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逝去得太快,我们明白得太迟+番外 by 天涯(下)(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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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逝去得太快,我们明白得太迟+番外 by 天涯(下)(6)
·冯晓贝不吭气,咬着指甲,小眼珠子死死盯着通道门·他为了逃避警方的询问,蜗居在孙建成的小出租屋里已经数日,每天提心吊胆犹如惊恐老鼠,顿顿吃速食泡面,连外卖也不敢叫,头发油腻,羽绒服脏兮兮,里头的衬衣一大圈汗渍,整个人显得无比落魄潦倒,全然不复以前的嚣张富二代气焰。
孙建成知道他一紧张就咬指甲,于是掏出红塔山烟盒,拔出一根烟抛过去,让他抽根烟镇定点,省得多生事端··冯晓贝接住香烟,又从孙建成手中拿过打火机,点燃,狠狠抽了一大口,“不行啊。”
“什么不行”孙建成拉下脸·这时候才说不干,钱给多少证据怎么办·“这烟,”冯晓贝举了举指间夹着的香烟,喷出一团浑浊白烟,“解不了瘾。”
孙建成暗笑,用粗短的大拇指刮一刮嘴皮子·几天没去ZERO吸粉就扛不住,这小子的粉瘾是越来越大了·“小冯呐,”反正闲坐无聊,不如找个话题,“你说你老妈会安排路子让你出国躲躲,怎么还没动静”·冯晓贝抽着烟,扯一扯嘴角,“正在办。
不会打搅你太久·”·孙建成狡猾地笑了笑,心想这家伙口风挺严的嘛,便不再作声··一根红塔山很快抽完,冯晓贝扔下烟蒂,用脚踩熄·“老孙,你是怎样知道那女人今晚不在家的”·“直接打电话去她公司问。”
孙胖子漫不经心说·瞧着冯晓贝的目瞪口呆状,他补充解释:“那女人的职位不是客户经理么我随便绉了一个名字,对她的助理说我是来自河南的采购商,这几天恰好在北京,询问能不能约她晚上见面谈生意。
那个助理告诉我白经理今天上午已经去外地出差,要明晚才回来·”·冯晓贝点头,“好办法·”·孙建成昂起大脑袋,透过阴暗楼梯中间的曲折迂回的缝隙,看向高处的楼房顶层。
一层,一层,层层叠叠递进·如同编织精密的蜘蛛网,一环,一环,犹如螺旋,每一环都比上一环更细密·中心幽远深邃,望不见尽头··不知不觉间,孙建成看得浑然呆愣,那中心仿佛是源源不绝吸纳精神的黑洞,紧紧吸引他的视线。
手指夹着的烟头燃烧至过滤嘴,扎实烫了他一下,才勉强使他惊醒··孙建成骤然感到一股从心底腾起的恐惧··他害怕这场等待与行动,会犹如黑洞般,将他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一百零八:·凡尘夜景,繁华城市的灯光瑰丽,仿佛是完美雕琢的粉晶折射出缤纷斑斓的光影··路口的绿灯转换为红灯,大大小小车辆穿梭而过,带过一阵风,撩起了洛玉华的鬓旁青丝,麦当劳M字母的鹅黄光线晕照在她依旧泛红的眼眶和鼻尖。
“你不需要道歉·”她抬手将一缕被风吹至脸庞的发丝拨去耳后,泪水洗过的容颜如尘埃中生长绽放的昳丽海棠,“我知道你的出发点不是为了伤害我。”
“天全黑了,”文子启望向闪耀晚星的夜空,“我送你回家·”·洛玉华摇头,以示拒绝,“我自己会去·”她站在路边,扬手一招,一辆计程车逐渐减速,靠边,停在她身旁。
“洛姐·”他注视着她··洛玉华打开车门,手扶着门边,停顿一下,“小文,”她回头望向一路风尘仆仆的工程师,“以前我一直不明白,东方旭升那么多同事,那么多工程师,小韩为什么唯独对你特别的关注和照顾。”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北京秋风落叶中的寂寥身影,“……光夏·”·洛玉华凝望他,唇角含着宽容的浅浅笑意,眸光却深深,“现在我有点明白了。”
文子启默然看着载有女子的计程车汇入车流,驶向大道的远方··石牌天桥与人行道的接汇处人来人往,人潮喧哗··沿街有唱片铺播放着张国荣的经典粤语歌,小食店的萝卜焖牛腩刚揭开锅盖,白雾般的热气腾腾。
藏青靛青蔚青的辽阔天穹,暖黄暖红暖橙的俗世灯火··广州是一座在夜色中很温柔的城市··他想起三年前随着韩光夏来到这座城·如今回忆,那一趟旅程宛如是延绵千里的伏线线头,一切纠葛的起始点。
——那时正盛夏,绿荫浓郁热浪滚滚,商场冷气清凉舒爽··——那时韩光夏陪着客户推杯换盏拼酒量,喝醉后稀里糊涂倒在酒店走廊··——那时孙建成特爱冲着美女吹口哨,大大咧咧聊侃小黄段子。
——那时沈逸薪衣衫全湿站在纷纷细雨中,捧着骨灰瓮,无言面对六榕寺大佛··逝者如川,不舍昼夜··文子启静静立在人流之中,忽然觉得孤单得如同整座城只剩下他一人。
每逢北京的秋冬二季,走在十二车道大马路上,何嘉都能感到鼻腔充斥着了仿佛来自采石场的灰尘··空气质量一年比一年差,雾霾一年比一年重,只有工资是每一年无变化的。
何嘉极有自知之明地将没涨工资的原因归于自身的懒惰和不思进取·生为宅男性格,他从小到大就是甘于平实生活的人··直至白凌绮出现在他面前··美貌优雅而又聪慧能干,女神一般的存在。
何嘉喜滋滋瞧着手中所捧的九十九朵红玫瑰花束,昂首阔步迈进涵业住宅小区·正门执勤的物业保安打量他半响,总算放行··夜空漆黑如墨染,月色朦胧,小区内的高杆灯光照亮了精细修剪过的侧柏和樟子松。
他打了个饱足的酒嗝··两个小时前,他坐在卡拉OK房里跟赛思克的同事一齐彪歌·几瓶黑方下肚,酒精发酵,他鼓起勇气,决定向暗恋已久的女神表白。
两个小时后,他手捧大型花束出现在白凌绮楼下·九十九朵娇艳欲滴的茜红色玫瑰,香气澎湃,以细小雪白的满天星衬托玫瑰,用淡黄色卷边纸作精美包装·花朵上面插放了一张赠言卡片,卡片上有他用这辈子最工整的字来书写的表白话语:“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凌绮,你是我永远等待的春天。”
像白凌绮这般美丽的女子,追求者众,何嘉懂得自己的机会渺茫,但他希望至少让女神知晓心意,才算不枉一番苦恋··他站在E座住宅楼的电梯门口,鼻孔里喷出带酒味的气,焦急地瞅着红色楼层数字慢慢上升。
啧,光是上升就这么慢了,等它下降要等到什么时候·时针指向十一点钟,何嘉害怕打搅心上人休息,接着酒劲索性直接走楼梯上楼··消防通道的天花板安装有声控灯,何嘉推开安全门,嘎吱一声,一层的灯亮了。
他捧着鲜花,迈起轻快的步伐,干脆利落地蹬阶梯上楼··孙建成做了个手势,示意跟随他后面的冯晓贝停止动作··冯晓贝的一条腿刚抬起,准备再上一阶楼梯,只好又轻轻放下,小声问:“怎么了”·孙建成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悄声回答:“你听啊——好像有人跟在我们后头上楼。”
冯晓贝朝楼下望去,果然见到一层的声控灯亮了,紧接着,二层的声控灯接着亮了··“我们躲”冯晓贝急问··他们正处在四层和五层之间的拐角处。
楼梯间空空荡荡,没有杂物,即便有,也不够两个大男人藏身··孙建成一愣,立即拔腿上楼,低声说:“我们先进五层,等那人过去了再出来继续上·”·冯晓贝慌忙跟孙建成上到五层楼梯间。
安全门的开门弹簧长久没使用,硬邦邦的,孙建成的粗肥手掌滑了一下,第一下没扭开门把手,扭第二下时,已经迟了··步伐轻快的何嘉蹬蹬蹬地小跑上楼,五层声控灯大亮,他与孙建成和冯晓贝打了个照面。
三个人——满身酒味的何嘉,肥头大耳的孙建成,眼窝深陷模样潦倒的冯晓贝——相互扫了一眼··孙建成立马把开门的动作放慢,镇定地做出寻常回家的模样。
酒劲上头的何嘉没起疑,径直登向六层··须臾后,声控灯渐渐变暗,冯晓贝隔着安全门,细听脚步远去的声音,“老孙,他走远了·”·孙建成犹豫了一下,审慎起见,“咱们再等等,等个五分钟再上去。”
捧着丰盛玫瑰花束的年轻人一口气直奔至十二层,推开安全门,走出楼梯通道,来到心上人的公寓门外··天气干燥清冷,额头渗出的汗珠不一会儿便挥发了,他长舒一口气,对着不锈钢防盗门映出的自己模样整了整头发和衣领。
·奇怪,刚刚在五层见到的那一胖一瘦,蛮眼熟的啊·似乎在哪儿见过·何嘉甩了甩头·算了,不理会··他庄重如仪式般按响门铃。
一段音乐铃声隐约从门内飘出··何嘉挺直腰身,笑容堆满脸··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腹黑攻·灯光明亮的公共楼道静悄悄。
“……会不会是凌绮姐没听见”何嘉揉了揉笑得僵硬的面部肌肉,挠挠鸡窝头发,再次按响门铃··一分钟··两分钟。
三分钟··声控灯已暗,公共楼道依旧静悄悄··无人开门,无人迎接··于是,深受挫折打击的何嘉蹲在坚硬冰冷的不锈钢防盗门外画圈圈··“先前凌绮姐喝多了,不宜开车,我送她回家,她确实是住这儿的啊。
肿么办莫非她不在家么”·卖萌是没用的·何嘉掏出他的大屏幕三星,打电话给凌绮姐的助理··同事们仍在卡拉OK包厢争夺麦霸宝座,助理妹子微醺,不情愿地接了何嘉的电话。
半分钟过去,何嘉在吵杂的K歌背景音中听见了令他极为沮丧的回答:女神还没回北京··鲜妍艳红的玫瑰开始显露颓态,借酒劲而冲动的心逐渐冷静·情场失意的年轻人拖着疲惫的脚步,走到通风窗前,展望十二层的夜景。
远方一片灯光明亮,犹如波光粼粼的海面··这就是凌绮姐时常所见的高处风景吧,不,不对,她见到的,应该更高、更远·何嘉背倚墙面,垂头丧气地想,女神果然不是我这种连表白都能搞砸的毛头小子能高攀的。
安全门嘎吱一声响,在黑暗寂静环境中尤为刺耳··何嘉疑惑地回头望去·住宅楼每一层有四间公寓,室外公用区域成工字型,他恰巧站在拐角旁的阴影处,从安全门里出来的人看不见他,他却能看见从安全门里出来的人。
安全门打开,两个男人左瞧右瞅地走出来··又是这一胖一瘦何嘉愣住,他俩刚才不是五层就——啊,我记得了我认得他们东方旭升的叫什么名字来着好像一个姓孙,一个姓冯。
那两个鬼鬼祟祟的男人走到白凌绮所住的公寓门前,停下脚步·胖男人从衣兜中摸出一根细如铁丝的金属物体··他们要撬门何嘉脱口而出:“你们是贼”·声控灯大亮,耀眼光芒宣泄直下,笼罩狭路相逢的三人。
心情高度紧张的孙建成和冯晓贝被阴暗处传来的呼喊吓得浑身一颤,齐齐回头,看见那个曾在五层楼梯间相遇的年轻男人正狠狠盯着自己··“操”又是他,孙建成恼羞成怒,低声骂一句,“被发现了”说罢急忙扭动肥胖身子跑向安全门。
“哎你——”冯晓贝见孙建成开溜,也跟着抢向安全门··上了脑的酒劲在刹那间爆发出巨大的胆量和力气,何嘉几乎是扑着冲向了安全门,将大半身子已经出门的冯晓贝死死拽住。
冯晓贝在恐慌中极力挣扎,拖扯着与自己身高体型相近的何嘉进到十二层的楼梯间··安全门哐当关合,楼梯间的声控灯亮起·冯晓贝朝着楼下大声嘶喊:“老孙帮我快帮我啊”·“小偷别想跑”何嘉扭抓着冯晓贝的胳膊不放,同时用手中那束本打算献给美人的玫瑰花束狠狠拍打冯晓贝。
鲜妍茜红的玫瑰花瓣片片飘飞四散,仿佛一场烈艳的红雨,落了整一楼道··两人相互扯拽之间,冯晓贝的脸面被玫瑰花枝的小刺刮出细长伤口,渗出鲜血,羽绒服的衣袖也被扯烂,内里白色绒毛四下飘散。
孙建成虽然身材肥胖,动作却相当迅速敏捷·他在冯晓贝与何嘉拉扯的空隙里,已经登登地下跑至十层··冯晓贝的竭力嚎叫在空荡荡的楼道中阵阵回荡。
不成啊,要是姓冯那小子落在警察手里,迟早也供出我孙建成转念一想,原本匆忙下楼脚步变得抬举不定,犹豫着是否返回楼上··冯晓贝与何嘉激烈地揪扯扭打,不知不觉挪至楼梯边缘。
花束被当成攻击武器,玫瑰花瓣在狠力拍打中几乎落尽,只剩下青绿色的带刺花枝·光秃带刺的花枝抽打在冯晓贝脸上,令他更觉锐痛和恼火··这样相持不下的关键时刻,冯晓贝红了眼,心脏拼命跳动,近乎要跳出胸腔。
他的脑里只有一个念头:被发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冯晓贝的视线仓皇扫过楼梯,瞥见一阶阶延伸的阶梯,疯狂的冲动在刹那间击败了理智。
他把胳膊顺势一歪,本来紧紧拽着他胳膊的何嘉受着力道也身子歪斜,倒向无遮无挡的楼梯··何嘉脚底踩空,瞪大眼,意识到对方打算摔自己下楼,手里拽得更紧,把冯晓贝的羽绒服衣袖扯下足足大半截。
哧啦一声,羽绒服衣袖的面料布断裂,何嘉失去抓扯的依靠,顿时整个人后脑朝下地倒下去··楼梯间的声控灯光白得惨烈,时间蓦地放缓,犹如胶片电影的播放速度忽然减慢。
何嘉的身体往后倒去,手里攥着那半截被撕裂的布料·他瞪大眼,看向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厮打对象··孙建成惊讶地仰头,张开嘴,却一丁点儿声音都发不出。
他眼睁睁瞧着那个一头鸡窝乱发的年轻男人被冯晓贝摔下高陡的楼梯··冯晓贝脸上的细长伤口渗下一丝丝鲜血,密布红丝的眼中射出狠厉的光··几下沉闷声响之中,孙建成表情呆滞,眼前,那个对着自己大喊贼的年轻人坠倒,后脑磕到楼梯边缘,然后,如同一个被人随手抛出的破旧塑料瓶,翻滚下到平地,趴着,一动不动。
他踉跄走上几步,战战兢兢凑近,瞧得真切——年轻人的后脑,鸡窝样杂乱的短茬黑发里,缓缓渗出粘稠的鲜红液体··“小、小冯,他、他流血了”孙胖子恐惧得浑身肥肉颤抖,指着不动弹的年轻男人。
曾经吵闹的扭打现场立即变得死一般寂静··原本插放在九十九朵玫瑰花束上的小小赠言卡片早已掉落在楼梯间满是灰尘的地面,一寸一寸被鲜血染成不详的暗红。
冯晓贝瞟了瞟地面上趴着的人,接着瞪向孙建成··孙建成的心脏怦怦怦狂跳,腿脚也发软·这小子杀人了杀红眼了连目击证人也准备除掉·冯晓贝咽了一口唾沫,哑声说:“统共才十多阶楼梯,摔不死人”·孙建成紧握拳头,深吸了两口楼道里的凝滞空气,撑着发软的双腿,颤抖着走上几步,小心翼翼伸手去探年轻人的鼻息,“好像还有呼吸”·冯晓贝用完好一侧衣袖抹去脸上的渗血,走下楼梯,弯腰,从瘫倒在地的人手中扯走那片羽绒服碎布料,而后绕行,“……走”·孙建成跟随着冯晓贝匆匆下楼。
二人急促下楼的脚步声不住地震荡在狭窄的楼梯间··声控灯亮了,又暗了;暗了,又亮了··孙建成恍惚觉得这十二层的楼梯没有尽头··他想起自己早前在地下车库负一层等待的时候,视线透过众多楼层楼梯中间那曲折迂回的缝隙,直视上楼顶,那种犹如望进蛛网深渊的惊悚感。
广州的夜晚,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文子启洗完澡,裹着干净清爽的浴衣走出浴室··七天连锁酒店的单人房间,装修简约,灯光淡淡鹅黄·虽然不及上一回来广州时所住的粤海酒店那般豪华气派,但更令他安心放松。
拖杆箱已经拉开拉链,文子启俯身,拿起新衬衫··一串紫檀木佛珠顺着滑出,跌落在深驼色的地毯上··他拾起佛珠,“奇怪……我不记得我有收拾佛珠进行李箱。”
灯光映照之下,佛珠紫中带赤,光亮如漆··文子启忆起自己去北京赛思克请假的那一天,何嘉偶然见到这串佛珠,感慨很希望也得到一份来自凌绮姐的礼物。
“我老久没回去上班,公司里剩下的工程师不多·”文子启叹道,温暖的指尖触摸那串佛珠,“辛苦他了·”·一百零九:·孙建成一宿未合眼。
小出租屋里客厅乌烟瘴气,满是辛辣刺鼻的烟味·茶几上的烟灰缸中堆积着小山丘似的数十个香烟蒂,茶几底下的小垃圾桶里凌乱丢弃着已被捏扁的数个红色香烟纸盒。
长方形假皮沙发,孙建成和冯晓贝一人坐一端,都低头不语地抽闷烟,一根接着一根··窗外天际乍亮,蒙蒙的鱼肚白··孙建成打开电视机,换至北京卫视的清晨新闻。
半小时的新闻节目播放完毕,冯晓贝长舒一口气,“没报道昨晚的事·”·孙建成揉了揉酸痛的眼睛,“可能只是没来得及报道,今儿傍晚和夜晚的新闻也得留意。”
冯晓贝闷不答话,眼睛泛着红血丝,脸上伤口渗血已凝,余下几道红痕·他抽了几口烟,“老孙,昨晚逃出小区的那条小路,没有监控探头吧”·孙建成迟疑一分钟,“……可能拍不到我们。”
冯晓贝霍然抬头,目光凶悍,“可能也就是说有监控探头”·“那条路平时不出入人·”孙建成把手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口气烦躁,“路的左边是物管公司开的食堂,给公司雇的保安、保洁员等职工提供午饭晚饭两顿。
每日清早运送蔬菜和速冻肉类的面包车就经那条路进入·物管食堂的前面有一个监控探头,偏左,但我们昨晚靠右跑的,按理说拍不到我们·”·冯晓贝吸一口烟,仿佛自己安慰自己般喃喃自语,浑浊白烟从嘴里缓慢溢出,“拍不到就好拍不到就好”·孙建成按熄手里烟蒂,起身去厨房。
他随便拿了两个玻璃杯,也不管干不干净,直接倒了两杯凉开水,返身走回,一杯给冯晓贝,一杯自个儿仰头咕咚咕咚饮尽··“为了……咳,以防万一,”孙建成抹了嘴,顺手关窗,拉上窗帘,“我们先商量一下面对警察的时候该怎么回答。”
“我们还没有进到那女人的房里,算是盗窃未遂吧·这类盗窃未遂的案件,警方的处理力度应该不大·”冯晓贝犹豫答道·从凌晨时分匆忙逃回住处,到现在已过数小时,对于昨夜的事,他的大脑已然能冷静回顾了。
“但是那个男的怎么办”孙建成想起昨晚摔下楼梯、瘫趴在地的年轻男人,“他受伤了,算是伤人案”·冯晓贝捏了捏眉心,瞟一眼那件被扯烂了衣袖的脏羽绒服,“老孙,你有没有律师朋友,或者学过法律的都行。
问问他们,这类情况该怎么定性”·孙建成不悦,“这么一问,要是那人恰好看了新闻,把案发过程跟我说的一联系,不就很容易起疑么”·冯晓贝的落魄脸面浮现出恼怒神色,眼里红血丝似乎更多了,眼珠几乎通红,诡异得犹如噬人血的凶恶豺狼,“操,这不行那不行的万一警察来了,我就直接说啥都不晓得,一概否认。”
孙建成默不作声,盯着冯晓贝脸上的细细伤口·他心里明白,这小子受伤了,现场有留下他的血迹,警方迟早会验出DNA,板上钉钉的事实证据,无论他怎样坚决否认,都是徒劳无功。
远在广州的文子启接到一个电话·他刚刚空腹服下治疗胃溃疡的药,准备下楼离开七天酒店买早餐··“何嘉他没来上班”文子启奇道。
“是的……”电话那头的负责考勤的女同事深感无奈,“今早来了好几个客户致电来申请维修,但何嘉一直没上班·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他喝酒喝多了睡过头,因为昨晚我们一群同事去唱卡拉OK。
但我仔细回想,他是明明提前走的,那时兴致还很好,并没有醉得不省人事·”·“那等会儿我打一下他的手机,问问他在哪·”·“我已经打过很多通电话给他了,关机,没人接。”
女同事说,“文工,你和他比较熟,我想知道他有别的联系方式吗比如另一个更私密的手机号,或者家里的固话·他昨晚是否有跟你联系过,提起今天可能会去哪”·文子启如实回答:“我昨日至今一直没与他联系过,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更私密的手机号。
他家里的固话我没问过·”··腹黑攻日头渐至中午··孙建成在地方台的正午新闻片头音乐声中醒来,发现自己竟然因为太疲累,靠在沙发上打盹一阵子。
冯晓贝站在阳台一边抽烟一边拿着手机打电话··小出租屋的阳台朝北,加上前面有高楼阻挡阳光,即便是大中午也阴森森·黑乎乎的一大片阴影中,冯晓贝的脸上神情极其狰狞,似乎在通话里争执什么。
胖男人装作熟睡,眯细双眼,暗地里竖起耳朵,细听冯晓贝的讲话内容··冯晓贝越说越大声,“TMD能早就早啊不行,我不信任他赶紧找人”·呵,原来是不信任我,趁我睡觉,悄悄溜出去打电话求救,孙建成撇撇嘴。
北京卫视的正午新闻的下方滚动栏突然掠过一条新闻简要··孙建成陡然挺直脊背,面色刷地惨白,眼睛死死盯着滚动栏,完全顾不上冯晓贝在阳台说什么做什么。
“涵业小区内的某幢高层住宅大厦,发现一名昏迷不醒的年轻男性,送院后证实不治,目前警方已介入调查……”孙建成声线发颤,“那个男的……不治身亡”·昨夜还生龙活虎和人打架扭扯的人,怎么突然就——·孙建成抖着手,从烟盒抽出一根烟。
手抖得太厉害,以至于擦了好几下都擦不燃打火机··冯晓贝讲完电话,返回屋内,一见孙建成的煞白脸色,立即察觉有异,“老孙,你咋了”·“新闻,”孙建成颤抖手指夹着没点燃的烟,徒劳盲目地擦着打火机的火石滚轮,“昨晚那个男的,死了。”
“……死了”冯晓贝浑身一抖,“老孙,你没眼花看错吧你当时不是说还有呼吸的吗”·“当时确实有呼吸”孙建成斩钉截铁,“可是新闻我也没看错。”
冯晓贝不出声,坐下沙发,也抽出一根烟,点燃了,默默等待新闻··当节目滚动栏再一次播放涵业小区的文字新闻,冯晓贝捏着烟,咬着牙··孙建成瞧向冯晓贝,用惊恐的眼神说,是吧,我没看错吧,那个男的真死了。
冯晓贝的脸上阴影更重,疯子似的杀气十足··暮色四合,幽暗的阴霾团团笼罩北京城··白凌绮慢慢走出警局,手臂挽着一件纯白长款风衣·一头秀丽流黑的长发绾了一个松散的髻,斜斜插着一支泛莹润光泽的白玉簪,别具古雅风韵。
黄翰民跟在她身后,一身乌黑凛然的警服,“绮绮·”·白凌绮转身,神情有些恍惚,深秋的寒风撩起她一缕未挽的鬓发,“翰民,你去忙你的吧,我自己一个人回去就好。”
“我担心你·”黄翰民极自然地拿过女子手中的长款风衣,展开,为她披上,“这几天你先别回去住了·住酒店,或者我另帮你找一处公寓。”
白凌绮低头,牵紧了风衣衣领,抿一抿微白的唇,“人事部那边说收到子启的辞职信,我明知无法劝他打消辞职的念头,只想着早些赶回北京,找他聊一聊,问问他日后的打算。
不料倒是先来警局录口供了·翰民,我相信何嘉不是失足跌下楼梯的——正如当年梓郎也不是失足而亡的·”·黄翰民轻轻按住白凌绮的纤细疲惫的双肩,一如大学那些共同度过的岁月,“绮绮,别担心太多。
刑侦那边的同事一定会查清楚真相的·”·白凌绮却似乎没听进学长的话,依然黯然垂头,哀伤如这深秋季节的萧索落叶,“他喜欢我,我向来是知道的。
但我从未回应过他·我还是回家吧……现场若是解封了,我会去为他献一束花,作为一份迟到的回应·”·黄翰民顿一顿,鼓起勇气,用宽大温暖的手掌捧起女子的脸,“我陪你一起去。”
孙建成窝在小出租屋里一整日,抓着电视遥控器,反反复复在BTV新闻和中央新闻之间来回切换频道··他的精神处于高度紧张状态:没胃口吃饭,只喝了两三杯凉开水;每一通打来手机的电话响铃都能把他吓一跳;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捏扁的空烟盒一包一包地扔。
无论哪一个频道的新闻,要么没报道涵业小区,要么只有寥寥数句简报——“警方已介入调查”,究竟调查到什么地步了·孙建成扔下遥控器,沮丧地挠乱了头发。
有人死了,警方的侦查力度肯定会大大加强,说不准现在就已经调出小区的闭路监控录像回警局查看了·人不是被自己摔下楼的,但自己在场,是唯一的目击者……·那小子会不会杀人灭口孙建成猛地抬头,歪头瞟向又去阳台打电话的冯晓贝。
不成,睡觉一定得锁门,不能有丝毫松懈··不过,自己今晚应该会紧张得压根儿就睡不着吧,孙建成悲哀地想··那小子脸上有伤,血迹留在现场,肯定更很紧张。
会不会把罪名嫁祸自己狡辩说即使是被那男的打伤了,也不一定就摔了那男的下楼·我必须先稳住他·孙建成抽完手里的烟,主意已有。
他一捏烟盒,发现烟盒已空,于是起身去储物柜里翻找出一支红塔山标准条,拆成十包··冯晓贝打完电话,回到客厅··“订外卖”孙建成拆开其中一包烟,拔出一根叼进嘴里。
冯晓贝摇了摇头,“我不饿·”·“人是铁,饭是钢,两顿不吃饿得慌·”茶几下层堆放着几本泛黄卷边角的陈旧杂志,孙建成把每本都拎起来抖几抖,翻出被自己夹在杂志页中的花花绿绿订餐单,“多少吃点,吃饱了才熬日子。”
冯晓贝坐下沙发,拿起其中一张订餐单,随便一指,“就这个吧·”·孙建成也选了一份,打电话订好餐,把旧杂志扔回茶几下层,拿起打火机点燃香烟,“小冯,咱们今儿是一条船上的人。
一人熬垮,另一人负担可就更重了·”·冯晓贝呲牙笑了笑,像狗一样露出惨白牙齿,“老孙,人是我扔下楼的,死了不怪你,被逮了我也不连累你·”·孙建成啪滋啪滋地抽着烟。
这小子是个有心思的人,这么说只是为了让我放宽心,麻痹大意么·一口白烟喷出,孙胖子沉声说:“不是我老孙在这种时刻瞎扯什么肝胆义气,可是自从我拉上你搀和傅鸿运的计划开始,咱俩就是一条船的人。
那会儿是,这会儿也是·保住你,也是保住我自己·”·冯晓贝噢了一声,保持沉默直到外卖送来,而后仅花十多分钟将一份套餐稀里哗啦吃得干净,粒米不剩。
次日,阳光不明朗的午后,文子启回到北京··自从文子启搬去黄翰民的宿舍暂住,黄翰民便配了一副门钥匙给他··警察同志又不在家,饭桌上还摆着一碗来不及倾倒的剩面条,似乎走得相当匆忙。
文子启放下行李,倒掉剩面条,抹桌洗碗··阳台的勒杜鹃枝干枯瘦,垂垂寥落,花盆里的泥土干涸得板结成块状——想来是多日未曾浇水··他从厨房舀了满满一大勺子水,浇灌那盆可怜的勒杜鹃。
灰霾并没有消散尽,萧瑟的清寒秋风浅浅吹过,雾蒙蒙的天空中有漆黑羽毛的乌鸦掠空孤飞而去·勒杜鹃花枝颤抖,清水浇进花盆中,立即被干涸的花泥吸收得一点不余。
文子启准备回厨房再舀多一勺水,手机铃声大作··“黄队长,嗯,我已经到了……谁……何嘉”·他手中的水勺嗙铛一声掉地。·鉴证大楼的长条形日光灯已打开,灯光大亮,白得刺目,将长长的走廊照得无一角阴暗··文子启跟在黄翰民身后,默默行走··脚步声在走廊回荡,寥落孤寂,犹如深山空谷的回音··殓房门前站着一位神情严肃的高个头警员,一身黑制服,但与黄翰民身上所穿的有些不同。
·文子启不知道那高个头警员的身份,有一瞬竟觉得像黑无常··黄翰民朝那警员点了点头·那警员推开门··冷冰冰的空间,有丝丝寒气溢出。
文子启浑身一凉,仿佛经历一场噩梦之后,大梦初醒··他向黄翰民投去沉稳的一眼,然后迈入那寒冷悄然的殓房··房内还有两个人·一个人一身警员制服,与门口那位警员同款,手持记事本,似乎正在记录着什么。
一个人一身银灰呢子大衣,身型直挺高轩··银灰呢子大衣的人转过身,望向文子启··深亚麻色头发,沉黑眼眸··男人的瞳仁中倏然亮起一盏灼灼的光,“子启。”
文子启的内心平和安宁,仿佛山高水远,天云黯淡··他静静道:“沈经理·”·一百一十:·文子启的内心平和安宁,仿佛山高水远,天云黯淡。
他静静道:“沈经理·”·清冷的空间··沈逸薪瞳中那盏灼灼的光仿若被风吹掠,骤然变得褪暗,但犹未熄灭,顽强地闪着一星点光芒··“子启,我……”·手持笔记本的警员沙沙地写完了记录,侧头瞧了瞧文子启,“都是一个公司的”·沈逸薪回过神,“是的。
我们……是同事·”·黄翰民站在鉴证大楼前方的空地,仰天远眺秋季的蒙昧长空·云雾阴沉,气温下降得有点离谱,他不得不连续踮着脚来活动取暖。
他抽完一根中南海,吐出肺腑里的白烟,回头瞥见文子启和沈逸薪跟随一名警员走出大楼,纳闷道:“沈逸薪居然在啊·”·文子启平静步下台阶··黄翰民扔了烟蒂,看向文子启,“视频研判组那边想让你过去帮个忙。”
文子启点头,“嗯,我这就去·”·殓房里的负责警员对沈逸薪说:“手续办好了,会通知你的·”·沈逸薪颔首,“谢谢了。”
那警员返身走回大楼··沈逸薪加快几步下台阶,银灰呢子大衣的下摆微微扬,“子启,等等我·”·他一把拉住文子启的手臂··大楼附近的树木萧条,枯叶大多已凋零殆尽,仅余残存数片。
文子启站定,却没回头看沈逸薪,只定定看向寥寥落叶的地面··沈逸薪抬起视线,见黄翰民在前方正尴尬地望着自己和文子启·“黄队长·”他对黄翰民说,语气礼貌,“我作为何嘉工作单位的负责人,来办些手续。”
“噢·”黄翰民应了一声·他记得白凌绮说过两人目前关系失和,故而文子启搬去自己宿舍住·他看了看文子启,又看了看沈逸薪——这二人的动作和神情,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明天会去上班的,直到公司安排好新的工程师·”文子启的嗓音淡漠,仿佛他们之间的感情比那些深秋落叶更冷淡··沈逸薪顿了一下,戒备地扫一眼黄翰民,松了手,“……好。
你明天上班,得空的时候告诉我,我去找你·”·涵业小区与其附近道路的闭路监控视频全数被调入警方的视频审阅范围··刑警指着电脑屏幕中央的模糊视频画面,告诉文子启,案发那一夜,小区物业管理公司食堂附近的监控探头拍摄到两个迅速移动过去的可疑人物背影。
由于现场光线十分缺乏,所谓人物背影,说成两团黑暗阴影也不过分·唯一能分辨得的是,这两名嫌疑人,一偏胖,一偏瘦·警方之前曾分别让白凌绮以及和何嘉关系亲密的朋友前来观看,白凌绮表示想不起有任何认识的人与这俩背影相似。
所以,他们将希望寄托在文子启身上··监控视频画面回放第十三次,文子启忽然道:“稍停一停·”·刑警立即点击鼠标,暂停播放··腹黑攻·“那个偏胖的影子……这里,突出一块小阴影。”
文子启犹豫道,指尖点在电脑屏幕的一处,“很像是一个甩手的动作……”·刑警敏锐地盯着文子启,问:“想到什么人了吗”·文子启感到自己的手微微颤抖,“我认识一个人,他走路走得急的时候,会出现甩手的动作……跟这个很像。”
孙建成从噩梦中惊醒,虚汗满脸,大口大口喘气··他一开始梦见的,是黑暗幽森的楼梯,长长无尽头,怎么往下跑都跑不完·背后,被摔得头破血流的年轻人踉踉跄跄,一边嘴里叨念着救救我,一边紧追他。
他先是跑着下楼梯,不多久便是连滚带爬·好不容易跑至楼梯出口,光线骤然变得刺亮强烈·他扑倒在地,磕伤了前额,扭头见后方再无追人,于是浑身骨头全散架似的瘫坐。
鲜红的刀尖由他胸口穿出·他扭头,见到冯晓贝攒着一把锐利长刀,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孙建成醒了··没有楼梯,没有刀·卧室的门锁得好好。
“操恶梦·”·孙建成爬起床,开门··客厅的窗帘已被全部拉密,分不清外头是白天还是黑夜··头发油腻,眼眶深陷的冯晓贝蜷在沙发上睡着,正在打呼噜,身上盖着那件被扯烂了袖子的羽绒服。
孙建成戒备地四下观察一番,接着走进厕所··镜子里的人,肥胖,浮肿,苍白,下巴有青色的胡茬·孙建成恨不得把镜子给砸了··胡乱洗漱完毕,孙建成去厨房,找到一只以前泡过咖啡却懒得清洗的脏杯子,又拎起不锈钢保温壶摇一摇,发现里面剩有水。
凉了也无所谓,孙胖子倒了一杯凉白开,一口气灌下肚·冰冷的刺激令他立即清醒振奋··吃什么填肚子好呢胖男人一边想一边拉开储物柜。
总得吃点,不然真到了被追杀的份上,跑也跑不动·泡面还有六包,罐装午餐肉还有三罐·他又打开冰箱·一瓶老干妈辣椒酱,一包东海堂面包,冻得硬邦邦,已经过了保质期。
思考得久了,孙建成肚子咕咕叫,饿得慌··“操,弹尽粮绝么·”孙建成骂一句,往烧水器里倒满一壶自来水,准备烧水,然后泡面加午餐肉。
忽然,他感到腿脚发软,摇晃一下,手中的那壶水哐然坠地,清水洒泻一地··奇怪了啊,那保温壶和橱柜咋这么模糊肥胖的孙建成斜靠着冰箱,慢慢滑坐下来。
手脚失去了力气,眼皮子沉坠坠,犹如垫了铅··不对那杯凉白开·孙建成徒劳无功地挣扎,却也仅仅是稍微晃动了一下胳膊。
凉白开里被人下了安眠药·最后一丝意识掠过孙建成脑海·一切为时已晚··警方根据文子启提供的信息,于凌晨时分找到了孙建成在北京落脚的出租屋。
他们拨打孙建成的手机号,听见隐约的手机铃声从屋内传出·起先,为了不惊动屋里的人,便衣警员假扮成楼下租户,叩门,声称天花板漏水,要求楼上的人检查下水道。
屋内久无人应答,手机铃声依旧时断时续·警员们商量过后,他们决定破门而入··屋内,一个肥胖的男人仰天横躺在沙发上·旁边茶几上的手提电脑正开着,一个文档打开,内容为畏罪自杀的遗书。
警员伸手一摸胖男人的颈侧,发现仍有微弱脉搏,当即送去医院抢救··那天,工程师文子启尚不知晓孙建成在小出租屋里出了事,第二天正常回到银泰中心的赛思克北京分部上班。
他接过已堆积两日的维修申请单,外套还没来得及脱下便径直奔赴维修单位··直至暮色沉沉的傍晚,他才回到赛思克,将三张维修回执交给负责统计的同事·同事收下回执,告诉他沈总经理来技术服务部找过他好几次,担忧地问他是不是惹到了上司,才导致上司频繁查岗。
工程师淡然置之,不作回应··又一班从广州飞往北京的航班抵达目的地··洛玉华一手挽着枣红针织披肩,披肩流苏晃扬,一手拖着新秀丽咖啡色拉杆箱,款款步出首都国际机场的航站楼。
骤然从温暖如春的南方城市来到深秋初冬寒风凛冽的皇城根下,她的呼吸系统不大适应,不禁咳了几声··停车场方向跑来一个中年男人,到她面前停住脚步,恭敬说:“大小姐,您来了。
抱歉,刚刚遇上堵车了·”·“不要紧·”洛玉华披上枣红披肩,“林伯,载我去酒店放下行李·”·中年人面露难色,“呃,老爷他说您住家里……”·洛玉华正色道:“我不会跟他同住一屋檐下的。”
中年人犹豫说:“但是,老爷已经吩咐下,连房间都打扫好了·”·洛玉华沉吟片刻,“林伯,我不为难你·行李我先放在车上,其余的事,我去跟他说。”
天色晦暗,地平线上铅云围聚·迈巴赫在五环路上飞驰·林伯特意避开了堵车路段,直奔西山美庐··司机林伯感慨道:“大小姐,您来了就好。
老爷可惦记您了·”·洛玉华的声音淡淡:“他最惦记的,是他自己吧·”·司机劝道:“大小姐,您可别这么说·老爷他如今只有您一个亲孩儿。
到底是亲骨肉,一直搁心上的·”·洛玉华以手托腮,视线投向车窗外的灰蒙秋景,疏条枯枝,树木一派萧索,“林伯,我看新闻看见他了·他身边新多了一个年轻助手。”
“啊,那个小年轻,是老爷的外甥·”·“外甥”洛玉华微微挑起柳眉,语气里流露出探寻的好奇,但眼眸中无丝毫关怀之意,“我好久没回来了,不知道情况。
林伯,你细说说·”·“是的,大小姐·”中年司机林伯心里十分开心,只以为她愿意了解父亲的近况,是父女之间冰释前嫌的好征兆,“表夫人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在温州工作,小儿子去年刚从新西兰回来,尚未工作。
表夫人说,老爷膝下无子无女,不如过继一个给老爷,平常也好帮忙着照料起居、处理琐事·”·洛玉华沉默少顷,轻轻冷笑一声,宛如冰霜,“无子无女她当我是什么人了”·司机一时间没听清,以为是有吩咐,“哎大小姐您刚刚说啥”·“没什么。”
洛玉华恢复淡然··迈巴赫驶入香山南路,开进了西山美庐区域,在临近社区湖泊的一幢别墅前停下··白栅栏,赭红墙,蓝黑檐·草木难敌北方寒流,宽阔的草坡已经衰草离离。
鲜亮生机的颜色仅存于外围绕一圈的矮松木·湖水清波盈盈,倒映深秋的昏暗天空··洛玉华下车,不动声色打量着眼前这栋蒙特利尔建筑风格的别墅··有保姆开门迎接,正要把车中行李拎出,洛玉华摆摆手,说行李就在车上就行了。
一别数载,装潢依旧·洛玉华昂首阔步踏入这座独栋别墅,温润的室内暖气包裹她,记忆在脑海中翻腾··她依稀记得这座豪华别墅里的各种摆设·那一年,她不过是个心无城府的实习生,蓦然被公司总裁邀请至私家别墅,受宠若惊,兴高采烈地观赏着墙上的巨型藏教唐卡画与收藏橱中的小巧象牙雕。
秦旭一如当年般坐在客厅的提花织锦沙发上等待她·不同的是,他被残酷的岁月冲刷得苍老瘦弱,厚实的丝绒睡袍下仿佛只剩下干皱的皮肤包着一副骨头··老人身边坐着一个模样呆呆的年轻人,正低头玩手机,直至近距离听见高跟鞋踩在樱桃木地板上的声音,才恍然大悟似的抬起头,迅速把手机塞进裤袋。
“玉华,你回来了·”秦旭怜爱地望向自己唯一的亲生女儿··“秦总·我来了·”洛玉华淡淡道·以前不属于此,谈何一“回”字·秦旭对她的冷漠反应早有预料,面上神情仍旧关切。
毕竟,多年隔阂难以一朝消融——有反应,即便冷冷淡淡的,也比往昔的不理不睬要好··“玉华,这个你二姑姑的儿子,去年新西兰留学回来,给我当个助手。”
秦旭转移话题,对着身旁的年轻人说,“小黄,那是你表姐·”·小黄怎么跟狗名字似的洛玉华心里暗嘲。
原来二姑父姓黄么生下来大儿子叫大黄,小儿子叫小黄·当年母亲不知真相,寻夫至此,被二姑姑怒骂成“姓洛的不要脸婊`子”,如今我重新到来,若二姑姑晓得,大抵要骂“姓洛的抢遗产婊`子”。
姓黄的年轻人乖顺听从秦旭吩咐,站起身堆起笑脸,哈着腰,伸出手臂表握手之意··洛玉华抬起玉臂,拢一拢海藻般浓密乌黑的长发,故意不理会对方的伸手··年轻人的手僵在空中,呆滞几秒后,他尴尬地收回手,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表姐,别见外,请坐。”
我见外洛玉华瞟他一眼,淡然坐下·你才是外人··保姆递上一杯武夷岩茶,氤氲清香·洛玉华接过,但没喝,只端着,悠悠瞧着铁青带浅褐色的茶水。
“那是虹嫂,平时照顾我生活·”秦旭介绍道,“玉华,我特意为你打扫了房间,刚刚让虹嫂去为你拿行李,你怎地不答应呢”·“行李在车上,方便。”
洛玉华含着隐晦的轻蔑,利用眼角余光上下打量年轻助手,“我住酒店·”·秦旭一时无话,神情凝重·父女之间不过相隔一张钢化玻璃茶几,距离却好似相隔了万水千山。
黄姓表弟挤出一个不甚圆满的笑脸,“表姐,我都说了,别见外嘛·住下不挺好的么”·洛玉华的长睫一眨,心底燃起的愤怒火苗,再舒香的茶水也浇不熄。
她神情不改,只淡淡说:“你一口一个见外·也对呢,我还真是个外人·”·黄姓表弟的笑脸一抖,被噎得脸部肌肉抽搐··秦旭瞥了身旁的外甥一眼,“小黄,你去看看虹嫂那儿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年轻人嘴角抽动地笑了笑,领命而去··洛玉华的视线跟随着年轻人,直至他的背影消失在屋后花园的方向··“玉华,”秦旭微微俯身,伸出干枯的手,拉开茶几底的钢琴烤漆抽屉,从中取出一串崭新的钥匙,“这是给你的。”
洛玉华扬眉,并不去接,“这是什么”·“这是这幢房子的钥匙·”秦旭将钥匙搁在茶几上,“只要你愿意,住多久,怎么住,你一人说了算。”
“我不会在北京逗留太久·”她的语气轻描淡写,然后提起另一个人,“小宝的学前班辅导课快开课了,我得回去见见老师·”·秦旭听见孙子的名字,花白双眉间登时升起一片浓浓期盼,“小宝他……最近怎样”·洛玉华浅呷清茶,简略答:“他很好。”
“他还才幼儿园,就要上学前班辅导课了,会不会太辛苦了”·“没办法,现在竞争激励,不仅仅是高考,初中升高中、小升初都已经感到压力了。”
“玉华,你想让他学什么小提琴还是美术辅导班的学生多,老师未必对每一个管得尽心尽力·不如我去请美术学院或者音乐学院的优秀老师,单对单指导,如何”老人热心问道。
洛玉华的口气轻淡,拒绝道:“不必了·上辅导班挺好的,小宝爱热闹,与同龄伙伴们一起,开心些·”·失望的阴霾笼罩在秦旭的脸面,干枯如爪的手捏着丝绒睡袍,叹一口恳求的气,“玉华,我……想见见小宝。”
洛玉华呷茶,漠然问:“为什么”·老人声线发颤,“因为我是他爷爷啊……”·洛玉华抬眼,目光锐利如针,仿佛刺穿了尘封多年的陈旧往事,“你三十多年前不认我母亲,更不认我,现在却想认作小宝的爷爷”·秦旭连肩膀也开始发抖,眼眶潮湿,“玉华,玉华。
我知道当年我错了,错得很离谱,我如今是真心诚意想认回你们母子二人的·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只有你是我的亲孩子·这房子、这车,遗产,继承权,统统留给你和小宝。
我只求听见小宝喊我一声爷爷·”·腹黑攻·洛玉华冷冷一笑,话锋突转,单刀直入,“秦总,听说您要卖了东方旭升”·秦旭双目瞪大,愕然说:“你怎么得知的”顿了一下,“……是韩光夏对你说的吧”·“不是他。”
洛玉华放下茶杯,双手抱臂,语气放得柔缓,好似在追忆一段往昔浮梦,“当年我是东方旭升实习生,你邀请我来这房子参加晚宴,你对我说东方旭升是你一手一脚创立,日夜勤劳工作,像带孩子一样辛苦拉扯,才慢慢发展壮大成为一家业务覆盖全国与海外区域的大企业。”
秦旭颔首,“我确实这么说过·”·“可是现在,你要亲手把公司卖给赛思克·”洛玉华直视秦旭双眼,语气陡然变得森严,“秦总,您真是一个薄情的人。”
“东方旭升……早已不属于我了·”秦旭低垂视线,眼神透出几分苦痛,压低声线犹如呓语,“全球经济化的市场瞬息万变,我这样的身体状况,已经失去了掌舵的能力。
即使手握最大股份,也不可能再重新执掌公司的运营大权·当时我躺在医院,万念俱灰,心想自己撒手一走,你二姑姑他们继承股份,但他们不懂行情,股份必然被其他股东压着极低的价格收购……与其如此,不如趁我仍在,高价卖给赛思克。”
洛玉华缄默,眸中神色仿佛浓郁的黑墨,不辨情绪··秦旭等待许久,见女儿不说话,以为有所误会,急忙开口解释:“玉华,你别误会,我并不是转移财产——”·洛玉华站起身,垂眸注视老人,“留下公司。”
秦旭一愣,“留下公司”·洛玉华一字一顿道:“不要把那些股份卖掉·留下公司·”片刻后,她缓缓道:“倘若你能做到,春节时候,我会考虑带小宝来北京游玩,同时……带他见见你。”
一百一十一:·尼采曾言:白昼之光,岂知夜色之深··文子启站在缓缓上升的电梯里·他抬头,望着金属内壁接合的边缝处漏进了几缕时明时暗的光,想起了这一句话。
空气里飘荡着稀薄的消毒水气味·升降梯里还站着一位挽髻的女护士和一位中年男医生·男医生的眼角有深长的皱纹,鬓发黑白参差,脖子挂着听诊器··文子启觉得自从三年前开始,自己就跟医院结下了不解之缘。
在甘肃因为外伤进了一次医院,来了北京,又因为消化道出血进了两次医院·这次,则是自己的昔时好友生命垂危··明黄色数字一亮,提示电梯到达重症监护病区的所在楼层。
黄翰民失约了,没有按照电话里所说的那样等候在ICU门口,工程师只得在病区入口处的护士站那儿登记了探视人姓名和时间,然后自己走进家属探视回廊··ICU病区与普通住院病房不同,仅能透过贴有病床号码的玻璃窗看见里面的病人。
一排一排的病床,一排一排的心电监护仪,一排一排呼吸机·其中一张病床上昏睡着一个肥胖的病人,白色棉被下的肥肚腩高高鼓起,浅蓝和白条纹相间的病号服衬得肥肉滚圆的脸色毫无血色,三四根细长的胶管从棉被下延伸出来,连接去病床旁的各种仪器。
心电监护仪上的绿线一折,再一折,如此虚弱无力,仿佛那绿线再抖一下,就会一蹶不振,永远变成一条直线··探视玻璃窗外的等候椅上坐着一名警员,表情严肃认真,见工程师到来,起身上前。
文子启认得这名刑警,姓陈,黄翰民队长带他去视频研判组,正是这名刑警为他播放视频的··陈警官告诉工程师,孙建成过量服用安眠药,被发现时已昏迷,虽然立即送医院洗胃抢救,但医生表示他目前情况不明,可能变成植物人,一睡不醒。
负责此案件的民警们走访出租屋附近的住户,有住户说曾见一个瘦削青年人进出,约莫住了一周·同时,警方亦调取了周边的监控视频,总算从海量信息中排查出一个可疑人物——冯晓贝。
陈警官的眼睑下泛着乌青,应是辛劳熬夜查案已久·他在硬皮记事本上写下几行字,撕下这页纸,递给工程师,说这是他的联系方式,如果记起了什么跟冯晓贝行踪有关的线索,就尽快联系他。
·黄翰民从回廊另一端远远走来,高大健壮的身躯穿着沉黑的警服,威严凛凛·“抱歉,局里来的电话,让我待会回去开会·”转向陈刑警,“阿陈,你们组这几日怎样”·陈刑警无奈地摇了摇头,把硬皮记事本塞进黑制服口袋。
视频上那个体型偏瘦的嫌疑人仍无法确定身份,现场遗留血迹的DNA检验结果出来了,跟DNA资料库里对比后发现没符合的,表明那嫌疑人不曾有过案底··黄翰民与陈刑警交流几句之后,便与一直沉默的文子启同走出了ICU。
秋冬之际的夕阳光芒刺穿雾霾,投入窗内,照得ICU病区前方那小片地面满是浓稠的金红色泽··“刚下班就赶过来了”黄翰民问,眼睑下也有浅浅乌青色。
工程师点一点头··黄翰民简明扼要地叮嘱了几句,停顿一下,又重重拍了拍工程师肩膀,“我先回局里开会,有事电话我·”·文子启关切看向他,“注意休息,黄队长。
我坐一会,歇一歇,等下再走·”·黄翰民应了一声,匆匆下楼,往警局赶去··进入探视ICU病区的人不多,护士站更换了一波值班人员··工程师静静坐在角落的等候椅上,夕阳余晖照在合闭的眼帘上,视野橙红一片,再睁开眼时,竟有些眩然。
在广州见完洛玉华时的那种空旷寂寥感重新降临于他的疲惫身躯上——恍如置身茫茫大河之上的独木舟中,天高水深,没有别人,只有他孤零零一人;没有桨,也没有橹,只能随波逐流。
黄昏的西坠日影一点一点倾斜,金红逐渐转浓厚,以致黯淡昏幽·然后,楼层大堂亮起了灯,灰暗光线刷刷全部变为透亮白光··一片颀长的阴影遮住的文子启眼前的光。
他缓缓抬头,“光夏……”·身材伟岸的男人俯视着他,英挺剑眉间透出沉稳,“我来看看老孙·刚看完·”·文子启悲伤地低垂视线。
韩光夏在他身边安静坐下,厚密帅气的黑呢子大衣,铅灰色棒针长围巾,淡淡烟草味··两人默然枯坐··韩光夏抬手,轻轻按在文子启的瘦削肩膀上·无一字一句的言语交流,却似已倾诉了千言万语。
生命薄如蝉翼,身畔有你的呼吸,便觉得笃定的踏实与安宁··许久后,韩光夏叹一口气,“子启,时候不早,我送你回家·”·入夜了,地平线上方的天空呈现出深紫中带红的颜色。
云层中心渗出几抹霜白光芒,紫云散开些,才看得清那是一轮银月的月光··宝马7系被堵在三环中间,前面是一辆本田雅阁,后面是一辆雪佛兰科帕奇·停滞不前的车辆犹如搁浅沙滩的纤长鳗鱼,偶尔挣扎蠕动一下,才堪堪地向前挪几米。
韩光夏对于帝都的大堵车早已习惯,修长刚直的手轻拍着方向盘,有节律地一下,又一下··文子启坐在副驾驶,指腹摩挲着安全带的粗糙表面,在小小车内空间的静谧等待中思忖。
科帕奇司机似乎心情急躁,不耐烦地按了按喇叭··文子启被忽然而至的尖锐的喇叭声吓了一跳,如同骤然从幽深梦中苏醒过来,恍恍惚惚,手无力地扶住韩光夏的手臂,“光夏……我想去另外一个地方。”
“想去哪”韩光夏偏头看向他,隔着衣料感受到手臂上那轻软的分量··文子启清醒了些,想了想,“……我也不知道那地方在哪。”
韩光夏注视着身边人,容色认真,“大概是个怎样的地方”·“是一间舞厅……”文子启意识到自己正不自觉地触碰着韩光夏,有点难为情地收回手,重新紧握安全带,静了一会,道,“何嘉以前说,曾在那里无意见到冯晓贝。”
“舞厅”本田雅阁往前挪动几米,韩光夏也将宝马7系开前几米·身居高位的韩光夏消息灵通,早就知晓受害人何嘉是文子启的同事,也得知冯晓贝成为嫌疑人。
“他对我说过名字的……但我那时不在意,没留心去记·”文子启揉了揉太阳穴,极力回忆·工作奔波一日,疲态已然尽显眉梢。
韩光夏的眼神温柔如月亮微光,“子启,你也累了,不如早回去歇歇·”·文子启却摇了摇头,只一味地埋头苦思··高架桥外的写字楼大厦高耸入低压暮云,在繁华大都市的夜色中暗暗不语。
每一个灯光明亮的小格都有着加班的辛勤白领··“那个舞厅……好像叫ZERO·”文子启犹豫道,“光夏,你知道北京有这样的一间舞厅吗”·“不知道。”
韩光夏摇头,拿起黑莓手机百度地图,点击数下,“北京有两间叫ZERO的舞厅,一间在工人体育馆附近,一间在花卉大观园附近·” ·文子启盯着陈刑警留给他的联系方式,迟疑半响,“我实在不确定那地方是不是叫做ZERO,怕误导了陈警官他们……”·韩光夏温然笑了笑,含着理解和包容,“我陪你去看一看就知道了。”
阻滞的车龙终于再度缓缓向前·雪佛兰科帕奇的司机欢呼一声··文子启想了一下,点头,“嗯……我们先去工体附近的那间吧。”
宝马7系发动,从分岔道转进四环方向··明黄、艳红、紫蓝、青绿,四色霓虹灯光并排闪耀,弯折成英文字母“ZERO”形状·强劲隆隆的摇滚乐从内里传出。
韩光夏的车刚刚停靠在路边,黑莓便不识趣地响起··文子启推开车门··韩光夏一边接听电话,处理事务,一边拉住了文子启的手,示意他等待自己··“不要紧,我一个人去去就回来。”
文子启轻声道,拍了拍对方的手背··通话的另一端是位重要客户,韩光夏不便挂机,只好眼睁睁地望着文子启下了车··街灯昏淡,周围的树木已经落尽黄叶,只剩干枯枝桠。
文子启先在舞厅门口不动声色地张望一番,而后径直走向一个站在门口附近的年轻女孩··女孩约莫是读大学的年纪,一张俏脸青春娇丽,上身穿珍珠粉色的刮绒马夹,下`身一条及膝浅咖啡色绒裙,黑打底`裤,深咖啡色雪地靴。
文子启对她说了几句,她一开始露出疑惑表情,听着听着就咯咯地发笑,头上针织帽顶的毛绒小球也跟着颤·她大大方方挽起文子启的手臂,与他一同走进舞厅··迪斯科舞厅里,橙红色的霓虹光圈一轮一轮犹如螺旋般环绕通道,漫长而炫目的隧道。
工程师与女孩走过通道,来到舞池前方·他对女孩道谢,女孩笑说了句不客气,步伐轻盈地走入舞池中自行寻乐··摇滚乐震耳欲聋,舞池中的男男女女们依循舞乐的节奏扭动身躯,肢体与肢体扭曲交错,放纵着浪荡高涨的情绪。
灯光闪烁,每一闪就变换一种浓烈颜色··安处喧嚣中的工程师默默绕着舞池走了一圈,并没有从人群中寻找得冯晓贝的身影··舞池边缘是长型的鸡尾酒调制台,一名头发染黄的男调酒师正在表演花式调酒,流畅动作跟随着舞曲的节拍,不锈钢的摇酒器抛得高过头顶,然后又从背后妥妥接住。
一声娇滴滴的欢呼过后,浓妆艳抹的女子端着一杯新调的粉红佳人,依偎在男友怀中飘然离去··强劲的摇滚乐旋律控制了全场,舞池的明黄色光柱扫过,妖媚的男调酒师眯起描画了绿晶眼线的双眼,瞟向容颜清秀的工程师,上下打量。
工程师一回身,恰好与调酒师对上视线··调酒师的嘴角一勾,笑意暧昧,充满了情`色的挑`逗,慢悠悠问:“先生,想喝点什么”·工程师想一想,“螺丝刀。”
又一抹洋红色的舞池灯光扫过,一头黄毛的调酒师笑得神秘莫测,扭捏嗓音隐约从吵杂的摇滚乐声里透出,“哦那没点儿酒味,只不过女士们喜好。”
腹黑攻·工程师反问:“女士们喜好的,男士就不能喝么”·调酒师哼了一声,水蛇般软塌的身子斜斜倚着调制台,绿眼线上的闪粉亮晶晶,他用慵懒的声线问:“你是第一次来吧”·工程师:“……”·调酒师:“你身边没伴儿”·工程师:“我来找一个人。”
调酒师:“你朋友”·工程师犹豫了一秒,“……嗯,好一段时候没见他了·”·“哦叫什么名儿呢”调酒师吹了吹修剪精致的指甲,掐着娘娘腔的尖嗓子,“这儿数我干得最久,认识人最多。
说不定我认得·”·工程师走近调酒台,瞧向对方的双眼,“他叫冯晓贝·”·调酒师微微一愣,却又笑得更深,“没听过这名字·”·“哦……”工程师淡淡应道,平缓声音在劲爆舞曲的衬托下格外沉静,“看来,你认识的人也不多。”
调酒师的嘴角一抽搐,笑容不成笑容,反倒更似怒容·不过,他的嘴角很快再度深深勾起,隐藏于舞厅昏暗灯光下的双眼发出贪婪光线,直勾勾瞅着眼前的安静年轻人,仿佛黑暗中的兽盯梢着新鲜且稀罕的猎物,“呵——不如,你陪我喝一杯。
喝完了,我大概能记起点东西·”·工程师戒备地回视,片刻后,妥协地颔首··妖孽调酒师笑得开怀畅快,开始花式调酒·四股澄清酒水分别如一注银线倾入摇酒器。
接而摇酒器左传右抛,动作连贯流畅,快狠准·不出数分钟,一杯新制的鸡尾酒被推至工程师跟前·柯林杯里的冰块晶莹剔透,杏褐色液体映着舞池的闪烁灯光泛出诡异色泽。
“特制长岛冰茶,免费,专为新人而调·”调酒师刻意压低的声调带笑,在背景摇滚乐中轻浮飘渺,仿佛魔鬼的邀请,“你要是愿意一饮而尽,我也愿意竭诚为你服务。”
工程师默然拿取柯林杯,垂眸注视杯中液体·辛辣气味扑鼻而来,烈性鸡尾酒的冰凉穿透薄薄的玻璃杯壁,传至掌心··一杯而已,应该没事……文子启心想。
柯林杯即将触及嘴唇,杯口却被一只宽大手掌覆盖··“不准喝”一把沉厚的男声命令道,语气中溢着凌厉怒意·那宽大手掌的五指一拢,从文子启手中夺过柯林杯,然后重重放回调制台,杯底啪地一声脆响,几乎崩裂开,杯中酒水也晃洒出了少许。
文子启一怔,“……光夏”·摇滚乐的节奏越发强劲,混乱舞池的橙黄光柱扫过韩光夏的愠怒面容·他偏头,眼神森冷慑人,瞪向调酒师。
调酒师被蓦然出现的高大男子惊得发愣··韩光夏冷冷问道: “你知道有关冯晓贝的事”·调酒师好不容易恢复神色,表情挑衅地说:“原来是有伴儿的。”
韩光夏抬手,从黑呢子大衣内袋中取出皮质钱夹子,打开,随意抽出几张红彤彤的钞票,长臂一伸,直接把红钞票塞进调酒师的工作服上衣左口袋里··调酒师顿时瞪大眼,“——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韩光夏的语气比酒杯中的冰块更寒冷··调酒师低头瞅了瞅口袋里露出一角的百元大钞,露出虚伪笑意:“呵呵,这个嘛——”·韩光夏冷漠瞧着调酒师,也不低头看一下就又从钱夹子里抽出几张充满诱惑力的红钞票,塞进调酒师的上衣右口袋。
娘娘腔调酒师搁下不锈钢摇酒器,绿晶眼线下的眼珠子转了一圈,朝韩光夏抛了个媚眼,“他是来找过我,让我帮忙找个住处·”调酒师伸手进调制台背面小储物抽屉,摸出一叠空白便签和一支水笔,用水笔在便签上写下一行字,然后撕下,推到韩光夏跟前。
韩光夏的锐利目光扫过便签··地址是通州区某处,似乎是间小旅馆的名字··韩光夏将钱夹子塞回黑呢子大衣内袋,一手拿起调制台上的便签,一手抓起文子启手腕,往舞厅出口阔步走去。
文子启被韩光夏拽得一路踉跄,“光夏,你等等……等等啊……”·出了舞厅,喧闹的摇滚乐声如潮水退却,寒冷的夜风扑面而来。
韩光夏把文子启拉至宝马车附近,才松了手,不作声,含怒望向他··文子启咬唇也不说话,手腕被拽得生痛··两个人僵持了一小会儿,小麦肤色的男人打破沉默。
“以后不要来这种下流的地方了·”·……下流文子启莫名其妙看向韩光夏··韩光夏极为无奈,揉了揉眉心。
算了,不解释了·“接下来呢”·文子启掏出陈刑警下午给的那页纸,“接下来自然是把那人给的地址告诉陈警官·”·又一阵清寒干燥的晚风呼呼滴横扫而过,扬起韩光夏的黑呢子大衣下摆,他抬手,摸了摸对方的头,说:“上车吧,车里暖。”
文子启坐上车,拿起手机先是打电话给陈刑警,说了一遍地址,通话结束后,又将调酒师所写的有冯晓贝地址的便签拍了个照,发送给陈刑警··韩光夏开车,驶上路况畅顺的高速路。
“子启,你是怎么进去的舞厅门口贴着凭会员卡进入·”·“门口站着个女孩,等她同学的·我对她说我跟我女朋友吵架了,女朋友在舞厅里,我想进去见她,但没有会员卡。
那个女孩说她有会员卡,反正站在外头等同学和站在里面等同样都是等,索性先带了我进去·”·“……”·“光夏,那你是怎么进去的”·“直接塞钱。”
文子启想起方才在鸡尾酒调制台前,韩光夏也是如此对付调酒师的,“……果然是简单直接的方式啊·”·韩光夏的眸光扫过,见文子启又拿起手机,准备打电话,“打给谁”·“三位数。”
“110”韩光夏诧异,“为什么”·“举报ZERO里有人兜售违禁药品·”·“……你看见了”·“那个调酒师。
我之前的那位女客人点了一杯粉红佳人,她从调酒师手里接过酒杯的时候,同时也接过了一小包东西·”文子启认真道,“我也不知道那小包东西究竟是不是违禁药品,但舞厅里那么多年轻人,不少还是学生模样的,万一是的话……还是举报了好。”
韩光夏颔首,车子在高速路上飞奔,驶向归途··一百一十二:·月色清薄如白雾·繁华市区的霓虹灯彻夜璀璨,将垂天夜幕渲染成了一片又一片莹莹的紫蓝和紫红。
哈瓦那灰色的宝马7系缓缓减速,停靠在路边··约二米高的灰砖围墙爬满了四季常青的常春藤·晚风一过,虽然是深秋,却仍能闻到蓬勃草木特有的清新气息。
老式的机关大院寂静犹如无波古井,一幢幢住宅楼满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风格·小窗户里映出鹅黄灯光,温温的,暖入人心·枯槁的勒杜鹃长枝垂垂,于风中微微摇曳。
文子启下了车,关上车门··“谢谢你送我回来·”·韩光夏亦下了车,长身迎风立于半敞的车门旁,仔细环视周围环境,“子启,你现在搬这儿了”·“嗯,一时半刻找不到合适的,所以就暂住在黄队长的宿舍里。”
“要不,我帮你找个公寓·”小麦肤色的男子试探地问,“我认识房地产的人,或许,无论是租还是买——”·“不,不必了,光夏,谢谢你。”
文子启温柔地打断韩光夏的话·辞职的三十日期限即将到达,辞职后如何,尚未作打算·事情一波叠一波,也腾不出心情和心思去细致度量··韩光夏的眼中隐约有失落神色,旋即又恢复寻常,“只有你住得舒心就好。
如果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韩光夏突然噤声,敏锐的目光穿过文子启肩头,落在后方远处的黑暗里··一片枯叶从枝头悄然坠落·文子启察觉到韩光夏的神情不大对劲,转身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七层楼高的老式住宿楼并不阔大,仍然投下一道长型的浓浓阴影··有一个人,静谧立于那抹阴影笼罩下··文子启的心陡然一沉,沉入比黑夜更幽邃的深渊。
深秋的寒夜幽幽··那人缓步走出阴影·昏黄浅薄的灯光映出他的颀长身型,深亚麻色头发,金丝框眼镜··“逸薪……”文子启的唇颤抖了下,但沙哑喉咙只发出细弱声音。
刹那间,仿佛回到了大半年前,深圳一隅,冷冷清清的除夕夜,他在一盏孤单路灯的楼下,冻红了鼻尖,冻僵的身子,仍等待着自己··心潮涌动,却又即刻重归平静。
时间仿佛变成了一条深埋于地底的河流,那么沉寂,消去了所有音息,无知无觉·沈逸薪站定,温柔的眸光落在文子启身上,全然无视大院铁门前的韩光夏··文子启沉默片刻,回头瞧向韩光夏,“光夏,时候挺晚了,你先回去吧……”·韩光夏低声询问:“需要我陪你吗”·“我跟沈经理谈一会儿。”
文子启淡淡说,须臾,又安慰般的浅笑,补充道,“没什么的·”·韩光夏抿了抿唇,颔首道:“好·”·宝马在秋风中逐渐远离爬满常春藤的围墙和寂静大院。
文子启的眼神沉静如深夜天宇,目送了前任搭档,回首面对曾经的亲密情人··“子启,”沈逸薪终于开口,嗓音带着一丝沙哑,“我想见你·”·文子启平静道:“你见到了。”
“我在公司里去你办公室找了你几次·每次去,你都接任务外出了·”沈逸薪的沉黑眼眸中凝着晦暗的悲戚,“我知道你刻意避开我。
我只是想见见你,跟你说几句话而已·”·文子启的语气依旧淡淡,“沈经理,你想对我说几句什么话”·沈逸薪的眉心一皱,似是被生疏离分的称呼刺痛,“我……我想……”往昔,无论面对商界巨贾还是政界要人,谈判桌前,临阵商洽,从来皆侃侃而谈,吐字准确流畅,条理清晰分明——如今,却踌躇字句。
他摘下金丝框眼镜,目光无遮无拦投向前方的人,“子启,我想你回到我身边·”·文子启的纤长眼睫颤了一下,继而低垂眼帘,人却不作声,片刻后,复又抬起眼帘,静静注目于沈逸薪,才开口:“我以前觉得,我是在你身边的,是与你最亲近的人;后来才发觉,我从来不懂得你,与你的距离比天涯海角还远。”
“子启·”沈逸薪踏前一步·        ·文子启退后一步,沉声道:“够了·如果是些解释原由的话,就不必说了。”
深亚麻发色的男人凝视对方,他发现曾经的同居人清瘦了,憔悴了,“我欺骗了你,我瞒着你整个收购计划,是我错,我没什么好辩解的·子启,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我……我希望你原谅我·”·干燥凛冽的秋风萧瑟而过,已带冬季的刺骨寒意·文子启定定望向他,良久,口气寻常,仿佛仍是二人居家的温馨日子,他询问他为什么买这套瓷杯,为什么选这款颜色,“我为什么要原谅你”·沈逸薪诚挚地作出承诺,犹如殉道者的起誓,“我答应你从今往后,任何事我都不再瞒你。
我会补偿你的,尽我所有的力量补偿你·”·“我不需要你的补偿·”文子启低不可闻地叹息,呼出的气在寒冷岑寂的夜晚结成了浅薄的白雾,“很多过去的事,补不了,更偿不了。
除非令时光逆流,回到一年前,好让你不去深圳找我;或者回到三年前,好让你和我根本不遇见·”·腹黑攻·沈逸薪的眼神里有浩瀚的伤痛,仿佛霜雪肆虐后的荒芜大地,“子启,你希望我和你之间……从来没有爱过,甚至遇见过吗”·“容我问你一句,沈经理。”
文子启坦然镇定地端详沈逸薪,“你在最初决定利用我的那一刻,有考虑过我得知真相后的感受吗”·沈逸薪的语气有些凝滞,对方的坦然眼神如锐利的箭矢,一箭洞穿了他的胸腔,“……有。
只是那时更多考虑自身的利益·”·“既然如此——”文子启苦涩地看向自己的昔日同居人,“你也应该预料到今日我会拒绝你·”·“我本来期盼一直瞒你……等到与所有股东谈判完,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再让Oscar Smith开新闻发布会,然后装作自己也不知道收购计划,和你一样震惊地接受现实。”
沈逸薪的手紧紧攥着金丝框眼镜的耳架,紧得指节发白,“因为……因为我发现我已经离不开你·”·文子启的眼眸深处漫起透明的悲戚泪色,随即消无,依然神情淡漠地注视沈逸薪,淡得让沈逸薪几乎绝望。
“子启,我对你的爱,是真心的·我不想失去你,我考虑过早日对你坦白一切,但正在赛思克收购东方旭升的关键时期,你如果知道了,必然会用行动表示反对——因为东方旭升有韩光夏。”
沈逸薪低缓道,不自觉地走前,靠近对方,脚下的寒冷地面犹有颓败腐朽的枯枝落叶,“我知道你很喜欢他,三年前就知道了·那时你和他是搭档,出门常常是他走在前头,你跟在后头。
那日在海南,大家一起去海边,你一边呆呆跟着走,一边出神望着他背影,眼神里全然一片痴心,充满了憧憬和敬仰·”·文子启神色恍惚,眸光迷蒙如相隔千重烟云,“你留我在你身边,作为一枚备用棋子,是希望我能挖出不利于东方旭升的消息,也希望我能多少牵制光夏,对么我确实是个彻头彻尾的蠢人——与你同住大半年了,朝夕相处,居然半点都瞧不出你藏着这样的心机。”
夜风穿过深亚麻色的发丝,沈逸薪已经站至文子启身前,握住他的手,恳切目光投于他的脸庞,嗓音压得低低的,透着深刻入髓的哀伤,在风中震荡出如水的细密涟漪,“子启,给我一个机会好吗我们重新开始……”·文子启静立不动,被夜风吹得冰冷的手被沈逸薪握得温暖,心却寒凉如冰。
他阖眼,仿佛面前浮现那些在梦中无数次出现的场景——黑暗幽长的火车隧道,繁盛绽放的满满一树梨花,飘散半空的洁白花瓣··离花··果真是宿命。
文子启睁眼,转头望向大院里萧索树木,“你看那些树,叶子快落光了……即使明年春天,还能长得一蓬浓密翠绿,可终究不再是原来的叶子了·”·沈逸薪紧握住他的手,身子轻轻一颤。
文子启的唇角有凄凉的苦笑,手掌缓慢而坚定地,从沈逸薪的手中,一点一点抽离出来·“你说我以前那样痴心地看着韩光夏的背影,却不知道这大半年来,我也是同样痴心地看着你的背影。”
稀薄朦胧的乳白色月光之下,沈逸薪眼眶发红,沉黑眼眸泛着晶莹的湿润,“子启,哪怕……哪怕一丁点,一丁点都不能挽回了吗”·但文子启已经不再看他,更不再理会他的言语,迈着坚决的步子,走向楼的入口,将沈逸薪遗留在身后。
年岁如墓,你与我从此泾渭分明··寒冷秋风萧萧穿院而过,深秋最后一片枯叶从稀疏枝头坠落,恍若心底一句决绝的叹息··一百一十三:·日子渐渐过去,北京城在一阵催一阵的寒冷北风中,迎来了凛冽的冬意。
感恩节尚未到临,国贸商城便早早开展新一轮的节日促销的宣传攻势·LV旗舰店前方的空旷地方搭建起宽敞的亲子游乐园,粉彩缤纷的气球依次连接围成边缘,中间是柔软弹性的充气垫。
每逢时钟整点,有细碎雪白的人造雪花从游乐园的平顶翩跹飘落·游玩的年幼孩童在充气垫上来回跳跃,一见雪花,拍着稚嫩的手掌咯咯欢笑,陪伴孩儿的父母们也抬头观赏雪花纷扬,啧啧称奇。
文子启从星巴克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摩卡和一杯美式··身着亲民便服的黄翰民倚在滑溜反光的不锈钢柱,正在打电话··再过两个礼拜就到白凌绮的生日,办案效率快狠准的黄翰民队长一扫利落威风,变得踌躇万分,拿不准该送什么礼物给心仪女子,左右掂量,只好周末约了文子启来国贸帮他挑选。
二人逛至第五间商铺,黄翰民疲惫不堪缴械投降,申请休息一阵子再逛·文子启认真说,黄队长您老人家耐力不足,要多加练习,以后娶了凌绮姐,逢年过节相识纪念日结婚纪念日,肯定得陪老婆逛商场的。
黄翰民扶额,感慨逛商场比跑现场累得多·恰好黄翰民的手机响了,文子启借着他谈电话的空档时间,去星巴克买来咖啡给黄翰民提提神··“美式·”文子启递上咖啡。
黄翰民把手机揣进兜里,接过饮料,“谢谢了·”·“怎么了脸色这样差·”文子启小口啜吸摩卡,“又有新案子”·黄翰民摇头,“上海的同事打来的电话,说冯浩自尽了。”
身困拘留所的冯浩,于昨晚试图自尽·看守员发现的时候他已气息奄奄,紧忙送院抢救·冯浩的手腕内侧的脉搏处破损好几个口子,鲜血染得床单黑红一片,床下地面有一枚细细的铁针,似是用回形针磨成的。
目前,上海警方初步判断是他在会见律师时偷偷藏下一枚回形针,在拘留单间里把回形针掰直,两端磨尖,然后挑破动脉·手腕内侧的皮肤薄,血管容易被挑破,但毕竟伤口不大,不久后后出血量会减少,伤口凝血痂,不至于死人。
冯浩是在一个伤口凝痂后接着挑破第二个口子放血,整个手上臂内侧沿着青蓝的血管往上,伤痕累累,可见冯浩的求死之心有多坚决··文子启沉默半响,“他不像是会轻生的人。”
“我以前也那么认为的·不过自从绮绮给我看了她多年调查收集的资料以后,我就不再那么认为了·”黄翰民喝了一大口热饮,被烫得嘘气,“调查越久,挖出来的料子就越多,简直就跟挖到老鼠的存粮洞似的。
上海的同事说,前日又查出冯浩牵涉去年某个落马官员的财产转移案的关键证据·数罪并罚,估计他下半辈子都得在监狱里度过·”·工程师一时无言,心中无喜亦无悲,空茫茫一片。
他望向欢声笑语的亲子游乐园,指尖摩挲着咖啡杯的隔热套,“黄队长,他儿子冯晓贝的下落,有线索了吗”·黄翰民一顿,黯然摇头,“还没有。”
那次文子启得到冯晓贝所在的通州区小旅馆的地址,提供给警方,民警迅速出动,可惜赶到小旅馆的房间时,已是人去房空,桌上吃剩的速食面还冒着热气··从此,冯晓贝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再无任何消息。
“我们继续选礼物吧·”黄翰民捏扁空咖啡杯,扬起下巴示意前面的施华洛世奇店··工程师应声,跟着黄翰民朝水晶店走去··剔透光亮的落地玻璃橱窗前,一袭莱茵红衣裙,倩影姗姗。
文子启微微怔了,“……洛姐·”·海藻般浓密秀黑的长发划出小幅度的半圆,洛玉华回首,惊讶目光触及文子启,“小文”·二人在广州一别数日,文子启有些尴尬。
他告诉洛玉华,自己今日来是为了帮身边这位黄先生挑选生日礼物送给追求中的女友··端雅秀美的女子点一点头,含笑问黄翰民:“相中什么款式吗”·黄翰民挠头,面对纯黑天鹅绒布上琳琅璀璨的水晶饰品,一脸苦恼,“还没。
唉,总担心我这样大老爷们选的东西,不合女人心意·”·洛玉华低眸沉吟,长长睫毛如覆一层阴影,审度的视线在精致吊坠和小巧耳坠上来回扫过,“那不如——”葱白指尖指向一款首饰套装,“这款如何”·施华洛世奇Tyra套装,古典玫瑰色水晶,妩媚细腻的粉红,一千七百元,包括一条带吊坠的项链与一双穿孔耳环。
黄翰民盯着水晶上下左右全方位瞧了许久,喜爱之情溢于神情,忽然想起一事,“不过我的那位,咳,女朋友,她向来穿白色系的衣裳·我送粉色水晶给她,她会不会……不喜欢”·“她喜欢白色”洛玉华问。
黄翰民回忆一下,“认识那么多年,她倒也没跟我说过她喜欢白色,只是她穿白色穿得多,我以为她喜欢白色的·”·洛玉华想了想,“穿白色的多,未必就不喜欢粉色。
何况是黄先生正在追求的女朋友,粉色更显符合恋爱气氛·”·黄翰民仿佛收到巨大鼓励,重重点头,“好就买这款了·”·商店提供礼物免费包装服务,黄翰民欢天喜地地随着售货员去挑选包装彩纸。
文子启忍不住开口:“洛姐,怎么来北京了”·“因为秦旭在北京·”洛玉华望向玻璃幕墙,语气微带惆怅,镜子般的玻璃倒映出明艳的莱茵红,“其实他每年都有邀请我和宝宝来北京,只是我不回应罢了。”
文子启并不感到意外··“我已经逃避了太久·”洛玉华的神情宁静如一泓秋水,“小文,你去广州找我,说的那些话,一开始惹得我挺气恼的。
因为你在揭我的伤疤·不过等我来了北京,见到那群觊觎遗产的人,也就明白了·我不能免俗,我也希望得到本属于我的地位和财产·乱糟糟的父女关系,早就应该正视处理。
不仅仅是为了我自己,更是为了宝宝·某种程度上,我感谢你·你是那个对我当头棒喝的人·”·黄翰民满脸笑意地捧着礼品盒走来,包装纸选了珍珠色底子桃红色小碎花的千代纸。
洛玉华凑近工程师的耳畔,玉手轻轻按在他的肩上,含一缕意味深长的笑,“小文,倘若有一日我执掌公司大权,你愿意回东方旭升吗”·文子启神色犹豫,“洛姐,我……”·“不必心急答复我。”
洛玉华的吐气温暖幽香,拂过工程师的耳,“我还有太多事没处理完,你可以慢慢考虑·”·黄翰民走到二人身前,好奇地笑问:“你们俩说悄悄话”·洛玉华眼波流转,转向黄翰民,“我在撬墙角呢。”
接着拍了拍文子启的肩,笑道:“黄先生、小文,我还有事,先走了·两位再见·”·黄翰民一时没反应过来,望着那袭莱茵红的背影消失在电梯方向,“她刚刚说撬什么”·文子启顿了一下,摇摇头,“没什么。”
夕阳西下,繁荣的北京城渐渐沉醉入灯红酒绿的夜晚··银白色楼群的建外SOHO亮起灿烂灯箱,光亮得犹如一小方白昼停留人间··总经理办公室没开灯。
暗沉沉的氛围里,深亚麻色头发的男人站立在落地窗玻璃前,缄默看着对面的明亮建筑··国贸中心,建外SOHO,遥遥相对··沈逸薪有些恍惚·自己和子启的关系,也就如此了。
笃、笃、笃,有人敲门··沈逸薪缓缓转身,瞧见一套纯白衣裙却光彩照人的白凌绮··“有两件事·”白凌绮淡然瞧向逆光中的沈逸薪,“第一件,Oscar Smith的航班于明晚抵达。”
沈逸薪颔首,“接待程序照旧·”·“第二件事,子启的辞职申请,再过四天就满三十日期限了·”·沈逸薪的身躯微微一颤,片刻后,低黯的叹息在半明半暗的办公室漂浮如尘埃,“由得他吧……”·白凌绮走后,办公室重归寂静。
沈逸薪默默走到转椅前,坐下,许久,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空白信纸··初冬的夜幕不紧不慢地降临··工人体育场举行国外歌星的全球巡回演唱会北京站,疯狂粉丝汹涌如潮,导致劳斯莱斯幻影加长版和保时捷在三里屯绕了两个圈,硬是没找到停车位。
腹黑攻·赛思克亚太区总裁Oscar Smith的心情极佳,指挥两车停在位置较远的胡同,然后哼着小调儿下车,携妻带女一路散步,来到工人体育场东门的一幢两层小楼前··中间是青白中淡灰的墙面,嵌有中英文名字;两侧是被暖黄灯光渲染朦胧如雾的玻璃墙——有璟阁,首都著名的奢侈华贵餐厅之一,安安静静坐落于此。
早年,有意开餐馆的张皓铭寻访中国多处,终于在江西婺源一个古镇上,相中一座拥有二百二十多年历史的徽式古宅·他从一九九八年开始筹备,耗费人力物力,将房子拆掉运回北京。
在五位风格迥异的设计师和众多工人们的努力之下,几经周折,把这几百根香樟木桩重新搭建,方得到如今这副中西合璧、装潢风格融洽的面貌·二零零四年,有璟阁正式开业,一鸣惊人。
穿过垂垂的赤红流苏,撩起朱紫帏帘,一行六人——Oscar Smith一家四口,沈逸薪,白凌绮——入座豪华包间··Oscar Smith上回携全家来到有璟阁,乃是两年前。
彼时正值初夏,帏帘是清新的水绿色,湖水碧幽幽,临湖坐于露天位置,清风送爽,舒心惬意·现下已是入冬,倒是豪华包厢里温暖宜人·他的夫人举止得体,一头卷曲金发,发型似英格丽?鲍曼在《卡萨布兰卡》中的造型,铁锈红大衣,配以同色的镶珠片高跟鞋,浑身散发贵妇人气息,含笑言谈间流露出对露天位置的向往。
大女儿年约二十,拥有年轻清澈的眼眸与青春姣好的面容,性格洒脱爽快,毫不在意是坐在露天还是坐在室内·小女儿年仅七岁,牵着姐姐的手,一进温暖包厢便扯掉毛绒兔帽子,到处蹦蹦跳跳。
·一席晚宴,外国夫妇聊得最多·白凌绮不时与Smith夫人交流数句,关于工作,或关于中国风俗·小女儿咯咯地笑,最爱火焰海螺与火龙果冰霜。
大女儿吃得不多,眸光常常扫过同桌深亚麻色头发的男人··沈逸薪甚少说话,只在Oscar Smith夫妇询问时,才极有礼貌地作出简洁回答·他懂得同桌的年轻姑娘的目光意味着什么。
如此美丽的女孩,家境优渥,且就读于常青藤联盟学校·他没兴趣,更不打算有所回应·他心心念念的那双眼眸,在那一年六榕寺的雨幕中··丰盛的晚餐结束,贴心丈夫Oscar Smith为夫人披上大衣。
众人步出有璟阁门外,沈逸薪感到脸颊一凉,昂首瞧去··粉粉点点的白色飘在空中··——浩大的北京城,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七岁的外国小女孩欢呼跳跃,伸直双臂,在薄薄的雪雾中旋转。
她的姐姐也被欢愉情绪感染,开心拉着妹妹的手,仰望天降细雪·母亲含笑为小女儿戴上毛绒兔帽子,为大女儿围上羊毛围巾··沈逸薪与Oscar Smith齐并站在不远处,望着母女三人。
“BOSS,有一样东西,我想交给你·”沈逸薪平静道··“嗯哼”金发碧眼的外国中年男人疑惑接过信封,抽出内里信纸,展开,眉头立即紧拧,“Charles,你要辞职”·“是的。”
赛思克亚太区总裁Oscar Smith快速浏览完了全信,“你并没有提到你的辞职原因,Charles,是因为对薪酬不满意”·“不是,BOSS。”
“那究竟是为什么”·“因为我失职·”·“What”·“东方旭升的秦旭总裁已经于上周召来他的私人律师,交代财产分配,授意将自己名下所有房产以及公司股份交由他的女儿继承。”
Oscar Smith曾在餐桌上小酌数杯红酒,脸庞泛酡红,此刻一听这个消息,脸色遽然变得发青,眼珠子瞪得圆圆的,“……股份由他的女儿继承他女儿知道赛思克准备收购股份的事吗”·“知道。
她明确表示拒绝收购·”·苍白的六棱雪花纷纷飘坠,寒意渗入羊绒大衣·外国人的碧绿眼睛里冒出熊熊怒火,质问:“Charles,他秦旭要把股份交由他女儿继承,这情况你知道多久了”·沈逸薪坦然回答:“从秦旭召见他私人律师的那一日起,我就知道。”
外国人的声调不禁拔高一个八度,“整整一周,你没有汇报,也没有作补救措施”·七岁的外国小女孩儿飞奔到外国男人身边,拉起他的手,“爸爸,陪我堆雪人好吗”她昂头,却望见父亲愤怒中的面容,吓得小脸蛋儿也白了,颤抖着软糯的嗓音,小心询问:“……爸爸我惹爸爸生气了我不堆雪人了,爸爸不要生气……”·外国中年人深深吸一口气,再吐出,人已冷静下来,仿佛将愤怒的情绪随着空气呼出。
他弯下腰,握住女儿的柔软小手,温言说:“爸爸没有生气哦,小宝贝·爸爸只是在和Charles叔叔谈论生意上的事情·现在的雪还很少,不足够堆雪人。
你先跟姐姐和妈妈一起玩,好吗”·小女孩儿喏喏地点点头,转身朝姐姐和妈妈小跑去··沈逸薪半垂眼帘,目光跟随毛绒兔帽子远去。
Oscar Smith直起腰,眼神变得冰凉,说:“Charles,我记得Snow曾事先调查过秦旭的个人情况·他只剩一个私生女儿,而且与他关系恶劣·”·“是的。”
“那他们为何合好了”·“中国人重视家庭观念,秦旭年老,希望有儿女陪伴身旁·”·“他女儿有无可能接受我们开出的收购条件”·“不会。
他女儿愿意与父亲和解的条件之一,便是保留股份,保存东方旭升·”·Oscar Smith的脸色再冷一分,“这么说,即使小股东们全部同意,我们也没有完全的把握收购东方旭升了”·沈逸薪笃定回答:“是的。”
Oscar Smith从喉咙里发出森寒的笑声,“整个过程,你完全没有作出半点挽回和阻止”·“我没有任何作为·”沈逸薪缓缓说道,“所以,我失职。”
金发碧眼的外国男人没接话,冷静理智的视线投向前方,自己的妻子和两个女儿·小女儿捧着手中雪花,嘘着嘴轻轻一吹,雪屑飘落似雨··Smith夫人款款走近他的丈夫,温笑道:“Oscar,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Oscar Smith颔首,不动声色地将沈逸薪的辞职信塞入羊绒大衣的口袋,“嗯,是该回去了·”·白凌绮从有璟阁出来,将信用卡交给Oscar Smith。
夜空中细雪纷飞,有璟阁门前的地面也积了极薄极薄的一层雪··Oscar Smith说:“Snow,我喝了酒,由你来开车吧·”·双向十二车道的长安街仿佛永远处于拥堵状态,劳斯莱斯幻影一时停一时行。
蒙蒙细雪中,车灯发射出的光照如柱,雪粉粒粒分明·坐在副驾驶Oscar Smith透过车窗,眺望远处高大的天安门城楼··他的家人坐在车后座,大女儿和小女儿分别依偎母亲两侧,酣然小睡。
金发碧眼的中年男人忽然开口:“Snow,以前和Charles住在一起的那个工程师,叫什么名”·白凌绮稍有犹豫,然后如实回答:“他姓文,叫文子启。”
外国人续问:“他还在我们公司吗”·白凌绮捏紧方向盘,“在的·”·外国人点了点头,“我想知道关于他的一切。
而且,我想见见他·你帮我向他约个时间·”·一百一十四:·细密的小雪在一夜后暂时歇止··丰台区的北京南火车站,人流涌涌··文子启在候车大厅前方的广场上再次见到了何嘉的父母。
清晨的地面上还铺积着来不及融化的雪,薄薄的一层,鞋印零散纷杂,沾染许多尘埃和污泥,一地灰黑的颜色·肃寒的风呼啸,吹扬二位老人的花白发丝··老母亲捧着儿子的骨灰盒,眼眶红红的,神情有些呆滞。
老父亲用衣袖拭泪,然后紧紧握住文子启的手··认领遗体、办理手续、火化遗体,一系列复杂的程序结束,两位老人每日所做的事,便是前往警局询问侦查进度,然后回家,呆看着儿子的骨灰盒默默垂泪。
嫌疑人冯晓贝的消失,孙建成的昏迷不醒,令到侦破工作陷入僵局·文子启探望过老夫妻几次,无奈而心痛地看着他们眼中希望的烛火逐渐黯淡·日历一页一页翻过,随着希望逐渐湮灭,二位老人终于决定启程离开北京,携儿子何嘉的骨灰前往海南,因为何嘉曾经说过,希望去海南看一看佛祖,许个愿,再求一串紫檀木佛珠。
·黄翰民满脸愧疚·他是经侦大队的,不是刑侦的,对于这一案件进展,他也无法对二老作出承诺··老父亲哽咽对文子启说,何嘉在世时,常提起文子启,很感激文子启在工作上所给予的帮助。
苍老的面容满是皱纹和泪痕,明明刚拭了泪,眼角却又滑下泪水··黄翰民叹息,拍拍老父亲的肩膀,仰头望了望火车站的大时钟,帮两位老人拎起行李,与文子启一同送他们进入车站,过安检,登上列车。
天色阴翳,浓云如漩涡般聚集,似乎将会继续降雪··“前几日,孙建成的老母亲也来北京了·”黄翰民走出车站,用手掌拢着打火机的火苗,点燃了一根中南海,“他的母亲不好找,留在户籍资料上的东北老家地址是七八年前的,民警们赶去那地方,房子都拆了,只剩菜田。
乡亲们说孙建成去上海工作,赚了钱以后,把他母亲迁去了沈阳居住,但没说具体是哪儿·民警们费了好大劲,才找到新住址·”·“我记得他说过,他父亲去世得早,他母亲一个人带大他的。”
文子启远望天空中的青灰阴云,低声叹息,“老孙现在的状况,对他母亲的打击一定很大……”·“她在沈阳听见民警说她儿子住院昏迷,已经晕了一次。”
黄翰民抽一口烟,语调透着沉痛,“来到北京,在医院看见ICU里的儿子,又晕了一次·”·文子启沉默良久,假装低头去瞧鞋旁的雪渣子,悄悄揩去了眼角的湿润。
他想起孙建成拍拍肥胖肚腩笑侃荤段子的模样,想起何嘉嬉皮笑脸偷偷拜托帮忙值班··火车站的广播骤响,声音回荡于阴森欲雪的天幕之下··那么鲜活生动的人,一下子离得遥远,仿佛意外冲出了原轨道的火车,轰隆隆撞向山墙,支离破碎毁于一旦。
“害了一个人,其实是害了两个家庭·我啊,现在就希望孙建成能快点醒来·这样他老母亲不用再伤心,侦破工作也能取得进展·”黄翰民吐一口白雾,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对了,小文,这个……给你。”
是一张用透明证物袋装着的小卡片,花店常用来写送花人赠言的那种,原本是白色的,后来染上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文子启接过来,仔细辨认卡片上面的字,“‘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凌绮,你是我永远等待的春天’……是何嘉的字迹。”
黄翰民慢慢抽着烟,嗓音里有痛惜的喑哑,“这是受害人遗留在现场的东西,按理说应该归还给家属……但卡片上头沾了他的血,我怕两个老人受不住,没敢给他们。”
文子启捏着手中的证物袋,额前刘海被寒风吹乱··——严冬甫临,春日何期·工程师问:“黄队长,这张卡片,能给我吗”·黄翰民看向他,点了点头。
文子启的手机响起铃声··他接听,神情疑惑,简短交谈几句后结束通话,“黄队长,我先回一下公司……凌绮姐通知说,亚太区总裁Oscar Smith要见我。”
文子启回到银泰中心的时候,阴沉的天果然又一度降雪··依旧是细细碎碎的小雪,纷纷扬扬,洒在半空中··赛思克北京分部的会客室外,他见到了坐在等候沙发上的白凌绮。
“我在等你,子启·”女子一袭纯白衣裙,站身走到工程师面前,耳垂的柔白圆润的珍珠坠饰随步伐而微微晃动,“大BOSS他……似乎要责问你。”
腹黑攻·文子启心底也猜到八九分,“他到底是知道了·”·“你坦白告诉我,子启·”女子的素白手掌轻轻按在文子启的肩膀上,为他拂去风尘与雪屑,“秦旭的私生女儿,洛玉华,你见过她,对吗”·工程师颔首,“是的。
也是我劝说她与秦旭和好的·”·白凌绮的明丽眼眸中凝着一抹忧愁,“子启,我明白你很看重韩光夏,更不想破坏他拥有的地位·可是,不必为了他而得罪大BOSS啊。”
工程师淡定说:“不担心,虽然我坏了他的收购,但他总不会把我从国贸楼顶扔下去·”·白凌绮的一双柳眉颦得更深,忧心忡忡,“子启,你不懂。
大BOSS他在赛思克任职高位多年,在中国乃至在整个亚太区都有着不为外人知晓的广阔人脉·我担心他只消一句话,便让你在以后的工作道路上饱受制约,处处碰壁。”
“那也不要紧·”工程师想了想,反倒开朗地笑,“大不了我就去天桥底下贴膜·”·白凌绮被工程师逗得噗嗤一声,抿嘴而笑,片刻后,敛容启唇,声音轻如叹息:“我原不晓得收购失败,直至Oscar Smith对我说,要知道关于你的一切,要见你的时候,才意识到情况不妙。
我在广州的线人告诉我,你见过洛玉华之后不久,洛玉华就飞去北京·我急忙去问沈逸薪·沈逸薪很平静地对我说,洛玉华继承了秦旭的所有财产,包括东方旭升的股份,而且明确表态拒绝收购。”
文子启回忆起洛玉华在国贸商城的施华洛世奇店前,对他悄语的那句话,了然一笑,“洛姐她成功了·”·白凌绮迟疑一下,“然后,我将你见过洛玉华这一情况,报告给了大BOSS。”
文子启点头,“你的职责所在,理应报告给他的·即使你隐瞒着,以他的职位和人脉,始终会通过其他渠道得知·与其让别人添油加醋地报告他,我倒乐意是你,凌绮姐,因为你会如实叙述。”
白凌绮温柔凝睇于他,眸眼如盈盈大海,抬手抚摸他的脸庞,许久,说:“子启,进去吧……大BOSS在等你·”·文子启旋开会议室的门。
百合的馥郁香气扑面迎来·深褐色长椭圆型会议桌,居中所摆的桌花以大朵大朵的香水百合为主,红掌点缀,四周环绕丝石竹和绿叶··会议桌旁坐着两个人。
金发碧眼的外国中年男人正在玩IPAD,紧张地盯着显示屏里的俄罗斯方块,用英文以熟稔的口气说:“噢,等等,我还差一点就能通关了”·外国人身旁坐的是一名年约三十的女子,亚裔,样貌平平,但衣饰打扮典雅精致,眉眼间衬出一种高学历与丰富历练的气质。
她朝文子启笑一笑,站立起身,用中文说:“他总是这样·”她友好地向文子启伸出手臂,“您好,文工程师·我是Linda Tsong·叫我Linda就OK了。”
文子启微笑与她握手·两手分开,他方记起来,Linda Tsong,赛思克美国总部的高级翻译师,精通多国语言·文子启的英文不差,日常交流完全可以应付,但他更愿意有翻译在场,因为中英文翻译一来一去,他有更多时间思考和观察Oscar Smith的反应。
·俄罗斯方块越掉越快,很快便满至顶层,弹出GAME OVER字样·外国中年男人自嘲地笑,耸一耸肩,乐呵呵站起身,把IPAD随手一搁,伸长臂与文子启握手,“嗨,你好,文工程师,我是Oscar Smith。”
Linda Tsong为他翻译,同时附上一句,“他是赛思克亚太区的总裁·”·文子启点头,平静看向Oscar Smith··“请坐,文工程师。”
外国人坐下,拢一拢古典灰色定制西装的衣摆,单刀直入地问:“文工程师,你是我们赛思克驻北京分区的资深工程师·我阅读过你的工作记录和客户的维修反馈,几乎是完美。
请问,你为什么要辞职”·文子启听得清楚明白,在Linda Tsong翻译的时间内默默思考,然后简短地答道:“因为我不想继续留在赛思克工作。”
Linda Tsong等了一小会儿,才明白到文子启的回答只有那么一小段话,然后向Oscar Smith翻译··Oscar Smith抿嘴,思索,追问:“是因为薪酬不合心意还是因为每年的带薪假期不足”·Linda Tsong翻译后,文子启摇头,“不,都不是。
仅仅是我不想继续留在赛思克工作·”·这次,连Linda Tsong也露出不解的表情··Oscar Smith听完翻译,又思索一阵子,“那么,请问你从当初的愿意加入赛思克,到如今的不想继续留在赛思克,这种变化的原因是什么”·文子启缄默,直至Linda Tsong翻译完了好一会儿,才说:“很复杂,一言难尽。”
Oscar Smith的目光来回逡巡于文子启身上,偏头对Linda Tsong嘀咕几句·Linda Tsong起身,离开会议室··弥漫百合浓香的会议室,只有Oscar Smith和文子启二人。
“OK,这里没有别人·我们有充足的时间,文工程师·我希望能听听你的原因·”Oscar Smith开腔说中文,除了语序不太连贯,以及吐字发音带有美式英语的浓重翘舌感之外,其余一切良好。
文子启咬了咬唇,静静反问:“您为什么想听呢”·Oscar Smith稍微前倾身躯,双手摊开,手掌朝上,“文工程师,这是我第二次见到你。
相信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MSN视频画面里·那个时候,你用非常肯定的语气对我说,你不会放弃宸安银行的订单,即使宣布了投标结果,只要不签约,就有希望。
你的语气异常坚决,是我在赛思克任职近三十年,第一次听见的·无论多么厉害的销售人员,都没有用过那么肯定的语气对我说他一定会拿到订单,只要不签约,就有希望。
Charles Shen也没有用过那样的语气·最后,我们赛思克在九月底,果然取得了宸安银行的订单·可是短短三个月,你要辞职离开赛思克·这让我非常困惑。
所以,我十分想知道,让你改变的原因,究竟是什么·”·文子启神情坦然,思量片刻,然后开始叙述·从三年前那场东方旭升嘉奖的海南之旅,到突如其来的甘肃之行,到一年前在深圳与沈逸薪重逢,再到上个月在广州与洛玉华的会面。
语调缓慢均匀,如一幅徐徐延展的画卷,将三年来的种种事件一一铺陈·但是,隐瞒下了自己与韩光夏和沈逸薪之间的纠缠感情··Oscar Smith静静地注视文子启,静静地听,没插话,也没有多余动作。
讲述完毕,文子启蓦然发现,玻璃窗外的小雪已经停歇,阴云渐散,天空透出淡淡日光·那浅金色的日光被百叶窗筛得细细,一道深一道浅地映在地面上··Oscar Smith沉默,一段漫长的时间过后,似是在斟酌字词,“我……预料着,会有复杂的原因,但没预料到是这样的复杂。”
顿一顿,又说,“所以,你劝说洛玉华,阻止赛思克收购的,目的是不甘心自己被利用”·文子启平静说:“不是·沈总经理利用我和他之间的……友情,我很痛心。
不过,这并不是最重要的·我真正不希望见到的,是一个占据市场份额半壁江山的国企,被外国公司吞并·”·Oscar Smith颔首,突然直视文子启,说:“你或许不知道。
秦旭的股份,占百分之五十;其他小股东的股份,也占百分之五十·我们赛思克已经跟其他的所有的小股东达成了协议·百分之五十对上百分之五十·再采取某些强硬手段,也是可以收购成功的。”
文子启的眼睫一抖,清透眸光如涟漪颤动,“……既然如此,为什么赛思克时至今日仍没有下一步举动”·Oscar Smith的语调平淡:“因为那是一场硬战,要得到东方旭升,赛思克付出的代价太大。”
文子启不动声色地松下一口气··“文工程师,刚才的话,有关我们赛思克的商业秘密,我本不应该告诉你·但是,我十分感谢你对我的坦白。
所以我也对你坦白·”Oscar Smith从西装上衣的内衣袋中取出一封信,“这是你在二十九日前,向人事部门递交的辞职信·我也坦白说,我不接受。”
香水百合的气味强烈侵扰着文子启的思路·他看着Oscar Smith,“……为什么”·“你是个人才,文工程师。
是真心意义上的人才·你能够洞察秦旭的软肋,仅仅和洛玉华,谈了一晚上的话,就毁掉了赛思克暗中辛苦谋划几年的收购·你是人才,我不想失去人才·”Oscar Smith一顿一顿地说,“如果,你离开赛思克,我会用我的影响,破坏你在其他任何一间公司的发展。”
文子启漠然笑了笑,“中国幅员辽阔,总有你不能只手遮天的地方·”·Oscar Smith拧起粗厚的眉毛,“你真的不愿意”·文子启望向地面上一道一道的阳光,“人心是最难违拗的。”
Oscar Smith说:“Charles Shen也说过同样的一句中文·而且,他也递交了辞职信·”·文子启抬眼,疑惑地注目于Oscar Smith,“沈经理为什么要辞职他得到了宸安银行的订单,应该得到销售总监的职位。”
“他的理由是他在收购的过程中失职·”Oscar Smith双手交叠胸前,语气中隐含一股不可违抗的威严力量,“作为他的上司,我要求他继续任职,打开中国市场;如果他非要辞职,那么我会让他承担收购失败的责任。
我以我在商界三十年的名义保证,他在业内圈子不会再有任何前途·”·文子启沉默,那些被百叶窗帘分割成细细的风景,高高耸立的摩天大楼,看起来竟如此岌岌可危。
沉默之后,他开口:“令赛思克收购失败的人是我,承担责任的人应该也是我·”·Oscar Smith盯着工程师,“你……”·“请不要为难沈经理。”
文子启平静道,“我答应留下·”·一百一十五:·消息于三日后传来··东方旭升总裁宝座易主·新上任的,是东方旭升创始人兼前任总裁秦旭的女儿,洛玉华。
新浪财经的独家访谈视频中,洛玉华一套火红西装衣裙·在文子启的印象中,唯有她,能将火红这种鲜艳夺目的颜色穿得如此高华大气··她的红唇轻启,对采访记者表示,自己决心整顿公司,摆脱颓势,赢取新的发展。
坐在她身旁,与她一同接受采访的,是沉稳从容的韩光夏·一贯凝重的炭黑西装·他已是东方旭升的副总裁兼销售总监··访谈视频被广为传播的第二天夜晚,韩光夏突然约文子启见面。
那晚七点钟,文子启本来在朝阳门的京基粤菜王府·蔡弘做东,邀请文子启和黄翰民·文子启准时到达,蔡弘身边还坐着伍诗蕊,在和黄翰民没大没小地玩猜拳。
满满一桌菜上好,蔡弘清清嗓子,郑重宣布他要与伍诗蕊结婚的消息·伍诗蕊羞得一张俏脸绯红,如艳丽石榴红,胳膊肘捅捅蔡弘,小声说我现在还不是你媳妇呢,要是你不待我好,我就不嫁你。
一双情侣喜结良缘,自然少不得多番恭贺·蔡弘热情招呼大家一边吃一边聊·京基粤菜王府的名菜已上桌,脆皮烧肉和乳鸭色泽金黄,香味扑鼻油光晶亮,鲍汁凤爪和金汤燕麦辽参在热腾腾冒着白气。
晚饭进行到一半,文子启正在品味鲜美可口的虾饺皇,接到韩光夏的电话,约见面··“可是我正在凯悦中心这边的京基粤菜王府……”文子启瞧一瞧包厢的吊钟,时针指向数字八,北京的天早就全黑了。
“我来接你·”韩光夏仍旧是不容分说的语气··一小时后,蔡弘还在滔滔不绝向黄翰民传授追妹子经验·文子启悄悄离席,下楼,站在街灯下等韩光夏。
宝马7系停在凯悦中心B座对外的朝阳门内大街旁·颀长身型的男人打开车门,逆光的身影显得格外洒脱俊朗··文子启加快脚步,小跑几步来到男人面前。
“有些话,我想当面对你说·”韩光夏的唇角勾起温暖笑意,“子启,回到东方旭升,好吗”·腹黑攻·文子启怔了一下。
回去·他看见韩光夏洋溢在眼底的眷眷期盼··回到东方旭升,回到你的身边么·文子启恍惚地后退了一步,“抱歉,光夏,我……恐怕不能回东方旭升了。”
“为什么”韩光夏甚少表现出如此急切的表情,如广袤宁静的大海陡生波澜,“洛姐今天告诉我,你说过你去广州见她之前,已经递交了辞职信。
算起来,有三十日期限了·”·文子启低垂眼帘,“我早前确实是递交的辞职信……现在我改变主意,决定留在赛思克了·”·“你为什么要改变主意”韩光夏不再倚着车门,站直身子,双手按在文子启的瘦削双肩,“是赛思克用人事合同来责难你吗你当初入职,签了竞争保护协议是违约金还是赔偿款——”·“不是的,都不是。”
文子启温柔打断对方的话,平静笑道,“是我自己的决定·”·——仍是那一句,人心是最难违拗的··北方冬季的夜风,寒冷得如同裹挟了尘世的无尽冰雪。
韩光夏深深望进文子启的眼眸,仿佛试图从中参透那些缘由··文子启笑道:“我看了新浪访谈,光夏,恭喜你升为副总裁·”·小麦肤色的男人愣了愣,继而微笑,隐约有点脸红,“比起以前,肩上的担子又重了。”
工程师咽下心底的痛——我们的以前,对啊,统统都留在了以前·仿佛记忆的书本摔落在地,泛黄的书页毫无遮掩地敞开,积存的浮尘飘散在空气中,呛得人眼睛喉咙发涩。
他忽然问道:“芷瑶她近来怎样应该也升职了·”·韩光夏颔首,说话吐息间有对方所熟悉的淡淡烟草味,“嗯,她升为公关总监。”
文子启温文道:“有你和她一起搭档,东方旭升很快会重振旗鼓的·”·韩光夏犹豫一瞬,目光有些游移飘忽,“嗯,她的工作能力强了很多。”
文子启平静道:“光夏,不仅仅是工作上,在生活上她也是个很好的伴侣·”·韩光夏懂得话中深意,皱紧起一双阳刚剑眉,沉声道:“子启。”
人行道的地面上有薄雪融合后的积水,倒映着一窗一窗的暖黄——住宅高楼上的归家明灯早已点亮每一户的窗·“你的家人,韩伯父韩伯母也一定这么想。”
文子启低头,不敢看他,“光夏,你说过,你答应芷瑶,也是出于真心·”·韩光夏身体微微一颤,然后是长久的缄默··夜市时分,喧闹兴盛的朝阳门,灯火茂盛,人行道人来人往,车行道川流不息。
京基粤菜生意兴隆,地下停车场私家车进出不断,车主手持停车优惠券,递给保安··文子启低头不语,韩光夏安静不言·两人仿佛全然独立于热闹环境之外,沉默如飞蛾扑火后的寂静。
良久,良久··韩光夏打破僵局,炭黑色的西装衬得他的神情失落黯淡,他问:“子启,你是……拒绝我吗”·文子启咬着唇,刹那间有压抑不住的朦胧潮湿漫上双眼。
是的,光夏,我拒绝你··我们的肩上都负载着沉重的现实,注定逃不了··又过三日,黄翰民告诉文子启:孙建成醒了··人苏醒,思维正常,记忆没受影响,主诊医生感慨说这是奇迹。
医院病房里,孙建成见到了由民警陪伴着的老母亲··母子相拥哭泣··孙建成在身体检查确定无碍后出院,被民警押进看守所·他的情绪平静,坦白交代了在涵业小区那晚发生的一切。
按照规定,拘留期间,家属以及朋友不得探望·孙建成录了两段视频,请求民警分别交给他的老母亲和文子启··“小文,对不起,本来该当面向你认错的,但我这个模样,出不去,只好让看守员拍个视频。
你向来当我是好哥们,可是……可是我就是一个窝囊废人渣”·画面里的孙建成消瘦了不少,眼袋很重,脸色白惨惨,以前肉墩的双下巴变成了单下巴,身上穿着印有北京某区看守所字样的衣服。
“小文,我干过两件对不起你的事儿……第一件,以前我们一块儿在东方旭升华东区团队,出差和餐饮的发票都是我负责的,我利用关系,偷偷多开了许多发票,然后伪造你和韩光夏的签名申请报销;第二件,康鑫附合同上有你的签名,也是我伪造的……我干了这俩事,为的是钱……我从07年开始炒股,那时候市道好,小赚了一笔。
我觉得不过瘾,于是又借了一笔钱,连着先前赚到的一起投进股市·08年金融风暴,不仅把本金全亏了,连借的钱也全亏了我为了还债,想到了利用发票报销的方式来混一点儿钱。
但这个方法来钱实在太慢,我就琢磨着怎么能搞一笔大的……就那时候,康鑫的情况被爆了出来·冯浩找我,他说早就知道我伪造签名报销发票的事,他说他需要替罪羊,我模仿你们俩的签名模仿得多,只要我肯伪造几份附合同,让你顶罪……但是上海警方的动作太快,我只是伪造成了一份附合同,其他的来不及……”·孙建成的眼眶和鼻子全红了,抬起手臂用衣袖胡乱揩去眼泪鼻涕。
“小文啊……我认错,认罪·该交代的我通通会向警察交代清楚的·三年前是我害的你,我不奢望你能原谅我·我会在牢里好好改造的。
要是有人问起我,就说我失踪了·千万别对洛姐提起我的事……我实在没脸见她……”·视频到此为止··文子启默默站起身,在硬皮资料夹里翻出国庆期间去上海时崔吟芳交给他的发票和报销单。
那些伪造的签名,模仿得极为逼真自然·但工程师记得黄翰民曾说过,康鑫与东方旭升的补充合同上的签名,伪造得一点都不像··——老孙,你在附合同上伪造我的签名的时候,心底里并不想陷害我。
文子启打开文件夹轴,取出那叠子发票和报销单·他走到客厅,拿起黄翰民搁在茶几上的打火机,接着又去阳台找出一个空花盆··他将伪签有自己名字的所有票据放进空花盆,点燃打火机。
烧糊的气味随着浑浊烟雾腾起·花盆内的纸张燃烧,逐渐变得焦黑、卷曲·一阵风从铁条稀疏的防盗网吹进,黑漆漆的纸张立即碎成粉末··灰蒙蒙的傍晚,缺月挂于高大杨树的树梢。
大群大群的寒鸦从北边飞来,栖息在楼顶和树枝上·偶有掉队的乌鸦一边飞一边嘶哑鸣叫,哀鸣声回荡在初冬的天空中,尤显凄凉··文子启放眼远望,迎风而立。
“老孙,我原谅你了·怨恨一个人,太累了·”·黄翰民下班,开门进入屋内··“小文,你站阳台干啥呢外头那么冷,快进屋吧。”
他走到工程师身边,低头瞧见空花盆以及里面的灰烬,“唔,你在烧什么东西”·文子启淡淡说:“没什么·”·衣兜里有悦耳手机铃声作响,工程师取出一看,是个来自国外的陌生号码。
“您好·”·通话的另一端响起一把低沉嗓音,“文工程师·”·工程师立刻认出这嗓音的主人,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雷行长”·黄翰民连忙朝文子启做了个手势,后者会意,将手机通话调至扩音器,黄翰民则掏出自己的手机,开始录音。
“好久没见了,文工程师·”雷承凯的口气平静如山,“如果此时你的身边有警察,请告诉他们不必费心追踪这通电话了·”·“……”文子启看了看黄翰民,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我如今身在中国警察的辖区之外,这卫星电话的服务器也是来自国外·文工程师,我打电话给你,只是想跟你打个招呼·”雷承凯沉声笑了几下,手机扩音器隐隐传出他的喉咙共鸣音,“顺便,跟你透个风。”
“雷行长,我——”·“北京警方正在追捕一个人,冯晓贝,对么”·文子启朝黄翰民望去,得到他的眼神肯定之后,道:“是的。”
雷承凯缓缓说:“冯浩的夫人还是蛮有能耐,她联系上了一个与冯浩有密切金钱交易的印度商人,让冯晓贝匿藏在这个印度商人的私人专机里,潜逃出境·”·文子启和黄翰民皆是一怔,心忖这透出的风可不是一般的大,快成飓风了。
“文工程师,三年前的事,对不起了·”雷承凯的沉沉嗓音里透出沧桑歉意,“以后,若是有缘,我们必将再见·”·文子启还想说些什么,但通话已经被单方面挂断。
手机扩音器里传出嘟嘟的单调声音··黄翰民关掉录音,静了好一会儿,一拳砸在阳台墙壁上,语气充满遗憾和悔恨,“我没用白白让雷承凯和冯晓贝逃出国外”·文子启伸手握住黄翰民的拳头。
黄翰民这一拳砸得太狠,手的皮肤破损出血,染红了墙壁··Linda Tsong在第二日为文子启带来Oscar Smith所给的文件·一束绚丽的霞光引领着她,来到等待宣判命运的工程师面前。
“你的情况已经批了·”亚裔女翻译把文件递至文子启手中,“如果不是他的一家子正在北京度假,Oscar的办事速度更快·”·“谢谢,劳烦你送过来了。”
文子启穿着水蓝色羽绒服,厚软的灯芯绒长裤,站在黄翰民的宿舍楼下·树木只剩干枯枝桠,只有四季常青的常春藤散发着属于草木的清新气息··“反正顺路。”
Linda Tsong耸了耸肩,“我每次来北京旅游,就喜欢在大街小巷里慢慢走慢慢逛的·”·文子启翻开文件,快速浏览,“……奇怪,任职地点一栏是空白的。”
“果然细心呢·Oscar给你三个地方选择,分别是中国区域北京分区,APEC区,以及美国纽约总部·”Linda Tsong爽朗一笑,哼出小升调,“他吩咐过人事部门了,你从今日起有一个月的带薪假期,可以在一个月后再向Oscar答复选择哪个地区。”
文子启问:“为什么可选地点里有APEC区和美国纽约总部”·“美国纽约的华人非常多,所以总部需要引入几名华人工程师,以便交流。”
Linda Tsong朝文子启眨了眨眼,“至于APEC区,是Charles Shen提出的·”·“……沈经理”文子启摸不着头绪,“他为什么……”·“噢你不知道吗”Linda Tsong有些惊讶,“他拒绝了中华区销售总监的职位,调任为APEC区的销售总监了。
那是一个艰巨的苦差事,因为欧洲地区有相当多发展成熟的网络通讯公司·赛思克努力进攻APEC市场多年,一直没有大的进步·即使是像Oscar那样经验丰富的人也不敢贸然去APEC区。”
文子启在当晚收到沈逸薪发来的邮件··“子启,我现在正在北京国际机场,即将乘坐飞往欧洲的航班·过去是我错,对不起·子启,谢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
我爱你·我希望能与你重新开始·我会一直等你·一直·无论多少年·”·尾声:·文子启到达拉萨的时候,天空开始飘落鹅毛大雪。
来机场接他的是一位藏族姑娘,名叫央金卓玛,是当地一所小学的汉语和音乐教师··白凌绮与高梓郎的结婚蜜月就是在西藏度过·他们在此结识了央金卓玛,并成为好友。
现在白凌绮得知文子启要去西藏旅游,便推荐央金卓玛为导游··文子启住在央金卓玛的家··她有一对热情好客的父母,一位开朗善良的丈夫,以及一个活泼可爱的四岁女儿。
·文子启对多数游客热衷的布达拉宫和大昭寺并不感兴趣,在适应了高原气候之后,只是希望去看看一望无际的草原和湖泊··腹黑攻·雪下得太大,司机们出于安全考虑,都不肯载客去大草原。
文子启等待了两日,降雪量稍小,央金卓玛终于成功说服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司机开车载文子启去大草原··“西藏是最纯洁的地方,适合与心爱的人一同前往。”
白凌绮在北京国际机场送文子启上飞机之时,如此说道·文子启看见她的耳垂上悬缀着玫瑰色的耳环——正是黄翰民赠送的那一套··黄队长,希望您和凌绮姐能有情人终成眷属,白头偕老。
雪花纷扬··吉普车摇摇晃晃停下·老司机扶着方向盘,对文子启说,就这儿了,再远就不敢开了,我在这儿等你一小时··举目四望,被皑皑白雪覆盖的大草原,无边无际。
文子启推开车门,一阵凛冽寒风扑面席卷··他下车,靴底踩着软绵绵的雪,一步一步缓慢向前方走去··文子启走了很远,很远··天地间万物沉寂。
他寻找到一处积雪较浅的地方,蹲下`身子,拨开积雪,直至看见积雪下的枯草和泥土,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串紫檀木佛珠··佛珠粒粒圆润细腻·这是以前白凌绮送给他。
何嘉曾对他说,也想得到心爱的女人送赠的佛珠··昔日种种,仿佛镜花水月··他把紫檀木佛珠和那张装在证物袋里的赠言卡片一同埋在枯草和泥土之下。
“何嘉,这串佛珠属于你·”他说,“愿你安息·”·寒风呼啸··文子启仰头,望向漫天飘飞却从不结果的花··他想起了韩光夏,想起了沈逸薪,想起了很多很多人。
情太薄,路太远··以后去往何方,他有半分茫然,有半分坦定··如今是冬季··那么,春回大地,也不远了··【全文完】·坑掉的番外……的大纲:·第一篇番外《港岛故人》,分两部分,白凌绮的视角和阿荣的视角。
在这贴的第89楼··第二篇番外《那些年》,主要讲述雷承凯副行长和狄瑞主任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也分两部分··第一部分是雷承凯的视角··年轻的雷承凯参军入伍,成为一名炮兵。
他在山区的炮兵基地里认识了技术兵狄瑞,与狄瑞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他以为自己与狄瑞之间的感情只限于好朋友好兄弟··狄瑞请雷承凯教他格斗,雷承凯答应了。
在某个不用集合操练的日子,雷承凯寻了个空场地教狄瑞格斗·两人一边练习一边玩闹,练着练着就扑在了一起,扭来扭去·然后雷承凯发现自己和狄瑞都石更了。
狄瑞很尴尬,当天的格斗教学不了了之··之后连续几天,狄瑞有意避而不见·雷承凯大为恼火,想了半天,好歹想明白了自己对狄瑞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于是决定找狄瑞说明白。
但狄瑞听了以后,表示两人之间是不可能再进一步发展的·因为狄瑞考虑得更长远,他认为雷承凯有军功,拥有晋升去军区总部的机会,如果两个人在一起了,会对雷承凯在部队里的前途有影响。
雷承凯被拒绝之后心情郁闷·当时恰好有别的基地派了一个连队的人来作交流,那个连队又正好是雷承凯以前待过的·交流结束,连队离开的前一夜,大伙儿拉了雷承凯去喝酒。
雷承凯本来不想去喝酒,他知道第二天有炮击测试,自己如果喝多了,可能会影响炮击的准确度,但他又架不住老战友的热情,就偷偷跟他们去喝酒了,结果喝得酩酊大醉。
第二天,雷承凯虽然准时醒来赶到炮击测试的场地,但仍头昏脑涨·他打`炮偏离太远,炮弹落在有测试人员所在的区域·等测试场的沙尘散去,雷承凯才发现炮弹打偏了。
他赶紧跑过去,看见一片狼藉,救护兵在抢救伤员·被炮弹炸成重伤的人就是狄瑞··第二部分是狄瑞的视角··年轻的狄瑞从大学毕业,怀抱一腔爱国热情加入部队,成为一名技术兵,并被派去山区某军基地参与科研工作。
由于基地要求保密,他只能对家人含糊说自己的工作是在部队搞宣传·但他家里人不理解,常常催促他回家乡结婚生子··狄瑞在部队里结识了雷承凯,与他成为好友。
他很了解雷承凯,包括知道雷承凯的酒量其实不行,喝多了会发酒疯,第二天还会头痛得厉害··狄瑞被炮弹炸伤,痊愈之后在脚上安装了义肢,被调回家乡县城,在当地军区后勤部任闲职。
虽然狄瑞在行走和日常生活上跟正常人差不多,但乡亲们都知道他有残疾,在他背后指指点点,这导致他心里自卑,于是搬出家,自己租房单独过日子··有一次狄瑞骑着自行车去临近县城送文件,遇上暴雨。
乡间土路泥泞湿滑,有一辆汽车陷在路中间·狄瑞没顾上自己一身泥水,帮着司机把车子推出了泥坑··过了几天有人来找狄瑞·那人告诉狄瑞,他叫戚魁安,是来这个地方作经济调研的,但突发肠胃炎,司机急忙开车送他去医院,但遇上大雨,车陷在泥坑里,多亏了狄瑞的帮忙,他才被及时送去了医院,得到妥善治疗。
心存感激的戚魁安看出了狄瑞的脚上有残疾,日子过得不顺心,便想留下一笔钱给他·但狄瑞坚决不肯收··戚魁安与狄瑞谈了很久,问狄瑞愿不愿意跟他去上海,在惠安银行工作。
狄瑞经过几天的考虑,在戚魁安的经济调研工作结束、离开县城的那天,拎着一包简单的行李,坐上了戚魁安的汽车··戚魁安和戚夫人没有孩子,他们待狄瑞很好,像待亲生孩子一样亲厚。
狄瑞渐渐在新环境新工作中忘记了心里的伤痛,直至雷承凯退伍转业,来到了上海,出现在他面前··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腹黑攻六十: ·文子启步出宸安银行的时候,黄昏未至,然而光线暗淡,阴沉浑浊的雾霾依旧笼罩这座偌大的北方城市,能见度极低。
 ·淡金色的阳光细碎浅薄,透着杯水车薪的亮·道旁的树木枝叶低坠,仿佛垂头丧气,叶片上覆盖着灰白的尘埃· ·文子启扫一眼手表,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早些回去,早些做饭,省得某只狐狸又在嗷嗷喊饿。
 ·车道上有两辆私家车擦了边,交警正在拍照取证· ·其中一个私家车车主身材臃肿,正蹲坐在路旁大口大口抽烟,满是不耐烦· ·工程师越瞧越觉得那车主的肥胖侧影似曾相识。
 ·“……老孙”他试探地叫了名字· ·胖车主闻声转头,奇怪望向文子启,愣神过了一小会,突然眼睛瞪得老大,“啊……小文童鞋啊” ·“老孙,真的是你。”
文子启三两步走上前,衷心欢喜道,“我就觉得模样太像了,试着喊一下,没想到真是你·” ·“哎呦哎呦,你这、这——我都快认不出你了。”
孙建成上下打量面前人,“瘦了,也更白净了·” ·“你当我是姑娘家呢,还白净……”文子启一头顶黑线· ·孙建成咧嘴笑了笑,又抽一口黄鹤楼,一边喷白烟一边冲着自己那辆不幸的马自达扬起下巴示意,“唉,不凑巧,让你见到了我的糗样。”
 ·“这天气雾蒙蒙的,远近瞧不清楚,不能怪你·”工程师好言安慰道· ·交警正在向另一位车主询问碰车时的情况·那位车主大为激动,指手画脚外加口沫横飞。
 ·孙建成轻蔑地啧了一声,“今儿老孙这趟糗事恐怕不是一时半刻能解决的·” ·文子启看了看那位车主的车·崭新的玛莎拉蒂,还没来得及上牌,只有个移动证,后车门擦出了一道深深的凹槽,难怪车主这么激动;孙建成的马自达也好不到哪去,车灯裂了,碎片洒了一地。
 ·“小文童鞋,你的北京号码是多少”孙建成叼着烟,摸出自己手机,“报上来,咱哥俩约个时候去喝上一杯·” ·“没换呢,”文子启笑道,“还是老号码。”
 ·“嘿,真不晓得你是念旧还是长情·”肥胖男人乐呵呵地拍一拍大肚腩,“回头等我电话不醉不算数” ·过了两三日,孙建成果然邀约文子启。
 ·雾霾稍微减退,周末中午的天气干燥晴朗· ·孙建成坐在港式茶餐厅的卡座上东张西望,“……小文童鞋,我记得是和你约‘不醉不算数’的。”
 ·文子启叹一口气,“老孙,放过我吧,我肚子空空饥肠辘辘,下午回公司还得琢磨能不能让那台破旧机子起死回生·” ·孙建成抓了抓大脑袋,“好吧,这回饶了你。
其实我今天突然来你家附近办个事,就想着顺便喊了你出来玩一玩,没料到你下午还得加班·” ·服务生端上孙建成点的咖啡和文子启点的奶茶加培根三文治。
 ·“你就吃这么少,够么”孙建成习惯了自己的超大食量,没意识到对方才是正常·他用纸杯里的吸管搅动棕褐色液体,心说这咖啡的怎么还往杯里插根吸管。
 ·“够的·”文子启估算着餐碟里一式三份的培根三文治,还觉得分量多了· ·“这茶餐厅,你常来”孙建成冒出一句。
 ·“嗯,又近又便宜,味道也很好·”文子启咬着三文治,尾音有些不清· ·孙建成撅嘴吮着吸管,打量着对方狼吞虎咽的模样,不作声——他的心里油然产生了一种对面前人的愧疚感。
 ·那日相遇后,孙建成与文子启聊过两回电话,知道文子启新入职赛思克,和一名同事共租一房,但不清楚文子启的具体薪酬和福利待遇,只以为这位曾与自己在东方旭升共同奋斗的兄弟仅仅得到了一个小技术员的职位,工资一丁点,被皇城根下的高物价和高房租压得喘不过气,周末还得回辛辛苦苦加班。
 ·要是当年没出那破岔子,他会一直待在东方旭升,更不会沦落如此田地,孙建成暗地唏嘘,唉,当年的意外,我也要负一部分责任…… ·文子启并没留意到孙建成的复杂心理变化。
他今天之所以如此仓促,纯粹是因为大白天睡过头了——昨晚某只狐狸在床上抱着他翻来覆去,折腾至深夜才满足地放过他,而周末了狐狸又早起去健身房锻炼一身肌肉,虑及文子启的疲惫,没喊醒他。
 ·于是,文子启一觉睡到孙建成中午打电话来才醒,腰酸背疼,双眼惺忪,随意穿了一套休闲衣裤,头发也没梳就下楼了· ·“小文童鞋,在赛思克工作得怎样”孙建成盯着文子启眼睑下泛着的淡淡乌青,叹问,“瞧你的黑眼圈,很忙吧” ·“唔,还好。”
 ·“小文,要是赛思克干得不顺心,过来东方旭升的北京分部跟我·”孙建成以为面前人是在逞强,关切地提议,“我孙大爷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好歹能保你不被当新人欺负。”
 ·“没事,公司里的人对我很好·”嗯,除了那只拖油瓶小何嘉老爱添麻烦——看在他泪眼汪汪哭诉的小狗模样的份上,今天就加个班,帮帮他吧。
 ·孙建成不再唠叨,搅动着吸管·片刻后,他换了话题,侃侃谈起自己在北京见客户时的各种趣事· ·文子启忙着消灭食物,安静地听,偶尔应和几句。
 ·有聆听者在场,孙建成聊得尽兴,将近期苦恼的傅鸿运冯晓贝全抛诸脑后·待文子启用餐结束,孙建成仰头喝光纸杯里的咖啡,纸杯往餐桌上一放,“小文,我那车修好了,送你上班。”
 ·从公寓到CBD的银泰中心,路途不远,但困倦的文子启还是瞌睡了一小阵子· ·孙建成转着方向盘,瞅了一眼正约会周公的文子启,于心不忍。
 ·临到文子启下车,孙建成又嘱咐了一句:“小文童鞋,记得我孙大爷的话——干得不顺心,回来东方旭升,老孙罩着你” ·香奈儿北京国贸商城店,周芷瑶身穿一袭长款浅巴黎绿晚礼服,曳着裙角出了试衣间,年轻秀丽的容颜上有一抹娇羞的粉红,“Shine,你觉得这件如何” ·韩光夏坐在紧挨玻璃橱窗的转角沙发上,淡然答:“可以。”
 ·这是周芷瑶今天中午试穿的第三件晚礼服,韩光夏说了三次“可以”· ·韩光夏隔壁坐的一位男士更悲催——他老婆试了五次,他说了五次“你很美”,然后他老婆拿了第六件进了试衣间。
 ·“和刚才的那两件比起来呢”周芷瑶挺胸立于等身镜前,一边征求未婚夫的意见,一边思考着手肘位和腰臀位的剪裁是否贴合,犹豫不决。
 ·“三件都可以·”韩光夏言简意赅· ·周芷瑶嘟起樱桃小嘴,是只在韩光夏面前才表露的撒娇表情,“在你们男人眼里呀,女人穿什么都一样的。”
 ·韩光夏没回答,他身旁的男人则小声哝了句没错· ·店员殷勤地取来另一件晚礼服,询问是否再多试试· ·周芷瑶挑起柳眉,瞥了一眼无动于衷的韩光夏,心中有小小的不悦,“好吧。”
她拿过店员递来的晚礼服,往试衣间走去· ·韩光夏用手肘支着头,朝橱窗外望去· ·午后的雾气更减,消散了大半,薄薄如白纱轻笼。
米黄的阳光透进,照在初夏的浓绿槐树上· ·一百米开外的街道上,靠边停了一辆马自达· ·这车有点眼熟,韩光夏思索了两秒——是老孙的。
 ·车门打开,副驾驶座上走下一人· ·韩光夏不由得身子前倾,仔细观察· ·……子启 ·韩光夏望见文子启下了车,头发柔软蓬松,略显凌乱,一身松垮垮的休闲服,在浅浅阳光的映衬下,像个刚起床就拿起书本晃悠去课室的大学生,意外地青涩而文弱。
 ·文子启走了几步·驾驶座的车窗边探出一颗脑袋,是孙建成·他冲着文子启喊了一句话·文子启回头,笑着挥挥手·孙建成也挥手,接着缩回车内,驾着马自达离去。
 ·过程很短,不足一分钟,但韩光夏瞧得真切分明· ·他凝视文子启远去的背影,疑惑的阴云横亘在一双英挺的剑眉之间——子启怎么和老孙见了面,还有说有笑的 ·周芷瑶换上了店员递来的那件深宝石绿晚礼服,礼服背后的深V设计袒露出她光洁白`皙的玉背,也更衬得身材曲线玲珑凸浮,“Shine,你觉得这件如何” ·韩光夏回头,神情严肃,“Sherry,子启来了北京的事,你有向其他人说起过吗” ·“……啊文子启”周芷瑶被问一愣,“没有啊,我就只和你说起过。
怎么了” ·“没什么·”韩光夏沉默了一会儿,“就这件礼服吧·” ·宸安银行的周年庆祝会在五月份的最后一个星期五傍晚举行。
 ·那日正逢文子启休假· ·沈逸薪上午回了办公室,午后则提前下班回家,准备换上一套出席隆重场合的西服· ·飞利浦电熨斗冒出白雾似的水蒸气,热乎乎,湿润着房屋内的空气。
 ·文子启关了电熨斗,竖放在旁边,而后揭下隔垫用的干布·一条平贴齐整,带着笔直褶痕的西裤便烫妥了· ·一只深亚麻色毛发的狐狸趴在沙发上观看。
 ·文子启皱眉,“……我用电熨斗的样子就这么好笑吗” ·“不是,是我开心·”沈逸薪的笑容里有脉脉的温情,“看见你帮我做家务烫衣服,觉得很开心。”
 ·“要是有人肯帮我做家务,我能在一旁闲着,我也开心·”文子启抖了抖西裤,散去蒸汽熨烫产生的湿气和热度· ·“我是开心我得到了一位贤妻良母。”
狐狸爪子伸得老长,牵过文子启的手,沈逸薪用脸庞磨蹭着文子启的手心· ·文子启微微面红,别过脸,抽回手,将更早时熨烫妥帖的衬衣和领带抛给沈逸薪,“先穿上。”
 ·沈逸薪抬手接住衬衣和领带,笑眯眯从沙发上站起·他浑身上下只穿了一条三角裤,裸呈一身坚实凸鼓的肌肉——穿衣显瘦,脱衣有料,身材好得令同居人无比艳羡。
 ·客厅的闹钟滴答滴答,细长的指针提示着时间不早·文子启收好了电熨斗,回头见沈逸薪衬衣穿好了,领带却还握在手里· ·“怎么了领带不够直”文子启凑近沈逸薪,低头查看对方手中的领带。
 ·“没,只是不想现在就系上·” ·“可是时间差不多了,你穿齐了还得去接凌绮姐,万一堵车——” ·沈逸薪唇角带笑,用修长刚直的手指轻轻按住了同居人的唇。
 ·文子启抬头,宁静的眼眸注视沈逸薪· ·指腹摩挲过柔软温暖的唇瓣·沈逸薪摘下眼镜,俯身亲吻· ·唇舌交缠,口液滋润·深长的吻结束后,深亚麻色头发的男人在同居人耳畔悄道:“真想现在就抱你。”
 ·文子启垂眸,侧开脸,纠结地想一想自己酸痛的腰,“你昨晚不是才抱过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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