必有更大的发展。
我想大家都不希望因为人情而做出不符合自己身份的投票,辜负了自己的名声·” ·五名专家,有的人低头不言,有的人望向唐教授· ·“上午的讨论就到此为止。”
张贵戎副行长眯着小眼睛,“下午我们进行正式投票·” ·九十二: ·上海的天气正如预报所言,秋雨带来降温,阴潮湿冷· ·一离开浦东国际机场的航站楼,文子启便裹紧了厚厚的羊毛围巾。
 ·身形高大健壮的黄翰民穿黑呢子长外套,一副港产片上海滩老大的气势,雄赳赳地拖着拉杆箱站在文子启后面,见他被冷得缩了一下,大巴掌拍在他的肩膀,“年轻人,这么怕冷,平时别光顾着坐办公室,要多锻炼身体啊。”
 ·文子启瞟黄翰民一眼,“警察蜀黍的身体素质就是好·” ·“你喊我蜀黍哈”黄翰民乐了,“我比你大了几岁而已。”
 ·两人在出租车上车点排队轮候到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回头,用带着上海口音的普通话询问地点,令文子启恍惚间以为自己回到了三年前· ·“出神呢”黄翰民笑问,“是不是琢磨着自己重归东方旭升、扬眉吐气的时候该说些啥了” ·“不,我……只是觉得太冷了,”文子启望着车窗外不断往后倒的一排排树木,风景依稀似旧年,“都快冷到骨子里去了。”
 ·二人下榻的酒店位于静安区,布置简洁的双人房· ·黄翰民旋转着酒店中央空调的供暖温度旋钮,调到摄氏二十六度,“小文你跟着我来上海,你公司的那个沈经理知道不” ·“知道。”
文子启洗了手,取出行李箱中折叠整齐衣物,准备洗澡后换上,“我在北京和他住一起,他当然知道了·” ·“啊他和你住一起”黄翰民脱下黑皮鞋,摆齐放在床脚,换上酒店提供的布拖鞋,“那他不也知道你暗中调查宸安银行的事了吗” ·“他知道的。”
工程师选出一件针织毛衣· ·黄翰民扬起浓眉,“他紧张宸安银行的订单吗” ·“数额这么大的订单,能抵得一个季度的销售额,他自然紧张了。”
工程师停下手里动作,望向黄翰民· ·“他支持你和伍诗蕊调查宸安银行” ·工程师点一点头· ·黄翰民诧异,“这……这不是矛盾的吗” ·“他竞争他的订单,我调查我的,”文子启比对方更诧异,“怎么就矛盾了” ·黄翰民沉默一阵子,说:“我以前读大学的那会儿,有一年暑假背了个背囊出去旅游。
旅游的地方有一座山,我听说山顶上有一块石头,表面有天然形成的纵横交错的裂痕,就像一块围棋的棋盘·唉,那座山真高,我爬了好久,都快累趴了才爬到山顶,可是绕了几十圈都没找到那块天然的棋盘石,可把我愁死了。
等了半天终于等一个当地导游领着一团人上到山顶·那个导游指着地面叫我仔细看·我才发现,原来自己就站在那块棋盘石之上·” ·工程师一脸茫然,“黄队长,这个故事……” ·“棋盘石太大,反倒不容易发现。”
黄翰民一双大手平摊,“正如真相太明显,反而不容易察觉·” ·工程师怔怔看着黄翰民· ·黄翰民忍不住把话挑明:“一旦调查清楚,宸安银行的领导被侦查机关认定为涉嫌违规借贷、行贿受贿等经济罪行,消息传出,势必引发银行内部和外界舆论的轩然大波,也必然对订单不利。
小文,倘若银行因为信用危机而严重影响广大存款人的利益,这时候,银行业监督管理机构有权对该银行实行接管——到时候资金没着落,什么订单什么合同差不多打水漂。
这样明显的矛盾,你们的沈总经理真没有意识到” ·东方旭升的现任总裁冯浩刚刚接完夫人的电话,眉头皱得似一股扭曲打结的绳· ·整个九月份,烦心事纷至沓来,搅得他寝食难安。
 ·公司方面,第三季度的销售额不升反降,在一季一度的股东大会上,股东们提出新经营理念和发展新方向,与自己一贯的主张南辕北辙· ·家庭方面更糟,夫人频频诉说儿子自从调往北京,晚上打电话给他时绝大多数在声音吵杂的舞厅或酒吧,讲了没几句就嫌烦要挂电话。
儿子不在身边到底是不好顾管,但留在身边又不见得她能管得着·儿子出生时夫人受了不少苦,因此格外疼爱儿子,几乎到了宠溺的地步——要吃有吃,要玩有玩,犯了错误,冯浩要责骂,还被她拦着不让骂。
 ·“所以才养了这么个不成器的儿子”冯浩在宽敞的总裁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四五圈,重新拿起手机,拨出冯晓贝的号码· ·“嘟——嘟——嘟——嘟——嘟——”漫长的拨号音过后,出现一把懒洋洋的声音,“喂……爸爸” ·“晓贝啊,怎么才接电话” ·“爸爸你的电话来得太早了吧……我还在睡觉呢……” ·腹黑攻·“都十一点钟了,还早”冯浩立刻气不打一处来,差点拍案而起,“今天又不是周末,你睡哪门子的懒觉” ·“啊呃……爸爸,不是的……星、星期一刚刚完成一场谈判,韩总监说放我几天假……” ·“噢,原来是放假。”
冯浩语气稍缓,“是宸安银行的那场竞争性谈判吗” ·“是、是的,明天周四,就跟着韩总监和周经理去听谈判结果。”
 ·冯浩心里掐算日子,“晓贝,周六是十一国庆长假,你回上海吧,你妈妈老叨念着你·” ·“呃,爸爸,那个……要是我们得了宸安的订单,周五得去签约的……周六就回上海,是不是赶得太急了……” ·“周五签约,签完了就坐傍晚的飞机或高铁回来,不也行吗” ·“爸爸……可是,签约挺花时间的,傍晚会不会……” ·“国庆假一定得回来”冯浩打断儿子的推辞话语,“足足七天长假,你一个人在北京干什么呢没人管就能到处混了你妈妈说她每次打电话给你,你不是在舞厅就是在酒吧。
就算是为了应酬客户而去娱乐场所,也总有个度吧” ·“我——” ·“就这么定了你现在就去买票,买周五傍晚的票回上海” ·“……是的,爸爸。”
 ·结束与儿子的通话,冯浩余怒未消·他盯着办公桌上的相架,那是儿子留学前拍的,相片上的冯晓贝站在博纳多游艇的甲板上,年少气盛,意气风发。
 ·冯浩恨铁不成钢地长叹· ·漂亮高挑的女秘书敲门而入,递上需要两份签字的文件,抬头一瞧冯总裁的乌黑脸色,吓得放下文件就匆匆退离· ·冯浩草草签了字,手机又响了。
他一开始以为是儿子打来,仔细瞧了来电人姓名,才发现不是,吸一口气,肃然按下通话键· ·“喂——”手机里传出久违的嗓音· ·“老久没见你打电话来了,”冯浩想起这人在高尔夫球场里那头戴绯红遮阳帽、身穿米黄色运动衫裤的装扮,不禁发笑,“有兴致打高尔夫了佘山高尔夫俱乐部的会员卡里余额多着呢。”
 ·“兴致是有的,不过不是在上海打·” ·“那找个闲日我去北京,在北京打高尔夫”冯浩想了想,对,国庆后找个时间去北京,还能暗地查查儿子成天泡舞厅酒吧,是不是误交了损友。
 ·“北京也没意思·”那把低沉的嗓音说,“宸安银行的项目折腾完了,我放个轻松假,准备出国玩玩·” ·“噢美国英国澳大利亚” ·“美国。”
 ·“呵,去美帝国接受资本主义熏陶吗”冯浩翘起二郎腿· ·“去见识一下外国的月亮是不是特别圆·”对方顿了一顿,“我出国消遣玩乐的那段日子,国内就靠你担当着了。”
 ·啥靠我担当我和你的交易不是早就结束了么这人八成没睡醒,说胡话了·冯浩开玩笑道:“成啊,有钱我替你拿,有福我替你享,哈哈。”
 ·黄昏将暮未暮,文子启跟着黄翰民走出警局· ·天际边缘有诡异的艳红与靛蓝,色彩混杂,却不融合·冷风夹杂细雨,吹起黄翰民呢子外套的衣角,湿冷绵绵。
他笑道:“帮你录口供的那个小警察,大概是刚来的,没见过主动来协助办案录口供的人,所以一直盯着你看·” ·沥青地面湿漉漉,泛着晶亮的水光。
落叶一片又一片,粘于湿凉地面,被来往行人践踏得支离破碎· ·“我想着既然来了上海,就把三年前的事说个清楚·毕竟……我曾经是嫌疑对象之一。”
工程师裹紧围巾,撑开伞· ·黄翰民接过伞,“我来吧·”他的个头比文子启高,由他来撑伞,免得文子启手臂抬得太高太累·“先去吃点东西再回去” ·“嗯。”
工程师与黄翰民并排缓步前行· ·“今天下午是宸安银行的谈判结果公布,现在北京现场的人该知道花落谁家了·”上午坐飞机,中午到上海,下午录口供,忙碌一整日,黄翰民没来得及细看手机。
 ·文子启迟疑了一下,浅浅眸光如寒风中散落的露,“……大概吧·” ·“那群老领导老学究们投票选中了哪一家公司” ·“我……还没看手机。”
 ·“怎不看看”黄翰民笑道,“可能是你们赛思克中了噢·” ·“我听见短信音了,应该都是逸薪发来的……我不知道该怎样回复他。”
 ·黄翰民耸一耸肩,“你是不知道怎样回复他,还是不知道怎样开口问他” ·文子启沉默· ·清冷的雨珠自伞边滴下,落于文子启的肩膀。
 ·“黄队长,您中午向我分析的那个矛盾,我认真想了一遍·”心事沉重如石,压在心头,步伐也变得沉慢,文子启一步一步地慢慢走,慢慢叙述,“逸薪一直以来都很重视宸安银行的这个项目。
非常很重视,因为这份订单能极大提高业绩·但倘若如你所言,这份订单在日后可能成为一纸空文……那表明他的重视仅限于‘得到’,而不是‘以后能否执行’。”
 ·“我记得绮绮曾经提过,对于你们赛思克的销售人员来讲,是要等到订单完成,采购方的付完款之后,才能拿到提成的·”黄翰民挠一挠头,“看来你们的沈老大并不在意自己的劳动成果……啊不对,或许你们公司会在其他方面给予他经济补偿。”
 ·文子启感到鼻尖一酸,趁黄翰民不留神,低头拭去眼角的湿润,逃避般地宽慰自己道:“一切也有可能只是误会……是误会吧……说不定逸薪自有办法解决订单的执行问题……” ·风很冷,冷入骨,冷入心。
 ·纷纷细雨中漫步· ·撑伞的黄翰民忽然停下脚步· ·工程师走前了两步才发觉,回头奇道:“……黄队长” ·黄翰民以眼神示意前方,“那个人好像认识你。”
 ·文子启顺着黄翰民的视线望去· ·一个苍老的身影,静静立在五六米外的地方· ·“……徐经理。”
 ·宛平路的恒悦轩,小包厢里开了暖气,有些闷热· ·徐弘星将帆布拎包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然后脱了外套,拍去外套上的雨滴,接着把外套搭于椅背。
 ·“小文唉,我早不当经理了,不用这么称呼我·”前任东方旭升技术服务部老经理笑道,“我自个儿都不好意思了·” ·“抱歉……一下子就脱口而出了。”
文子启为东方旭升的老经理前辈斟茶· ·徐弘星一双老眼不住打量着身穿便服的经侦队长,“这位就是黄翰民黄队长吧·” ·黄翰民略惊讶,“是的。
徐老先生,您认识我” ·“我认识你,你不认识我·”老徐用满是沧桑皱褶的手端起茶杯,呷一口普洱,“我有个爱好,是收集剪报。
三年前上海裕龙大厦的业主们联合报案、康鑫房地产被媒体炒得火热的时候,你是上海经侦的副队长,报纸上有提到是你负责经办此案的·” ·黄翰民颔首,“确实是由我负责的。
可惜当时康鑫人去楼空,公司主要涉案人员均已外逃,调查进入了死胡同·” ·“小文,我十分感谢你,真心的感谢你·我自从离开东方旭升后,因为觉得自己很失败很丢人,就孤僻地隐居起来,除了女儿女婿,几乎不和其他人接触。
如果不是你固执地找我,千里迢迢去厦门见我,劝我,我也不会解开心结·”老徐伸手入拎包内,摸索出一个黑漆漆的物件,放到文子启与黄翰民的面前,“我已经想清楚想明白了。
我带来了一个东西,想来对你们有帮助·” ·黄翰民愣了,“这是啥” ·“MP3机·”文子启一眼便辨认出,“我读大学那会儿有个室友买的就是这一款式,好像叫‘黑酷’。”
 ·“小文说得对·”徐弘星淡然笑道,“我的另一个爱好,就是听昆曲·这部黑酷是以前我女儿送我的·旧机子瞅着不起眼,可是功能还行,能播能录。”
 ·文子启略一思索,正色问:“您用这部MP3机录了些什么吗” ·“事情得从头开始说起·四年前,小文你入职东方旭升,配给韩光夏为华东区团队的工程师。”
老徐又饮一口茶,悠悠回顾往事,“那时候金融风暴刚过去,但对经济的不利影响仍持续发酵着·冯浩在金融风暴时期股票投资赔了许多钱,欠下大量债务,他急于挽回损失,并且还债解困。
不过,他又极好面子,认为自己堂堂一个大公司的副总裁,个人财务危机被别人知道了会很丢脸,因此表面上充着富人,暗地寻找门路·” ·黄翰民掏出随身携带的钢笔和记事本,开始记录情况。
 ·徐弘星低垂眼皮子,眼神有些伤黯,又有些幽深,仿佛坠入浑浊的往事漩涡,“当时有很多公司也因为金融风暴的影响而处于资金周转困难中,但由于不符合借贷条件,无法得到银行的贷款。
冯浩跟惠安银行的一个掌权人交了朋友·由冯浩从中牵线搭桥,那位银行的掌权人暗箱操作,让银行通过审批,为原本不符合借贷条件的公司提供违规借贷·借出去的贷款,其中一部分会落入冯浩和那位银行掌权人的口袋里。”
 ·黄翰民一边思索一边接话:“这样借出去的贷款,绝大部分收不回来,然后,惠安银行就以不良资产比例过高为理由,申请并获批准允许剥离不良资产,剥离后的不良资产由新成立的东方资产公司收购并处置——逃避的好方法” ·徐弘星颔首,注视着茶杯里澄红的普洱茶水,“康鑫房地产就是其中一例。
裕龙大厦是康鑫名下的房产之一,东方资产公司向裕龙大厦的业主们发出催款通知函,要求他们限期还款,否则将房产予以拍卖,最终导致了业主联合报案·” ·黄翰民指着台面上的黑酷,“徐老先生,那么这部MP3机里录下的究竟是什么” ·“冯浩与韩光夏的对话。”
老徐的昏黄目光里有一抹阴寒,犹如秋雨如晦的湿冷天气,“呵呵,是我悄悄录的·” ·文子启心里一颤,“……光夏” ·老徐的语气沉缓而冷漠,“韩光夏是那时唯一知道冯浩充当中间人、为公司牵线违规借贷的东方旭升员工。
韩光夏的任务,就是在与公司的接触中,分辨出哪些公司不符合银行的借贷条件、而又急需资金周转,然后将公司的具体情况报告给冯浩·冯浩了解以后,授意韩光夏对公司领导人做初步试探。
倘若对方公司的领导人也有意思,冯浩就正式登场,商谈具体怎样操作和事后怎样分账·” ·一番话,文子启听得目瞪口呆,心头如覆霜雪· ·“光夏……他……真的参与了” ·MP3机的耳机里传出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
 ·铁证如山· ·光夏啊光夏,我是如此的相信你· ·腹黑攻·我从一开始结识你,便完全相信你…… ·文子启死死咬唇,悲怆哽咽在喉,尖锐露骨的疼痛几乎无法遏抑和掩饰。
他记得,当年孙建成曾经说,韩光夏坚持声称文子启跟康鑫的违规借贷行贿受贿无关· ·光夏,你如此坚持,原来不是因为你也信任我,而是因为你本身就是参与人之一,你完全知情……对么 ·九十三: ·恒悦轩,包厢隔壁间里一波高中生正在开生日聚会,少男少女的清脆欢笑声一浪接一浪,那么青春嘹亮,那么近,却仿佛在一刹那间又变得遥远模糊。
 ·文子启身子微微一晃,抬手捂住双眸,“对不起,我……失陪……” ·他不顾黄翰民与徐弘星的错愕和惊诧,起身离开席桌,踉踉跄跄撞进男卫生间。
 ·男卫生间空荡荡,暂无他者· ·白亮亮的光滑瓷片,视野中一片寒凉的苍白· ·文子启望着镜中的人——那个被背叛的人,那个彻骨痛楚的人,那个通红眼眶含忍泪水的人,那个愚蠢的人。
 ·陌生得自己都无法辨认· ·在深圳的一千个日日夜夜中,有一闪而过的质疑——以光夏一贯据理力争的性格,为什么不申诉不抗辩,甘愿顺从地调职流放 ·但自己从未深究。
现今明辨原委,细想来……或许是自身某种潜意识下的逃避· ·文子启用冷水洗了把脸· ·时间是个会讲故事的老人,五彩斑斓的书册倏然翻过一页,却有个残忍的后续。
 ·他死死咬住嘴唇,直至齿间有了血液的腥味,才堪堪压抑下了所有波动起伏的情感· ·心中一片断壁残垣的失望和冷寂· ·该面对的始终要面对。
 ·当文子启再次出现在黄翰民和徐弘星眼前时,神色已经恢复得一如往常·他沉默着关门,走回座位,坐下· ·“小文,你没事儿吧”老徐了解文子启和韩光夏之间的深厚情谊,有点忐忑不安,“我晓得这对你有打击,但没想到这打击竟然这么大……” ·“我没事。”
文子启尽量平静道·他看一看黄翰民· ·黄翰民没出声,但眼神跟老徐是同样的关切· ·“我真没事·”文子启重复道。
 ·黄翰民不好再说什么· ·徐弘星将那部录有对话证据的MP3机交到黄翰民手里,“黄队长,小文,接下来的……就拜托你们了·” ·秋雨初歇,夜空的薄薄云雾豁开一道口,露出皎洁如玉的明月。
 ·地面积水倒映着月光,涟漪泛起一阵又一阵细碎的青白淡光· ·静安区位于现代化上海市的中心地带,商贸发达,原本人潮熙攘歌舞升平的步行街因为雨水的缘故而有了现下人少清静的一刻。
 ·文子启慢慢走,戴着耳机,听着老旧MP3机里的昆曲· ·戏里断喝一声千军万马,戏外拨弦一弄泪湿青衫·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小文,你当真不瞧瞧你的短信”黄翰民的声音传来。
他正低头盯着他自己的手机,屏幕发出的光在夜里显得尤为明亮,照得他整个脸发白· ·工程师静默少顷,“……再重要的,也不过是竞争性谈判的结果。”
 ·黄翰民犹豫了一阵子,立起黑呢子长外套的衣领来阻挡湿冷夜风,“你们公司,赛思克,赢了订单·” ·工程师停了脚步,片刻后又复缓步前行。
在沉重的悲哀前面,利益争斗胜利所带来的喜悦被衬托得细微渺小,如石子投入深潭,小溪融入大江· ·“开心不起来”黄翰民尽量把语气放得轻松,试图宽缓对方的情绪,“再过几天,冯浩就要被请去局里喝咖啡,宸安银行的徇私领导也很快会被揪出来。
事情拉下帷幕之后,你要功成身退” ·工程师摇摇头,长叹一口气,稀薄白气从浅色的唇中溢出,“我并不觉得我有什么‘功’。
我以前以为自己是一腔热血伸张正义证明清白,今天才发觉其实是个蒙在鼓里的傻瓜·” ·“谁傻瓜了你要这么想,才是傻瓜”黄翰民皱眉,温暖的大手掌搭上工程师的脑袋顶,狠狠揉乱了他的头发,“你当年一个小小的工程师,莫名其妙背了大老板的黑锅,换做别人,说不定就只息事宁人不了了之。
但你能坚持下来,不放弃,执著地朝着目标努力,很不容易啊·干吗为了丁点儿的破事就否定自己要不是因为你,徐老先生会解开心结,交出如此重要的证据吗要不是因为你,伍诗蕊会那么努力,得到账目文件吗要不是因为你,你们的沈经理——唉,他也不会坦白是他写那封告密信的。”
 ·工程师不作声,默默地拖着步子走· ·黄翰民也不知道对方究竟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远远望见两人下榻的酒店就在前方,轻轻拍一拍他的背部,“温暖窝到啦,回去好好洗个热水澡脑子转几个弯,就想通了。”
 ·工程师抬头望向酒店的霓虹招牌,停下脚步,“黄队长,您先去吧,我……我想我该打个电话回北京,问问逸薪和凌绮姐有关订单的情况。”
 ·愈夜愈冷·一帧银白月色,洗彻寒秋· ·文子启站在光线朦胧的路灯下,按着手机触屏,身上是黄翰民为他披上的黑呢子大衣,仍带着同伴留下的温暖余温。
 ·“子启,子启”电话那头人声鼎沸,沈逸薪的嗓音仅仅隐约可辨,过了一小会儿,背景音弱了几分,“子启,听见了吗” ·“听见了……逸薪,你们在开庆祝会我看到你的短信了。”
 ·“嗯,我本来打算明天签约了再庆祝,但公司里的人起哄,怂恿着说明天晚上好些人要收拾行李趁国庆长假期回家或外出旅游,非要今晚就请客庆祝。”
 ·“逸薪,祝贺你赢得订单·” ·“能赢到这份大订单,有你的一份功劳,子启·我等你回来了,再给你也开个庆祝会。”
 ·“……嗯·” ·“你的声音听起来相当疲惫,子启,上海那边怎样了很忙” ·“没什么……”文子启欲言又止,“其实,我……” ·电话那端爆发出一阵热烈欢呼,似乎是站在走廊打电话的沈逸薪被同事们发现,要拉着回包厢继续下一轮猜拳。
 ·“……逸薪,你先陪他们玩吧·我这边很好,办完事就回来……” ·一家欢喜,一家愁· ·愁的是周芷瑶。
 ·伫立在北京金融街的光大大厦,偌大的东方旭升销售总监办公室,灯光照亮每一处角落,照清晰了韩光夏的面容神情,却照不明白韩光夏的此刻心思· ·“Shine,估计冯总已经知道我们失去订单的消息了,”她注视着自己的未婚夫,眸光哀婉如水,“保不准下一秒就会打电话来质问……” ·韩光夏正在签文件。
字迹沉稳,一撇一捺皆刚毅如刻·钢笔尖略微刮纸,沙沙作响·他应了一声,没抬头· ·“Shine,我们是不是该……准备一套说辞来应付冯总”周芷瑶提议。
 ·韩光夏的皮椅背后,是高敞宽大的落地窗·入夜,天幕深黑,对面写字楼依旧亮着一小格一小格的光·那每一小格的光,代表着一个或一群加班加点的忙碌白领。
 ·韩光夏淡然道:“这段时间太忙了,堆积这么多份文件要签,助理也不敢催促我·” ·“Shine……”周芷瑶深深叹气,粉白秀脸上满是悲哀神色,宛如萧瑟秋雨中的含泪花朵。
Shine,你为什么不致电给戚老行长,让他力挽狂澜 ·韩光夏将签好的文件移去左手边,继续签下一份·左手边已摞起一小叠子厚度。
 ·钢笔尖刮纸的沙沙声几乎在空寥寥的办公室中荡了回音,周芷瑶越听就越感觉那钢笔尖似乎刮在了自己的心里·她心里奇怪:Shine看起来并不愁,但这是他第一次竞争订单失败,常胜将军的威名无法保持,按理说,应该表现为愤怒、暴躁、悲伤之类的情绪……莫非他把情绪全压抑在心底 ·“你不必担心我。”
韩光夏突然发话· ·周芷瑶愣了一下,继而心怀酸楚,浅浅一笑,说:“Shine,我怎可能不担心你这是你第一次丢订单,我怕你想不开。”
 ·“没错,这一次是我失败,丢了订单·”韩光夏停下钢笔,容色坦然,“我早就预料到了·” ·周芷瑶不敢置信,“你……早就预料到了” ·韩光夏合上钢笔笔帽,抬头看向坐在办公桌对面的女子,一双剑眉宁静舒展,语气和缓,“我不是神,总有输的一天。
我输给子启,我心甘情愿·” ·文件夹旁边,属于韩光夏的黑莓手机响了· ·一瞬间,周芷瑶简直呼吸停顿,急道:“冯总的电话” ·“该来的始终会来。”
韩光夏淡然说· ·果然,通话的那头滚出冯浩压抑怒意的声音:“喂啊,韩光夏” ·“是的,冯总·” ·“宸安银行的订单丢了” ·“是的。”
 ·“数额这么巨大的订单,你竟然丢了” ·“是的·” ·“戚魁安老行长呢你不是有他卖地的把柄吗怎么不去找他盯紧点啊” ·“他并不参与竞争性谈判。”
 ·“呵,不参与……好你个销售总监啊——还装淡定对于这次失败,你有什么解释” ·“因为一个人。”
 ·“啊什么人啊” ·韩光夏停顿数秒,唇角蔓生一缕疏远的冷笑,“冯总,我怀疑,北京分部的销售代表兼宸安银行项目组成员之一的冯晓贝,联合高昇公司,阻挠东方旭升获得宸安银行订单。”
 ·“……你再重复一次”冯浩近乎咆哮,“冯晓贝干啥了” ·韩光夏冷漠道:“我怀疑冯晓贝他联合某些对手公司人员,阻挠东方旭升获得宸安银行订单。”
 ·通话另一头沉默足足半分钟· ·周芷瑶听见了冯浩先前的怒吼,担忧地看着韩光夏——那三十秒,每一秒似乎都敲在她心里· ·冯浩终于沉沉开口:“韩光夏,你有证据吗” ·“有几个录音,能证明冯晓贝曾经在多次和高昇公司的销售经理傅鸿运见面商谈。”
 ·冯浩迟疑了一下,“傅鸿运” ·“是的,他以前是我们公司的销售,后来跳槽去高昇·” ·手机另一头再次沉默,片刻后,“录音文件在哪” ·“在我的电脑里。”
 ·“发去我的邮箱·立即·” ·灯红酒绿夜夜笙歌的“新时代”娱乐会所,某间豪华包厢里弥漫着异常冰冷的气氛。
 ·没有浓醇的红酒,没有古巴的雪茄,只有背着手徘徊绕圈的高昇销售经理傅鸿运,面色黑沉,目露凶光· ·腹黑攻·令人窒息的死沉寂静· ·孙建成一身肥肉稳坐如山——宸安银行的项目并非由他负责,东方旭升得了订单,他不多分钱;丢了订单,他也没损失;至于在这娱乐会所里的消费和水泉会馆的VIP卡,呵,老傅出的钱,管他呢。
但为了配合犹如钟摆般规律来回烦躁踱步的傅鸿运,他故作哀愁,一根红塔山抽了半响,吹出四五个圆滚滚的烟圈· ·相比之下,冯晓贝是实打实的着急·初出茅庐的小子战战兢兢地望着满脸乌云怒火的傅鸿运,心情紧张,无意识咬着手指甲。
 ·先前傅鸿运曾拍胸`脯保证,只要让项目争夺进入竞争性谈判的阶段,他就有把握让他在宸安银行的内线和专家组成员一致投票,让高昇也参与切分一部分订单·可是谈判的结果一公布,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那种焦急、质疑、甚至愤怒的情绪,就像一个向来对自己充满自信的高三学生,高考放榜时骤然见到不符合预期的成绩· ·冯晓贝朝孙建成使了个眼色:你好歹讲点儿什么啊老孙。
 ·孙胖子不耐烦地皱眉:老傅他烦他的,关咱们啥事宸安项目这副本,刷得我都快怀疑人生了,订单没了就没了,早死早超生· ·冯晓贝抽了抽鼻子:我怕他突然冲我们爆发啊,他的脸跟糊了煤渣一样黑 ·孙胖子耸一耸肩,翻了个白眼:他就算突然爆发了,最多就骂几句,难道能宰了你不成 ·冯晓贝忍不住小声说:“老孙,我们——” ·“小冯”傅鸿运的陡然高声发话,吓得冯晓贝浑身一颤。
 ·“我、我在呐……傅经理您有啥吩咐” ·傅鸿运的语气严厉,问:“韩光夏他在谈判结果出来之前,有没有透露过什么” ·“没、没有,真没有……”冯晓贝搓着手,“他一整天都待在他自个儿的办公室里,连华庭酒店都没去,只有周经理一人去听结果……” ·傅鸿运的声调拔高:“一丁点儿风声都没有” ·冯晓贝艰难地扯出恭敬的笑容:“要是有,我铁定会头一个告诉您。”
 ·傅鸿运的嘴角抽搐:“是么我倒是十二万分期待你能稍些有用的消息给我,让我‘头一个’知道啊” ·冯晓贝涨红了脸,“我、我有努力——” ·孙建成吐出一口白烟,劝道:“老傅,你就别为难年轻人了” ·傅鸿运哼了一声,掏烟点火,狠狠抽烟。
 ·孙建成弹了弹烟灰,漫不经心问:“小冯,韩总监他得知丢了订单后,是咋样的反应” ·“他没多少反应……”冯晓贝使劲挠挠头,“周经理向他报告结果时,我也在场,他光是听,听完了就点个头,说他知道了,然后对我说,小冯,近段时间辛苦你了,你放假休息几天吧……接着就命令我出办公室。”
 ·孙建成追问:“那周芷瑶呢” ·“他没说周经理走还是不走,周经理就没走……但关了门,我听不见他俩的讨论内容。”
 ·“奇怪·韩光夏的反应太奇怪了·”孙建成吞云吐雾,冷冷笑道,“他的不败纪录被打破了,他居然这么平静·” ·冯晓贝呐呐道:“我也觉得是完全意料之外。
压根儿就像是放弃订单……” ·“放弃”傅鸿运气不打一处来,“订单就是钱,谁不喜欢钱啊怎么可能放弃” ·孙建成移近烟灰缸,捻熄烟蒂,口气漠然,“韩光夏可能察觉到我们了。”
 ·次日上午,赛思克的中文官方网站视频直播了北京宸安银行与赛思克的合同签约仪式· ·上海静安区的酒店,双人房间内配有联网电脑,文子启静静地观看整个过程。
 ·九十四: ·冯浩盯着玻璃窗外的阴雨连绵· ·乌青浓厚的云层,暗得人心情压抑·雨水汇聚成涓涓细流,在玻璃表面蔓延成一道一道水痕,模糊了冯浩的视线。
 ·现在摆在这位东方旭升现任总裁面前的,是一道史无前例的难题· ·他反反复复将邮箱里的录音文件听了一宿·因此当他早上回公司时,一双怒火带煞的熬夜红眼睛,令公司所有职员纷纷退避十米远。
 ·多久没熬过夜了冯浩记得,自从当上东方旭升的正总裁之后,他就不亲自参加指挥投标竞标,也没再体会过因为紧张而辗转反侧的滋味·料不到时隔三年,再度的彻夜难眠竟然是因为不肖儿子。
 ·冯浩首先考虑的,是录音文件的真假·录音可以是韩光夏为了开脱自身办事不利而伪造的,但倘若录音是真的,冯晓贝确实私下和傅鸿运串通,出卖公司利益……啧,如何是好 ·虎毒不食子。
到底是自己的儿子,若他真的做出此等叛逆之事,除了重新调他回来上海严加看管,冯浩实在苦思不出其他法子· ·阴沉天宇有闷雷轰轰地响· ·冯浩的视线一扫,透过玻璃窗,瞥见NSIT一层大门外面的街道上聚集着不少人。
有的人撑着伞,为肩扛摄像机的人和拿话筒的人遮雨· ·……摄像机话筒 ·冯浩立即召来女秘书,命令她去查查楼下为什么会出现一群记者。
 ·十分钟后,女秘书打开总裁办公室的房门,向冯浩覆命:“冯总,我打电话去一楼保安室问过了·那些记者是想来采访您·采访内容是关于宸安银行的订单。
保安因为怕记者太多不好控制局面,正与他们协商中,不让他们上楼,所以还没来得及通报给您·” ·冯浩气得几乎摔文件,“他妈的通知保安室,既然那群记者不请自来,就由得他们在外头淋雨吧” ·女秘书吓得连连应声,逃难似的退出总裁办公室。
 ·冯浩点烟,大口大口抽着,依靠尼古丁缓解自己的焦躁情绪· ·没多久,香烟头已快烧到烟嘴处· ·冯浩把烟头狠狠摔在地上·宸安银行可是北京地区的项目啊,这里是上海这群狗仔队的嗅觉够灵敏的 ·未熄灭的烟头马上将毛质松软的地毯烧出一个小黑洞,一股刺鼻的焦糊气味腾起。
 ·冯浩仰靠在总裁专坐的大皮椅,胸口因过度愤怒而剧烈起伏·他望向玻璃窗,瞪着自己投在玻璃上的影像·额角的白发又多了,哼,果然是老了· ·笃、笃、笃。
敲门声再次提升了冯浩的烦躁情绪· ·“进来”冯浩喊道· ·女秘书扭着小细腰走进办公室,“冯总,有人想见您——” ·“我不是说了由得那群记者在外头淋雨吗”冯浩勃然大怒,立马抓起办公桌上的文件夹,凶狠摔向地面,“你耳朵聋了还是脑子糊涂了这么点儿小事都办砸” ·总裁办公室门外,一把浑厚的男声响起:“冯总,您消消气。
我们不是记者·” ·冯浩的双眼通红如凝血,死死瞪着门口· ·几名身穿制服的警员步入办公室·为首的警员个头最高,面容沉毅坚稳——适才发话的人便是他。
 ·“冯总,我们又见面了·”高个子警员意味深长道,“关于康鑫房地产那件案子,我们想请你回局里协助调查·” ·冯浩惊愕得双目圆瞪,瞬间又换上一副冷嘲表情,“康鑫房地产没印象。
不过,我很乐意协助警察先生们·” ·高个子警员微笑不语· ·冯浩从舒适的总裁大皮椅上站起身,慢吞吞扣上西装最下那颗纽扣,平摊双手,“警察先生,我跟你们回局里之前,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让我交代一下我的秘书” ·高个子警员点了点头。
 ·“谢谢·”冯浩平静步出办公室· ·警员们跟随在后· ·女秘书的办公桌位于总裁办公室门外最近的位置·经过时,冯浩停下脚步,语气淡漠地对女秘书说:“上午季度销售额总结会暂时推迟,等我回来了再开。
我本来下午和宝迪的陈总约了一个见面会,是么取消掉,向他表示我的歉意·对了,帮我打个电话给我太太,告诉她我中午不回家吃饭,不能品尝她的螃蟹粥了。”
 ·然后,冯浩转身面向跟在他身后的警员们,哼了一声,说:“交代完了·” ·深青色的天空淅淅沥沥下着小雨· ·面色冷酷的冯浩步出新上海国际大厦的正门。
 ·在冷风中等候已久的记者们立刻围堵上来,沾了雨珠的摄像头和话筒纷纷前伸,相机拍摄的闪光灯不断·但是,问题还没问出口,记者们就发现冯浩不是独自一人出来的。
 ·这位东方旭升的现任总裁,身旁和身后伴行着数名表情严肃的警察·庄严警徽在闪光灯下,熠熠辉亮· ·待记者们反应过来,冯浩已经被警员带上了依维柯警车。
黑色车门合闭,将蜂拥跟随的记者阻挡在外· ·白亮如电的闪光灯疯狂地闪烁着,咔嚓咔嚓声频繁不断,直至警车越驶越远,消失于十字街口· ·黄翰民与另一位青年警员乘坐的是另一辆警车。
由于前一辆警车坐有焦点人物冯浩,吸引了全部记者的注意力,黄翰民乘坐的警车反而能低调离开· ·黄翰民坐在副驾驶座上,掏出手机,拨打一个电话· ·“喂,小文,你在哪儿” ·“我在新上海国际大厦的大门外。”
 ·“啊就在门外看到刚才冯浩被带走的场面了” ·“被记者围得水泄不通,只看到了一点。”
 ·“明天报纸里肯定有大篇幅的报道,你可以慢慢看·”黄翰民长舒一口气,“三年的案子,以前我在上海的时候没能了结,现在总算能了结了。”
 ·驾驶座上开警车的青年警员笑着插话道:“黄队长您辛苦了·为了调查走访跑案子,大家吃不香睡不着老久了·他倒好,临被我们带回局里接受调查,还惦记着他太太的螃蟹粥。”
 ·电话那边的文子启隐约听到了青年警员的那句话,问道:“……冯浩惦记着螃蟹粥” ·“噢,是这样的。
冯浩他被我们带出办公室那会儿,跟他的女秘书交代了几句·”黄翰民用肩膀夹着手机,空出手来掏烟盒,“他其中吩咐的一项是让女秘书打电话给他太太,说中午不回家吃饭,不能品尝螃蟹粥了。”
 ·“……黄队长,有些不对劲·”文子启道,“冯浩对海鲜过敏,按理不能吃螃蟹粥的·” ·黄翰民一怔,烟包捏扁在掌心里,迅速领悟,“我明白了。”
 ·“小梁,快掉头我们回东方旭升总部”黄翰民急切吩咐道,结束与文子启的通话,又拨出了两个电话。
一个电话打给前一辆警车的同事,通知变化;一个电话打回局里,汇报情况,申请立即派员去冯浩家里找冯太太· ·新上海国际大厦门前的记者逐渐散去· ·清冷雨点打在伞面上,细细碎碎地响着。
文子启平静望向这一幢自己曾兢兢业业工作一年的商务大厦·尽管高高竖起黑呢子外套的立领,湿寒的秋风依然钻入领内,拂过纤细颈脖· ·文子启曾在脑中无数次想象过冯浩被警察带离东方旭升总部的场景——冯浩会不会远远瞪着自己会不会勾起嘴角冷笑会不会大骂自己不知好歹 ·倒头来,无论哪一种场景都没在真实世界中上演。
意外来到的众多记者阻挡了冯浩与文子启的视线·三年前设计圈套的幕后黑手根本没看见站在远处的工程师· ·腹黑攻·青黑阴云沉沉压在这座现代化城市的上空。
 ·人行道上的路人匆匆经过,活动如常·一家跨国大公司的总裁被警察带走,仿佛仅仅是滴水落于大海,涟漪一晃而过,刹那间便消失殆尽· ·文子启的身后犹如微风般飘来一句呼唤。
 ·“文先生·” ·他回转身,看见崔吟芳端一手持伞,一手拎纸袋,立于人行道上· ·“小崔·” ·崔吟芳邀请文子启去街对面的星巴克一坐。
 ·幽静的咖啡厅里,客人寥寥可数·崔吟芳拍去肩膀上的水滴,挑了靠玻璃隔墙的卡座,与文子启一同入座· ·“文先生,我料到你今日会来的。”
崔吟芳梨涡浅笑,随手招侍应生来点了两杯咖啡· ·文子启诚恳地道谢:“这段时间,谢谢你为我所做的·” ·“你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助我,还送了我去学习。
如果没有你,也没有今天的我,更没有今天我一家三口的生活·” ·文子启一下子没记起来,“……你丈夫” ·“嗯,他回来了。”
崔吟芳低头,幸福地微笑,“孩子满月的那天,他重新回到我的身边·是给孩子最好的满月礼·” ·侍应生端上咖啡,一人一杯美式拿铁。
 ·“他非常疼爱我和孩子·”崔吟芳握住自己的那杯咖啡,暖着手,饱含对家庭爱意的目光温婉甜蜜,“他自己也开了一间公司·我国庆后就去他公司上班,帮他打理财务。”
 ·文子启颔首,啜吸一口表面浮有心形牛奶泡沫拉花的拿铁· ·“我找经侦的人谈过,把我在东方旭升财务工作中了解到的事都说了·”崔吟芳抬手将鬓旁的发丝挽去耳背,“文先生,大概你也察觉到了……你的前任搭档韩光夏,实际上是康鑫违规借贷的知情人之一。”
 ·收拢好的雨伞竖着靠放在椅旁,自伞尖处淌下的雨水濡湿了咖啡厅的地毯,水渍一滩· ·文子启黯然点一点头,“嗯……” ·崔吟芳静默片刻,“至于你的另一位前任搭档,孙建成。”
她将纸袋轻轻拎上桌面,推到文子启面前,“能否提起刑事诉讼,我不清楚·但提起民事诉讼应该是可以的·” ·咖啡厅外秋风秋雨愁煞人,街上的行人裹紧御寒衣物,撑着伞,交错经过。
 ·崔吟芳离开后,文子启独自坐在咖啡厅的窗边座,打开纸袋· ·纸袋中全是旧的发票和报销单,已按照月份归类,用凤尾夹整整齐齐分成一小摞一小摞,并附有一张纸条,上面写明每月金额和总共金额。
 ·文子启看着那些有仿冒自己签名的单据,以及六位数的总金额,默默饮尽了最后一口已冷掉的咖啡· ·区别于上海的阴雨连绵,北京的天气可谓艳阳高照。
 ·冯晓贝眯着眼,顶着热烘烘的大太阳,拖着行李箱,好不容易才在人流密集的街口抢截到一辆计程车· ·他一坐进车里,就急喊:“师傅,去机场我赶飞机” ·国庆长假出游的人多,高铁票早在上周售罄,故而他只得买飞机票回上海。
 ·回忆起父亲冯浩在电话里要求自己国庆假期一定得回家的严厉言辞,冯晓贝仍然额冒冷汗· ·老爸他……莫非是发现自己和傅鸿运的勾当不不,概率不大,老孙的嘴巴封得挺严的,傅鸿运也没必要暴露自己。
对了,极有可能是韩光夏打小报告,指责自己没有完成销售额·冯晓贝忐忑不安地想· ·手机陡然急促狂响·冯晓贝低头一瞧,是妈妈的· ·“喂,老妈啊。”
冯晓贝懒洋洋接了电话,“我都说我答应了老爸会回上海的——” ·“晓贝你暂时别回来”冯夫人的声音显得异常紧张,“你爸爸他出事了,你先在北京的朋友家躲一躲” ·“吓老爸他什么事啊”冯晓贝惊恐得立刻坐直了腰。
 ·“具体什么事我也不知道·”冯夫人解释,“我和你爸爸约定过一个暗语:只要他说不能吃我做的螃蟹粥,就意味着发生了很严重的问题” ·“可是……可是我为什么要躲啊”冯晓贝焦急问,“我又没犯事。”
 ·“儿子,妈妈现在来不及解释”冯夫人的话音中带着哭腔,“我会尽快安排熟人帮你办个出国签证,以防万一·如果事情实在解决不了,你就出国走得越远越好” ·“可是我——”冯晓贝刚想继续问,便发现对方已经挂了电话。
 ·老妈你没说我要躲多久啊冯晓贝盯着手机,脑袋里乱成一团草·北京的朋友,自己在北京压根儿就没几个信得过的朋友· ·司机一边开车,一边聊对讲机聊得欢,丝毫没留意车后座客人的电话与举动。
 ·计程车又拐过两个十字路口· ·“师傅,我不去机场了”冯晓贝开口,对计程车司机说,“我换个目的地·” ·与冯晓贝通话结束后,身处上海某复式豪宅的冯夫人蹬蹬蹬地下了一楼,从杂物间里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大铁盆,拿上二楼,进了书房。
 ·她在书房翻找出自己丈夫冯浩的笔记本日记本记事本·早年电脑没有普及,她丈夫的来往账目记录都是用手写的,后来即使普及了,冯浩也保留着手写记录的习惯。
 ·一切有记录文字本子,硬皮抄软皮抄,她统统不放过,全部堆进大铁盆·紧接着她又拆开了冯浩专用电脑的机箱,卸下硬盘,也扔进大铁盆里· ·然后,她拿出冯浩的打火机。
 ·大铁盆里,猩红火苗如毒舌窜起·所有资料付之一炬· ·九十五: ·东方旭升现任总裁冯浩被带回局里接受调查的那一日,黄翰民直至深夜才回宾馆。
 ·文子启正躺在床上看电视· ·平时甚少流露倦怠神色的黄翰民此刻满面疲惫,往床上一倒,长叹一声,告诉他今日当增援的警员赶至冯浩所居住的豪宅时,冯浩的妻子已经把冯浩近年来有关行贿受贿与违规借贷的纸质文件资料全数焚毁。
 ·“功亏一篑·”黄翰民悲痛叹道· ·第二日,黄翰民起得甚早,天未亮透便出门了· ·文子启醒得也不晚·平素工作日上班习惯了早起,即使到了周末或假期也睡不成懒觉。
 ·白纱窗帘外的繁华城市,高楼耸立·秋风阴阴的凉,带着潮湿的水气味道,但秋雨已停歇,天空呈现出雨过天青的清澈颜色· ·工程师在酒店二层的小餐厅享用过自助早餐,套了一件长风衣便逛出酒店大门。
 ·尽管是十一长假期间,公共汽车站排队等候公车的人仍不少· ·文子启悠闲漫步在散布落叶与浅浅积水的人行道·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目前暂居的酒店和往昔在上海工作时租住的单身公寓相隔仅仅一个公车站的距离。
 ·以前上班时,总担心迟到,紧紧张张千辛万苦挤上公车,脑子里思索着、心里规划着的多数为新一日的工作安排,少有闲情逸致欣赏车窗外的风景· ·文子启踩着人行道的平平整整的方砖,沿着公车行驶的路线前行。
 ·途径一个住宅小区·那些白墙红瓦的洋房别墅,当年正打地基,如今完工落成,住进了人,不少阳台飘扬着趁天未雨而晾挂的衣服,独立小花园里有保姆在修剪花草和投喂锦鲤。
再往前走,道旁种植的法国梧桐,三年前不过等人高,由于护理适宜,现在树高十数米,一树金黄秋叶,纷纷散落于寒风中· ·时移世变,文子启不自觉地低声道:“……今已亭亭如盖矣。”
 ·文子启有时上了公车坐几站,有时下车步行,兜兜转转花了整整一上午,从酒店到了浦东南路的新上海国际大厦· ·昨日才来过,今天又故地重游。
文子启发觉,上海这座城市对于自己而言,最惦念喜爱的地方不是城隍庙、豫园、外白渡桥、1933老场坊,而是这曾经一复一日陀螺般忙碌工作的水泥森林· ·以前清晨上班前买过小笼包子作早点的小食店已经变成了家乐福超市。
 ·文子启想起小笼包子的鲜香,想起菜干粥开锅时腾起的白乎乎热气,想起自己明明帮韩光夏孙建成也买了但他们却老是抢自己那份的嬉笑打闹· ·湿冷秋风一阵比一阵凛冽。
新上海国际大厦的一层正门外站了些人,三三两两聚着,不停四处张望,偶尔相互低头嘀咕· ·文子启以为趁国庆假期来旅游的游客,没多在意,转身准备离开。
 ·浦东南路的车流中,一辆迈巴赫减慢车速,精准靠边停下·一侧车门打开,下来一个身穿黑西装的青年人·青年人绕去迈巴赫的另一侧,面带恭敬,弯腰打开车门,搀出一位白发老者。
 ·文子启远远望见那位老者的面容,“……秦总” ·大厦正门前等候的人登时蜂拥冲前,团团围住秦旭和搀扶他的青年助手,递前话筒和录音笔,争先恐后地提问—— ·“秦总,昨日冯浩总裁突然被警察带走,您有什么看法吗” ·“秦总,冯总刚被带走,您就出现在东方旭升上海总部,是不是预示您将代替冯总,重新接管公司” ·“秦总,冯总出事,是否意味着东方旭升内部有不可告人的商业违规行为” ·秦旭的助手皱紧眉头,一手臂搀着颤巍巍的秦旭,一手臂挡在秦旭身前,“请大家让让请大家让让” ·年逾六旬的秦旭挺直腰杆,沉肃目光扫过众人,抬起苍老皱皮的手,经由漫长岁月和人事磨砺而沉淀的威严从他身上扩散开。
 ·助手立即低头不作声,七嘴八舌的记者也安静了下来· ·秦旭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我知道大家等都了很久,为的是从我这里得到答案·我现在正是要回到我一手创建的公司,去寻找这些答案。
请大家稍安勿躁·” ·语毕,秦旭朝助手点了点头·助手会意,搀着秦旭往大厦正门走去· ·没得到有价值新闻的记者们又开始聒噪,不依不饶围着秦旭和他的助手,你一言我一语地提问。
 ·秦旭不再做任何回答和停顿,神情冷漠如寒凉秋意,唇角紧抿,步伐缓慢而坚定,在助手的护卫下踏进新上海国际大厦的正门· ·记者们被及时出现的大厦保安拦在门外,望着秦旭的身影消失,逐渐悻悻散去。
 ·文子启拉住其中一名摆弄着相机离开的男记者,“您好,我想问问刚才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我是在这写字楼里上班的,突然见到一大群记者,都没敢进去。”
 ·“不好意思哈,耽搁了你上班·其实我们也是临时收到消息才赶过来的·”记者解释,“就刚刚那个从奔驰车上下来的人,是东方旭升公司的前任总裁,叫秦旭。
东方旭升你知道吧,总部就在你们这写字楼·现任总裁昨天给逮进局里还没放出来,前任总裁今天立马就出现了·你想想,这里头肯定大有文章·啧,消息还真准,说来就来……” ·那男记者说完,继续摆弄着相机的长镜头,走了。
 ·文子启仰头望向高耸矗立的新上海国际大厦· ·暗青色的雨云卷拢,低低压在城市上空,大厦的高直尖端几乎刺入密云中· ·秋风吹动文子启的大衣,下摆簌簌作响。
 ·这一日,黄翰民回酒店倒是回得很早· ··腹黑攻黄昏余晖将大地渲染成一片溶溶的橙红·文子启前脚踏进双人房,黄翰民后脚就跟来· ·工程师一愣,“我搭电梯上来,没见你。”
 ·“我跑楼梯的·”黄翰民乐呵呵,似乎心情不错,但嘴一咧,嘴唇渗了血丝·他当即用手背蹭了蹭,“嘶,这口子……” ·文子启开了房顶灯,在明亮光线下仔细观察。
 ·原来黄翰民嘴唇上有个新鲜伤口,裂得挺大,因为干凝的血痂掉了,所以文子启一开始没发现·不过黄翰民一说话,触动牵拉伤口,便又出血了· ·“黄队长,您这几天也算是假期,怎么就抓贼负伤了”工程师动手开柜子,翻找房间里的急救包。
 ·“咳,抓人是抓人,不是不是贼——哎呦一动就痛·” ·房间里没有急救包,文子启打量着黄翰民的伤口,“我跟你下楼找客服,问问他们有没有消毒酒精” ·“这点儿小伤算什么玩意儿。
难不成还往我嘴巴上贴止血贴”黄翰民不以为然,随手脱下警服外套,“我今天跟着局里的同事去抓的,是一个逃犯·那人几年前在香港涉嫌故意杀人,后来销声匿迹,就被香港警方列为网上追逃人员。
上海警方今早得到举报,说他其实一早就潜逃回了内地,辗转多地,近期来到上海一处外来人口聚居的弄堂匿藏·” ·工程师看着黄翰民的嘴角伤口,有点无奈,“警察同志,您现在的辖区在北京,不在上海。
你要是伤了,凌绮姐可担心了·” ·“那人一定要抓到”黄翰民抽了张纸巾揩拭嘴角的血,“他就是涉嫌杀害高梓郎的人。”
 ·工程师顿了一下,“高梓郎……凌绮姐的丈夫·” ·黄翰民颔首,“那人绰号阿荣,又叫荣哥·这次任务是我强烈要求参与。”
 ·文子启静默片刻,“人抓到了” ·“抓到了·两米多高的墙,那臭小子居然一下子翻了过去,真是狗急跳墙……幸好我蹲守在后门,一把扑住他。”
黄翰民摸摸嘴角,见没再渗血了,就把纸巾揉成一团丢进废纸篓,“不小心被他搁了一肘子,才挂彩的·” ·“抓到之后,会怎样处理他” ·“移交香港警方。
那边已经派人连夜赶来了,估计明日大早就到·”黄翰民走进浴室,扭开水龙头捧着水洗脸,洗到一半,探出头又补充道,“对了,因为你们那徐经理的MP3机作为新证据出现,明儿你得跟我去局里一趟,多录一份口供。”
 ·文子启点一点头,“嗯·” ·次日上午,文子启随着黄翰民再次来到局里· ·黄翰民与一名警员交谈几句后,让文子启先在一楼等待,自己则与那名警员一同踩着楼梯上了二楼。
 ·秋雨淅淅沥沥·天色暗浊,如同掀翻了靛蓝与墨黑染料的搅色盘,泼洒了整一天空的黯淡·走廊亮着灯,光线又白又冷· ·文子启思索着如何回复沈逸薪的短信。
沈逸薪每日都有来电和短信,问生活,问起居,问宾馆环境如何,问有无按时吃饭休息,问何时回北京· ·……何时回北京· ·逸薪。
 ·文子启想见他,却又怕见他——怕事实会真如猜测的那样· ·远处传来的脚步声,走廊回音沉沉· ·工程师循声望去· ·走廊另一端,两名警员押着一个戴手铐的人,慢慢走来。
那戴手铐的是个男的,头垂得很低很低,撇着八字脚· ·黄翰民从二楼下来,“小文,跟我来,我们现在就去——啊,这个人·”黄翰民顺着文子启的视线,看到了被押解的男人,压低声音对文子启说,“他就是阿荣。
香港警方的人已经到了,正在办移交手续·”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工程师回答道· ·文子启的话音不大,但戴着手铐的阿荣似乎是听见了,一边走,一边慢腾腾抬起脑袋。
 ·长长的走廊· ·阿荣的视线触碰到文子启的脸,浑身骤然一颤,停住脚步·身后负责押解的警员立时警觉戒备· ·阿荣骤然瞪圆一双眼,直勾勾盯着文子启,张了张口,涩哑的喉咙吐出一句话。
 ·文子启没听清,只觉得那句话是对自己说的· ·阿荣抬手,手指颤抖地指着文子启·手铐发出金属质的声响·他以不标准的普通话,说出一个人名:“高……梓……郎……” ·文子启总算听清楚了,莫名其妙,道:“我不是高梓郎。”
 ·一瞬间,阿荣的表情因愤怒而变得扭曲,咬牙切齿骂道:“你明明就是” ·话刚出口,阿荣忽然又换上一副震惊的神情,“不对……不对……高梓郎死了……”他结结巴巴地重复,“不对……高梓郎……早死了……” ·黄翰民拧紧双眉,低声说:“这小子该不会打算用装疯卖傻的招数来逃避法律的惩罚吧。”
 ·一左一右押解的两位民警觉得异常,分别钳住阿荣的双臂· ·“没错高梓郎死了摔死了”阿荣指着文子启,爆发出高声尖叫,“你是鬼高梓郎,你变成鬼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阿荣的尖叫声吓得一惊。
 ·阿荣尖叫着,抱头往后躲· ·负责押解的两名警员紧紧压着阿荣,不让他动弹· ·阿荣挣不脱,原地蹲着,浑身如筛糠般剧烈发抖,眼神惶恐得仿佛见到了地狱场景,手指深深抠进凌乱的头发里,抠得出了血。
他疯魔似的,嘴里叨叨喃喃:“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放过我……还是不放过我……化成鬼了也不放过我……” ·雨一直下,仿佛永远不会停。
 ·文子启录完口供,见黄翰民正站在警局门口等着他· ·“黄队长·” ·“嗯啊·”黄翰民吐出一口烟,掐熄了即将烧尽的烟头,“我送你回酒店” ·“你忙你的。”
文子启温言道,“我自己回去就行·” ·黄翰民点了点头,又瞧了瞧檐外的雨·他的伟岸身影在阴雨的灰暗天色衬托下,显得格外凝重。
 ·“那个阿荣,好像疯了·”黄翰民掏出中南海烟盒,从中抽了一支烟,“我们把他带进一间房里,想让他休息一会儿,喝杯水,平静下来。
但是阿荣蹲在房间的角落,抱着头,颠三倒四地把他当年在香港挟持高梓郎到一栋大厦的天台,然后推了高梓郎下去的过程全交代了·” ·文子启将视线投向细密如麻的雨线,“他当年为什么要那么做” ·“他交代是受人指使的。”
黄翰民搓了几次打火机都打不来火,只得放弃,将那根烟塞回烟盒,“主使人是谁,阿荣说不认识,只知道是高梓郎在做某项商业调查的过程中,得知那人的一些秘密。
那人为了不让高梓郎继续深挖秘密,就授意阿荣去‘干掉’高梓郎……至于后来的事,就像你我知道的——高梓郎坠楼身亡·” ·文子启无言叹息,叹出的温气化为白雾,消散在冷风冷雨中。
 ·“我专门调出高梓郎的档案,仔细观察他的照片·”黄翰民看向文子启,“高梓郎和你长得有八九成相似·难怪阿荣会认错·” ·“凌绮姐也说过,我和她的前夫长得很像。”
阴寒秋风吹乱了文子启的额前刘海,“黄队长,阿荣被捕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凌绮姐” ·黄翰民怅然,想了想,“等回了上海,再告诉她吧。”
 ·“……也好·”文子启点一点头,撑开伞,迎着带有雨水潮湿味道的冷风,走入茫茫雨帘中· ·九十六: ·北京,是秋高气爽的秋。
 ·孙建成的心情既不高也不爽· ·干燥的天气令到这几日的空气质量有所下降,他的鼻子里弥漫着一股烧焦野草的味儿· ·“今儿我回了公司,值班的接待员说,韩光夏昨天也被上海派来的调查员讯问了一番。”
孙建成宣布道,脱下超大码的皮夹克外套,抖了抖灰,挂上衣柱· ·颓丧的冯晓贝盘腿坐在沙发上,狠狠地抓一下油腻头发,问:“公司里的其他人怎样” ·“我哪知道”孙建成进厨房倒了杯凉开水,“还放着假呢,办公室里就那么几丁人。”
润了润嗓子,“接待员说,韩光夏昨天是专门坐在办公室里,等着调查员来的·” ·冯晓贝咬着指甲,“他该不会随便乱说些不利于我爸的话吧” ·这我就更不知道了,孙建成心想。
 ·孙建成所住的出租屋,一厅一房一厨一卫,标准的单身寡佬房·孙建成不嫌小,因为他一来不带女人回来过夜,自个儿夜卧六尺足矣;二来对打扫卫生十分抵触,地方大了还嫌麻烦。
 ·冯晓贝躲到孙建成家,孙建成倒不介意·他心里明白,冯晓贝即便躲也躲不了多久——要么等机会悄悄逃出国,要么等着被调查员发现并带走·而且,冯晓贝只睡沙发,不抢其他地儿,吃饭方面也只是自己下楼去小吃店解决,或者拎几桶速食面回来。
 ·孙建成的疑惑在于,冯晓贝,你为啥要躲你老爸犯事儿被逮,关你什么事你也参与了一脚么 ·“咳咳,小冯,冯太太她有没有说啥时候送你出去”孙建成尽量收拢肥胖的肚腩,侧身穿过厨房冰箱和厨房门之间的狭窄空隙,踱回客厅。
 ·“老妈她说她已经找了人,国庆过后让我藏进一架去印度的私人飞机……具体时间没详细讲·”冯晓贝咬着指甲,“真想快点离开” ·孙建成心底哼了声。
小冯啊小冯,你这个当儿子的,不是着急怎样把老爸弄出警察局,而是着急自己快快溜· ·黄翰民与文子启从上海返回北京,乘坐的是高铁· ·五个小时的旅程,黄翰民一边浏览列车杂志,一边问:“小文,你这几天有没有打电话给韩光夏” ·“没有……”文子启有些奇怪,“为什么要打电话给他” ·黄翰民把杂志放在腿上,摸一摸新冒出来的胡茬,“韩光夏他既是你工作上的前任搭档,也是你交情深厚的朋友。
惠安银行违规借贷,他明明是知情的,却不告诉你·假如我是你,我无论如何都会去问一问他,看他有什么解释·” ·文子启沉默了一阵子,“现在冯浩被请进局里,媒体又大肆炒作,闹得不可开交,公司那边会有许多事需要他去处理。
你们的调查员应该也会在这几日找他谈话·我……还是暂时不给他添烦心·” ·黄翰民噎了半响噎出一句:“你还挺替他着想。”
 ·文子启眼望向高速行进的列车窗外,祖国风光,千里山川苍茫辽阔,“光夏他……也是人在商圈,身不由己……” ·黄翰民以手托着下巴,良久,又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记起一个情况。
三年前我就康鑫案件讯问韩光夏的时候,他本来很镇定,滴水不漏,但我一提到你,他就变得紧张了·我一开始还以为你也涉案,可以从这里打开审讯的突破口,就拿那份有你签名的补充合同给他看。
他一反常态,非常抵触审问,审问进行到最后,他拒绝谈论别的,只是拼了命一样的撇清你与康鑫还有惠安银行的关系·后来,我们证实了那签名是伪造的,你与康鑫的违规借贷无关,这让我对韩光夏的态度转变感到不可思议。
如果你是女的,那好解释——你可能是他女朋友,他极力保护你·可惜你不是女的·” ·腹黑攻·文子启回头看向黄翰民,唇动了动,却终是没说什么。
 ·来高铁站接黄翰民和文子启的是白凌绮,她自己开车· ·北京的天空又高又空阔,浅浅的蓝,像洗旧的蓝绒布·文子启想起上海的细雨绵绵。
隔得遥远,异地两重天· ·“绮绮,你的车”黄翰民打量着车内陈设· ·“不是啦,是租的·在香港被撞了一回,我再也不想买四个轮子的了。”
白凌绮笑道,“我婆婆来了北京,我就租了个车,带她四处逛逛·” ·“你婆婆她……过得怎样”黄翰民问。
 ·“六十多岁人了,还能怎样……”白凌绮远望宽长的马路,眼神有几分怆然,“她得了老年痴呆好多年,已经不认得人了·我在香港的时候还能亲力亲为照顾她,但调来内地,没办法,只得请保姆照顾她。
遇到有假期才能回香港探望她,或者接她来和我一起住几天,陪陪她·” ·车子开得不快,最后停在什刹海的后海酒吧街·白凌绮笑靥嫣然,回头望向后座上那两个满脸茫然的人,“喝一杯” ·暗恋许久的美女相邀,黄翰民惊喜地应允。
工程师本想拒绝,可还没说几句便被一边被黄翰民推着肩膀、另一边被白凌绮挽着手臂,又推又拉地拖进了其中一间酒吧· ·包厢内光线偏暗,门一打开,黄翰民与文子启的眼睛还未适应,一簇礼花便从高处爆开,金粉银粉、彩纸彩条一股脑儿全飘落在他俩的头上肩上。
 ·伍诗蕊拍手笑得欢乐,“热烈欢迎两位回来哦” ·黄翰民反应得快,大笑起来,抬手,指尖点一点伍诗蕊的小鼻尖,“啧啧,小丫头也学会搞惊喜了” ·蔡弘一胳膊搭上黄翰民的肩膀,“黄队长光荣归来,可别忘了答应给我的专访哈。”
 ·白凌绮凑近,笑问道:“黄队长答应给你专访了” ·“当然”蔡弘一拍胸`脯,信誓旦旦,“我也答应了找我们杂志社最厉害的摄影师给他拍照,保证拍得帅” ·文子启尚有些怔怔。
门背走出一个人,用高大身躯拥抱文子启,“欢迎回来·”他然后埋首肩窝,附耳悄语,“子启,我好想你……” ·拂过耳垂的热气,文子启觉得颈脖间痒痒的,“逸薪……” ·外人在场,不宜过多缠绵,深亚麻色头发的男人松开了对方,但仍拉着手不放,拇指摩挲着对方掌心的纹路,“这是庆功宴。
子启,你辛苦了·” ·整一场庆功宴,最兴奋的要数蔡弘,酒没喝两口就开始唱卡拉OK,牢牢抓着麦不放,高音歌低音曲统统彪了个遍·接下来唱的是伍诗蕊,选了孙燕姿的几首柔情老歌,大家都耳熟能详,白凌绮也不禁跟着一边按节奏拍手,一边轻轻哼。
然后开唱的是黄翰民,他喝多了几杯,浑身来劲,先是高歌了一首上海滩,唱完觉得不过瘾,又点了几首BEYOND的经典老歌,唱得气势十足,伍诗蕊和白凌绮拍手叫好·蔡弘清清嗓子,抢过麦又开始新一轮歌唱比试。
 ·文子启没喝酒·沈逸薪知道他胃不好,给他换成了果汁·但是食物刚刚吃完,卡拉OK进入彪歌高`潮时,沈逸薪就拉着文子启悄悄离开· ·工程师坐上保时捷的副驾驶座,“逸薪,我还没和诗蕊他们说提前走……” ·“不担心,我已经跟白凌绮说了你累了,先带你回家。
你的行李在我的车上·”沈逸薪开车,直奔回二人的公寓,“蔡弘他们凑在一起,肯定会唱歌唱到凌晨的·” ·……这倒是,他们的兴致太好了,文子启心想。
 ·长夜漫漫,文子启忽视了一点·实际上,沈逸薪的兴致也相当好,只不过是在另一方面· ·两人进了门,文子启换上了居家的棉拖鞋,借着楼道的光寻找客厅灯的开关。
 ·门咔哒地关闭了,室内一片漆黑与恬静,如幽深的湖底· ·“逸薪,我找不到开关……”文子启摸着墙壁,准备慢慢往前摸索。
 ·走不动了,因为腰被一双肌肉结实的手臂牢牢环抱,耳垂被含入口中舔弄· ·“逸薪……”抚摸的是熟知自己敏感处的同居者,文子启一下子便腰肢酸软,双腿提不起力气。
 ·沈逸薪顺势将文子启压倒在客厅地板,摘下金丝框眼镜 ·地板光洁清凉,文子启在黑暗中仰躺着,二人的唇与舌紧密相贴,黏腻湿润,相互交缠· ·寥寥数日未触碰,却似是久别胜新婚。
 ·文子启忽然感到眼睛酸涩,有温热的泪滑落眼角·他想起黄翰民分析的那一席话·那每一字每一句,皆如同一根根锐利的针,深深扎进他的心脏· ·心很疼,也很惧怕。
韩光夏已经让他经历了一次沉重的背叛· ·万一追问得到的结果,同样令他心碎呢· ·文子启在内心不遗余力地为对方开脱——或许逸薪真的像自己猜测那样,另有一套办法解决订单的后续问题。
 ·或许吧·或许·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有愁明日忧· ·万事抛诸脑后,文子启紧紧搂着沈逸薪的颈脖,激烈地回应着亲吻——他选择了暂时逃避。
 ·[hide=1] ·黑暗中,沈逸薪并未察觉同居人的心情起伏,双手正有条不紊而又急不可耐地宽解对方的衣服长裤· ·工程师的御寒外套被垫在地面,充作地毯。
长裤与棉袜被沈逸薪利落地脱下,扔去了不知何处· ·一阵夜风吹开了薄薄纱帘,几分光线从阳台的玻璃趟门透入· ·纠缠的唇与舌好不容易分开。
沈逸薪喘着气,双眼明亮犹如森林中饥渴的野兽,注视着下半身只剩一条内裤的文子启·他伸手揉搓着同居人内裤中的柔软隆起,揉得变硬了,却不继续,而是动手一件一件地去脱自己的所有衣衫,裸露出肌肉凸鼓的胳膊和背部,以及青黑色的海雕刺青。
然后,沈逸薪舔了舔嘴角· ·文子启觉得,那分明是男人在准备大干一场前,解松束缚以防阻碍自己动作的架势·他抬手去解沈逸薪的腰带扣,轻轻问:“今晚,能手下留情吗……” ·腰带解开后,沈逸薪将西裤退至膝盖。
从阳台透进的光线黯淡,但依然可见内裤有坚硬物体急欲挺出·身材高壮的男人俯身,亲了亲文子启的脸颊,含着狡猾的笑意回答道:“你觉得,有可能么” ·秋夜的北方城市,天凉地冷,然而欲`火笼罩着二人,丝毫不觉寒冷。
 ·第一轮交`欢,沈逸薪只是短短润滑和扩充了一小会儿,便急切将饱胀的前端顶入文子启体内· ·文子启因痛而挣扎,畏惧地退缩· ·沈逸薪抓住对方的双腿,往自己的方向一拽,火热的硬物便全根没入对方后`穴。
 ·“……疼”文子启猝不及防,痛得凄惨哀鸣,声音中带着哭腔· ·“是我太急了,对不起·”沈逸薪连忙停了动作,宽大手掌来回抚摸对方大腿和腰部的肌肤,柔声道,“放松,子启……放松。”
 ·文子启喘几口气,缓过神来·他睁开眼,眼眸含泪,湿湿的,在浅淡的光线中泛着莹润的光·他伸手,“逸薪,抱着我吧……我想你抱着我做……” ·沈逸薪俯身搂住文子启,哄孩子般轻拍他的肩膀,“乖……” ·文子启用鼻尖蹭着沈逸薪的脸颊,顺从地放松身底后`穴。
 ·寂静的客厅,逐渐被沉重的呼吸与喘息充斥· ·沈逸薪开始节律性地抽动,坚硬粗长的物体每一回进出,均是退至茎身在外,只余前端在穴中,然后猛力冲刺般全数捅入。
 ·在文子启的记忆中,沈逸薪从未如此的激烈——果然是没有手下留情,十数下冲刺后他的后`穴才勉强适应过来· ·缠绵的恋人,欲`望燃起得极快。
文子启勾住沈逸薪的颈脖,仅仅靠后面的顶弄,才一会儿时间,前面碰都没碰就硬了,再被十数下抽`插便颤抖地泄出粘稠的白液· ·沈逸薪就着文子启高`潮时后`穴痉挛的那份收紧,浅浅顶弄几下,也没忍着,直接射在对方的肠道内。
 ·快感的浪潮逐渐退却,文子启恢复清晰意识,低头看见沈逸薪已经离开自己身体,正在脱去原本褪到膝盖的西裤· ·“逸薪……我们还做吗……”文子启疲弱地问。
 ·沈逸薪握着文子启的手,亲吻手掌心,“今晚可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文子启犹豫了一下,无奈而温顺地分开双腿·第二轮的进入,不似头一次那样的疼痛。
先前射入肠道的白液也成为了润滑剂· ·待两人的身下重新相合后,文子启拉住沈逸薪的手腕,“逸薪,等一等……” ·沈逸薪以为文子启觉得疼痛,便停了动作。
 ·文子启费力地支着胳膊,就着身体相连的姿势,勉强坐起身子· ·沈逸薪不知何意,“……子启” ·“我……想换个姿势……”文子启依偎在沈逸薪的胸怀里。
 ·沈逸薪左右看看,迟疑着未有动作·相对而坐也是交`欢的姿势之一,但过程中体力消耗较大,对于此时已疲惫虚弱的文子启来说,似乎……难以支撑至完成。
 ·“子启,不如我们……再换一个” ·“这可是你说的……”文子启抬头,注视着沈逸薪,双手抵着他的胸膛,将他缓缓压倒在地面,“那就换我在上面……” ·“……骑乘”沈逸薪疑问。
骑乘的体力消耗更大,沈逸薪犹豫不决,但身底下的欲`望充血已久,早就亟不可待· ·文子启开始动作,臀`部一上一下,让下方硬`挺粗长的物体来回进出自己的后`穴。
沈逸薪头一回交`欢时射入肠道中的白液随着动作,缓缓流淌下,沾湿二人的交`合处,耻毛一片湿润黑亮· ·骑乘持续数分钟,文子启果然如沈逸薪预料的那般,体力不支,“逸薪……我……”文子启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斜斜地分腿而坐,整个人几乎软倒在沈逸薪身上。
 ·沈逸薪笑了,抱住文子启,抚摸着他的背部,温热话语落在他的耳畔,“你歇一歇,交给我·” ·文子启软软地靠在对方怀里,还想说些什么,可是紧接着的一阵摇晃令虚弱的他头晕目眩,眩晕停止后定睛一看,是沈逸薪抱着自己站了起来。
 ·“不、不要这样……”文子启惊慌地喊道,试图挣扎推拒沈逸薪,但身子一晃动,他害怕往后摔,只好又牢牢抓住沈逸薪的手臂·这是他最不愿意的姿势,因为这个姿势里所有的主导权都在抱着自己的人身上,自己没有半分控制力。
 ·与之相反,沈逸薪很喜欢这个姿势,因为他喜欢这种完全掌控的主导感·他将同居人抵在墙壁上,双手托住他的臀`部,一边用手掌揉`捏着圆润柔韧的臀瓣,一边深深顶入,然后抽出,然后再深深顶入,循环往复,迫使对方放弃挣扎,屈服于自己的强势。
 ·文子启的脊背随着对方的抽`插动作而上下摩擦着墙面,全身重力的受力集中于身底交`合处,集中于那一根硬`挺火热的肉刃·火一般的快意来得急骤而且强烈。
 ·“啊……停……求你停停……啊……太、太深……”文子启颤抖地搂抱沈逸薪的颈脖,埋首于他的颈窝间,一边哀求一边抽噎哭泣。
他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一半是因为泪水,一半是因为激烈的快感刺激击垮了思绪的清明· ·腹黑攻·文子启在朦胧视野中,唯一能看清的,是沈逸薪肩背的刺青,狂野的白头海雕成展翅捕食状,晶亮汗水的滋润下,那猛禽的犀利锐目仿佛活了一般,紧盯着他。
 ·哭泣声并没有让沈逸薪停下——这样欲`望高涨的时刻,他停不下来·沈逸薪低头,去亲吻文子启的眼角,吮`吸他的泪水· ·沈逸薪的体力相当好,站立的欢好体位持续了许久。
文子启的嗓子都已哭哑,沈逸薪仍没放过他,坚持履行着今晚不会手下留情的诺言· ·终于,文子启挨靠在沈逸薪的怀里,浑身痉挛着不知第几次高`潮,然后,身子一软,昏了过去。
 ·九十七: ·雷承凯副行长站在宸安银行总行大楼的五楼窗边· ·澄净阳光斜斜照入,恰好照到雷承凯的半身· ·北方城市一到了秋冬季节,阳光就显得尤为可爱。
温暖,活力·充分照晒的棉布是软绵蓬松的,稻谷是干燥松爽的,柿饼更是果香纯甜的,还覆着白白的柿霜· ·雷承凯对阳光的往事记忆犹新· ·三十年前,他十八岁,是个高中毕业就入伍的小兵。
训练基地位于北方某个山区·飒飒秋风一过,漫山的荒芜萧条·只有基地里的自耕土地是一片生机勃勃的火红——辣椒成熟了· ·新兵要负责干最苦最累的活儿。
训练之余,雷承凯被分配一项特殊任务,就是负责自耕土地蔬菜大棚区的每日浇水施肥除草除虫·在他的精心照料之下,大棚内种植的辣椒纷纷结出鲜红艳丽的果实。
年轻的雷承凯体验到收获的喜悦,心里乐开花,把蔬菜大棚里的辣椒当心肝宝贝看待· ·第二年,新一波小兵报到·雷承凯没舍得那些红艳艳的辣椒,自愿继续承担蔬菜大棚的照料工作。
夏秋之交,他喜欢在休息时打一木盆子水放在炽烈阳光下晒,晒得温温了,就扒了衣服坐进木盆子里,一边晒太阳一边洗澡,嘴里哼着家乡小调,心里琢磨着找条小河来冬泳,视线不离开前面大棚里的心爱的红辣椒。
 ·时光晃悠到第四年,事情起了变化·部队里加强建设,调来了一波与众不同的新兵·说他们与众不同,是因为他们是大学毕业生·那个年代,大学生毕业生不多,大学毕业之后愿意参军去边远山区的更不多。
而且,他们属于具备专业知识的技术兵种,即使是刚到基地,待遇也与来了基地三四年的老兵一样· ·有些老兵的心里有点儿不服——那几个细胳膊细腿的书呆子,跑不快跳不高,凭什么待遇能跟咱们一样戴着副方型黑粗框眼镜就自以为高人一等了 ·雷承凯对待遇问题没多大意见,可是听同一班房的老兵们唠叨多了,潜移默化中对那些技术兵们产生一丝的好奇。
 ·某个阳光明媚的秋日,雷承凯不需要参加训练,于是又搬了大木盆子,泡澡晒太阳·雷承凯腿长,木盆子不够大,他曲着腿坐在盆子里,自己都觉得这架势像个晒肚皮的青蛙。
 ·突然间,前面蔬菜大棚里的辣椒丛悉悉碎碎响了· ·雷承凯奇怪地瞧着那丛辣椒· ·生长茂密的辣椒簌簌地响了一阵子,从里面钻出一个人。
绿军服,绿军袄,头发上还沾着一片辣椒叶· ·那人走出蔬菜大棚,正面迎上懒在木盆子里泡澡的雷承凯· ·雷承凯好奇地盯着眼前的人· ·那人被吓到了。
实际上,无论换了谁,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遇见一个全身赤`裸的男人,都会被吓一跳· ·“你……”那人目瞪口呆· ·“你在棚子里干啥”雷承凯抢先问。
 ·那人一顿,恢复平静,“我路过,见棚子里的辣椒长得好,就进去瞧瞧有没有虫害·” ·“辣椒那么辣,有虫子会啃”雷承凯不信。
 ·“蚜虫、烟青虫、茶黄螨,都会对辣椒的叶和芽造成伤害,使得植株矮小与减产·” ·这下子轮到雷承凯目瞪口呆了,“你……种过辣椒” ·“没有,我是看了植物学方面的书,学到的。”
 ·“你是新来的技术兵” ·“是的·” ·雷承凯脱口而出:“那你怎么没戴眼镜” ·“技术兵一定要戴眼镜”那人反问。
 ·“技术兵都是大学生啊·”雷承凯理直气壮,“大学生天天看书,自然戴眼镜了·” ·那人被噎得答不上话来,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
 ·“哈哈,我开玩笑的·”雷承凯觉得对方真嘴拙,随便一句话都能被噎· ·那人想了想,问:“那你又在这儿干吗” ·“泡澡晒太阳。”
雷承凯答得坦然· ·那人瞧一瞧自己身上穿的厚实军袄,又瞅一瞅全身光溜溜的雷承凯,“你不冷吗” ·“当然不冷,我结实着呢。”
雷承凯拍了拍胳膊上鼓鼓的腱子肉,“况且,这大棚我负责的地儿,平时没人来·”言下之意,技术兵同志你是个意外· ·那人把雷承凯上上下下扫视了个遍,没思索到该怎样接话,但总不能老干巴巴地站着,“……我先回去了。”
 ·雷承凯冲着那个逃跑般的背影喊道,“我叫雷承凯,你叫啥名啊” ·那人没停顿,边跑边抛下一句“我叫狄瑞”,然后加快速度离开。
 ·如此一来,雷承凯把这个叫狄瑞的技术兵给记住了·过了半个月,后勤兵送来定期供应的肥料,另外,还多了一包驱虫药·高中毕业就参军的雷承凯把那包驱虫药的使用说明反复研究了三四遍,好不容易看懂了药粉和水的配制比例,但他又不够自信,于是打算抓狄瑞来问个确凿。
 ·基地有基地的规矩,不是说想见个人就随随便便能见到·数日后,雷承凯训练完,跟大伙儿一同在澡堂里泡澡,热气腾腾,恰巧在白雾弥漫中见到那群技术兵也走进了澡堂。
雷承凯撑着手臂,一下子出了澡池,上前拽住了其中一人的手臂· ·狄瑞正捧着个搪瓷盆,盆里有干净的毛巾和衣服,被雷承凯这么一拽,搪瓷盆险些倒扣过来。
“你干吗”狄瑞有点生气· ·雷承凯正儿八经地说:“我想问问那包驱虫药的药水该怎样配浓度·” ·狄瑞认出来对方就是某个中午在蔬菜大棚前裸`体泡澡的人,不禁嘴角抽搐,“你……要在澡堂里问我怎样配农药”时间地点选得不大好吧,这儿既没说明书又没量筒。
 ·年轻气盛的雷承凯拽着狄瑞不放,脑子没转过弯来·澡堂又咋了你光着腚觉得不好意思你看过我的,我不能看你的了“那你选个时候” ·狄瑞无奈地约定了明天中午,才摆脱了对方在澡堂的纠缠。
 ·起初狄瑞心里不耐烦,以为去了又会见到一个赤膊上阵晒太阳的傻大兵,但赴约之时,却发现雷承凯穿戴整齐,手里拿着一本封面印着生产标语的硬皮抄和一支不够他手指长的小铅笔,还专门搬了两张小板凳,像个等老师讲课的小学生一样端坐。
 ·雷承凯是好学的,从农药如何配制到瓜菜种植技巧挨个问题请教狄瑞· ·狄瑞奇怪问:“咱们的棚子不是种辣椒吗你怎么又问到种西红柿了” ·雷承凯专心用小铅笔写笔记:“先记录好,说不准等开春能种几株。”
 ·狄瑞:“……” ·在部队基地的日子过得简单而平淡·两个兵既然熟识了,便不再避忌·日光慷慨,狄瑞常常在中午来蔬菜大棚逛逛,检查辣椒长势。
雷承凯依旧泡木盆子澡晒太阳·有时候,狄瑞对裸男实在看不过眼,就骂雷承凯是“晒鸟”,雷承凯坦荡荡回答“鸟大,有晒的本钱”· ·互相揶揄的日子持续到初冬来临,气温大降,雷承凯没办法光膀子泡澡为止。
 ·雷承凯对于能结识到狄瑞这个朋友深感开心· ·狄瑞亦然· ·二人相识的第二年,倘若没有那一次炮兵训练场上的意外,又骂又闹又笑的日子依旧会继续下去。
 ·“雷行长您想事儿想得正入神吧·” ·毫无抑扬顿挫的一句话打断了雷承凯的回忆·三十年后的狄瑞站在他面前,双鬓已星白,眼角皱纹细长,仿佛岁月长河的流逝轨迹。
 ·雷承凯的语速放得十分慢,“我打算离开·” ·狄瑞神色如常,淡淡问:“理由” ·“忙活了好一段时间,项目终于尘埃落定。
我想歇一歇,四处走走·” ·“打算去哪儿” ·“没考虑好·”雷承凯扬起一双粗浓长眉,“你有什么好提议吗” ·“美国,或者加拿大,或者英国。”
 ·“我原以为你会建议桂林九寨沟张家界·” ·“去外国,是因为跨国引渡手续不好办理·反正你贪得的钱也都存在了外国银行的账户上。”
 ·雷承凯沉默了一阵子,“你认为我一定会被逮捕” ·狄瑞并不立即回答,扬了扬下巴示意窗外,“你瞧·” ·从窗口望出去,宸安银行总部大楼前面的复外大街,树木黄叶凋零纷飞,一派萧瑟。
有些树,叶子掉得快了,光秃秃的枝桠之间只剩一个孤单的鸟巢· ·大概是因为放假,街道行人和车辆不多,环卫工人似乎亦悠闲起来,长柄扫帚慢悠悠地扫过街面,聚拢金黄或暗金的落叶。
 ·“一落叶而知秋·”狄瑞深深望向满地枯叶,“如今已是落叶凋尽天下皆秋,你——还不明白么” ·雷承凯缓慢地点了点头,“阿瑞,我走之后,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自己捅的篓子自己补·”狄瑞负手而立,眉眼淡如疏朗秋风,“我可不会跟在你屁股后头帮你捡烂谷子·” ·“只是帮我转述一句话而已。”
雷承凯平静看向他· ·狄瑞也看向雷承凯· ·“如果有个叫文子启的工程师来找我·”雷承凯当对方已默认答应,“替我告诉他,我向他道歉,‘以前的事,对不起了’。”
 ·狄瑞叹一口气,“你帮赛思克赢订单,就是为了还文工程师的人情债” ·“我这人有债必还·”雷承凯的深沉视线转向窗外,“可是,我欠你的,我……不晓得什么年月才还得了。”
 ·文子启扶着腰爬上宸安银行总行大楼的五层楼梯· ·以往与雷承凯副行长约棋局,文子启是从宸安银行总部大楼的侧门进入,搭乘后方的职工专用电梯上楼的。
今日职工专用电梯维修停用,他只好爬楼梯· ·工程师愁眉苦脸——腰部酸软得难以挺直,隐`私某处也疼得几乎无法走路——沈逸薪说不会对他手下留情,就当真没有半分留情,不但在他回到北京的那天将本已旅途疲惫的他做到昏了过去,接连下来的几日也是兴致勃勃地抱着他折腾到深夜。
 ·精力旺盛、体力充沛的狐狸是极其危险的,文子启记住教训了·但狐狸也是温柔体贴的·沈逸薪包揽了这几天的所有家务,一有空闲就为只能趴在床上度假的同居人提供优质的腰部按摩服务。
不过,按摩来按摩去,狐狸爪子就不安分地乱摸了· 
(本页完)

--免责声明-- 【时间逝去得太快,我们明白得太迟+番外 by 天涯(下)(4)】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