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种掰弯我 by 关雪燕(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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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种掰弯我 by 关雪燕(下)(4)
·    老刘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声叹息,“唉,小楚也是个可怜人,听她的同事说,她家离这不远,地震时,她三岁的小女儿还在幼儿园里·这都过去几天了,一点消息也没有。
工作需要,小楚一趟也没回去过·估计……唉,她说得对,在这种时候,谁比谁的命更贵呢”·    女警抚住了嘴巴,闭紧眼睛,低下头,止不住地抽搐。
    也许,在那一刻,她已经意识到,最爱的家人已离她而去··    “我们这些人,放着好好的家不待,千里迢迢跑来这里,为的什么”·    万辰的目光转到他身上,面前的老刘灰头土脸,没了刚开始的激情昂扬、精神抖擞,平静过后,更多了对人生的感悟。
    “就想着,能多救一个人,多活一个人,也好·”·    万辰垂下眼,四周挖掘机的轰鸣声持续响着,老刘冲他笑了笑,仰头大口喝着瓶里的水。
    万辰咬了几口面包,再抬眼时,女警已经收起了手机,双手捧着面包拼命往嘴里塞,大滴的泪从眼眶滴落··    这里的每个人,每个人,都在忍受着悲痛。
    他们也有家人,他们的家人却都被永远埋在了城市下方··    活着的人没有选择,走下去的路,只剩了无尽的孤寂和痛苦··    也许是太过疲惫,这两天万辰没有想起过沈煦。
    他也没再想过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或许就像老刘说的,能多救一个人,多活一个人,就好··    几年前当他还在副总裁的位置上时,遇到天灾人祸,他会代表公司捐出一笔善款,仅此而已。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扛着铁锨、十字镐来到灾区··    当听到微弱的呼救声时,他的心会提到嗓子眼;当救出一个鲜活的生命时,看着那素不相识的伤员,有一种感动在心中激荡。
    多救一个人,多活一个人··    生性乐观的老刘说,这叫大灾面前有大爱,真到了这里,就什么都忘了··    没错,在这里,在这一刻,他忘记了沈煦,忘记了何磊,忘记了----曾经的万辰。
·    第二天凌晨,他和老刘以及另外一拨人被安排去了别处··    山道崎岖,车子开了两个多小时还没到地方,晃晃悠悠中老刘醒了。
    虽是三月,春寒料峭,老刘裹紧了身上的棉大衣,转过头来时,看到万辰皱着眉头靠在位子上··    “想什么呢”老刘压低声音问道。
    万辰睁开眼,“困,却睡不踏实·”·    老刘笑,“老弟,你知足吧,到了下个地方,说不定,睡不踏实都是奢侈了。”
    万辰转过头,“看你那么熟练,以前干过这个”·    一句话拉开了老刘的话匣子,他本就是个话唠,一说起来便没完没了了。
    “唐山地震那会我才十岁,你信不信,我一家子都是被我救出来的……幸亏他们被埋得不深,我又是挖又是撬又是哭喊的,动静可大了……后来大点,我特意学了点地震自救和救人的知识,没想到,这次派上用场了……”·    老刘说话带着点河北口音,万辰闭起眼睛听着那絮絮叨叨的往事,整个人放松下来。
    老刘聊完了自己的事,这才想起来问一句,“哎,老弟,说说,你为啥来这”·    万辰头靠在车座上,嘴角微微上翘,“找一个人。”
    “谁啊家人朋友”·    万辰摇了摇头,“算是,情敌吧”·    老刘惊得差点咬掉舌头,“说什么,情敌”·    万辰笑,老刘不满地摇头,“你这人,我跟你说正经的呢找什么人,跟我说说,以后咱们要是分开了,我也能帮你瞅着。”
    万辰想了想说道:“男的,一米八左右,白净、斯文……”说完又觉得这话实在多余,在这种时候,不管是活着还是死了的都是灰头土脸的,和白净斯文实在沾不上边,“算了,要是他还能说话,就帮我问问,是不是叫何磊。”
    四天了,生还的可能越来越小,他什么都不再想,听天由命··    老脸一脸惊讶,“男的不会真是你情敌吧你小子有病吧”·    万辰笑着点头,老刘也不再多问,“知道了,我帮你留意着。
得得得,睡觉睡觉,天一亮,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睡上·”·    老刘翻过身,裹着大衣,不一会便打起了呼噜··    万辰缓缓睁开眼,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经历了灾难的城市在慢慢苏醒,微弱的光亮把希望带进这个满目疮痍的地方。
    纵然是被上帝遗忘的角落,也有得到救赎的权利··    车子停在平县县郊一带,这里同样损毁严重,地震时,附近的几个工厂正在运行,工人们来不及逃出多数被埋在了下面。
    生命探测仪显示有生还者的迹象后,老刘他们便立刻投入紧张的救援工作中··    掀开一层层水泥预制板,他们费了好半天劲才救出一名被埋了四天的女人。
    救护人员即刻把女人抬上担架,在临走时,那女人揪住一名救援人员的衣服,用虚弱的声音说道,“下面……还有……有人。”
    不待多问,那女人便陷入了昏迷,探测仪上没有生命迹象,队员们犹豫着该不该继续挖下去··    工厂结构复杂,设有地下一层,要深入救人,必然花费大量人力物力。
    最后还是领头的老刘下了决定,救·    他们来这的目的就是救人,不能因为困难而放弃任何一条生命··    挖掘工作进行了一会,终于从地底传来微弱的敲击声音。
    这短暂的声音振奋了所有人的精神,大家奋力移开预制板上的钢筋、水泥块,终于找到了那名生还者··    那人的气息微弱,胸部以下被完全压住,救援人员叫了好几声,他才缓缓睁开眼睛。
    “还有意识快来人啊医生……医生……”老刘连连高呼,医护人员扛着医药包匆匆赶来。
    万辰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凑上前看了一眼··    那张被砸得血肉模糊的脸不知为何总有一丝熟悉的感觉,万辰想了好一会,突然扒开人群,半跪在那人身前。
    医生在旁边检查伤口,老刘他们商量着下一步的救援计划,万辰俯下身,靠近他脸旁,怀疑地叫了一声··    “何磊”·    那人眼珠子动了动,慢慢转向万辰这边。
    那张被粉尘和鲜血糊住的脸,正是沈煦唯一的希望··    何磊,还活着·   ·    第99章 告别·    几年前,万辰曾经陪文璇出席过她电影的首映礼。
    故事讲的什么他早就忘了,只记得结局时文璇扮演的女主角离开了她深爱的男人···    当时,文璇问他感觉怎么样,他随口说了一句,故事缺乏真实性。
    因爱分开,很滑稽的说法··    文璇没说什么,在送她回家后,下了车,她突然说一句··    真正爱一个人……·    “何磊……何磊……何磊……”·    何磊的情况很不好,救援陷入了困境,医生守在旁边做急救,万辰不停喊着他的名字。
    老刘疑惑地看过来,“你认识他啊……该不会他就是你说的那个,那什么……”·    万辰抬起头来,“刘哥,一定要救活他。”
    老刘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过头来继续和人商量救援对策··    护士清理何磊脸上的伤口,万辰跪在旁边担忧地望着他。
    何磊再次睁开眼睛,万辰凑上前不停鼓励着他··    “坚持住,我们一定会救你出来……何磊,想想沈煦,他还在等你回家,一定要坚持,你很快就会得救了,何磊……”·    何磊的意识仍很弱,不知道有没有听清他说的话,却微微动了动右手。
    万辰轻轻握住他的手,无名指上戴着的戒指灰扑扑的,看不清本来样子··    何磊动了动双唇,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万辰明白他想说什么,揪紧的眉头一点点放松,憔悴的脸庞上露出一抹笑容。
    “都坚持到这儿了,没有理由再放弃·何磊,无论如何你都要回去,回去找沈煦·他这个人命不好,十几岁没了父母,因为我受了很大的罪。
好容易才遇见你,一个绝对不会辜负他的人……何磊,再坚持一会,你可以的·想着沈煦,他不能没有你,你知道吗,他现在还在医院,因为担心你,他跪着求别人带他来这儿,他要救你……何磊,他爱你,虽然我一直不想承认这点,不过,看到那样的他,我还怎么骗自己。
所以,你得回去,回到他身边,过好你们的日子,要让我,让我一直羡慕,一直后悔下去·”·    何磊的眼尾滑下一行泪,他默默看着面前的万辰,手指动了动,似要握紧他的手。
    救援设备运来,万辰在起身前,对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一定,把你送回他身边·”·    只有你,只有你,有资格站在他身边。
    给他,最想要的人生··    何磊,坚持住··    沈煦在病床上躺了三天,高烧不断,四宝一刻也不敢懈怠,守在他身边。
    人烧得糊涂的时候,他会不停叫着何磊的名字··    第四天的时候,烧终于退了··    他问四宝,有何磊的消息吗·    四宝无奈地摇摇头,洛琳在旁边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再等等,何磊会回来的。
    四宝扶着他下了床,在输液大厅,播放着抗震救灾的一条条新闻··    看了好一会,四宝劝他回病房··    那里面,没有他的爱人。
    沈煦没有坚持,转身随他回了病房··    下午,输完液,他躺在床上休息··    四宝先是陪他说了会话,渐渐地,他闭上眼睛,什么也听不见了。
    窗外的玉兰花开得正艳,香味浓郁飘进屋里,飘进沉睡的梦境中··    再睁开眼睛时,他回到了,家··    没错,是家,t市第三幼儿园旁边,他和何磊两个人的,家。
    家里,还是他临走时的样子··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他循声走进去,扎着围裙的男人正在炉灶前不停忙活··    切菜,洗菜,炒菜,男人回过头来看到他,忙说“快,帮我打两个鸡蛋。”
    沈煦知道,这是梦··    一场,他不愿意醒来的梦··    梦里的男人做了四菜一汤,解下围裙冲着他温柔的笑。
    沈煦伸出手,抚摸他的脸庞,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    你回来了,真的,回来了吗·    男人额头抵着他的,闭上眼睛,轻声说道,对不起,沈煦。
    沈煦最不愿听到这三个字,紧紧抱住了眼前的人··    “不要说对不起,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过,这次,也不行!何磊,你回来吧,算我求你,回来吧,要我做什么都行。
你知道,我很笨,小店也没了,如果没有你,我连养活自己都困难·何磊,你回来吧,我什么都不要,求求你,回来,回来……”·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哽咽得不行,撕心裂肺的痛折磨着他每一根神经。
    他的何磊,他的爱人……·    男人的手温热,不停摩挲着他的后脑,像是安抚,像是依恋··    过了好一会,男人拉开他,一手抚上他带着泪痕的脸庞,声音仍如初识时,温柔动听。
    “对不起,沈煦,对不起……我很想,很想陪你一直走下去·我曾经,最羡慕的一个词,就是白头到老,我也想握着你的手,一起白头到老。”
    沈煦恼了,揪着男人衣领,嘶声吼道,“那你就他妈的给我回来,别说什么该死的对不起,我这辈子不想再听这个词,给我回来,给我回来!!!”·    男人的眼泪滴在沈煦手背上,温热的触感渐渐变凉。
    男人继续说道,“以后,不能再照顾你,不能再陪你走下去,沈煦,一个人,就算一个人,也要坚强一点·你能走下去,还会再遇到更好的人,沈煦,听着,别记我太长时间,该忘的时候就忘了吧!无论如何,也要坚强地活下去。”
    男人拉过他的手,垂下头,冰冷的吻印在那枚闪闪发亮的戒指上··    那是,他留在这世上,最后的东西··    最后的,爱。
    沈煦泪流得更凶,视线模糊到看不清面前男人的脸··    “对不起,沈煦,我爱你·”·    他闭上了双眼,心脏疼得要炸开。
    他听见了男人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再见·”·    仿如从天边飘来的一般,飘进他脑海··    一行泪从他眼尾滑落。
    缓缓睁开眼,却再看不见,他的爱人··    再见··    “加油!”·    老刘他们边奋力撬开压在何磊身上的重物边喊着号子。
    万辰的手上磨出血泡,大滴的汗从额头滴下··    再加把劲,再加把劲,再坚持一会,就可以----·    医生在旁边焦急地催促,“再想想办法,病人快不行了。”
    救援的困难程度是他们始料不及的,每当要清理掉一块重物时便牵动另一块可能引起部分塌方的支撑物,老刘他们急得团团转,几个有经验的专家从别处赶来,商议了好一会才制定出措施。
    万辰咬着牙使出全身的力气,在心里,他祈求可能存在的上帝,给何磊一条生路··    十二月的雪天,文璇穿着名贵的皮草站在车外。
·    万辰下了车,面无表情站在她对面··    万辰,你有爱过谁吗·    万辰垂下眼,没有回答··    “快了,快了!再加把劲!”·    在看到微微活动的水泥板时,有人欣喜地喊叫。
    “啊!!!”万辰表情扭曲,屏住呼吸,撑起何磊生的希望··    有两人跳下深坑守在何磊身旁,只要水泥板再闪出几厘米的缝,他们就能把何磊拉出来。
    众人看到了希望,在号子声中使出最后一分力··    一厘米,两厘米,三厘米……·    万辰爱过一个人,从少年,不,也许更久以前。
    从他会喊沈煦的名字时,从他笑着说沈煦是屙裤精时,从他偷偷藏起沈煦送给幼儿园班里小女生的一块饼干时··    他的生命里,只有一个沈煦。
    他爱了许多年,也许,永远放不下··    一场可怕的余震再次造访这个城市··    大地剧烈的晃动,机器停止了轰鸣,尖叫声响起。
    老刘摔趴在地上,在余震停止后才爬起身,万辰的额头磕在三角铁上,顿时鲜血直流··    “你----”他刚想问万辰怎么样,却发现本是斜插在前方的厚重预制板慢慢滑到了深坑边。
    眼看着就要砸下去,人声嘈杂,救援人员本能地躲避··    唯有何磊,只能静静地躺在那里··    老刘惊叫一声的同时,有人,直接跳进了坑里。
    “万老弟!!!”·    文璇叹息一声,说,真正爱一个人,不会计较得失,不会在乎他爱的那个人,是不是你··    会为他哭,为他笑,为他做尽一切,只要,他能幸福。
    就算那幸福不是你能给予的,也愿意,付出一切··    哪怕,用生命来换··    那一刻,万辰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想不到。
    凭着本能,他跳进了深坑,挡在奄奄一息的何磊身上··    预制板牵动一堆混凝土块,砸在了年轻的生命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躺在病床上的沈煦转过头,窗外树丛间似有一个模糊的身影。
    他努力想看清那人的面目,他张开嘴,刚想唤那人的名字··    沈煦……·    一个不清晰的声音响在脑海。
    此后,再无声响··    他的幸福,便是你的生命··    第100章 悲痛·    第一次和何磊父母的见面,竟然只能是在这种场合。
    横在他和伤心欲绝的老人面前的,是何磊已经冰冷的遗体··    在来这的一路上,沈煦没有再哭过··    他告诉自己,得坚强。
在老人面前,你有什么资格哭泣··    可当白布被掀开的那一瞬,所有的理智全都崩溃了·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    何磊在那里,躺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可却再也不会说话,不会笑,不会站起来,不会陪着他,走完下半生。
    静静躺着的何磊,已经忘了在这世上,还有个人在等他回家··    晚上和二老吃饭时,桌上的菜没人动,老人握起沈煦的手,一直说着后悔的话。
    早知道他会这么年轻就走了,当初真不该这么对他,为什么我们这么糊涂,只要他过得好,过得好……··    老人已经泣不成声,沈煦说不出安慰的话,只是抬起另一只手盖在老人颤抖不止的手上。
    临分别时,老人把何磊的遗物给了沈煦··    一个装着他们两人照片的钱包,一把家和公司的钥匙,一枚灰蒙蒙的戒指··    这些加在一起,就是何磊的人生。
    那一天晚上,他睡得很早··    他想着一觉醒来,也许,这场梦就醒了··    他会被何磊吵吵嚷嚷的声音叫醒,忙着穿衣服吃早餐,坐上他那辆二手小车,急急忙忙赶往公司。
    他们的一天,又开始了··    睡不着··    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好半天,也毫无睡意··    他坐起身,掏出烟来一根接一根地抽。
    却是越抽越烦闷,越抽越痛苦··    他披上衣服出了旅馆,来到24小时营业的药店,想买安眠药··    那营业员怀疑地看着他,他强扯出一个笑容,说是工作熬得太狠,反而睡不着了。
    最后,也只给了他几颗··    回到旅馆,他就着水把那几颗全吃了··    重新躺回床上,等待睡着的时间,他掏出手机,翻看里面的照片。
    里面有他和何磊的生活,一点一滴,好像那个人,还在身边··    生日派对上戴着三角帽顶着奶油鼻的男人笑得很开心,安静的下午捧着一本书认真阅读的男人很性感,卷起袖子扛着煤气罐一口气奔到洛琳家的男人回过头,被永久地定格在了手机里。
    何磊,何磊,何磊……·    怎么就走了呢·    明明我还在这里,你怎么舍得离开··    说好了要在一起很久很久的,说好了要一起见父母,一起给柳宣的孩子选礼物,说好了----·    不分手。
    短信上还留着会很快回来的字,却永远等不到那一天··    眼泪淌到床单上,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回到t市的家已近半个月,四宝不敢多说什么,却也不放心他一个人呆着,总是找理由腻在他家。
    乍一看沈煦没事一样,还会跟人聊天还会笑,可四宝清楚,他完全毁了··    公司不去,电话也不接·有时候说着说着话,他就陷入了沉思。
炒完菜忘了关电磁炉,出门忘了拔钥匙,付完钱后东西也不拿就走了··    四宝说他怎么年纪轻轻这么肯忘事,他回一句,“没事,有何磊记着呢!”·    四宝愣了,沈煦走出好几步远才想起,“何磊,不在了吗”·    四宝鼻头发酸,急忙追上去,陪着他走回家。
    沈煦成夜成夜失眠,跑了好几家药店也买不到安眠药,有个营业员被他磨烦了,气得吼一句,“要什么安眠药,一瓶酒下去,包你睡得跟死猪一样!”·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灌了大半瓶白酒,果然,那一夜,他终于睡着了。
    从那以后,他爱上了酒··    白天,黑夜,他抱着他的最爱不撒手,家里遍地都是酒瓶子,四宝看不下去,想了很多办法,最后气极了,一桶凉水浇到他头上。
    “你够了吧!磊哥是不在了,可你还活着!你得活着啊!”·    沈煦甩甩湿漉漉的脑袋,手里抱着酒瓶抬起头来对着四宝笑,“四宝,就是因为要活着,我才需要它。
只有它,能让我活下去·”·    四宝气得混身发抖,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酒成了沈煦的依赖,只有酒才能让他活着··    四宝颓丧地坐到地上,无力地说:“你也不希望磊哥看到你这种样子吧!”·    沈煦陷进沙发里,声音悲凉,“他看不到了,再也,看不到了。”
    四宝回了家,洛琳问他情况怎么样,他摇摇头··    他知道沈煦难过,难过得要死,也许,也许哪一天,他们不留意,他就真的----·    洛琳无奈地叹息,“他那个同学万辰,有消息吗”·    四宝:“没有。
电话一直打不通·也许……”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天空,“他也不会再回来了·”·    就在四宝几乎绝望的时候,沈煦的小家迎来了两位客人。
    李美香走进屋子,满地狼藉,沈煦抱着酒瓶睡在这堆垃圾里,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鼻头酸涩,她捂住嘴巴,万徽拍拍她肩膀,走到沈煦身边。
    四宝把沈煦的情况跟二位老人说了,并希望他们能好好劝劝他··    傍晚沈煦醒来时闻到一阵饭菜香,厨房里又响起了久违的锅碗瓢盆交响曲。
    愣怔半刻后,沈煦一个激灵爬起身,箭一般冲到厨房··    李美香站在炉灶前把最后一个菜盛出锅··    沈煦红了眼眶,靠着墙壁滑到地上。
    他以为,以为-----·    以为他的何磊,真的回来了··    以为这一切只是一场做了太久的梦,以为他的人生还有救,他唯一的救赎,终于肯回来了。
    李美香放下盆子蹲在他旁边,轻唤他的名字··    沈煦想装得坚强点,可是太难,他抓着头发失声痛哭··    最后的希望也彻底没了,他的何磊,他的何磊,永远不会回来。
    悲恸的哭声惊动刚进屋的万徽,他放下东西冲进厨房··    厨房地砖上,妻子李美香把哭得像个孩子的沈煦搂进怀里,抱着他,流下同样伤心的眼泪。
    晚饭时,李美香不停给沈煦夹菜,小碗很快堆成山··    万徽提出了让沈煦随他们回s市的事··    沈煦明白他们的好意,却仍是摇了摇头。
    “我不走,万叔,这里是我家,我哪也不会去·这里,是我和何磊的家·”·    二老互望一眼,也不再坚持,吃了饭后沈煦前脚刚出门,万徽后脚跟了出来。
    “万叔?”·    “走,带叔逛逛去,我还没来过你们这儿,逛逛夜景也好·”·    沈煦为难地看了他一眼,低下头迈开脚步。
    他是出来买酒的,万叔应该也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才跟在他身边··    t市的繁华比不上s市,到了晚上一些店面关了门,街上显得有几分冷清。
    对他来说这是一直温暖的地方,却没想有一天变得渐渐冰冷··    而这次,他还有力气适应这种冰冷吗?·    朝夕相处的一个人突然没了,这种痛就好比生生从身上剜下一块肉。
    他没办法清醒着承受着这份痛,如果有一天,醉死在他们的家里,也算是种好的结局吧!·    环顾四周后,万徽缓缓开口,“这里倒比s市清静些,也难怪你能在这待这么久,是个好地方。”
    沈煦没有说话,万徽继续说道,“万叔不是想逼你,沈煦,只是暂时,暂时离开一阵子,等你适应过来再回来,好吗?”·    沈煦:“万叔,我真的没事,我……挺得过来。”
    万徽停下脚步,抬手拍拍他的胳膊,“沈煦,我和你李姨就是你的家人,你不用在我们面前强撑,想哭就哭,想闹就闹·人活一辈子,很多时候会经历各种各样的伤痛,就算一时被伤痛击倒也没有关系,没有人会永远坚强。
沈煦,可你还要活着,不为你自己,只为了离开的人,为了他们,也要活下去·你的父母,还有爱人,他们留在这世上唯一的挂念就是你,希望你能勇敢地活下去,活得精彩,活得幸福。
沈煦,为了他们,你也要撑住·答应万叔,绝对不要想不开·”·    沈煦闭上双眼,身子微微抽搐··    这样的话他听不了,每个字都如针扎般直触心底。
    他忘不了何磊的死,忘不了这种生不如死的感觉··    很多时候,他不想撑,也撑不下去··    为了他们,勇敢地活下去,已经被绝望占满的心根本体会不了这种话。
    第二天,李美香来到洛琳的小店前,和她聊起了天··    幼儿园放学,家长蜂涌而进,领着自家的孩子在小店里挑来挑去··    李美香盯着那些孩子看了很久,嘴角微微露出笑容·    洛琳笑着说:“李姨想抱孙子了,那还不简单,让万哥早点结婚,过不了两年您就能抱到手了。
对了,说到这,万哥去哪了,好久没联系,我和四宝担心了好一阵·”·    听她提起儿子,李美香平静的外表终于崩垮,一手捂住半边脸,颤抖着低声啜泣。
·    洛琳吓得闭了嘴,不敢再多问··    李美香走后,她慌忙跑进四宝小店,把自己的疑虑说出来··    “万辰该不会是出事了吧!看他妈那样,我也不敢再打听。”
    四宝眉头紧皱,万辰离开那一天说的话慢慢浮上脑海··    “不管我会不会回来,都请你,帮我,照顾好他·”·    四宝疑惑地问他要去哪,万辰没有回答。
    唇边的那一抹笑,渐渐消失在时间里··    ·    第101章 新生活·    李美香早早起了床去市场买来牛骨炖了一小锅汤,中午的时候,她小心翼翼拧开沈煦的房门。
    “小煦,起来吃点东西·”·    床上的沈煦没有反应,李姨坐在床边,看着背对着她的人,叹息一声··    “小煦,姨知道,对你来说这段时间有多难熬,也知道你心里装了多少苦。
小煦,姨对不起你,姨……会过去的,你相信我,不管多苦多难,总有一天会过去的·小煦,你还活着,就只能活着·别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为了你爸妈,为了那个人,为了----你得活着,活得好好的,让他们在那个世界不再牵挂。”
    李美香抹着眼泪走出房门,沈煦缓缓睁开眼,窗外早已艳阳高照··    新的一天,已经来临··    午饭李美香盛了满满一碗饭摆在沈煦面前。
    “多吃点,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听姨的,这碗饭必须吃完·”·    万徽低叹一声,“别勉强他了,能吃多少就吃多少吧”·    沈煦机械地拿起筷子,机械地夹起米,塞进嘴里。
    饭间,李美香再次提起了搬去s市和他们同住的事··    沈煦摇了摇头,“我哪也不去,这才是我家,是我和他两个人的家·”·    李美香皱起了眉头,万徽缓缓垂下头。
    晚上万徽出去散步,李美香犹豫再三仍是进了沈煦的房间··    她苦口婆心地劝了很长时间:不是长住,就是一段时间,等你情绪好点再回来,行吗一年,不,半年也行,只要你能走出来,姨会亲自送你回来,行吗··    再三拒绝后,沈煦被逼得爆发了。
    他站起身子,怒不可遏地吼道,“我说了,哪也不去哪也不去为什么要这样逼我这是我和何磊的家,如果有一天,有一天他回来了,我却不在,他该到哪去找我!他会回来的,总有一天,一定会回来。
因为这里,是我和他两个人,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家,是我们最后的依靠·”·    他必须留在这里,好像何磊还活着,永远地活着··    将来,有一天,当他也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才有资格到达那个人身边吧·    李美香的眼里噙满了泪水,她缓缓从椅子上站起,扶着床边,膝盖弯曲,跪在了地上。
    怒火中烧的沈煦愣住了,难以置信地望着面前年过半百的老人··    泪水滑过脸庞,老人用颤巍巍的手抚住胸口,痛哭失声··    “小煦,算姨求你,姨求你行不行,跟姨走吧,姨知道,知道你心里有多苦。
姨不想逼你,如果有一点办法姨也不想逼你·小煦,我这心里,”布满皱纹的手一次次拍打快要裂开的心口,“我这里也像被剜了一块似的,那种痛我也在经历着。
小煦,我不能留在这里陪你,你原谅我,原谅我这个当妈的人,跟我们走吧,跟我们走吧这是他唯一的心愿了,我----小煦,我求你,我求你……”·    老人双手扶地,弯下身子,对着他重重地磕下了头。
    沈煦震惊地说不出话,身体僵住了一般,瞪大双眼看着老人一次次地对着他磕头,一声声地哀求··    “咚……咚……咚……”沉重的声音响彻屋顶。
    他无法理解李姨的举动,因为担心他,真的,真的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老人的强求,老人的眼泪,老人那种撕心裂肺的痛究竟----·    第二天,在李姨和万叔的陪同下,他坐上了开往s市的火车。
    靠坐在车窗边,望着这座留有他和何磊许许多多回忆的城市,缓缓闭上了双眼··    万家小院的生活,宁静温馨··    沈煦被安排在二楼万辰的房间,素净的床单,淡雅的壁纸,打开小窗,阳光洒满一室,院里的花香趁机飘进小屋,驱散心里的阴霾。
    很长一段时间,沈煦躲在小屋不愿出来··    李美香做好了饭菜端进屋,他吃得很少,渐渐消瘦··    万叔强拉着吹皆豪铮盟锩u灾帧3荨·    沈煦在小花圃里一待就是半天,万叔说的话他听不进去,也不搭话,只是默默干着他吩咐的活。
    忙碌一点,再忙一点,就会渐渐忘记一些痛苦吧!·    李姨每天下午都会出去三四个小时,万叔说她是去邻居家打麻将··    沈煦问过一次万辰的事,李姨捂着嘴起身去了厨房,万叔叹息一声,说他去了远方工作。
    远方·    沈煦垂下眼,不再多问··    失眠,困扰了沈煦很长一段时间··    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看漆黑的房间,想像着何磊回来了。
    他们还会在休息日去爬爬山,打打球,回来的路上买好菜,一同下厨,做一顿丰盛的晚餐··    何磊的微笑是他最珍贵的宝贝··    天亮,枕头已被打湿。
    他不知道那些失去爱人的人是怎么撑过来的,但很快,他又找回了他的好朋友··    在离家不远的小超市里,他把酒藏在日用品里带回家,带回飘着淡淡花香的小屋。
    从此,酒香浸满小屋,他找回了他的睡眠,找回了那些快乐的时光··    很快万叔发现了他的秘密,一声叹息后,轻轻合上了门··    一个月后的一天,沈煦醉酒后醒来,刚一走下楼梯便看到李姨头上包着纱布坐在沙发里。
·    沈煦一惊,忙上前询问,李姨却只笑摆摆手,什么也没说回了屋··    万叔提着菜走进屋,看了一眼沈煦默默转身去了厨房。
    沈煦追进厨房,再三询问才得知,李姨的伤----·    “小煦,我知道这不能怪你,你是喝多了人不清醒·可----唉,算了,我也不想再说你,总有一天你会想开的。”
    万叔的话像一道晴天霹雳砸在沈煦头顶··    他……他干了什么··    酒像毒品,一旦上瘾酒量便越来越大,喝到烂醉如泥的程度,后面发生的事,他完全没有印象。
    他发了酒疯……用酒瓶砸伤了李姨……·    他简单,畜生不如了··    整整三个月,他只愿陷在自己的悲伤里,不肯走出。
    不知不觉中,他伤害着深爱、关心他的人,李姨、万叔、四宝、洛琳··    推开那扇紧闭的门,屋外,早已骄阳似火··    他冲上二楼,打开小柜,把里面的酒全部装进塑料袋里,拎出屋,一口气跑到路边的垃圾筒旁。
    没人告诉过他,一个人,要怎么生活··    父母离去时,他死过一回,从身到心,完完全全变成了另一个沈煦··    他活着,却像死了一样,12年,孤单寂寞的12年,他挺了过来,以为那种痛苦就是终结。
    何磊离开了,他再一次体会痛不欲生的感觉··    眼泪滑过眼角,手中的塑料袋被攥得死紧,好像那就是一个不愿离去的梦··    梦里是他和何磊的世界,是他们所有的回忆,是他们期待的未来,那样的何磊,不会离开。
    骑着自行车的少年从他身边经过,打响的铃声惊醒他的思绪;谁家厨房飘来菜香,他的肚子发出咕咕的声音;从超市回来的邻居拉着自家孩子哼唱着童歌走进家门。
    他活着,还活着,就只能活下去了··    紧握的拳头渐渐松开,目光一点点模糊,他想对那个人说一声抱歉··    对不起,不能一直走下去;·    对不起,不能再活在只有你的世界;·    对不起,何磊,对不起……·    手中的塑料袋掉进了垃圾筒,他闭着眼睛转过头。
    那是一场梦,一场做了很久很久的梦,梦醒,他,该醒了··    睁开眼,阳光照亮这个世界,他缓缓迈出,没有他的第一步··    “沈煦,走的时候锁好门。”
老师傅脱下工作服,和徒弟打声招呼,先一步走出小店··    “哎,好咧”·    刘记家电维修铺离万家不远,出了小区两站路就到了,沈煦已经在这干了一年多的时间。
    再抬头时,天已经黑透,打成静音的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全是李姨打来的,他又把吃饭的点给忘了··    收拾好东西,锁好店门,他背着装了些小工具的包,错过了末班车,步行走回家。
    时间不是太赶的情况下,他总是走着回家,这条路,他来来回回走了一年多··    老师傅六十多岁,人很和善,和万叔是老棋友,开这维修铺也不为赚钱,只是不想荒废了这手艺,荒废了时间。
    沈煦当年在监狱学过点,刚来时虽有些手忙脚乱,亏得老师傅很有耐心,细细地教,他很快上了手,现在这店里的活基本都交给了沈煦,老师傅闲来无事便来转转,待沈煦真像家人一样了。
    手机在口袋里嗡嗡地震,掏出一看,是四宝打来的··    接通后,两人聊了些家常··    这一年多的变化太大,大得沈煦有些无法适应。
    四宝和洛琳的小店合二为一了,然后,人也跟着合二为一了··    刚开始四宝的众姐姐们出来大闹了一场,毕竟四宝是个“黄花”小子,而洛琳是个孩子妈,而且又比四宝大,这怎么看也不合适。
    闹了好一阵什么招都使了,两人就是不肯分··    最后四宝干脆瞒着姐姐们打了结婚证,上个月又听说洛琳怀孕了,姐姐们没了辙,只能默认这个不合格的弟媳。
    洛琳是标准的高龄孕妇,四宝处处小心着,这才刚开始便催着她卧床保胎了··    沈煦听完他的唠叨,笑着打趣两句,挂电话前,四宝提了一句。
    老哥,你还回来吗·    ·    第102章 平县·    餐李姨做了红烧鱼,两位老人一直等着他回来才开饭,沈煦说了几次让他们自己先吃,李姨却总是微笑着回答,不饿。
    万叔夹了鱼肉到他碗里,小心吃,别卡着··    老人的温情和关怀让他把到嘴的话又咽回了肚子里··    晚饭后他回房洗了澡,躺在床上时,又想起了四宝的话。
    还回来吗·    他一直以为t市就是他最后的家,将来老了,死了,也会永远留在那个城市··    可现在----·    何磊去世已经一年半的时间,他也渐渐从悲伤中走出来,毕竟,他只能活着。
    活着,去忘记一些事··    万辰一直没有回来,老人们的气色却越来越好,沈煦问过他的消息,万叔笑着答道,就快了,再等等,就快回来了。
    他想等万辰回来再离开,尽管s市再好,他总有一种陌生的感觉··    家,还在远方··    几天后,刘师傅来万辰家做客,席间,老人家笑呵呵地提到要给沈煦说门亲。
    “小沈也是快四十的人了,连个伴也没有,你们这当长辈的也不知道操心·唉,这事还得我来过问,隔壁你李大妈的大女儿还记得吗,来过我们店里的。
你李大妈的意思让你们见见,行就处着·她虽然离过婚带个孩子,人却挺实在也勤快,小沈你考虑考虑·”·    沈煦笑笑,刚想回绝,谁知李姨开了口,“我说老刘哥,您就别瞎操心了,沈煦就是我儿子,他的事我会掂量的,以后啊,这种事您别再提了,我不乐意听。”
·    李姨的态度之强硬让沈煦都为之一惊,刘师傅更是气得胡子乱跳,万叔笑着拉了人去一边下棋,才算缓和气氛··    沈煦坐到板着脸的李姨身边,牵起她的手,“李姨,您生哪门子气啊师傅也是好意,他不了解我的情况才会给我说媒,您这是怎么了”·    李姨猛地转过头,怒火烧上头有些话呼之欲出,到底还是有顾虑,给生生咽了回去。
    “你不是……不是那什么……不喜欢女的吗我是怕……别惹什么麻烦出来·”·    虽是这个理,可沈煦还是觉得有几分奇怪,刘师傅也是好意,客气回了就是,哪至于动那么大肝火。
    这事过去后也就没人再提,半个月后,万徽吃完晚饭出门散步时叫了沈煦一块··    万家离市区较远,夜晚来临,隔绝了远处的霓虹和喧嚣,这里是宁静、详和的另一个世界。
    走在布满石子的公园小道,万叔突然问了一句,“想不想家”··    沈煦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老人··    万叔微微笑了笑,转身继续朝前走。
    “如果想的话,就回去吧我知道你是不放心我和你李姨,哈哈,我们还没老到需要人伺候的地步吧”·    沈煦脚步踯躅,思绪万千,却什么也没说,默默听着老人的话。
    “当初是你李姨硬逼着你过来,也是怕你做傻事·如今,你的心病渐渐好了,剩下的就留给你自己吧,早点让它痊愈,才能走进新的生活里。
沈煦,过去的……不管什么事,都忘了吧人活着,就只能往前看,看到希望就会轻松许多·不要再回头了·”·    那一晚,沈煦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
    飘着淡淡花香的小屋,宁静温馨的生活,一点一点渗入他的心里,治愈着他的心··    他已经习惯或者说依赖这样的生活,如果离开,真的,还能适应吗·    刘师傅的小店早早开了门,老人在小店里锻炼身体时,沈煦端了早餐走进屋来。
    “又是你李姨让带来的,说了不用,我一个人随便吃点就行,唉,偏是不听·”刘师傅嘴上说着,人已经坐在桌边拿起了筷子··    沈煦倒出粥递到老人手里,“师父,我可能,要离开s市了。”
    刘师傅一惊,“去哪”·    沈煦:“回家,我的家·”·    一个离这里很远的地方,一个只有他自己的家。
    刘师傅垂下眼,点了点头,“人啊,到最后都得回家的·你有了这门手艺,以后到哪都饿不着·行啊,走吧”·    吃完早饭,沈煦端了保温杯回隔间洗涮,出来时,隐约听到老人家深深的叹息。
    晚上,沈煦向二老提起了离开的事··    万叔点点头,李姨虽面有不舍,估计万叔事先和她谈过,她倒也没说什么挽留的话,只嘱咐他一个人生活多注意身体,按时吃饭,别光顾着工作,忙坏了身子。
    沈煦一一点头答应··    是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几天后,他拎起李姨为他准备的大包行李,坐上了出租车,摇下车窗,他微笑着冲二老挥手。
    别离,最是伤人,却又不得不一次次经历着这样的过程··    李姨藏起心酸的眼泪,万叔点点头支持着他继续前行··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宁静的小区。
    前行的路在哪里,他并不清楚·只是这一次,不能再停下脚步··    从告别何磊的那一天,他就知道自己只能坚强地走下去。
    哪怕一个人,哪怕再辛苦,他活着,就只能为活着而战斗··    登上驶向远方的火车,把s市远远地甩在身后··    这一次,他不再回头。
    到达e市时已是下午,背着沉重的行李走下火车,面对这个陌生的城市,沈煦脸上有几分茫然··    一年半前,这里满目疮痍,惨不忍睹,倒塌的建筑物边救援人员不停忙碌着,大型机械的轰鸣声不绝于耳。
    一年半后,这里仍然忙碌而吵闹,人们脸上却满是希望的笑容··    正在建设中的高楼,宽敞整洁的大道,红底白字的条幅处处可见,背着书包的孩子们走进新建成的学校里。
    这里,不再是被遗忘的角落··    在小旅馆落脚后,沈煦给当初联系过他的志愿者打去了电话··    第二天他坐车来到平县,在一间活动板房里,一个姓刘的中年男人热情招待他。
    交谈中沈煦得知老刘当年也是志愿者,如今留在这里进行援建工作,平县山路崎岖,大型器械进来很不容易,重建工作较其它地方迟缓些··    老刘他们很需要像沈煦这样的维修工。
    一番话说得沈煦脸上泛起了红潮,他有些惭愧,表明自己比较熟练的是家电维修,像这种大型器械……不过,如果肯给他机会,他也会用心学,希望多少能为这里做些贡献。
    沈煦被安排在和老刘一个屋,住宿条件虽有些艰苦,他却并不在意,每天在工地忙碌着,回到宿舍不时有工友抱来些小家电让他修理,一来二去,他和大家渐渐熟捻,无话不谈,生活还算充实。
    三个月后,一所新的小学在平县落成,看着一个个飞奔出活动板房的孩子们脸上的笑容,沈煦第一次感觉到,真正活着的意义··    当晚,大家聚在一起欢呼庆祝,老刘抱着酒瓶子大唱咱们老百姓啊,今儿真高兴。
    沈煦也很开心,不免多喝了几杯··    老刘坐到他旁边,端着酒杯和他的狠狠碰了一下··    老刘是个话唠,一开匣就收不住,他说起了重建工作的艰辛,说起了家乡的父母妻儿,说起了救援时牺牲的那些同伴。
    沈煦半醉不醉,抱着酒瓶子歪倒在一边,所有人都闭起了嘴,默默听着那些伤感的故事··    有刚刚大学毕业还来不及感受人生的小年轻,有初为人父还没多看几眼孩子的好男人,还有----·    老刘看了眼沈煦,“还有个老弟,沈煦,他就和你差不多大。
他也是,我最敬佩的人·”·    老刘叹息了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片刻后才继续说道,“他姓万,我一直叫他万老弟,也算有缘从进入灾区我就和他在一个组里。
他这人话不多,干活倒挺卖命,最后也是在这里----”·    他的话勾起了别人的好奇心,问道,“老刘,你说说,他是怎么出事的”·    老刘:“为了救一个人,那个人被埋得很深,费了好半天眼看着快成功了,又是一场余震。
整块预制板砸下去,就在那一瞬间,根本没人来得及阻止,万老弟就跳了下去,挡在那个人身上·说真的,我从没见过他这样的人·为了救人,连命都不要。
我记得,他好像认识那个人,还开玩笑说是什么情敌,就算真是朋友,在那种时候,什么都不考虑就跳下去,我真佩服他的勇气·唉”·    老刘的叹息幽远,轻轻浅浅地绕在沈煦脑海。
    万老弟……救人……跳了下去,挡在那个人身上……情敌……·    他好容易把这些片段拼凑在一起,慢慢地,产生了几分疑惑。
    他伸出手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后,他凑到老刘面前,低声问道,“刚才你说的那个,那个万老弟,他现在,怎么样了”·    老刘看了他一眼,“死了,人一挖出来,就没气了。”
    ·    第103章 执着·    沈煦回到宿舍时已经很晚了,老刘他们早就倒在床铺上打起了呼噜··    他轻手轻脚来到洗手间接了盆凉水,手刚伸进冰寒刺骨的水中时缩了一下,随后他咬着牙捧起水一遍遍打在脸上。
    酒意醒了些,人也有几分清醒··    窗外月光洒进这间住了四个人的小屋,小书桌上摆着老刘剩下的半包烟··    沈煦突然犯了烟瘾,摸起那半包烟,走出屋子。
    自从何磊去世,他很少再抽,家里有两位老人,一开始是多加注意,久而久之也就不想了··    可今天,没来由地就是想抽··    点着火,熟悉的味道蹿入鼻中,寒冷空气里很快升腾起一道道白烟。
    这个城市重获新生,他很高兴能和大家一起为着这改变贡献自己微薄的力量,好像这样他便不再是无用之人··    将来回到t市,在父母的牌位前他也能骄傲地说一句,看你们的儿子,终于干了件让你们自豪的事。
    是该骄傲吧·    却为何,感觉不到一丝丝高兴··    他好容易找出来的希望和意义,被老刘那一番话打破。
    万辰……是万辰吗……·    他追问老刘那个人的名字,可惜他们当年总以老哥、老弟相称,大家互相之间很少记得清名字。
    除了一个姓,老刘再说不出其它的··    他想给万叔打电话,手机拿出来却迟迟无法按下去··    问什么,问万辰是不是已经,死了·    “他去外地工作了,一切都好,你放心。”
    “他很快就回来了,再等等·”·    这一年多,万叔和李姨几乎没在他面前提起过万辰,只是李姨那不时涌出的伤感和眼泪,万叔一声声悲伤和无奈的叹息,让他产生了疑惑。
    万辰……·    “万辰,你帮帮我,帮我想想办法,让我去见他……我只有他了,只有他……万辰,是我害了他……求求你,让我再见他一面。”
    最后一次见到万辰,是在医院··    他发了疯一般要去找何磊,是万辰阻止了他··    然后……·    然后,他再也没有见过万辰。
    烟头掉在地上,有些事串联在一起,便是可怕的事实··    他不敢再想下去··    转过身来扶着墙走进屋,摸黑躺在床上,他闭着眼大口喘息。
    不会的,不会的,老刘口里的人,不会是万辰··    他去了外地,去闯他的事业,工作很忙所以才回不来··    万辰还活着,活得好好的,万叔说过,再等等,他很快就会回来了,很快,很快……·    他该睡了,明天还有很多活等着他。
    万辰根本就没有理由来这里,他可是唯利是图的商人,骨子里的阴险和自私是改不了的·他怎么可能----·    “我从没见过他这样的人。
为了救人,连命都不要·”·    你看,这绝对不会是万辰·连命都搭上的赔本生意,他才不会做··    “他好像认识那个人,还开玩笑说是什么情敌,就算真是朋友,在那种时候,什么都不考虑就跳下去,我真佩服他的勇气。”
    认识的人……情敌……·    是,是何磊吗·    为了救何磊……·    不,绝不可能·    只是同一个姓,他不该联想到这么多。
    该睡了,必须睡了,如果明天不想被老刘扯着耳朵河东狮吼,他得赶紧睡着··    睡醒后,就会忘了这一切··    忘了吧……忘了……·    那一夜,他翻来覆去,折腾到天明才进入梦乡。
    梦里,只有一个熟悉的声音一直响着··    “沈煦,如果我走了,你会照顾好自己吗按时吃饭,注意别着凉,连他也不在你身边了,你一个人,更要坚强一点。
这个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沈煦,如果可以,我愿意……”··    接下来的几天,沈煦都不在状态,工作中总出错,被老刘逮着骂了好几次。
    一个星期后,他顶着熬红的双眼,踏上了开往s市的火车··    他没办法再欺骗自己,装作若无其事的活下去··    他要明确、清楚地知道,万辰,究竟在哪·    他不敢给万叔打电话,如果他们有心隐瞒,他又怎能再去刺激。
    他像没头苍蝇般乱转,去了派出所,去了bic,去文璇的传媒公司,整整三天他什么也没打听出来,走投无路时他想到了当年帮他辩护的严律师,好容易找到人可惜只得到一个自从万辰入狱后就没再联系的答复。
    沈煦几乎要绝望时,严律师突然想起一个人··    柯齐伟··    一个几乎从沈煦记忆中消失的人··    鼓起勇气拨通这个电话,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再一次浮现在脑海中。
    他没想到柯齐伟会同意见他··    柯氏大楼附近的咖啡馆里,沈煦整整等了两个小时,他才以一副成功企业家的模样姗姗来迟··    岁月无情,却也很讲究,给不同的人就连刻上的痕迹也不同。
    于他,是不修边幅的中年大叔,除了皱纹和沧桑就没有别的了··    而柯齐伟,却已经是一个儒雅、干练的成功商人,除去眼底带着的那点点不屑,他的形象堪称完美。
    落座在对面,他脸上挂着微笑,像老同学叙旧一样和沈煦打起了招呼··    寒暄两句后,沈煦便问起了万辰的下落··    柯齐伟目光低垂,沉吟片刻后,笑道,“怎么,你现在有闲心想起万辰了”·    他话中的刺让沈煦很不舒服,微皱起眉望着他。
    柯齐伟轻描淡写地说:“据我所知,他早就死了·快两年了吧,还挺长的·”·    沈煦心口一紧,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柯齐伟笑,“你不知道吗不是吧,这家伙连死了都要瞒着你·真是,难道他还以为你这种人会为他掉一两滴眼泪吗”·    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死死抓住裤子,沈煦双唇嗫嚅,顿了好一会才说道,“他,怎么死的”·    柯齐伟定定注视着他那张失去血色的脸,笑容渐渐收拢。
    “难道,不是被你害死的吗”·    沈煦抬起眼,柯齐伟撕去了温和的面具,目光冷冽地对着他··    “沈煦,你有什么资格坐在这里问他的下落。
老同学老邻居也就这样了吧万辰已经死了,被一个他认为最重要的人害死了·”他站起身,鄙夷地俯视对面的人,“以后,别再给我打电话,你要知道,和你聊天是一件极度考验忍耐力的事,别逼我----”·    剩下的威胁柯齐伟没有再说,转过身径直朝咖啡馆外走去。
    沈煦呼吸不稳,柯齐伟的话半真半假,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眼看着那人走出门,他急急追上去,在人行道前拦住了他··    “柯齐伟,告诉我万辰在哪,不管是生还是死,都请你告诉我,他在哪里”·    柯齐伟甩开他的手,“知道又怎么样,是给他上柱香还是假仁假义地掉两滴泪沈煦,你祸害了他一生,死了,就让他清静点吧”·    沈煦:“柯齐伟”·    他一把上前抓住柯齐伟的胳膊,却不料那人回过身朝着他的脸狠狠给了一拳。
    他踉跄几步,差点摔倒在地··    柯齐伟甩了一下手,嘴角咧开狰狞的笑,“这一拳真痛快,我早他妈想打你了·沈煦,要不是看那家伙可怜,你根本活不到今天。”
    柯齐伟下手很重,一拳接一拳,无力还击的沈煦蜷起身子,紧抱着头··    痛,很痛,全身都痛··    他不明白那个人为什么会对他有这么大怒气,年少时的纷争又岂会延续到二十年后。
    他却不能还手,除了柯齐伟,他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能找到万辰··    活着的、离世的,万辰··    柯齐伟不顾忌路人的目光,歇斯底里地发泄着他的怒气。
    “他做错了什么就因为寄了那些该死的照片,就要被你害到死真是可笑,你恨的人不是肇事司机,却是他他错了吗他有想过要害谁吗你吗把你的照片贴在学校布告栏里的人是我你爸吗他可真有能预测意外的本事沈煦你他妈凭什么,一辈子祸害那个人还不够把他拉到地狱里还不够你还想怎么样亲眼看到他的骨灰才能死心是不是沈煦,我有一万种方法可以弄死你,别逼我”·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抬手捋了捋弄乱的发型,他笑了。
    笑自己的疯狂,笑人生的失败··    蜷缩在地上,平庸无能的沈煦,就是对他最大的嘲弄··    他想不通,也许一辈子都想不通,一个站在至高点,光辉闪耀,伸手便可拥有世界的男人,怎么会----·    被毁了的万辰,到死的那一刻,是不是,后悔过。
    沈煦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擦去唇边血迹,目光坚定地望着他,“现在,可以告诉我,他在哪”·    柯齐伟的笑容苦涩而悲哀,眼中的沈煦狼狈不堪,丑陋可笑,却有一股子不服输的执拗,他永远比不上的执着。
    在他们都拥有青春的年代,他亲眼看着勾肩搭背,开怀大笑走在阳光里的两个人··    他居然忘了,那才是万辰最耀眼的时刻··    谁都无法放弃的,牵绊他们两人一生的执着。
    二十年,真的够了·    ·    第104章 愧疚·    临近下班,康林手机上出现了一个陌生的号。
    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他按下了接听键··    这串数字只出现在个人资料上,却从未在他手机上显示过··    如今----·    是不是连老天都看不过去,也该给他们一个交代了。
    来到约定地点,康林点了杯热咖啡,抬眼望向对面挂了彩的男人,“沈煦·”·    沈煦的脸色异常凝重,他开门见山地说:“万辰在哪”·    康林若有所思地勾起嘴角,语气温和地问道,“为什么想见万辰”·    除了一个号码和一个人名,柯齐伟的嘴里再问不出更多的消息。
    他说,他不会亲口告诉他,万辰到底为他做了什么,做了多少·这些话,他这辈子也说不出口··    如果还有点良心,真想知道,就去找康林吧·    直到看见康林,沈煦才想起两年前,他们曾经见过。
    那个时候,他说了什么,已经记不清了,似乎是和万辰有关··    沈煦可以肯定的是,这个人,一定知道万辰的消息··    沈煦:“他,还活着吗”·    康林笑了,“嗯,还活着。”
    一直紧绷的心终于落了地,沈煦瘫坐在椅子里··    这半个月来,他没有睡过一个好觉,脑子里像有一把大锤不时地敲,敲得他头痛欲裂。
    终于有一个人,用不咸不淡的语气告诉他,万辰,还活着··    对他来说,这就是最好的消息··    活着,就够了。
    沈煦也笑了,松了口气似的无声地笑着··    咖啡馆里流淌着轻柔的音乐声,小方桌上摆放着精美的小物件,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散发浓郁的香味。
    康林:“沈煦,你想见他吗”·    沈煦缓缓抬起眼,面前的人脸上有着善意的笑··    “我不知道,是不是该见他。
也许,他并不想见到我,如果是这样……我只要知道,他过得不错,行了·”·    康林:“他想见你,虽然不是现在,不过,总有一天,他会去见你的。
这也是他一直坚持下来的理由·”·    沈煦低垂着头,轻声问道,“他,还好吗”·    康林:“恢复得还不错,最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现在的他,应该说一天比一天好。”
    “恢复”康林的用词让沈煦心里很不好受,老刘的话响在脑海,“他……他是在平县,地震时----”·    康林点点头,“看来你已经知道了。”
    沈煦眼神落寞地望向窗外,半个多月了,他早已在心里默默接受了这个事实··    康林的话落实了这份猜测,万辰……·    真的是万辰。
    他真傻,将近两年没有见过万辰,只在李姨和万叔的只言片语中得知他的消息,却从没去怀疑过··    沈煦深深呼吸,心里憋着的气好像总也吐不出来,他望向男人,目光中带着恳求,“柯齐伟说,是我毁了万辰的人生,可却不肯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只让我来找你,康先生,请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原原本本·”·    康林笑了,如释重负般,“沈煦,我等你这句话也等了很多年·万辰----”遗憾的叹息从心而发,“以前,我认为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的好,你可以活得轻松、自在。
可直到----直到看到他全身插满管子,奄奄一息的时候,仍放心不下你,我想,我是错了·沈煦,我会把我知道的所有事全都告诉你,一字不漏·至于你们以后的路要怎么走,你自己决定吧”·    那一天,沈煦很晚才回到旅馆。
    他在s市漫无目的地逛了很久,康林的话一直响在耳边··    万辰孤寂的大学四年……万辰酒后谈起的忘不掉的初恋……万辰和文璇……万辰和林家的交易……万辰一个人在t市的生活……万辰的简单愿望……在死亡线上挣扎的万辰……万辰……万辰……万辰……·    烟头烧到手指,掉在地上。
    冷风吹得沈煦浑身发冷,他想像没事人一样回到旅馆大睡一觉,第二天就把一切都忘了··    到了这个年龄,经历过太多打击和波折,他也该能潇洒地看淡一切了。
    心里多多少少会有些愧疚吧,这是人之常情,将来,如果万辰有需要,他也会倾囊相助,还他这份情··    所以,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吧,回去睡一觉,明天再赶火车回e市,那里有更需要他的人。
    他真的以为明天……明天就忘了……·    却没想到----·    他在路边的大排档逗留到了半夜,摊主不耐地催了好几次,他却只是抱着酒瓶冲人一个劲傻笑。
    重拾戒了快两年的酒,才发现,他真的忘不了这味道···    他太需要能麻痹自己的东西了,以为的坚强不过是以为··    被扔到大街上,吹了冷风,头脑似乎清醒了些。
    他努力寻找着回旅馆的路··    走到花江公园,走过香山桥,走过林立的高楼大厦,来到记忆中梧桐树后的家属小楼··    楼里隐约传来吵闹声,仔细听听,声音特别熟悉。
    “万辰,我从今儿起跟你绝交,听着,以后别出现在小爷面前,我见你一次打一次·”·    “哼”·    “你们两个小兔崽子又闹什么,沈煦你作业做完了没有,再因为这种事让我见你班主任,我就把鞋底塞你嘴里”·    “那个……那个……万辰,快点,把你作业拿来”·    “不是绝交了吗”·    “得了吧,你哪回跟我绝的了。”
    沈煦抓着喝了一半的酒瓶,朝着小楼高高一敬,笑着大呼,“干杯”·    酒往肚子里灌,心里的泪却泛滥成灾。
    他跌倒在栏杆边,像个颓废的中年大叔,又哭又笑失意的人生··    姓万的,不是说好了绝交吗你还回来干嘛害死了我爸妈还嫌不够,还要----还要----·    还要我怎么样欠你,才够·    “沈煦,不管过去发生什么事,万辰,用他的命偿还了一切。
希望你能真的放下心结,万辰,他不再欠你·”·    偿还怎么偿还就算你死了,我爸妈能活过来吗·    偿还……·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你偿还·    事业、性命,以为抛弃这一切就能两清了吗真可笑·    让我烂死在监狱里也好过现在这样,以为我会感激你吗·    既然要救何磊,就把人救回来啊搭上两条命,结局不还是这样·    万辰,为什么要让我欠了你我欠了你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认为我欠了你,欠了你·    十二月的夜,冷风吹在身上,刺骨地疼。
楼前的小树早已只剩光秃秃的枝桠,白月光从云层里探出头,把银霜洒在他们常趴的那张小桌上··    万辰伸出手,透过冰冷的窗户抚摸沈煦熟悉的五官。
    沈煦打开了窗户,万辰捧起他的脸,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沈煦,我爱你·”·    沈煦把那句誓言收藏在心底,永不删除。
    万辰,我也爱你··    万辰,我会一直爱你··    沈煦喝光了瓶子里的酒,酒瓶用力砸向旁边的垃圾箱··    那些回忆不是早就从心里,从脑子里消失了吗·    为什么还记得记得那样清楚·    一字一句、心里的感动和誓言,一睁眼,那些画面全跑到了眼前。
    没有,真正忘掉过··    曾经以为最美好的时光,在很长的岁月里都成了可笑的讽刺··    “沈煦,我爱你。”
    他抱着头,脑子里一遍遍回响着少年万辰说过的话··    他笑得疯狂,笑得绝望··    爱·    万辰,在我深爱你的那漫长时光里,你在干什么·    我现在有了新的爱人,他叫何磊,我们打算好走一辈子的,我爱的人是他,早就是他了·    我对你,不可能再有什么,绝不可能·    “医院下了两次病危通知书,就连他父母都无奈放弃了,最后一次睁眼,他用微弱的声音只说了两个字。
你该明白,那个名字对他来说,有多重要·沈煦,你是他活下来的唯一希望·”·    温热的液体流淌到唇边,他垂下头··    低低的啜泣响在寂静的深夜里,很久,很久。
    第二天一早他给康林打去了电话,他要见万辰··    车子驶入位于郊区的康复医院,沈煦在康林带领下走进位于后楼的康复训练室··    透过门上玻璃朝里望去,宽敞明亮的室内摆放着一排排的复健器材。
几个身着病号服的人在医护人员帮助下进行着艰难的训练··    靠近左边的角落位置,一个满头大汗的男人双手放在铁制栏杆上,努力地挪动双脚朝前走。
    他走得很慢,脸上表情痛苦,走不了两步便要停下喘几口气··    旁边的护士上前帮他擦擦汗,他微笑着转过头,嘴唇微动,似是在说谢谢。
    护士又说了什么,他却只是摇摇头,继续一点点挪动双脚··    沈煦偏过头,闭上眼深呼吸了一口气··    康林拍了拍他肩膀,“放心,他还撑得住。
他的意志很坚定,早点站起来,用双脚走出这里·”·    沈煦的情绪很复杂,说不出来的感情在胸中乱蹿,睁开眼,眼前剃了平头,身形有几分消瘦的男人还在咬着牙坚持训练。
    应该很疼,疼得他要不时闭起眼睛,歇上一歇··    几年前,意气风发的男人就像一场梦··    不知他是否会记起那时的自己,西装革履,站在万众瞩目的顶峰。
    男人好容易走到一端,护士推来轮椅,他身子瘫在栏杆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笑了,明明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却在阳光照进来的那一刻,笑得灿烂耀眼。
    沈煦抓住门把手,康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煦,给他点尊严,他可比谁都骄傲·现在,不是时候·”·    沈煦的手停放在门把手上,良久后,他缓缓松开了手。
    第105章 走出恶梦·    万辰被转送到s市的医院时,已经奄奄一息··    主治的医生摇摇头,无可奈何··    李美香昏厥在病床前,柯齐伟踹坏了院长室的门,康林紧急从b市请来了专家。
    结果仍是一样··    一天后,医院下达了病危通知书··    李美香哭死过去,坚强的万徽早已老泪纵横,康林守在病床前,握着万辰伤痕累累的手,轻声唤着他的名字。
    万辰始终没有睁开眼睛··    只是用虚弱的,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了两个字··    沈煦……·    从生命的初始到终结,只有这两个字。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挺过来的,就连医生也不敢相信这奇迹··    那一天,他的生命有了延续的迹象··    只是情况仍不容乐观,他一直躺在重症监护室里。
    全身插满了管子,沉睡着等待下一个奇迹的来临··    康林坐在去e市的车上,听着手下报告的沈煦的情况,深思熟虑一番后,调转车头回了s市。
    陷在绝望里的沈煦,给不了他任何帮助··    康林想尽办法找到万辰当年的同学,通过李达他们了解了万辰和沈煦间的一些细节·在几年前的同学会上,有人用手机录下了一些片段。
他找来了人跟着那视频专门模仿沈煦的声音,说给李达他们听,得到一致肯定后,才让那人录下了一段话··    每天,他把那段录音打开,放给久久不肯醒来的人听。
    十八岁的沈煦用充满活力的声音对他说:万辰……·    万辰,你打算睡到什么时候赶快起来,该温书温书,该运动运动,不是要实现你那伟大的愿望吗死睡着可考不上s大。
    昏迷了半个多月,万辰终于醒了··    李姨激动地抱着儿子直掉眼泪,万徽感激地握紧医生的手··    那段录音一直放在床头边,康林仍旧不时打开来,放给时而清醒时而昏迷的他听。
    万辰,还记得李达、王棋、柳宣他们吗对了,还有肥妞,风风光光的五贱客约好明天一块去打球,你要来吗·    万辰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多,他慢慢地能和人交谈。
    没过几天,李美香和万徽去了t市··    康林经常来看他,偶尔和他交谈两句··    躺靠在床上,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稍稍转过头看一看窗外的风景。
    万辰,有一天咱们都老了,还能做朋友吗万辰,早点醒过来,不管变成什么样,我们总会见面的·到那时……·    整整半年,他都躺在床上,脖子以下完全不能动。
    如果不是那段录音,也许连他自己都放弃了··    虽然明知那是假的,却是一个虚幻的希望,支撑着他坚持下去··    手指有知觉的那一天,快四十的大男人眼角流淌出一行欣慰的泪。
    回想那段日子的艰难,康林叹息一声,转过头去··    这个城市已经很少下雪,窗外行人穿着厚厚的棉衣,匆匆而过·服务员换上新煮好的咖啡,对面坐着的男人始终低垂着目光。
    康林讲的故事太过沉重,压在每个人心里,都只有伤痛··    可是,故事还在延续··    手指,手臂、脚趾、膝盖……他能握住苹果,能用勺子吃饭,能坐起来,能弯曲膝盖,能支撑着站起来。
    连医生都不敢相信他的恢复速度··    大大小小的手术做了几十场,万辰咬紧牙坚持着,他比谁都迫切希望着走出这里的那一天··    康林问过他出院后的打算,他微微一笑,“先去看看他吧,是不是过得好。
以后的事……再作打算·”·    万辰这么急切的原因只有一个,也是最最简单的愿望··    康林喝光了杯子里的热咖啡,抬起目光,“沈煦,这些事两年前我不打算告诉你,因为你有爱人,那个人对你来说比任何事都重要。
如今……如果可以,希望你能给他一个机会·”无奈的叹息声后,他说,“二十年了,我想,他是放不下了·只有寄希望于你,愿不愿意改变,你们两个人。”
    沈煦回了家··    万家小院里传来呛锅的声音,刚一打开门便闻到熟悉的饭菜香··    电视开着,万叔坐在沙发上打起了盹,李姨端出最后一道菜,解下围裙,刚一抬头便看到了站在门边的沈煦。
    “小煦,你怎么来了”·    万叔惊醒,也是一脸疑惑地看着沈煦··    晚饭后,沈煦尽量用轻松的口吻提起见到了万辰的事。
    万家夫妇相视一眼后,终道,“我们不想瞒你,可万辰他----他不想你担心,小煦,在那种时候,他还是放心不下你·”·    李姨喃喃低诉着那段最黑暗的日子。
·    万辰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李美香日夜守在儿子身边,只盼老天不要收回它恩赐的奇迹··    醒来后的万辰花了很长时间向母亲讲述了他和沈煦的故事。
    一个长达二十年的故事··    李美香震惊地说不出话,看着躺在病床上,也许下一秒就会离去的儿子,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责备的话。
    万辰用极其虚弱的声音缓慢说道,“对不起……妈……让你们……失望……我……这辈子……做错了太多事……对不起……可是……妈……我想活……想努力活下去……为了你们……为了……沈煦。”
    他说他爱着沈煦,从始至终,没有改变过··    这一生,只有沈煦,只有沈煦··    他担心得知何磊噩耗的沈煦会坚持不下去,于是请求父母去到沈煦身边,照顾他,陪伴他。
    李美香早已满脸泪痕,抚摸着儿子缠了纱布虚弱憔悴的脸庞,泣不成声··    她怎么能在这时离开,丢下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儿子,她能去哪·    她也心疼担心沈煦,可到底万辰才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万辰,还能等到她回来吗·    万辰缓缓闭上了双眼,陷入昏迷前轻声说道。
    这是他,最后的心愿··    李美香伤心地哭倒在老伴身边··    第二天,他们二老坐上了开往t市的火车··    带着沈煦回到s市后,李美香每天下午以打麻将为借口去医院照看儿子。
    万辰只能躺在病床上,听着母亲带来的关于沈煦的一点一滴,嘴角微弯,满是欣慰··    沈煦活着,坚强地活了下来··    他知道这条路很难,也知道沈煦坚持地有多辛苦。
可他,却只能残忍地把他留在这个世界··    活着,就好··    康林经常来看他,不多话只用微笑鼓励;柯齐伟偶尔过来却专挑些打击他的话,久了万辰也就习惯了他的毒舌。
    病房的门漆成乳白色,上面刻着简单的花纹··    万辰伸出手,他告诉自己,总有一天,他会打开那扇门,用双脚走出去··    张灯结彩、合家团圆的春节,万辰靠在病床上看着手机。
    那里有李美香刚刚拍好传来的照片,照片里一桌丰盛的年夜饭边坐着万家夫妇和沈煦、老刘师傅,几个人对着镜头,脸上皆是喜悦的笑容··    万辰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中的某个人。
    他也会笑了,虽然还有几分勉强,虽然还没完全化开悲伤,不过,他笑了··    万辰不自觉跟着笑起来,温柔的目光定格。
    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绚烂的火光映亮天空··    窗内,一道低低的声音响在心上··    “沈煦……沈煦……沈煦……”·    李美香拉起沈煦的手在掌心轻轻地拍着。
    像在哄一个未长大的孩子,又像是在倾诉她的心事··    她提起了沈煦过世的父母,那段记忆曾经是她心头最美好的时光·她的青春,她的朋友,他们的生活,是人生里最珍贵的财宝。
    她提起了万辰和沈煦··    病床上的万辰只念叨一个名字,刻在他心上的名字··    从有记忆以来便不曾忘记的名字,哪怕中间隔了十几年,哪怕一生无望。
    身上插满管子,虚弱无力的万辰坚持说完了他们的故事··    从年少时期的懵懂初恋到后来的争吵、决裂,他寄出了那些害死沈叔的照片,又差点亲手杀了沈煦。
    一生的愧疚,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也许以后,再没有机会··    李美香一时没有办法消化这一连串的打击,她回到家,望着墙上挂着的沈家夫妇的照片,惭愧地哭了很久。
    第二天再来到医院,她什么也没有说,默默地扮演好一个母亲的角色··    不能责备,无法怨恨,躺在那里生命垂危的是她的亲生儿子。
    说着说着,李美香哽咽起来,沈煦将她搂进怀里,轻拍她的背··    “小煦,对不起,姨替万辰向你说声对不起……这么多年,你一个人,把这些苦都放在心里。
姨还责怪你不肯回来……小煦,对不起·”·    从李美香口中说出的三个字,异常沉重,压得沈煦胸口喘不过气··    父母去世已经二十年了,漫长的时间里,他学会了坚强,学会了遗忘。
    他以为已经彻底走出了那场恶梦··    却----·    什么也改变不了的三个字由待他如亲生儿子的李姨口中说出,一时间,太多的感情汹涌而来。
    二十年的隐忍和委屈、痛苦和悲愤在这一刻宣泄··    眼泪如潮,他泣不成声··    那一夜,他梦见了许久未见的父母。
    熟悉的房子,老旧的家具,穿着一身工作服的父亲刚刚回到家,满头大汗的母亲从厨房端出饭菜,向父子两招呼一声··    父亲的头发白了一半,母亲眼角的皱纹加深,唯有他们脸上的笑容,二十年来,依旧未变。
    早上醒来,打开房门,浓浓的粥香飘来··    李姨在厨房忙碌着,万叔在小院里摆弄他的花草,沈煦走到回廊,平静地望着墙上挂着的父母的照片,微笑着说,“爸,妈,早上好。”
    漫长的黑夜已经过去,他用二十年的时间学会了坚强,学会了遗忘,学会了----原谅··    ·    第106章 好久不见·    t市四月的上午,阳光依旧温暖。
    t市第三幼儿园门口是一个大广场,刷成白色的座椅,栏杆,大理石砖砌出的台子隔绝草地和水泥空地··    上午十点,广场上稀稀拉拉的坐着几个聊天的人。
    广场一边是统一招牌样式的几家小商店,一个顶着严重啤酒肚的男人从自家小店走出来,无聊地伸伸懒腰,趿着拖鞋走进隔壁维修铺里··    他敲敲柜台,朝一堆电器里伸出的脑袋说:“晚上去我三姐家吃饭,你可别忘了,早点关门,晚上有活动。”
    那人笑笑,“手又痒了我可说好,最多打到十二点,明早跟人说好了来拉电视·”·    啤酒肚不以为然,“去,你这小维修铺一天能挣几个钱。
还动不动给人老头老太来个免费上门服务,你不知道现在这年头都流行小病大修,没·    病大修的吗就你这样,下辈子也挣不了钱·”·    那人摇摇头,懒得跟他磨嘴皮,埋头在电器堆里继续奋战。
    中午的时候,他关了店门,回屋热上馒头炒个素菜,解决了午餐··    美美地睡上一觉,三点多起来开门继续为生活打拼··    这样的生活谈不上幸福,却也让人满足。
    从e市回来已经一个月了,把小店简单收拾一下挂上了维修铺的牌子,便正式开张了··    头半个月没什么客人,四宝打趣地说:实在不行我把我家电视鼓捣坏了,替你开个张。
    他也不急,不发传单不贴小广告,反正自家的房子不用交租,安心做起了清闲的小老板··    撑过了那半个月,渐渐好点,每天说不上多倒都有点小活。
他的价格公道,来的人自然多起来··    有了活,人更觉充实··    何磊祭日这天,他给何家二老打去了电话,聊聊家常··    晚上他哪也没去,提早关了门,买了酒斟满两杯,举起一杯,轻轻相碰,清脆的声音过后,他一饮而尽。
    两年的时间,悲伤已经缓解,他可以微笑着向那人说说自己的生活··    开了个小铺子,挣点糊口的钱,就是有时候还是会觉得寂寞,还会……想你。
    你在那边还好吗,一个人,也会孤单吗·    四宝也结婚了,你没见他现在这样,胖得你都要认不出来了·日子过得舒心,成天笑呵呵的,快成弥勒佛了。
    咱爸妈身体不错,迷上了京戏,每次打电话都能听到“咿咿呀呀”的声音,倒是我什么也听不懂,就是瞎起哄··    老白你还记得不,就是你那小初恋,上个月我见着了,残得都不成人样了。
就你当初形容那什么败顶发福,牙缝夹菜叶的糟老头·真的,不是·    我小肚鸡肠,真就那样·怎么样,后悔当初了吧,我就说你那什么眼光呀这样的也看得上,还暗恋个十几年,现在摆你面前,人明恋你你都·    不要。
你看看我,我还那样,标准身材,就是添个小皱纹什么的,咱也不影响整体形象是吧·    对了,跟你说正事,你说哪天要是有看对眼的,说不定我就跟人好上了。
你也别气,谁让你走那么早,我这也不能陪着你去……唉,算了,不·    说了,估计我这黄土埋半截的人,也难找能看对眼的了··    毕竟,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你了。
    周末的时候,他休息一天,穿上运动装,背着简单的行囊,爬爬山看看风景··    t市变了,变得更加繁华·t市没变,依然是他心里最美的城市,依然,是他的家。
    剩下几十年的人生,他哪也不想去,守在家里,过着最简单的生活··    也是一种快乐··    回到家的时候,四宝第一时间冲进屋来,像发现新大陆似的,惊奇地说道,“阿明你还记得不,跟咱这隔两栋楼的,他不是调外地了吗,房子·    卖了几个月,这有人买了。
今儿人搬过来了,这卡车还停在那呢”·    沈煦瞟了他一眼,“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有人买就有人买呗,你去看热闹了”·    四宝:“关键它是谁买的,你猜我见谁了”·    沈煦一脸疑惑:“谁”·    沈煦赶到时,搬家工人还在一趟趟往屋里搬东西。
    李美香从屋里走出来,吩咐工人小心点··    沈煦喊道,“李姨·”·    李美香回过头,笑说:“小煦,你来了,快,帮姨搬东西。
那个纸箱子里装的都是你万叔的书,可宝贝着呢”·    看着李姨忙进忙出的,沈煦一肚子疑问先摆在肚子里,搭手帮忙搬起东西。
    傍晚时,清理好屋子,沈煦累得不轻,一屁股坐在地上,打量这个简单装修过的小屋··    一楼,九十平方,两室两厅,屋外有院,可以种些花草,想来这也是万叔选定这个房子的主要原因。
    虽说这里也算不错,但比起s市的那栋二层小楼差得太多了···    李美香从厨房端出洗好的水果递给沈煦,“累坏了吧,晚上姨请你吃饭,噢,还有四宝那一家子都叫上,人多热闹点。”
    沈煦接过水果,“李姨,您为什么要搬家啊那里住得好好的,您和万叔年纪都不小了,还这么折腾干什么”·    李美香坐在沙发上,微笑着叹口气,“这不是想离你们近点嘛s市是好,可就我和你万叔孤伶伶两个人,多没意思。
搬来这还能天天见着面,·    你们想吃什么就来这,姨给你们做·”·    沈煦一头雾水:“我们”·    李美香慌忙“噢”了一声,岔开话题聊起了晚上去哪吃饭的问题。
    万叔从屋外进来,拍拍身上的灰,凑到沙发边,“沈煦,一会带我去看看你的维修铺,生意还不错吧”·    李美香回了厨房,沈煦压低声音问道,“万叔,您跟我说实话,到底为什么搬来这里”·    万叔笑而不语,只闭上眼摇摇头。
    问不出答案,沈煦心里的疑虑更深了··    晚上聚集了四宝一家子在酒楼里大吃了一顿,席间四宝就是个活宝,频频夸赞二老想得好,这t市就是个适合养老生活的好城市。
    沈煦却不赞同:“t市再好,又怎么比得上住了大半辈子的地方,你们一大把年纪了还要来适应这里的水土、气候,李姨,我还是想不明白,到·    底有什么非搬来这里不可的理由。”
    万家夫妇互望一眼,笑了笑··    李美香对着这一桌丰盛的菜肴,轻叹一声··    “小煦,到底还是你在这儿呀”·    维修铺的生意越来越好,沈煦却犯起了懒。
    一天只接三四个活,他不想一整天把自己束缚在那片小天地里··    他需要时间逛逛公园,逗逗邻居家的小猫小狗,和几个要好的朋友谈天说地,清晨去户外呼吸最新鲜的空气。
    他的生活变得很有规律,甚至四宝开始考虑给他介绍男朋友的事了··    晚上聚在万家一楼小院里乘凉,李美香端出切好的西瓜,四宝凑到沈煦身边说起了悄悄话。
    洛琳同事家一个亲戚,四十多岁了一直没结婚,人挺实在,开了个装修公司,住的还是小别墅呢怎么样,要不要----·    话没说完,一块西瓜就塞进他嘴里。
    李美香不悦地瞪了他一眼,“老实吃你的西瓜吧这么多话·”·    沈煦笑了,四宝纳闷地看看他。
    回去的时候,四宝挤到他身边,“你说咱姨是怎么想的,还怕我给你介绍什么不靠谱的人放心吧,考察过的·我二姐家新房就是找他装修的·    ,跟他吃过好几次饭,真的,人不错,你先见见呗”·    沈煦摇摇头,“以后吧”·    四宝不满地说:“什么叫以后吧我跟你说过了这村可没这店,磊子哥去世都两年多了,你也该放下了。
真的,你回去好好想想,错过了可惜·    ·”·    回去以后,沈煦什么也没想就睡下了··    第二天四宝问他回话时,他托着腮邦,一脸凝重地说:“经过一夜的深思熟虑,我决定----”·    四宝瞪大眼睛,竖起耳朵。
    沈煦:“不见了,就这样·”·    四宝忿忿地抄起旁边的螺丝刀砸过去··    “姓沈的,你有种”·    沈煦的生活多姿多彩,早晨刚刚睡醒,李姨便端来热腾腾的包子、饺子、韭菜盒子,变着花样地喂饱他。
    沈煦劝说无效后,打个商量每天早晨厚着脸皮敲响李姨家的门··    维修铺的日子也并不是每天都安静平和,不时有些奇葩的顾客找上门因为一些奇葩的理由吵上一架,敲敲打打,赔偿两钱,才能获得相对的平·    静。
·    洛琳的店里有时太忙,推着婴儿车来到维修铺嚎一嗓子,“沈煦,帮我照看两个小时·”·    不等沈煦从破铜烂铁里抬起头,人便一溜烟跑远了。
    于是一个下午,小小的维修铺响起了奥特曼大战蝙蝠侠的奇怪声响··    小宝贝一会哭一会笑一会屙一会尿,这都不算什么,最重要的是,他要喝奶最最重要的是,只喝人奶·    沈煦背着鬼哭狼嚎的小冤家,耳朵上夹着打不通的电话,手忙脚乱地寻找人奶的替代品。
    一阵天翻地覆后,维修铺一片狼籍,沈煦愤恨地把小冤家扔回小车,两眼凶神恶煞地瞪着他··    扣子一解,褂子一脱,英勇就义般地说:“来吧,老子跟你拼了。”
    小宝贝受到了惊吓,瞪着小眼睛,挂着小眼泪,吸着小鼻子,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沈煦换上一副讨好的嘴脸,“要不,我让你吸两口,过过干瘾。”
    停歇了两秒后,惊天动地的哭声再次响起··    沈煦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亲人、朋友在身边,每一天都在吵闹欢笑中度过。
    剩下的日子里,没有何磊,他也可以过得很充实··    习惯了一个人醒来,一个人安睡··    人生,不再有变数。
    八月初的一天,整整下了两天的大雨终于停歇,天空放晴,空气里满是雨水冲刷后清新的味道··    在维修铺里窝了小半天的男人走出店门,伸伸懒腰。
    他打算着到超市买点日用品,顺带着给李姨捎点菜回来··    钱包钥匙拿好,吩咐四宝照看一下店面,便要出门了··    t市广场那头远远走来一个人。
    看着身形像个男人,个子应该很高,迎着阳光向他走来··    离着远看不清相貌,却不知为何,沈煦迟迟迈不开前进的脚步··    他微微眯起眼,一片模糊中,那人,越来越近。
    近到离他几步之遥,熟悉的笑容,熟悉的声音,熟悉的,人··    “沈煦,好久不见·”·    第107章 儿媳妇·    好久是多久·    两年多了吧,具体日期他可真记不清。
    噢,应该不是,半年前,他们见过··    确切的说是,他见过这个人,而这个人没见到他··    半年前,这个人只能双手扶着栏杆,艰难吃力地挪动脚步。
    半年后,他用自己的双脚走到了这里,对着一个好久不见的朋友展露微笑··    在沈煦记不清的这两年多时间里,他经历了什么样的痛苦。
    沈煦不知道该回他什么话,只能默默地望着他··    万辰也老了,和他一样眼角添了皱纹,被风吹起的短发间藏着几根银丝··    曾经他们共同拥有的最美好的年华,都去了哪·    当天晚上,万家一楼小院里聚集了几家人。
    四宝的小儿子闹腾个不停,洛琳又是哄又是吓唬的没了辙,李姨接过来抱着唱起了老歌谣··    万叔坐在摇椅里,闭着眼睛听戏,一边摇着他的大蒲扇,一边跟着哼上两句。
    万辰拿起切好的西瓜递给沈煦,眼角眉梢带着笑意··    彷如二十年前的夏天,蝉鸣蛙叫,月光穿过树梢,在年轻的男孩脸上画上柔和的银白。
    递过来的西瓜下面,藏着偷偷勾在一起的手指··    沈煦一时间有些恍惚··    万辰说:“想什么呢”·    沈煦收回目光,“没什么。”
    四宝凑过来,“万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万辰笑了笑,“和大多数人一样,找一份工作,存钱,买房子、买车、养老。”
    四宝看看他,再看看沈煦,“打算在这定居了”·    万辰点点头,“嗯·”·    西瓜很凉,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沈煦咬了一口,冰冰的,凉意沁在舌尖。
    四宝挺兴奋,“那感情好,以后再也不怕三缺一了,哎,万哥,会打麻将吧”·    李姨怀里的小捣蛋被逗得“咯咯”直笑,万叔睁开眼捏一颗葡萄扔进嘴里,洛琳回过头,瞥一眼挨得极近的两人,笑容在唇角荡漾。
    回到家,哄睡了小家伙,洛琳靠在丈夫怀里,说出了心里的猜测··    四宝被她惊得困意全消,“你别瞎猜那万辰和沈煦只是同学,他们可没你想的那样。”
    洛琳不以为然,“只是同学的话,怎么会举家搬迁到这儿,还打算在这定居,我看啊,傻的人只有你一个·”·    洛琳背过身睡去了,四宝揉揉满脑袋的问号。
    万辰,和沈煦----恋人·    摇碎满脑子乱七八糟的幻想,什么恋人不恋人的,他也不管了,蒙起头呼呼大睡··    沈煦以为一成不变的生活,慢慢,有了变化。
    他再去万家蹭早饭时,早有一人摆好了碗筷坐在餐桌前等着他··    本来包办的刷碗活,也有了另一个人的陪伴··    短短的几分钟,他们可以聊些无关痛痒的闲话。
    “工作找得怎么样”·    “还没开始找,爸妈想让我多休息几天·”·    沈煦偷眼瞄过去,万辰的手指不算灵活,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无法自由活动,擦碗的动作显得有些笨拙。
    吃了早饭,他回铺子里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快到中午,那人又晃了进来··    不管天气多热,他始终穿着长衣长裤,端一杯新榨的果汁摆到他柜台前。
    “歇会再干吧你这儿的空调该换了,都不制冷了·”·    放下手里活,沈煦坐到柜台前,端起杯子猛灌了一气,抬手抹抹嘴,“前阵子有客人不要的旧空调,其实修修就能用,哪天给换了,我就是懒。
不过,看来不换是不行了·”·    万辰嘴角带着微笑,像欣赏一件艺术品般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看什么呢”沈煦转过脸,背对着他,“你有合适的衣服吗找工作可不能穿得这么随便。”
    万辰:“没有,正打算去买两套,有空陪我去逛逛·”·    沈煦想了想,“行吧”·    万辰走了,沈煦却怎么也回不到当初的状态。
    他们,还能若无其事地聊天··    好像这二十年的隔阂不曾存在一般···    万辰的到来让他想明白了李姨的那句“你在这”,真如注定,他们还是走到了一起。
    傍晚的时候,他关了店门,常散步的那条小路上多了个人陪伴··    好像很多年前一样,他们又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谈天气,谈新闻,谈家长里短,谈人生规划。
    却又不完全相同,十七岁的路上,他们会偷偷牵起手,在阴暗的小角落,热情拥吻··    沈煦笑了,在记忆里,他们似乎就没有过这么正经的聊天。
    沈煦点起的烟在万辰的轻咳声中消失了··    沈煦停下前进的脚步,回过头望着那个再也走不快的人··    宁静的小道上,始终有并肩而行的两个身影。
    回到家躺在床上,手机收到的短信上只有简单的两个字:晚安··    他回道:晚安··    从那以后,沈煦的人生里再也摆脱不了这个叫万辰的人。
    周末时,他们相约去了商场··    万辰的身材一向很好,标准的衣架子,穿什么像什么··    试了几套,沈煦都挑不出毛病,愤愤的眼神射过去,“你还试什么衣服啊,多余”·    万辰笑了,转身回试衣间换下衣服。
    沈煦起了坏心,挑出一件短袖花衬衫配上大花裤衩,拎了就直冲试衣间,打开门,“喂,试试这----”·    “套”字还没说出口,沈煦瞪直了眼,张开的嘴巴迟迟无法合拢。
    刚刚脱了衬衫的男人转过头来望着他··    数十道丑陋的疤痕刻在身体的每一处··    沈煦脑中回响着康林说过的话。
    万辰死里逃生……万辰做了大大小小几十场手术……万辰的身上几乎没有不被刀子碰过的地方……万辰能活着,只能说是个奇迹。
    那些话,他听见了,耳朵听见了,心却从来没有听见过··    他不明白万辰为什么只穿长衣长裤··    他和万辰聊天气聊新闻,却从不聊他失踪的这两年都干了些什么。
    他想把万辰为他做的一切都抹去,刻意的忽视,装作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笔良心债,他承受不起··    就好像现在,他也只是选择回过头,默默关上了门。
    他可以的,只要什么都不提,继续装作不知道就好了··    他和万辰,只是朋友,就够了··    当枝头上的绿叶渐渐变黄,日历表上的时间被匆匆翻过,大街小巷飘起了月饼的香味,电视里响起了月圆人更圆的口号。
    四宝一连忙了好几天,洛琳也是干脆把小宝丢给了万家二老,来个夫妻双双把钱赚··    李姨显摆宝贝一般用小推车推着打扮得帅气十足的小家伙,喜得逢人便说这是自家小孙子。
    沈煦两眼盯着手里的活,对站在店门口的万辰说:“早点结婚吧,让姨也抱抱孙子·”·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万辰投过来的目光。
    他知道,自己坏得没救了··    良久,响起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再抬起头时,店门口已没了那人的身影。
    中秋节这天,万家一楼客厅聚满了人··    李姨在厨房紧忙活着,洛琳帮忙,剩下的人都在打下手··    万叔剥下一瓣蒜,逗弄着小家伙舔上一口。
四宝认真地给大儿子演示鱼的解剖过程,沈煦关了店门匆匆走进屋,正看到万辰扎着围裙拿着抹布擦拭餐桌··    一抬头,四目相对··    阳光晃进眼里,沈煦闭起眼。
    脑海里浮现西装革履意气风发的万辰,那时候的他,绝不会想到有今天··    一顿团圆饭,热热闹闹地开锣··    四宝即兴唱起了时下最流行的歌曲,洛琳拉着小儿子的手跟着打拍子,李姨和万叔被那荒腔走调的歌曲逗得合不拢嘴,万辰微笑着回过头,目光里全是沈煦。
    李姨夹了鸡腿在沈煦碗里,“多吃点,今天可要把这些菜吃光才准走·”·    四宝摇摇肥胖的身子,“姨,你偏心,人家也爱吃鸡腿腿嘛”·    洛琳笑,“你以为你是李姨的儿媳妇呀”·    万叔颠颠手指,“行了,你们这对活宝,少不了你们的。”
    席间,万叔谈起了儿子的工作··    万辰在离家两站路的一家电子器材公司找到了工作,据他所说全是亏了康林的帮忙,不然要他一大把年纪还得去干体力活才能养活自己喽·    万叔点点头,“好好干,用实力证明给他们看,你比任何人都强。”
    李姨眼睛湿润,四宝忙举杯活跃气氛··    沈煦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四宝凑过来,嬉皮笑脸,“喂,老哥,你们两这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还能碰到一起,除了缘份啥也别说了,还拖什么呀,这事儿,该办就办了吧,省得老人家操心。”
    一口汤呛到嗓子里,沈煦咳了半天··    万辰帮他拍拍背,“没事吧”·    沈煦摆摆手,“没、没事。”
    再抬头时,七个人十四只眼睛全望着他··    沈煦默默地低下了头,只管扒饭··    晚饭后,沈煦出了门,万辰跟在他身后。
    “你回屋吧这么近点路,还送什么”·    万辰笑,“当是散步吧”·    十五的满月高挂天空,数不清的繁星点缀在漆黑的夜空。
    万辰问他有没有数过天上的星星,沈煦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看他··    “当你无所事事到只能数星星的时候……”·    万辰数过,在那段只能躺在病床上、脖子以下都不能动弹的日子里,他一一数过。
    一颗,两颗,三颗……久了,那些闪亮的星星变成了一副副表情··    喜、怒、哀、乐,他把珍藏在心里的那些表情全部翻了出来。
    无忧无虑的孩子、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历经沧桑的青年,他下意识呼唤出那个名字··    沈煦闭起了眼,这条路明明很短,却永远走不到尽头。
    他们穿过了广场,走过超市,不知道要去哪里,却没有人停下脚步··    如果这条路再长一点,他是不是能和万辰----·    一起走下去。
    ·    第108章 愧疚和良知·    沈煦的小维修铺里,常客四宝手捧瓜子晃悠晃悠地进来了··    “哟,忙哪”·    沈煦头也不用抬,“什么事”·    “嘿,我能有什么事,找你闲聊天呗”·    “聊吧”·    小维修铺里摆满了各种待修的家电以及乱七八糟的零件,四宝嫌弃地瞥了一眼干脆跑回自家搬来小马扎坐到了他身旁。
    “老哥,你跟我说说,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沈煦闭上眼捏捏眉心,休息一会,“什么怎么想的”·    “你跟万哥那事呗还拖什么呢人都举家搬迁来你这儿了,再端着可就不对了。”
    沈煦回过头,“谁跟你说我和万辰有什么事我们什么事都没有·”·    四宝撇撇嘴,“得了吧,万哥一天来你这店八百回谁看不出来啊”·    沈煦笑,“你也一天来我这店八百回,难不成咱两也有什么。”
    四宝咂咂嘴,“你瞎,就你瞎行吧,那李姨可都跟我说了,你们两是那什么,竹马竹马,都耗了半辈子了,人当老的都不介意断子绝孙了,你还矫情什么呀”·    沈煦眉头微皱,目光盯着桌上散落的零件,一言不发。
    四宝继续劝道,“现在想想啊,这万哥可够痴情的,想当年那国际巨星都给甩了,就看准你这歪脖子树了·你说你有什么好,还让人记挂了几十年。
你别看他现在落魄了,嘿,就人这模样要找个对象还不是分分钟的事,你猜他怎么说·”·    沈煦不接腔,四宝可沉不住气,“他说了,心里有人。”
    沈煦的活再干不下去,起身倒了杯水,小口喝着··    四宝叹口气,“磊子哥都走了两年多了,你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老哥,你可都四十了,还有几十年能折腾真的,你们耗不起了·”·    晚饭沈煦没吃多少,万辰问他是不是哪不舒服,他摇了摇头。
    回到家打开电视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到电视柜上摆放着的两张照片··    全家福里定格着父母的微笑,旁边守着温柔优雅的爱人··    只有他,还孤独地活着。
    他不瞎、不傻、不聋,李姨和万叔的期望他看在眼里,四宝和洛琳的直接他听在耳里,万辰……·    万辰的心里,住着一个人。
    曾经,他毫不怀疑那个人就是自己··    后来,事实证明他错了,付出的代价太大,这一生他都不会再相信万辰这两个字··    可如今……·    康林说,万辰为了那个人放弃了前程、顶罪坐牢。
    柯齐伟说,万辰就是个疯子,为了那个人,连命也不要··    那个人,是谁……·    沈煦心里很烦,烦的不愿再想下去。
    他洗澡上床,关了灯,世界一片漆黑,脑子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十七岁的万辰和今天的万辰交替出现,快乐的、痛苦的、伤感的记忆一并涌出。
    他们,都已经走到世界的两端,如何回头··    回头,已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两个月后,万辰升了职··    四宝惊讶地瞪大眼,佩服地竖起大拇指,拍拍大儿子的后背,快,跟你万伯伯好好学习,两个月升职,这是什么概念那个,万哥,您说说,您当年都是吃什么长大的。
    李姨乐得杀鸡宰鱼,一楼老饭店再次开张··    沈煦把车停在小院外,打开后备箱,扛出一袋大米往屋里走时正碰上万辰出来··    “正好,来帮个忙,后备箱里有桶装水。”
    话落人便进了屋,放下大米和李姨唠了两句后,沈煦走出屋外··    屋外,掀开的车后盖边,万辰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地和一桶纯净水较劲。
    一桶18.9升的纯净水,他却无论如何不能把它从车上拎下来···    他想了很多办法,尝试了很多次不同的方式,连搬起1cm都办不到。
    累了,他靠在车边歇歇,捏捏有些酸疼的胳膊,擦把汗,继6浴·    沈煦的鼻头发酸,胸中憋着一团气,不断膨胀,胀到快要爆发的程度··    他快步走上前,一把推开万辰,抓起水桶上下两边,轻轻松松地把它搬到地上。
    沈煦抬起眼,愤恨的目光直盯着男人那张满头大汗的脸··    万辰愣怔片刻后,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自嘲地说:“看来我真是老了,连你都不如了。
以后,要常锻炼才行·”·    沈煦的拳头攥得死紧,憋在胸膛中的那股气蹿到了头脑,眼神凶恶地注视着男人··    康林说,万辰即使恢复了,也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
    万辰的走路姿势有几分怪异,走不快也走不久,不管他多努力也不能像正常人一样走路··    康林说,万辰命是救回来了,各部分器官却有不同程度的损伤,他的每一天都在强撑着度过。
    万辰不能吸烟、不能喝酒,不能吃有刺激性的食物,就连烟味也会严重损伤他的肺··    康林说,万辰,几乎废了··    万辰提不了重物,有几根手指连自由活动也不行。
    康林说,万辰,未必还能再活二十年··    沈煦揪住他的衣领,将他狠狠推向墙边··    今天的万辰,和废物没有两样。
    可即使走到了这一步,为什么还是紧闭牙关,什么都不说··    沈煦想要自私地掩埋一切,可该死的,该死的万辰,却在用这种沉默的方式逼出他的愧疚和良知,逼他到了爆发的边缘。
    今天的万辰,可怜到了极点,却仍能带着骄傲的面具,挺直脊梁,用微笑来面对他··    真想,一把撕下他的面具··    “你在装什么,拎不动就直接说,告诉我,告诉所有人,你的胳膊废了,拎不动这该死的破水桶。”
沈煦一脚踢倒水桶,冲着男人歇斯底里地吼道,“万辰,你装什么伟大,你以为,为我坐牢,为我去救何磊我就该感激你了·姓万的,我没你想得那么善良,我不懂什么叫良心,你做的那些事,你做的……”酸涩的眼眶再禁不住眼泪的重量,他以为自己经历的很多,再没什么事能击垮他,以为----“为什么要让我欠了你的,我有让你放弃一切去坐牢吗我有让你拿命去救何磊吗我不会感激你的,万辰,我不懂什么叫感激。
你变成今天这样,是你咎由自取,不是我毁了你,不是我·”·    从始至终,万辰目光平静地望着他,嘴角的微笑慢慢消失··    沈煦残忍的控诉显得那么无力,面对着无动于衷的万辰,他就像一个只懂耍赖皮的小孩。
    卑微、可笑··    连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眼泪流到嘴角,渲染那苍白的笑容··    “万辰,你活着不累吗用尽心机去得到你想要的一切,不管对谁,你都戴着那张面具。
从小到大,谁能看懂你,你有真心吗”·    “你什么都不说,因为什么坐牢,因为什么消失两年,哪怕你变成一个废物回来,连一个字也不肯说。
万辰,你在博取谁的同情”·    “你用你的方式把我变成一个冷血自私的人,很好,你赢了,这辈子你什么时候输过·所有的人,所有的人,都认为我们应该在一起,因为我他妈的欠了你,欠了你的一生,欠了你的命。”
    沈煦抡起拳头,重重砸向墙壁··    鲜血从骨节处渗出来,剧烈的痛传进心脏··    他努力掩盖的事实被层层剥开,撕心裂肺、鲜血淋漓。
    他不愿、不敢去想万辰这么做的原因,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却有着他再也无法承受的重量··    他,给不起··    万辰缓缓抬起手,手指冰凉,轻轻抚摸着沈煦的脸颊,他的声音温柔、低沉,一如当初。
    “沈煦……”·    从有记忆以来,他一直在叫这个名字··    每一天,每一天,叫了四十年··    “如果你想听,我全部都告诉你,不再隐瞒,不再用心计,关于我的一切,我们的一切,一五一十,全部告诉你。”
    人生,只有走过一遭,才会知道,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刻在心里的名字,再也无法抹去··    “我不想勉强你,也不会再伤害你。
沈煦……我知道有很多事你放不下,沈叔林姨,还有何磊,你心里的坎,很难跨过去·”·    那些伤害,不是用时间能抚平、抹去的。
    一辈子有多长如果,他还有一辈子,他会等··    “可是,沈煦,我不想放弃·明知道你会痛苦,我还是选择找回你。
二十年前,我做错了太多事,唯一做对的,就是爱上你·这一生,没有变过·”·    沈煦……·    “不管你还愿不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沈煦,我会和你一起等下去,没有放弃的选择。”
    这些话他说得坚定,不容置疑··    他伸出手,将涕泪交零的男人拥进了怀里··    他们的人生,都走得太累。
    漫长的二十年,痛苦折磨的生活··    他们浪费的、失去的时间,不会再重来··    可是未来,不管是什么样的未来,他们都必须走下去。
    只要有人还坚持着,这条路,将不再是痛苦、孤寂的··    直到有一天,分岔的两条路,再次相交··    ·    第109章 生命里的烙印·    安静的t市飘起了细细的雪花,漫天洁白,煞是好看。
    放学时间,小广场又热闹起来,四宝的小超市里挤满了馋嘴的孩子们,一枚硬币投下去摇摇车上响起了欢快的音乐·李姨牵着“小孙子”在孩子堆里玩耍,万叔和他的棋友们在认真厮杀时,不知谁家孩子大喊了一句,“下雪了。”
    众人抬头,盐粒子从天而降,拉开了冬天的序幕··    维修铺的大门紧闭着,后院屋子的客厅里坐着两个人··    一下午,两杯茶,漫长的人生从哪一刻说起。
    从他会爬到小伙伴身边,含糊不清地叫着“西西”时,从他亲眼看着奶奶去世,坚定梦想开始,从他三不五时给沈煦送饭时,从他偷偷喜欢上沈煦开始,从他们的告白、初吻、相爱开始……·    他说得很慢,说说停停,生怕遗漏了什么似的。
·    这些画面在他脑海里重演一遍,才知道记得如此深刻··    有人说,每个人从出生那一刻就被烙上了一生不变的印记,也许是快乐、是悲苦、是阳光、是阴暗、是伟大、是平庸……而烙在他生命里的印记,叫做沈煦。
    他们无休止的争吵,他的自私和沈煦的偏执让他们越走越远;他挣扎着寄出了那些照片,却没想到造成了沈叔的去世;他站在学校操场的人群里,无动于衷地听着沈煦受到的处分,听着柳宣那些高调的宣言,听着李达他们的支持和欢呼;·    他以为,一切就这样结束。
    沈煦和他的梦,成了不可兼容的两样··    而他,选择了后者··    毕业照那天,他见到了沈煦,他们再没了交集;他亲眼看着他抱着大树吐得浑身发抖,亲耳听着深夜里一道道割伤耳膜的尖叫和嘶吼。
    他只能偷偷绕到楼前,从小窗外看望一蹶不振的沈煦··    他们分开的时间里,他上了大学,以为时间能让他忘了一切··    直到母亲告诉他,林姨去世,而沈煦,企图自杀。
    夜晚,空荡冷清的沈家屋子里,他哭了··    撕心裂肺地唤着沈煦的名字,回忆和思念让他努力撑起的坚强分崩离析··    后来,他进了bic,认识了文璇。
    他告诉沈煦,他想他,在喝得烂醉抱着电线杆狂哭时,在被同事排挤孤军奋战时,在回到一个人的家,疲惫地倒在沙发上时··    想念,想念,想念……·    有人问过他,这一生,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他丢了,最重要的东西。
    那一个下午,沈煦坐在沙发里一言不发··    天渐渐暗下来,万辰起来开了灯··    灯下,两个相对而坐的人,继续那好像永远也说不完的故事。
    同学聚会,万辰挣扎过,最终还是敌不过心里深处的渴望··    后来的事,沈煦大多也知道,他向文璇提出了分手,他想着一辈子孤独也好,因为,他没有幸福的资格。
    柳宣的事,他只能想出这种蠢办法·无论如何,他要沈煦活着··    哪怕付出他的一切··    出狱后的生活,那段如陷在深渊里的日子,每天只能默默站在角落里看着沈煦和何磊的幸福,每天,每天……·    最后一次见到何磊,奄奄一息地躺在那里。
    有时候,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根本来不及思考··    脑子里只有一根弦,一根叫做沈煦的弦··    他跳了下去。
    在康复医院的生活,真可以用生不如死来形容··    每日每夜,身体上的疼痛折磨着他的神经··    也会在一瞬间产生放弃生命的想法。
    瞬间之后,他也会笑自己的懦弱··    出柜的事,是一种忏悔,临终前,向他的父母,忏悔他的罪··    如果要说成是有心机,他也无话可说。
    因为,他活了下来··    所有康林没有告诉沈煦的细节,他通通都说了、·    结束这个故事时,已是深夜··    沈煦靠在沙发上,闭起了眼。
    万辰走进厨房倒了两杯热水端出来,递到他面前··    沈煦接过水在手心焐着··    白日的喧嚣退去,屋外一片安静。
电视柜上的照片里有最爱他的人们在微笑着看他·不知从谁的嘴里,发出幽远的一声叹息··    万辰来到沈煦面前,半蹲下身子,握住他被热水焐暖的双手。
    “沈煦·”·    沈煦抬起眼,发现了那人眼中的自己,早已不再年轻··    “你曾经说过,只想过最平凡的日子。
我很傻是不是,要走到今天才明白平凡的意义·沈煦,我想和你在一起,剩下的日子里,想一直守在你身边·每天陪你散步、聊天,一起吃饭,一起逛逛商场。
休息的日子去爬爬山,看看电影·沈煦,我想和你一起过这样平凡的日子,平凡到能笑着醒来的日子·沈煦……”·    万辰低下头,在他的指间留下温热的吻。
·    一个,足以融化心脏的吻··    第二天,沈煦睡到很晚,小维修铺一个上午都没开门,四宝纳闷地问自家媳妇,要不要去敲门看看,不会一个人在家煤气中毒挂了吧·    洛琳呸了他一口,神秘兮兮地说,听说昨晚有人告白了,还不许人激动、兴奋加失眠的,你少瞎操心。
    李美香在儿子卧室门口踟蹰了好一会,万徽拍拍她的肩,“行了,儿子难得睡个懒觉,就别吵他了,没事的·”·    李美香走远了,小卧室里熟睡的人,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今年的冬天较往年冷得多,沈煦早早把御寒的棉衣穿在了身上,却仍是低估了寒流的威力··    一早起来,他就感觉头晕晕沉沉的,勉强干了一个小时的活,头晕得更厉害了。
    隔壁四宝说这是流行性感冒,他家阳阳前两天也是发烧到39度5了,这不,还吊着水呢!·    沈煦打算扛个两天,吃了药老实躺在床上养病··    中间万辰来过一回,很快走了。
    沈煦睡睡醒醒,到中午的时候,卷帘门被人拉开,哗啦一声挺响的··    他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看四周··    脚步声传来,很快有人进了屋。
    沈煦索性闭了眼··    香味飘进鼻子里,空空的肚子受了刺激,大叫起来··    那人来到他床边,低低唤了几声,扶着他坐起来,把枕头垫在他身后,抬手试了试他额头温度。
    “烧退了点,没刚才那么烫了,先吃点东西·”·    那人舀了一勺粥,轻轻吹凉才送到他嘴边··    沈煦看了看他,偏过头,“我自己来吧!”·    那人笑了,“行。”
·    粥的味道很好,放了剁碎的肉沫,软软糯糯不咸不淡,却不是李姨常做的味道··    沈煦:“你做的”·    “嗯,还行吗”·    沈煦没有回答,默默吃完了那碗粥。
    “你先别睡,看会电视吗过会吃了药再睡·”那人端走碗,把毛巾递到他手上··    说实话,沈煦真有点不习惯这种感觉。
    尤其面对的那个人,是万辰··    刷了碗回到卧室,万辰坐在床边,笑看着他,“无聊吗不然我们来下盘棋。”
    沈煦摇了摇头··    万辰:“打牌你会打什么,我前阵子跟四宝学了几样,还挺有意思·”·    沈煦想,世界真是变了,连万辰这样的人也会说打牌有意思·    万辰:“不然,我给你讲个笑话。
就算不好笑,你也捧捧场·”·    沈煦很无奈,“你不用这样,不适合你·我又不是快死了·”·    万辰颇委屈,“我不是在努力学嘛,温情点不好,那下次换热情的,或者你更喜欢冷傲的风格。”
    沈煦揉了揉太阳穴,感觉那里跳得更厉害了··    吃了药睡下,万辰还没走,拿了一本书坐在旁边,大有奋战一下午的趋势。
    沈煦不解,“你不上班吗”·    万辰,“请假了·”·    沈煦:“请假有事吗”·    万辰看了他一眼,“照顾你啊”·    沈煦闭起眼转过身,丢下一句,“你别来劲啊”自顾睡去了。
    万辰开怀地笑着··    睡到傍晚,沈煦起来时,万辰不在了··    旁边椅子上还放着他刚才读的书,打开翻过来放着,好像那人很快便会回来似的。
    沈煦起床换了衣服,刚打开家门,那人真的回来了··    见他出门,万辰忙问:“起烧了吗要去医院”·    沈煦皱眉,“没有,躺了一天,出去透透气。”
    万辰:“行,我陪你·”·    话落,他拿下脖子上的围巾,围在沈煦身上,并牢牢打了个结,“走吧”·    围巾堵住了沈煦的口鼻,满满都是那个人身上的味道。
    明明相隔了二十年,明明早就忘了,记忆深处的熟悉感却在悄然间被唤醒··    没错,那是,属于万辰的,味道··    华灯初上,城市换上了亮丽的晚礼服,大街小巷,五光十色,炫彩迷离。
    万辰走在他身边,不停说着话··    从大小新闻到天气旅游,四宝家的马桶坏了,幼儿园门口的小吃车又多了一辆,最后----·    最后沈煦说:“万辰,我头疼。”
    万辰转过身,两手按住他太阳穴,轻轻地揉··    万辰的手很冰,刚接触时让人很想缩回去,适应后他缓缓闭上了眼··    万辰靠得很近,呼吸贴着他的眉心。
    万辰的声音很轻,他说,“你是睡的太久了,不过,也不能逛太长时间,空气还是冷的,感冒还没好,回去到四宝家或者我家坐会,聊聊天,晚点睡。”
    沈煦:“不了,别传染给你们·”·    万辰:“那没办法了,还是我过去·什么时候饿了跟我说一声,给你煮碗面。”
    沈煦睁开眼正对上万辰的目光··    万辰说过,在他的生命里,只有一个名字一直响着··    沈煦……沈煦……沈煦……·    此时此刻,沈煦似乎真的听见了,那道声音。
    久久地,响着··    ·    第110章 赢家·    十二月的天阴阴晴晴,和人开起了玩笑般,这边沈煦的病刚好,那边万辰又病倒了。
    一个简简单单的感冒沈煦吃两天药就好了,而万辰----·    一个简简单单的感冒便能将他击垮··    万辰住院第三天沈煦才得知消息。
    心里的火一下子蹿到头顶,他坐上出租车直奔医院··    病房里万辰靠坐在床边,正吃着李姨送来的饭··    见到他,万辰一惊,“你怎么来了”·    李姨在,沈煦一肚子火没处发,他缓缓情绪刚想出去,李姨借口打点水,先他一步出了病房。
    万辰放下饭盒,捂住口鼻轻咳了几声,脸上挂起笑容,“过来坐吧,我没事,小感冒而已,爸妈就是不放心,非让在这住几天·”·    沈煦的脸色依旧难看,走到他身边却不坐下,拳头一次次捏紧、松开。
    病床上的万辰脸色有些苍白,不时压低声音咳几声,却仍强扯着笑容,做出让人放心的样子··    放心……·    真他妈恶心!·    沈煦语气冷淡地问:“你怎么生病的”·    万辰稍一愣,到底是心思缜密的人,很快猜出了沈煦来这的原因。
    “你别想多,不是因为你,四宝不说了嘛,流行性感冒,光我们部门就有四个都病倒了·我和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可比和你多多了·”·    沈煦知道论嘴皮子功夫,自己永远比不过万辰。
    他是用嘴巴说话,而万辰是用脑子说话··    沈煦冷笑两声,“谎话编得可真快,还挺顺·万辰,你用这种本领对付过多少人。
那些被你踩在脚底下的人,是不是也和我一样可笑!”·    万辰渐渐收起了笑容,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沈煦慢慢靠近,靠得极近了,才发现他眼里的血丝。
    原来,一场小小的感冒就能折磨得他无法好好入睡··    “还记得你以前是怎么说我的吗笨蛋!白痴!一个连卑鄙龌龊都不会写的废物!啊!我的确没有你聪明,你有这儿,”他指指自己的头,“而我没有。
即使活到这把年纪,你还是轻轻松松就把我玩得团团转,万辰,我永远比不上你·”·    万辰苍白的脸色渐渐泛青,眼底的温度陡降··    “沈煦!”·    “别急,我还没说完,还轮不到你说话!”沈煦稍稍抬高了下巴,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万辰,你太会算计了,人心对你来说,也不过是摆弄在手里的玩具,想怎么捏怎么捏。
你因为我坐牢,因为我差点把命丢了,就连你这场该死的病也是因为我!万辰,你在扮演什么角色痴情男!哈哈^我真该为你鼓掌,观众都被你感动了,你还学人口口,做好事不留名,你的表演完美到无懈可击。”
    万辰垂下头,额前长发遮住了他的眼睛,放在床单上的手却慢慢握紧··    沈煦:“还记得你前几天说过的话吗不再隐瞒,不用心机。
哼,万辰,你做不到·骨子里的阴险、狡诈是改不了的·你肯定猜到四宝会怎么说,李姨会怎么想·啊,你又伟大了一回,为了照顾我把自己累到医院了。
我还死犟着是不是太不识抬举·二十年前你说过永远不会爱上一个废物·现在,你却要在这个废物身上花尽心思·万辰,你亏大了!”·    万辰的声音低沉,带着隐忍的怒气,“沈煦,你够了!”·    沈煦很得意他的杰作,至少他又看到了二十年前的万辰。
    不用再一个劲装好人、装孙子,那个有血有肉有原则有脾气的万辰,是该回来了··    回来好好算一算他们这笔烂帐!·    沈煦拧紧眉头,脸上挂着残忍的笑,“到了今天,你成功得让所有人都认为我们应该在一起,很好,为了满足大家的愿望,为了还债,我可以妥协,在一起吧!”唇角带笑,冰冷地吻上那人的双唇,短暂的接触后,目光阴鸷对准他的猎物,一寸寸撕开他的伤口,让鲜血疯狂流淌,“这就是你要的结果,万辰,你满意吗”·    直起身,沈煦斜睨了始终低垂着头坐在病床上的人一眼,一声轻哼从鼻孔里发出,带着满意的笑往外走去。
    病床上很快有了轻微的动静··    那个一直沉默的人缓缓开口,“沈煦,你站住!”·    沈煦停下脚步,回过头。
    十二月,冰冷的地砖上,万辰光着脚站着,周身笼罩着寒冷的低气压··    沈煦皱了皱眉头,视线上移,万辰的目光冷冽,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极具威胁地,一步步靠近··    二十年前的万辰,会为了梦想狠狠勒住他的脖子··    这,才是真正的万辰··    站定在他面前,万辰抬起手,毫无征兆地朝他面门挥来。
    沈煦条件反射地一躲··    拳头狠狠砸在身后墙上,鲜血很快渗出来,染红了白墙···    沈煦的眉头皱得更紧,万辰脸上的表情很淡,淡得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他说:“身手不错,反应还是这么快·”·    沈煦不安地眯起了眼··    万辰:“沈煦,你说对了一件事。
不管对谁,我都会用心机,包括你·”·    最初的靠近,表白时的试探,初吻时的烫伤,到后来柳宣的事,何磊的事,出柜的事,哪一件不是在心里计算过。
    “遇到任何事,我首先就是用这儿,”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权衡利弊·这是一种本能,和你条件反射躲过这一拳,是一样的道理。”
    与生俱来的本能,经过几十年的商场厮杀,磨炼得更加彻底··    “没错,为你坐牢,去救何磊,在做这些事之前我用脑子想过。
就像你说的,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赢回你·付出的代价,也在我预想之内·”·    每一次摆在面前的都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而我,聪明一世,却仍选择了最不合理的那条。
    “老天还是眷顾我的,我比何磊幸运一点,是我,活了下来·沈煦,一个何磊就够了,我不会再输给任何人·以后的人生里,我有自信这么说。
用这些心机奠定下来的份量,没有人会再打败我·”·    何磊出现的时机太好,只有这一次,万辰认输··    而从今以后,沈煦的生活里,不会再有人能超越万辰的份量。
    最后的赢家,只能是他··    “你听清楚·我,万辰,不是何磊的替代品,不屑用所有人来勉强你,更不要你还债的妥协。
从十几岁到今天,我爱了你二十多年,沈煦,你没资格来糟蹋这份感情·”抬起另一只手,他用手背狠狠擦了擦被施舍污染的嘴唇··    收回冷冽的目光,他放下带血的手,转身走回病床。
    沈煦无力地靠着墙壁,转过头,看着那人被无限放大的背影··    他是万辰,一生骄傲自负··    从他亲口告诉他那些遥远、伟大的梦想的那一天,他就该明白,这个人----·    无论什么时候、何种境地,这个人,永远不会被压垮。
    被下达病危通知书、只能瘫在床上,他也没有放弃希望··    仅仅两年,他用自己的双脚站起来,挺直脊梁,大步走到自己面前··    他用了最完美的心机,牢牢锁定无法动弹的沈煦。
    沈煦苦笑着垂下头··    他不得不承认,骄傲狂妄的万辰说对了··    不管他和万辰的结果如何,从今以后,他没法再爱上任何人。
    万辰在医院住了整整一个星期··    沈煦关了小维修铺,他没办法集中精神做任何事··    四宝不解地敲响店门,却始终没人来应。
    背着大大的登山包,沈煦一鼓作气登上了t市最高的山··    到达山顶,他几乎累垮··    人瘫在大石头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    这里的风景很美,他和何磊来过几次··    一路上,走走停停,何磊总在他累得不想动的时候,微笑着伸出手··    他伸出手,呵出的白气驱散了那个人的影像。
    十二月,寒冷的t市,树木上堆着厚厚的积雪,周围来来往往不少登山的旅人相互打气··    沈煦拍拍酸痛的双腿,强撑着站起来,t市的美景尽收眼底。
    一座千年古城,安静地沉睡在脚下··    一个离万辰很远,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逐渐爱上这里的生活,平淡、简单。
    没有纷争,没有矛盾,没有爱,没有恨··    他会留在这里养老,看着别人儿孙满堂,看着别人幸福美满,他也可以在幻想里营造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长久的时间里,这个不存在的家中,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他,一个是,万辰··    一个连名字都不能提的人,却生活在他无法控制的想像中。
    万辰于他,是陪伴一生的爱人、家人,当他们都老到不能动弹的时候,陪着他一起闭上眼睛的人,只有他··    连沈煦也为自己可怜,一份爱,能深到这种地步。
    他闭起眼,深深呼吸t市的空气,夹杂了草木清新和白雪寒气的味道··    他可以问一问吗·    问问他逝去的父母,问问他远离的爱人,他可以----·    接受万辰吗·    他可以原谅、可以遗忘、可以再以朋友的身份和他相处,哪怕每天见面,每天说不完的话,每天装傻享受着他对自己的付出,每天----每天----·    他垂下头,抓着栏杆的手握得死紧,双眼睁得很大,盯着脚下。
    接受,却是另外一回事··    一生骄傲的万辰,容不下替代、还债这些糟心的词··    而他呢,不为还债,不为所有人妥协,用心,去爱。
    剩下的人生里,再相信他一次,赌上一切,再爱一次……·    他,能做到吗·    能吗·    第111章 心结·    万辰出院那天,四宝开着他的小金杯来接人。
    上车后,万辰问了沈煦的事··    四宝:“这几天铺子都没开门,给他打电话就说在外地旅游,一直没见人·”·    万辰听后没再说话,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
    两天后沈煦回来了··    他前脚刚进屋,后脚四宝就跟了进来··    “你也知道万哥住院那么多天,不帮着照顾就算了,好歹你也去医院看看,让老两口天天忙前忙后的,你真过意的去。”
    “万哥那样你是没见着,每次我一过去,他那眼神总往我身后瞟,他看谁呢你不是不知道吧搞得我都不好意思再过去。”
    “我说老哥你这样有意思吗别跟我说你对他没感觉,没感觉你别扭个什么劲·你们好歹也有几十年的感情,人都追到这打算跟你过下半辈子了,再矫情真没意思了”·    “嫌我烦,行,我滚。
人现在出院了,你不在这两天,天天跑这看看,老哥,这世上真没人能再这样对你了,知足吧”·    打发了唠叨鬼,沈煦关了门躺沙发上。
    饿了,懒得爬起来做··    困了,怎么也睡不着··    睁着眼睛,望着空空的天花板··    什么都不愿再想。
    中午时分,有人敲响了家门··    那人没有说话,沈煦缓缓闭上了眼睛··    那人一直在敲,不轻不重,敲敲停停,不肯放弃。
    沈煦知道自己耗不过他,跟一个执着了二十年的人比耐心,他是注定的输家··    打开门,那人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个保温的饭盒,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进来吧”·    沈煦转身进了屋,那人随手把门关上··    饭盒里装着一荤一素两份菜,一碗冒着热气的米饭。
    沈煦真饿了,捧着米饭大口吃起来··    “吃点菜·”那人夹起一筷子青菜放进他碗里··    沈煦扒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随即夹起那青菜混着米饭吃了下去。
    吃完饭,万辰收拾了饭盒,看看他,“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沈煦想了想,喊道,“万辰·”·    万辰停下脚步。
    沈煦:“我们,谈谈吧”·    隔壁的四宝把耳朵贴在墙上,仔细听墙那边的动静··    老婆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大男人的那么爱八卦,去,给孩子换尿片。”
    四宝悻悻走了,洛琳确定他离开后,把耳朵贴到了墙上··    屋子里一片沉寂,很长的时间里,他们只是相对坐着··    直到李姨打来电话,万辰接起说了几句后挂断。
    他起身走到沈煦面前,半蹲着,拉起他的手,“沈煦,我说过,不会勉强你,你也不要再给自己压力,一切,就让它顺其自然·”·    那人的掌心温热,抚慰着他的心,让他不想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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