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空想家+番外 by 凉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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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空想家+番外 by 凉蝉
娱乐圈都市情缘文案:·【关键词:暗恋,娱乐圈(或更应该称影视圈),洒点小狗血】·罗恒秋一直以为邓廷歌是直的··邓廷歌也认为自己是直的。
后来他们发现,这是个很大的误会··1.《野狗驯养指南》系列文,相关角色会出来打酱油跑龙套;·2.又名《一个深柜的觉醒之路》《演员家属的自我修养》《没影帝的命却有影帝的病》;·3.明星攻VS富二代受(表再说我逆你们西皮啦ヾ(≧へ≦)〃(但我知道还是会逆的(所以不要在意这种细节问题啦(卖萌脸·内容标签:娱乐圈 都市情缘·搜索关键字:主角:邓廷歌,罗恒秋 ┃ 配角:方仲意,钟幸 ┃ 其它:娱乐圈,暗恋,年下,狗血·==================·☆、我是直的·“小邓”龙姐推着一堆被褥从房间里走出来,扯着嗓子大喊:“邓廷歌”·邓廷歌一边扣马甲的纽扣一边跑过来:“来了来了,龙姐你别那么大声。”
他穿着修身的白衬衫,外面套一件藏蓝色小马甲,左胸上别一个写着员工号的金色小徽章,腰身细瘦有力,是个好看又挺拔的年轻人··看到邓廷歌这个样子,龙姐一大早的火气一下就消了。
她冷冷地指着身后的房间:“你先看看房间里什么样子·”·邓廷歌一边不要脸地拼命夸她气色好,一边从她身边挤进去察看房间的状况··只是一看那狼藉不堪的地面和床褥,他顿时脑袋嗡嗡响。
龙姐在身后撇撇嘴:“我听小朱说住了四个男的·啧啧·我可不收拾,你去你去·”·邓廷歌唯唯诺诺地应了,掏出对讲机跟前台汇报:“地毯有烟头烧灼的痕迹,房间整体的卫生状况比较糟糕……”·龙姐已经推着小车继续去收拾别的地方了。
床下四处散落着用过的安全套、食品包装袋、烟头,邓廷歌找来长筷子和垃圾袋,开始收拾··他在这里打工已经有一个多月了··因为是熟人介绍过来的兼职,虽然工资不高他也做得勤恳,和其他几份兼职的工钱加起来,统共确实也达到了邓廷歌的预想值。
一个大三的学生能够月入两三千,他觉得已经很足够了·除去自己平时的生活和应酬,邓廷歌还能攒下不少钱··他工作的酒店开设在酒吧街后面的道路上,因而特别多到这里来约炮开房的人。
第一次看到浴室里各种秽物,邓廷歌还很纯情地红着脸退了出来,被龙姐笑了三天·还有一次他送餐到客房,看到一对男女在地上纠缠,而给他开门的是房中的第三个人。
三个没穿衣服的人齐刷刷望着他,邓廷歌站在门口,愣得好久都回不了神··同事们问他:你真那么纯·邓廷歌不出声,只是笑笑··后来看多了也就习惯了。
有时候客人叫客房服务,他进去之后还必须目不斜视,以免看到凌乱床铺上的赤.裸人体·或是男人,或是女人,他们盯着他这个闯入者,直把他看得背后冷汗涔涔。
“为什么一定要我送”邓廷歌接到送餐服务要求的时候往往很郁闷·客人们纷纷点名要0036号员工送餐,有人还在点餐的记录上说了句“请让他穿着小马甲进来”。
服务台的小朱乐不可支:“邓廷歌,你不知道你很帅你进去送餐,是助兴啊·”·邓廷歌黑着脸走了··有的客人来的次数多,叫他去送餐的次数也多,还跟他打起招呼来。
邓廷歌巴不得送完立刻跑路,哪里还顾得上跟人聊天·有男人或女人在给他小费的时候会在他手里很隐蔽地塞一张纸条,邓廷歌看都不看,出门就扔进垃圾桶··酒店的客人形形色色,前台的小朱说不少人看着都很脸熟。
“有的人每次都和不一样的伴过来,有的一直都是同一个人·哎,感觉有好多故事的·”·小朱所说的那些一直带同一个伴来的人之中,给他塞纸条的也不在少数。
因此邓廷歌对在酒店里行勾搭之事的人完全没有任何好感··这天帮不肯清理的龙姐清理完房间,邓廷歌又赶到前台帮忙干活··他是个没有固定岗位的小工,大部分时间都在应付客人,偶尔帮忙顶班。
本来已经可以离开,但邓廷歌架不住小朱的恳求,只好和她换班·心想着应该没什么事吧,但刚坐下没几分钟电话就响了··一个年轻男人用非常温和的声音告诉他,房间里的安全套没有了,麻烦服务生拿一些过来。
邓廷歌看看坐在自己身边的小刘··小刘:“卧槽,别看我,我是女的·要送你去送·”·邓廷歌:“声音很好听,说不定是帅哥。”
小刘:“那更不行了,万一我控制不住自己怎么办”·邓廷歌:“……”·他只好去了··618号房是酒店里比较少有的豪华情侣套间,早上刚刚退的房,估计没有及时补充。
邓廷歌搭电梯上去,捏捏脸做出个得体笑容,伸手去按门铃··铃声未响,门却自己开了··“孔郁,这样的事情不要再有第二回了,谁都下不来台,你自己也……”开门的男人很不愉快地说,转头正好看到邓廷歌站在门口。
邓廷歌看到另有一个人站在房间里,上衣脱光了,领带攥在手里,又长长地垂到地上,皮带已经扯开,形容有些狼狈··身材这么棒·邓廷歌想,果然很帅。
他连忙将手里的东西朝开门的男人递过去:“你好,这是618号房要的……”·高大的男人看看他,又低头看看他手里的杜蕾斯超薄,最后抬眼盯着他,没有接过的意思。
邓廷歌压抑着心里的不耐,装作没发现男人的窥看,转头笑眯眯地注视着房间里的人··“是您要的……”·“不要了·”房里的男人大步走过来,砰地关上了门。
邓廷歌心里猛跳·刚刚男人走过来关门的时候他认出来了:是最近小朱和小刘每天上班都要摸鱼偷看的那部热门偶像剧里的演员,孔郁··他按捺着好奇,稍稍打量了几下面前的男人。
男人有一张很端正的脸,眉目俊朗,脸色温和,穿着也很简单有品,邓廷歌心想天哪长那么帅还要来约炮现在的状况是约炮不成所以一拍两散转而又想,不对,不一定是约炮,说不定是情侣。
哎,挺好,很般配,视觉上非常赏心悦目·他想··他把手里的安全套收了,说句“不打扰了”转身离开··走进电梯的时候他抬头看到男人依旧站在618的门口,呆呆看着自己。
……又被基佬看上了邓廷歌心里很不舒服·虽然那男人是少见的端正帅气,但他是个直的,这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况且那男人和孔郁,很明显有非常亲密的关系。
他忖度··电梯一路下行,邓廷歌隐隐约约觉得那个男人有点面熟,但怎么都没法从记忆里捞出个确切的印象··……估计是这里的常客·他想,有了孔郁这样的极品还要出来约炮顿时对那人的印象差了几分。
他下了班,急匆匆骑自行车去洗车店,换上制服开始工作··除了酒店小工、洗车店小哥,他还偶尔到朋友的奶茶店里冲冲奶茶粉·兼职很多很忙,还要兼顾学业,他时常很疲倦。
邓廷歌考虑过辞去一两份工,但绝不包括洗车店的这一份· ·来店里洗车的都是会员,大部分是豪车,有的人出手阔绰,运气好的话,除去工资,他每天还能拿到几百块的小费。
有钱的鼓励,还能摸着自己一辈子都买不起的靓车,邓廷歌觉得其实也挺开心的· ·某日,他正满头是汗踮着脚擦拭一辆奥迪车前窗上的鸟屎,突然听到有人在他身边问了一句:“你是邓廷歌吗”·邓廷歌回头,看到一个很帅的男人。
他一下就想起来,正是那天618号房间门外盯着自己猛瞧的客人··……连我的名字都知道了邓廷歌有些郁闷··他没工夫理会他,冷冰冰地转了头,没搭腔。
男人似乎还不死心·他犹豫片刻,又转到邓廷歌面前:“你是华观中学高一六班的邓廷歌吗”·邓廷歌顿时一愣·他是的。
他忙抬头盯着面前的男人·男人真的很面熟,他的眉目非常温柔,笑意也如此真挚,邓廷歌觉得这个表情自己应当很熟悉,他甚至觉得男人的面熟是有历史渊源的,仿佛在很久之前他们也这样面对面亲热地交谈过。
男人又补充道:“学号的最后五位数是00635,对吗”·邓廷歌这下真的吃惊了·他已经完全记不得自己高中时候的学号··“你是谁”·“认不出我了吗”男人举起双手,做了一个吹奏乐器的动作,手指灵活地弹动,“我是罗恒秋。”
邓廷歌一惊,立刻欢喜地喊了一声:“师兄” ·随着“罗恒秋”这个名字的出现而浮现在记忆里的是一张总没什么精神的脸。
高中时每周一都要举行升旗仪式,鼓号队照例吹奏国歌·鼓号队里的男孩女孩全都好看又高挑,唯有一个号手脸上总是面无表情,强装肃穆·邓廷歌习惯在人群里冲他挤眉弄眼,那号手往往会冲他露出一点不太明显的笑意。
邓廷歌还记得自己当时的印象:罗恒秋,高自己一届的师兄,号手,个子很高,人挺帅,但看上去脾气似乎不太好· ·先跟他说话的是罗恒秋·开学第一天的升旗仪式上,邓廷歌作为高一新生的代表站在主席台一侧紧张地等待着上台,手里的方格子稿纸被他攥得都快湿透了。
这时鼓号队里有人喊他:“喂,那个高一的·”·邓廷歌抬头,看到一个拿着小号的男孩站在不远处,指指他的鞋带··“你鞋带松了·”·他窘了几秒,讷讷道谢,蹲下来系好。
再起身的时候鼓号队已经整肃队伍,走到了升旗台下方,开始奏乐··红旗缓慢向上飘扬,鼓乐猝然中止·邓廷歌站在罗恒秋面前,看他一身齐整的衣服,头发整理得有型又潇洒,突地有种陌生的感觉。
然而那双眼睛里的笑意又和当年一模一样··“师兄·”邓廷歌笑着,忍不住又喊了一声·                         ··☆、去你的情趣·邓廷歌快手快脚地洗完了车,跟班组长打个招呼,之后就坐在一边和罗恒秋聊天。
罗恒秋是被朋友带到这边来洗车的,见到邓廷歌也很意外··“我当时就认出你了,不过你好像没想起我·今天我去酒店那边问过,他们说你今天不当班,我打算明天继续去的。”
罗恒求说,“好久不见,有四五年了吧·你好像没什么变化·”·邓廷歌想了想·罗恒秋毕业的时候他刚准备升高三,学业繁忙,罗恒秋又去了国外,两人就这样断了联系。
他今年大三,算来算去,他说没多久,就四年··罗恒秋笑着说我怎么觉得隔了很久·他问起邓廷歌现在的状况,邓廷歌一五一十地说了·他考上了自己喜欢的表演专业,现在学业不太紧张,所以到处找兼职挣钱,还在话剧剧场里演出,磨练自己。
罗恒秋看看他的工装,有些诧异:“现在大学里可以申请助学贷款,也有助学金,你不用那么累的·”·娱乐圈都市情缘·邓廷歌忙告诉罗恒秋,他误会了。
“我打这么多份工是有原因的·”·正准备说明时,班组长在那头喊他去搬东西·罗恒秋的朋友也在另一边说准备走了·两人匆匆留了电话,邓廷歌说下班再联系你,你把今晚空出来。
罗恒秋说好的,把他的号码保存了,又翻出来看几眼,默默记在心里··上车之后罗恒秋边系安全带边透过车窗看又开始洗车的邓廷歌··毕竟已经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脸庞褪去稚气痕迹,手脚的肌肉块垒也凸显出来。
他穿着洗车店的工装,衣服似乎不太合身,显得有些肥大,但他个子高,反倒露出了纤瘦的脚踝和脖子·邓廷歌回头看着罗恒秋上的那辆车,犹豫一会朝车子挥挥手。
罗恒秋连忙也挥手··钟幸在驾驶座上戴了墨镜,看到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出声··“别挥了,车窗一关,他在外面看不到你·”钟幸说,“人就随手挥挥,你瞎回应什么。”
罗恒秋没理他,依旧盯着外面狂看··钟幸简直看不下去了··“喂,那个是谁”他打量了邓廷歌一会,“你不喜欢孔郁啦”·“再说一遍,别把我和孔郁扯上关系。
他是我师弟,学表演的·”罗恒秋收回了视线,“很久不见了而已·”·“不错啊,挺帅·”钟幸说,“身材也还行,就是瘦了点。
前两天那个谁不是让我帮他找个拍广告的模特么,你师弟可以啊,不用拍全身,取重点部位……”·罗恒秋脸色立刻有些不太好了··“那个内衣广告”·“内衣怎么了”钟幸说,“谁不穿内衣那是大众生活必需品,你身上不穿别嫌弃内衣,内衣也是有尊严的。”
“那是正常内衣吗”罗恒秋很不高兴,“不可能我告诉你·”·“像你师弟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啊,又是准备入行的,最大的愿望就是成名。
那种内衣怎么了,也有很多人穿着啊·情趣,情趣你懂么,生活需要情趣,所以拍情趣才受欢迎·受欢迎了自然就成名,自然就高兴,自然就感激你,自然就……”·罗恒秋说去你的情趣,自然地系好安全带吧钟导。
他惦记着邓廷歌说的话,路上立刻把今晚的邀约全都推了··然而一直等到傍晚六点多他才收到邓廷歌的电话·邓廷歌约他今晚在人民剧场门外见·罗恒秋莫名地兴奋起来。
出门之后他才想起,因为猜邓廷歌会和自己吃饭,他晚餐一点没吃,此刻腹中空空,甚至有点疼··胃袋干瘪的罗恒秋在人民剧场外面等了一会,饿得受不了,掏钱买了两个茶叶蛋。
刚吃完一个就看到邓廷歌从剧场里跑出来,奔向自己··“师兄,我带你进去看话剧·”邓廷歌说··罗恒秋看着邓廷歌的装扮·邓廷歌和白天穿的完全不一样,尤其是脖子上挂着一个老式的女包,里面鼓鼓囊囊装着不少零钱。
邓廷歌低头看看自己,笑着说:“我在这里卖票·” ·两人边走边聊天·罗恒秋听他提起还没吃晚饭,顺手就把手里剥了一半的茶叶蛋给撸干净了,递到邓廷歌面前。
邓廷歌抓着他的手啊呜一下囫囵吃了,继续呱唧呱唧说话·罗恒秋跟在他后面往里走,暗搓搓地摸手指··人民剧场在很多年前是这个城市里最高雅的消费场所。
邓廷歌和罗恒秋高中的时候,学校还组织过学生来这里看电影或者演出·有一次看电影途中,高一那边突然发出混乱的声音·坐在不远处的罗恒秋抬头望去,看到一个男孩直起身,怀里抱着个软绵绵昏过去的女同学。
 ·那个人是邓廷歌·他身边的女孩一直脸色苍白,之后更是捂着肚子就晕倒了·少年邓廷歌见义勇为,二话不说抱着人就往一街之隔的人民医院跑,身后呼啦啦跟着一串因为电影太无聊而趁机逃窜的男孩子。
电影播的是什么,罗恒秋是一点也记不住了·但他坐到了最后,只是什么都没看进去,一直想着少年人跑过他身边时那张气喘吁吁的脸··后来人民剧场渐渐衰败。
地方太小没办法扩建,也根本没钱去修建,它一直不尴不尬地立在那里,今晚上演二人转,明天表演脱衣舞,也算自负盈亏,苦中还带了点荤素不忌的色彩··罗恒秋跟着邓廷歌拐进剧场的一个房间时愣了一下。
“小剧场”罗恒秋笑着说··他知道邓廷歌在卖什么票了·这是一个小型的话剧剧场··房间里坐着二十来个年轻人,看到邓廷歌进来都抬头冲他打招呼,似乎很熟悉。
“你看过”邓廷歌带他坐下··“看过·”罗恒秋说,“但不算了解·”·邓廷歌坐在他身边开始数钱,“不了解没关系,你觉得好看就行了。”
这个小小的话剧剧场就是他连打几份工的重要原因·一次五百块,房间可以用一个晚上,表演结束之后还可以对演出进行检讨和排练下一场··邓廷歌和几个学校里的同道人组成了一个小小的话剧社,在这个城市的高校话剧圈里略有名气。
他和朋友作为牵头的人,自然要负担起这些费用:场地租金、道具租金、桌椅租金,还有演员们的服装费等等··“我们一般都是自己人演出,有时候如果约到别的剧社的人,劳务费肯定免不了。
兄弟院校的人都比较客气,但不请一顿饭、喝点东西肯定说不过去·”邓廷歌数好了钱,笑道,“观众都自愿掏钱,一张票二十·今晚有四百多块,差不多了。”
罗恒秋忙掏出一张二十:“我也买票·”·邓廷歌推了回去:“你别这样,今天我请你·”·罗恒秋收起了钱,想了想之后说:“那一会儿结束了,我请你吃夜宵吧。”
“好好好,这才对头·”邓廷歌也要上场演出,于是把颈上的挎包放在了罗恒秋的手里,“先帮我保管,演完了我再来找你·”·罗恒秋抱着那挎包想,你不怕我卷款潜逃·他又想,逃了也挺好的,这样邓廷歌就会来追自己,追啊追啊,不小心就海角天涯了。
今晚在小剧场里演出的是某先锋剧作家的作品,他将《动物庄园》进行了改编,通过几只宠物和它们主人的故事来讲述城市人思想和生活上的困窘··灯光照亮小房间当中的一片空间,博美、金毛、萨摩耶、中华田园犬先后上场,跟在它们主人的身后唯唯诺诺。
房间里十分安静,演员们也相当投入·他们在观众和观众之间的空隙里走动,充分地融入这个环境,在倾听者的耳边缓慢地吟诵诗歌,激动万分地用台词表达心绪。
观众仿佛置身于剧情之中,和演员、和故事一起呼吸··邓廷歌饰演的是宠物主人的男友·他换了一件上衣,头发抓得凌乱,急匆匆闯入明亮的空间··从他出现的时候起,罗恒秋的眼神就一直没办法从他身上拔离。
他们之间仅仅隔着两排椅子,大约三米的距离,但站在灯光之下、表情生动的邓廷歌像是另外的一个人··他说话的声音、腔调、语速全都变了,站在那里的不是邓廷歌,而是一个软弱的、不敢反抗自己女友的男人。
中华田园犬扑到他身上,伤心地哭诉自己被主人遗弃的事实·邓廷歌坐在地上摸那个演员粗糙的金色假发,眼神和手势都万分温柔,仿佛趴在他膝盖上的真的是一只悲伤的狗。
他站起来走动,拉着那女孩的手苦苦哀求,站在灯光的边缘里语气忧伤地背诵诗歌,在遭到女友嘲笑的时候沮丧地垂下脑袋·罗恒秋知道,这就是小剧场话剧的有趣之处:观众和演员几乎是无隙的,他仿佛伸手就能碰到那个人。
然而他又十分失望:邓廷歌出场的时间不多,而且一次都没有走到自己身边来· ·罗恒秋从没有这样投入地看过一次话剧·邓廷歌的一举一动他都立刻能了解其中的意义,他在灯光的边缘移动,面对着观众叹气,偶尔在眼神移动的时候扫到罗恒秋,这一切都让罗恒秋又兴奋又激动,隐隐还有一种无法言喻的幸福,仿佛场中那个人和他有一个不可对外人分享的、微小的秘密。
·“怎么样”结束表演之后的邓廷歌走到他身边热切地问··“很有趣的剧本·”罗恒秋老老实实地说,“就是你出场的时间太短了,还没看够。”
 ·邓廷歌有些不好意思,抓抓脑袋笑了· ·虽然和罗恒秋高中时代就相识,并且关系还比一般朋友要亲近一些,但他始终觉得自己和这个师兄的差距很大。
罗恒秋父亲是有名的商人,母亲是大学教授,再往上一辈,不是军人便是学者,他从真正的书香世家里走出来,身边的朋友偶尔打趣喊他“罗少”也没有任何不妥的地方。
邓廷歌起初只觉得他是个不苟言笑但性格很好的师兄,和他熟悉起来之后也没有刻意去了解罗恒秋的背景,之后偶然得知,再回头看自己,只觉得很不可思议··为什么罗恒秋会和自己做朋友·除了对方人好,邓廷歌确实再也找不出别的理由。
“去吃夜宵吧·”邓廷歌将挎包交给话剧社的其他人,回头跟罗恒秋说·罗恒秋见他没有介绍自己的意思,朝邓廷歌的同侪们点点头权当招呼,跟他走出去。
人民剧场边上的辉煌街依旧灯火辉煌·夜市里各色食品热烘烘地发出香气,邓廷歌在粥铺门口坐下来之后看到罗恒秋站着,笑得莫名其妙··“你笑什么”·“你一直都在这里喝粥,高中的时候也这样。”
罗恒秋坐下来朝老板招手,“两碗黄鳝粥,今晚有什么新鲜的东西”·等他点完菜,邓廷歌带着点惊讶的表情看他·他确实最喜欢吃这个粥铺的黄鳝粥,以前晚自习下课之后,总要蹬着自行车吭哧吭哧踩上十几分钟来喝一碗。
他带罗恒秋来过几次,但他一点都没想到,罗恒秋居然还记得··罗恒秋坐在简单的塑料椅子上,扭头扫了周围一圈:“清火堂凉茶还没倒闭你喝凉茶吗”·他去买了一杯罗汉果一杯菊花茶放在桌上。
邓廷歌看着桌上的两杯液体,心情有些复杂·他这才意识到一件自己之前没想起来的事情:罗恒秋和孔郁的关系··乍见罗恒秋的欢喜太强烈,他甚至忘记了这件事,这时感到有些尴尬。
罗恒秋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黄鳝粥上来了就推到他面前:“味道变过吗”·“你很久没吃”·罗恒秋点头承认。
邓廷歌心里装着那件事,吃得也不够安稳,踌躇半天,眼看快吃完了才决定问出来:“那天……那天我见到你和孔郁,你们吵架”·他斟酌了问的方式,不过罗恒秋还是一下就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没有吵架,我和他之间什么事都没有·”罗恒秋喝光了杯子里的凉茶,盯着杯底说,“我喜欢的人不是他那样的·”·他抬头瞅瞅呆愣的邓廷歌,又说了一句:“怎么了,知道我喜欢男的,怕我骚扰你”·“不是不是不是”邓廷歌胡乱挥手,“不怕不怕不怕。”
罗恒秋便笑了一下··邓廷歌一时心里涌起某种复杂的感觉,像是得知答案之后的轻快,又像是更沉重的忧虑·面前的罗汉果茶他一口没喝,此时慢慢端起来倒进了口里。
粥铺门口挂着灯管,从罗恒秋头顶照下来,他又低了头,表情和眼神都看不太清楚,嘴角笑意倒还没消··邓廷歌觉得自己心里的想法是遗憾·师兄真是好看,以前就觉得他好看了。
这么棒的人,怎么就喜欢男人呢·                        ·☆、悖伦的父亲··罗恒秋说送他回学校,邓廷歌在车上坐了一会就困得睡着了。
娱乐圈都市情缘·他很忙,因而很累·这种累在面上显示不出来,但始终是藏不住的·罗恒秋将车停在他们学校门口,转头去看他·邓廷歌歪着脑袋睡得很沉。
他伸手过去,在不惊动邓廷歌的前提下,摸了摸他软乎乎的头发··本来只想摸一下,结果连续摸了好几下,舍不得放开手··他心里有许多想法,乱纷纷地冒出来,又被他一个个压了下去。
邓廷歌的家庭、理想和人生,跟他的完全不一样·所以他不可能走出那一步··心里一旦开始烦乱,罗恒秋就忍不住想抽烟·他小心翼翼下了车,靠在车边抖出一根烟点燃。
被辛辣的烟气和微凉晚风熏了一会,身体的燥热才慢慢冷静下来··刚才摸了几下,他突然就很想凑过去亲邓廷歌··不行,不能这样做,他是直的,别把人拉下水。
罗恒秋边抽烟边想·可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告诉他,自己喜欢他好些年了呢··邓廷歌醒来的时候车里没人,他看到罗恒秋站在外面,忙晃了晃脑袋,下车喊他。
“醒了”罗恒秋正好抽完一支烟,顺手扔进了垃圾箱,“见你睡得熟,没叫你·回去吧·”·邓廷歌跟他说谢谢,罗恒秋笑笑,挥手说不用谢。
完了·邓廷歌站在这边没动·他看罗恒秋的神情觉得不太对,心道完了,师兄不太高兴·他脑子飞快一转,能想到让罗恒秋不高兴的原因,也唯有刚刚粥铺里说的那一件。
“不回去吗”罗恒秋手臂叠在车顶上,有点疲倦地看他,“十二点了,宿舍不锁门”·“师兄,你后天晚上还有空吗”邓廷歌说,“后天晚上我们演《生死场》,是我们的镇社之宝。
我演的角色挺重要的·” ·罗恒秋一时没说话,默默看他··“没事就过来看看吧,比今天这个好看多了·”邓廷歌继续说,“我觉得自己演得还不错。”
“啊……”罗恒秋脸上露出了片刻烦恼的表情,随即苦笑了一下··邓廷歌:“”·他心里大喊师兄答应啊快答应啊他很想直接告诉罗恒秋,自己完全不讨厌他,更不会排斥他,可他不敢说得太直白,只能如此笨拙地表达,心想这样算是曲折委婉了么。
“好吧·”罗恒秋说,“我有空一定去·去了的话我是要买票的,别拦着·”·邓廷歌喜道:“好好好,买买买·”·说是有空会来,实际上之后的一个月里,几乎每一场邓廷歌表演的场次罗恒秋都没有错过。
有时候他会来得比较迟,戴了眼镜穿着西装,一身职场精英的气质,和现场的所有观众都格格不入,但看得很专注··邓廷歌觉得罗恒秋这段时间很高兴,但又不确定是否跟自己表现出来的接纳有关。
他最近略烦:罗恒秋来的次数多了,不可避免地引起了剧社里其他人的注意··“邓啊,你师兄是做什么的啊”这一天表演结束后,邓廷歌在后台被拦住了。
他满脸油彩,没从小丑这个角色里抽离出来,听到问题时还恍恍惚惚地啊了几声··女孩把他拉到位置上看他卸妆·“问你呢,你师兄做什么的有女朋友没有年薪多少你们呆会要去吃夜宵是吗带我行不”·邓廷歌慢吞吞卸妆:“你问这些干嘛”·女孩笑了一会,娇滴滴地推他:“你师兄好帅呀。”
邓廷歌躲开她的手:“我不帅吗”·妹子:“可你没钱·”·邓廷歌:“……等等,你那个大款男朋友呢”·“最近没来找过我。”
女孩转了下椅子,“我也要找下家咯·”·“媛媛,你这样是不是不太好”邓廷歌说,“今年你都换好几个了。”
“谁说不好,大家不都这样么·”女孩和他玩得好,不客气地瞪他一眼,“谁像你这么死心眼,就在这个小地方演·演得再好也没用好吗你看你们届的陈青和王大川,论外形论演技,你甩他们几条街去了。
现在怎样一个开始在电影里露脸,一个上综艺节目做主持人助理了·”·邓廷歌不出声··“邓啊,不是姐姐说你,你脑子太僵了。
其实混这一行的,谁不需要提携你不给人家点东西,人家怎么提携你对吧,有来有往,而且你得到的东西比给出去的多得多呢。”
女孩说了一通,又问,“又打岔,快说有女朋友没”·“有了·”邓廷歌干巴巴地说··“哦,有点可惜。”
妹子说,“那我努力一下,做第二梯队吧·”·邓廷歌:“……”·即便竭尽所有想象力,邓廷歌也想不出罗恒秋身上挂着个大胸长腿妹子的景象。
以前还念书时他就觉得罗恒秋身上有一种微妙的、拒人千里的冷傲·年岁渐长,现在的他已经没这种淡漠感了,但邓廷歌还是无法想象他脱了衣服和别人厮缠的场景。
尤其在知道他的性向之后,他根本连想象的念头都没有··然而这一天他开始困惑了:他和孔郁真的没任何关系那他会和什么样的人有关系罗恒秋是哪一方上面还是下面·虽然这样的想象对对方不太礼貌,但邓廷歌刹不住车。
他一边卸妆一边思考,结合罗恒秋的体型和气质,最终做出结论:上面的··换句话说,在他邓廷歌心里,能将这位在他心里伟光正的师兄压在下面的人是不存在的。
 ·数日之后的一个晚上,罗恒秋在结束漫长的会议之后,载着钟幸来到了人民剧场··钟幸取笑了他一路:“你还真的上心了啊别白费心机落得自己里外不成人,这种结局我见得多……”·“在说我之前想想你和你的方仲意。”
罗恒秋冷静地说··钟幸顿时不出声了··下车之后时间还早,罗恒秋跟钟幸大致说了说邓廷歌的背景··表演专业,热衷话剧,演技还不错,在高校话剧圈里小有名气。
罗恒秋三言两语说完,看着钟幸·钟幸莫名其妙:“就这样”·罗恒秋:“这样不够吗我觉得已经挺好的了。”
“好个球啊”钟幸哭笑不得,“你好歹也经营着一个传媒集团,请你关注一下该关注的部分好吗身高,体重,学历,家庭背景,这些至少要提一提吧还有些别的什么特长我也得知道吧长得怎么样你也要告诉我吧”·“你那天不是看到他长什么样了”罗恒秋很快反应过来,“不,不是,钟幸你懂我带你来的意思吗”·钟幸说我懂啊。
“你是想让我带他入行·但是你得想清楚了,他们这种所谓的表演专业里出来的人十个有九个演戏都带着匠气,不合适的话我是不会推荐他的·我跟你关系再好也不可能砸自己的招牌。”
他说,“万一他确实不适合在摄影机前演戏,总得想些别的办法吧人是长得不错,就是瘦,你多给人家喂点补品,不要做得那么猛,来日方长。
那内衣广告真的不行吗”·罗恒秋顿了半天,没什么情绪地道:“我们真的不是那种关系·”·钟幸微讶地看他片刻,又无奈又好笑:“罗少,你何必啊。
那人到底有多好”·罗恒秋不出声,掏出一支烟··罗恒秋买了两个人的票,带钟幸进了场··他拉钟幸过来并没有告知邓廷歌。
两人出去吃夜宵的时候邓廷歌偶尔会跟他发点牢骚,无非是租金又涨了,伙伴有点不靠谱,等等等等·很普通的牢骚,罗恒秋总是听得津津有味·他觉得邓廷歌应该可以走得更远。
他没什么可以给邓廷歌的,至少能为他提供一个机会··钟幸嘴上说没兴趣,心里其实挺兴奋·他大学的时候也参加过许多次小剧场的演出,此时坐在自己熟悉的氛围里,不由得对一会儿表演有了点期待。
“我会好好看的·”他歪着脑袋跟罗恒秋说,“不过才学了三年表演,抱很大的期待也不现实,对吧·”·“其实他高中的时候就上台表演过了。”
罗恒秋回忆了一下,“他有一次在晚会上参演一个小品,那是我印象中他演得最好的一次·”·“演什么”·“他当时十六岁,演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一个父亲。”
罗恒秋说,“演得非常好,表演结束的时候很多人都哭了·钟幸,我不是因为你以为的那种原因才拉你过来的,他真的很好,你应该成为他的伯乐·”·钟幸的神态稍微认真起来。
“在我这里,让观众哭不是演技好的标准·”他说,“不过十六岁演四十多岁,你这个小朋友有点意思·”·今天在场中卖票的不是邓廷歌,换成了个姑娘。
那姑娘长得不错,三番几次经过罗恒秋的身边,后来终于忍不住跟他搭话:“你是小邓的师兄吗”·罗恒秋有些惊奇··邓廷歌并没有刻意把罗恒秋介绍给他的同伴们,但罗恒秋和其中的几个人也算打过招呼,彼此知道名字。
眼前的女孩他是不认识的,不过对方显然是邓廷歌的熟人,他点点头:“你好·”·小邓——罗恒秋心里没来由地想,这个称呼也很亲昵,感觉比他称呼邓廷歌全名要亲昵很多。
他有点想这样喊他··钟幸笑眯眯地在一边看他和女孩寒暄,待人走了之后从罗恒秋手里扯出张写着电话号码纸条:“罗少好魅力·”·“给你吧。”
罗恒秋拿着那姑娘给的宣传单看,“演员应该找导演·”·“找老板也很合适·”钟幸笑道,将纸条揉成一团后发现没地方可丢,只好揣进兜里。
今晚演的是一出短篇小说改编的话剧,一改之前房间里的布置格局,像模像样地搭起了简单的舞台·钟幸低头发微信,听到舞台上传来声音才抬起头·他扫了一眼舞台的布置,笑道:“民国剧”·“嗯,《心经》。”
罗恒秋说,“张爱玲的《心经》·”·此时舞台灯光突然暗下,四周一片寂静·片刻后电话铃声在黑暗中突兀响起,铃铃铃,铃铃铃·老式拨盘电话在缓慢亮起的灯光里震动不已。
一个梳着大背头的男人从屏风后走出来,手里拿着报纸,稳步走到电话旁拿起了听筒··“你好,许宅·”男人声音低稳沉重··钟幸扭头看罗恒秋。
罗恒秋无声地说“是他”··太巧了·罗恒秋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这么巧·邓廷歌今天演的也是父亲,一个远超出他现今岁数的、悖伦的父亲。
                       ·作者有话要说:《生死场》是萧红的中篇小说,《心经》是张爱玲的短篇小说。
两个作品我个人都非常喜欢··空想家里面也会有我原创的脑洞(我脑洞多又大你们懂_(:з」∠)_),但目前小邓的故事还集中在高校话剧圈,鉴于这个高校这个圈子的创作能力尚不足,很多剧社一般采用改编的方式演出,同时因为会涉及到一些现实的内容,所以目前的剧情里会出现部分不是我脑洞的作品。
作品大多只涉及名称和介绍,和剧情关系不大··以上,作个简单说明··(对的没错其实我是在卖这两篇小说的安利··☆、你这小朋友啊……·多年前,在钟幸还是个小文艺青年的时候,他自己曾将《心经》改编成剧本试图参加戏剧节。
但这个故事里对父亲产生恋慕之情的女儿、和女儿的同学出轨的父亲、默默忍受的母亲,通篇压抑、混乱的感情让当时学院里审读剧本的评委勃然大怒··娱乐圈都市情缘·白发苍苍的老教师将二十多页的剧本扔在钟幸脸上大吼:道德沦丧·钟幸也大怒,卷起剧本狠狠摔在桌上:你食古不化·导师吓出一身冷汗,按着他脑袋让他给权威低头道歉。
钟幸梗着脖子不从,回到宿舍越想越怒,一气之下决定放弃编剧这条道路,开始学习拍片··他不是专业出身,但有一番韧劲,又因为审美的加成,拍出来的短片都可圈可点。
大学时的最后一届戏剧节,他导演的短片被选中参加全国比赛·递给他参赛通知书的就是当时白发苍苍的老教师·钟幸和他礼节性的握手,然后听到他说:你走了正确的路。
许多年过去了,他现在是爱情文艺电影领域的导演新秀,然而心里对当初那份挑灯数夜写成的剧本还是带着复杂感情·那条他走不下去的路和那个没能演出的剧本令他看到了无形的桎梏。
 ·罗恒秋不知道他还有这么一段,但见他看得投入,心里才觉得安定··”他知道你带我来“·”不知道·“罗恒秋小声说。
两人的交谈中止了,钟幸很安静地在位置上看完了全场··经过改编的《心经》把父女间似有若无的感情放大了:许小寒直接冲着许峰仪说“你爱段绫卿,不就是因为她像我么”;而许峰仪给了自己女儿一个似有若无的吻,最后却又紧急刹车,匆匆站起说不行,我们停下来吧小寒。
罗恒秋看到半途,心里震荡得厉害,不由得想起当时十六岁的邓廷歌在校庆晚会上演出的那一段··那是个歌颂亲情和人间大爱的小品,名称他已经记不住了·在运动场上昏倒的女孩被紧急送往医院,接到通知后赶到医院的父亲却得知女儿患了白血病。
他在病房外崩溃地大哭,转身走到女儿床前又硬撑着强颜欢笑安慰她·全校都行动起来,捐款捐物·数万元的零钞送到父亲手里的时候,医院告诉他“我们误诊了”。
四十多岁的老男人蹲在医生面前痛哭失声·那捐出来的数万元最后被女孩送到了福利基金会,真正用于困病者的救助··罗恒秋的好兄弟是晚会的主持人组的牵头人物,他常常借机去观摩晚会的排练,一来二去,就看到了在礼堂后面对戏的小品组成员。
他对在升旗仪式上初见的那个男孩子念念不忘,心里有模糊不清的好感,下午最后一节课鼓号队例行排练的时候会不自觉转头暼向足球场。·罗恒秋只知道那男孩叫邓廷歌,是高一六班的班长,那一年中考的榜眼,不久之后就加入了足球队·虽然是个板凳队员,但他板凳的位置和鼓号队的排练场地只隔了一条跑道·罗恒秋鼓着腮帮猛吹小号的时候,眼神会悄悄飘到那边去··他在小品组成员里看到邓廷歌时觉得很有趣。
这个男孩子看上去应该是个运动健将,拿着剧本演戏,实在不像他的风格··然而他倚着自行车只看了七八分钟就震惊了··邓廷歌哭得太投入··那天排练结束之后,罗恒秋怀着莫名其妙的心思,悄悄跟在邓廷歌身后。
他发现原来两个人回家的路有一段是相同的·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行过景观树,行过大王椰投下的阴影,穿过下班放学的人流·罗恒秋一直跟着他,跟到了医院。
邓廷歌把自行车放在医院对面的沙县小吃门口,要了笼蒸饺坐在门旁的小桌小凳上,边吃边盯着医院看··罗恒秋一直跟了他好几天,才终于明白这人在做什么·他在观察医院里出来的人。
有人一脸轻松,有人满身沉痛·邓廷歌看得认真但不无礼·罗恒秋会在沙县小吃旁边再旁边的凉茶铺子里要一杯凉茶,倚着自己的自行车悄悄陪着邓廷歌一起看。
医院里生老病死太多,有时候确实有家属是边哭边走出来的·这个时候邓廷歌会稍微凝神,默默看着那些哭泣的人,手里筷子插着的饺子有时甚至忘了放进口里·他眉头轻皱,年轻稚嫩的脸庞上带着令罗恒秋难忘的同情、歉意和专注。
那表情既复杂又生动,罗恒秋突然觉得自己注视着的同龄人心头可能有一个自己摸不透的宇宙··再后来,他直接走过去跟邓廷歌打了招呼··邓廷歌记得他,刷的一下站起来跟他说谢谢。
两人分享了那笼蒸饺,罗恒秋趁机从邓廷歌身上套了一些话··虽然只是一个十几分钟的小品,但邓廷歌非常非常认真·他仔细地揣摩着四十多岁男人面对独生女儿患病这个噩耗的心思,已经基本弄明白了;现在他苦恼的是后面的一段。
“应该是有悲有喜,但悲多一点,还是喜多一点”邓廷歌喃喃道··罗恒秋没办法给他意见,于是和他闲聊·也是从这一天开始,两个人才真正算是“认识”了。
当日为了观察别人的表情他可以天天去医院蹲守,但现在这出剧,他根本找不到参照物··一个享受着自己女儿爱慕目光的父亲,哪里有这样现成的人物·然而邓廷歌还是令他感到震惊。
他举手投足都稳重有度,俨然一个受过良好教育、家境富裕的成功男人·三个围绕在他身边的女人他应付得游刃有余,然而却在女儿许小寒的步步紧逼中露出了颓然的慌张。
邓廷歌压低了自己的声线,呼唤“小寒”的声音时而炙热,时而犹豫,时而慌乱·和剧中的其他角色相比,许峰仪没有过分激烈的台词和情绪表现,然而他就像一片巨大的、沉重的阴影,稳稳地笼罩在这个家庭、这个舞台之上。
第二幕结束的时候许峰仪放好报纸,转身与自己妻子亲吻,又和女儿相拥道别,随即离家去工作·两个拥抱的幅度并不一样,两个女人的反应也全然不同·邓廷歌的肢体和表情自然也有微妙的变化:亲吻妻子额头时是深情的丈夫,而那只搁在女儿腰上犹豫地攥紧拳头的手臂又暴露了他不可宣于人前的内心秘密。
一个优雅又卑鄙的男人,罗恒秋想·而纵然如此,他也快要被台上那位假绅士迷住了··“怎样”演出结束之后,罗恒秋问钟幸。
钟幸长出一口气,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比想象中好那么一点·”·罗恒秋笑着站起来:“那就不止是一点了·走,我带你去后台找他。”
“你这小朋友啊……”钟幸边走边说,“有灵气,但少了点野心·”·“什么意思” ·钟幸笑道:“他这个年纪的很多学生身上都有一种理想主义。
以为自己演得好、专研得深就够了,其他的事情都不必要去掺和·认真是很好的,但是目标和方向不明确的努力实际上就是浪费时间·你看他刚刚的表演,他完全可以更出彩,甚至比许小寒这个主要角色更夺目。
但他没做到·一个剧里的角色分配确实需要平衡,但演员和演员之间的竞争也必不可少·你的小朋友少的就是这种争斗心·没有争斗心是绝对走不出来的,酒香不怕巷深我不相信这种话。
理想主义再往前一步,就是空想了·”·他一口一个小朋友,听得罗恒秋浑身不自在··“你也不过比我们大了几岁,什么小朋友·“罗恒秋说,“尊重人一点。”
钟幸:“啧啧·不得了·”·罗恒秋不再搭理他,带着他走进后台··邓廷歌领他来过几次,他一路和认识的人简单打招呼,一边寻找邓廷歌。
演出才刚刚结束,后台的气氛非常热烈·有些剧迷进了后台,和演员们大声聊天讨论,罗恒秋只觉得耳朵里都嗡嗡的声音,但这种热闹的场面又令他有点儿开心·说实在话,他看了那么多次邓廷歌他们剧社的演出,没有一次比《心经》热烈。
邓廷歌应当很高兴·罗恒秋想,自己会给他另一份更高兴的礼物··找到邓廷歌时,他正在后台的角落和人激烈地争吵着··“这和合同上说的不符,我们不可能接受。”
他语气强硬,“道具租用的时候你们也检查过的,单子上明明写得清清楚楚·”·“单子上写明了受损的是哪一个吗”他面前的中年人也不甘示弱,突地拔高了声音,“现在屏风出了问题,这桌子椅子也不完整,单子没写明白,那就是你们的问题。”
邓廷歌还未出声,站在他身边的一个瘦弱青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大声怒斥:“是你们做生意太不诚实奸商”·“小刘”邓廷歌忙拽了他一下。
然而两人跟前的男人一下就气炸了,骂声滔滔不绝:“我操你妈个烂……”他嘴上开骂,手里拿着的木棍已高高举起··罗恒秋大惊,和后台里见势不妙的其他人一起冲了上去。
邓廷歌捏着那人的手腕不知使了什么力,瞬息间夺下了那根棍子·他将眼镜青年护在身后,严厉地高声道:“我再说一次,照章办事一切都按照合同来,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但你最好先跟我们的人道歉·”被他夺下来的棍子握在手里,直直指着那个中年人··情势一下逆转,扑过去的人又都停了脚步··罗恒秋觉得这样的邓廷歌跟自己的认知很不一样。
他怔忪片刻才意识到,邓廷歌和同侪支撑着这个话剧社,在这个没名气没设备的地方撑了那么久,又和那么多兄弟院校维持着良好的合作关系,他不可能是一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这个事实让罗恒秋心里的情绪顿时有点莫名·他这时终于觉得自己贸贸然带钟幸过来,可能不是一件好事··中年人最后还是按照合同上的道具租用费收取费用,悻悻走了。
邓廷歌安慰了那眼镜青年一会,转身看到罗恒秋时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眼睛都亮了··“来怎么不跟我说”邓廷歌大步走过来,“给你留VIP专座。”
一句话未完,邓廷歌已经看到了罗恒秋身后的钟幸·钟幸冲他客气地笑笑·邓廷歌的笑意还留在脸上,眼里却多了些疑问:“新观众”·“嗯专门来看你们演出的。”
罗恒秋向他介绍,“这位是我的好朋友,钟幸·你应该看过他的电影·”·邓廷歌呆了片刻,像是不太相信一般看看罗恒秋,又看看钟幸:“《无风的山丘》和《昨日》的,钟幸导演”                         ·作者有话要说:·☆、死清高·《无风的山丘》是钟幸的成名作,《昨日》则是他摆脱商业电影导演头衔、成为爱情文艺片领域新领军人物的破壁之作。
邓廷歌说出这两部片子,顿时获得了钟幸的好感·他这几年里拍了四五部电影,实验短篇也不在少数,自己感情最深的却是这两部··邓廷歌看向钟幸的眼神有点希冀。
钟幸之前还一脸冷淡,现在绷不住了··“演得不错·这个故事其实不太合适话剧舞台,它的内心戏多了一些,但你们把握得很好·”钟幸说,“无论是剧本的改编还是演员的表演都很恰当。”
他从事这一行几年以来,对于当日老教师所说的“正确的道路”有了更多的体会·《心经》固然是一个冲突激烈的故事,却并不合适搬上舞台。
他当时还那么年轻,写出来的剧本里带着无法回避的迷茫和不确定,对于故事本身甚至没有自己的判断·他被故事捆缚着,反倒失去了把握故事的能力··今天看的话剧让他体会到了当时自己剧本里没有的某些东西。
世事往往不缺多,不缺少,缺的是“恰当”·泛滥的激情有时候是不合适的,对年轻的新人,这个所谓的“度”很难把握准确··他这边刚把话说完,邓廷歌脸上就闪过兴奋的神色,转身去把刚刚站在他身边的眼睛青年拽了过来。
“他就是《心经》的编剧兼导演·”邓廷歌向钟幸和罗恒秋介绍眼镜青年,“也是我们剧组另一个意义上的台柱子,刘昊君·”·刘昊君:“”·钟幸眼睛亮了。
就刚刚他所看到的表演,邓廷歌确实出色,但还未达到令人惊讶的地步;而编剧对他来说意义就大不相同:一个优秀的编剧千金难求··娱乐圈都市情缘·不理会罗恒秋在后面咳个不停,钟幸十分兴奋地和刘昊君交流起来。
他问刘昊君对这个故事的理解和处理方式,两人聊得兴起,完全将邓廷歌和罗恒秋甩在了一边··邓廷歌倒不以为意,拿来两罐啤酒·啤酒不冰了,喝进嘴里口感不太好,罗恒秋已经很久没喝过这样的酒,几口之后就放下了。
“小刘很有才华,但脾气有点拧·”邓廷歌说,“在这一行可能不太好混·”·罗恒秋想起钟幸方才说过的理想主义,便笑了笑·“你呢”·“差不多。
一条道走到黑,不肯回头,不肯认错,不肯改·”邓廷歌转头道,“慢慢来吧·希望有朝一日能成为你这样成熟的人·”·“成熟的人很无趣。”
罗恒秋说,“你这样比较快活·”·“也就快活这一段时间而已了·”邓廷歌跃上一旁的桌子坐着,慢悠悠说,“过了这个学期就是大四,写毕业论文,找工作,养家糊口。
很多现实问题·”·罗恒秋默默看着对面聊得兴高采烈的两个人·和邓廷歌重逢以来,邓廷歌一直没有问过自己在哪里工作,他似乎对他的背景没什么兴趣。
罗恒秋希望他问,又觉得不问也挺好,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利益牵扯,可以正正常常地做朋友··父亲过世之后,罗恒秋就开始接管他的传媒集团,为此放弃了继续深造的机会,回到国内学习做生意。
然而事实上需要他做决策的事情并不多,股东会一个个都是老谋深算的人精,他不得不努力去维持自己的形象和气势,免得被元老们看不起··他明白只要邓廷歌开口,他一定能为他进入这个圈子打通一条基本平顺的道路。
然而这里有一条界限,一旦过了,他和邓廷歌的现在的关系也就完了··钟幸和刘昊君聊得兴起,互相留了手机号码·罗恒秋这边已经和邓廷歌聊到当年邓廷歌暗恋的级花身上了。
“准备结婚啦”邓廷歌吃惊,“还没毕业呢·”·“确定了就结了·”罗恒秋道,“估计一毕业就会举行婚礼。
新郎倒是我认识的人,你想去么”·邓廷歌哈哈大笑:“不不不,不去·我现在对她没感觉了,你提起她名字,我现在还没想起她长什么样。”
罗恒秋和钟幸很快告别·因为今天这一场表演反响很好,邓廷歌他们打算针对今晚的状况进行讨论,只把两人送到剧院门口··钟幸此时才像是突然想起正事一般问:“小邓,你现在跟什么公司签了约吗”·“没有。”
邓廷歌说,“没有这样的打算·毕业了我考公务员·”·钟幸一愣:“为什么你资质不错,而且我看你演得挺开心的。”
“人总要现实一点·”邓廷歌笑道,“这一行出头太难了·”·钟幸回头看了眼靠在车边的罗恒秋:“不难的·你知道你师兄是华天传媒的老板吗”·罗恒秋一惊:“钟幸”·“我知道。”
邓廷歌平静道,“师兄的名字前段时间还出现在日报的经济版上·”·钟幸顿时不解:“那你怕什么·你演得好,如果签了华天旗下的影视公司,路会很顺。”
邓廷歌有些尴尬·罗恒秋更是站在那儿,眼神复杂地看着邓廷歌··“不太好·”他笑道··钟幸看了他几眼,嗤笑道:“死清高。”
回去的路上罗恒秋心头不痛快,一路都没怎么出声··钟幸满脸疲倦地打呵欠:“送我回家,谢谢·”·“哪个家”·“我的家。”
钟幸说··罗恒秋沉默了一会,连过两个绿灯,在路口停下来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开口:“钟幸,我知道你不清高,但你说话能不能客气一点你没看见他多尴尬吗”·“我客气对他有好处”钟幸嗤之以鼻,“他这种学生就是理想主义,假清高,喜欢端架子。”
“你别忘了,你刚入行时也是这副死样子·”·“所以我才想提醒他·”·钟幸刚入行时也是一个很清高很孤傲的人·然而作为一个导演,他需要兼顾的上下关系实在太多,在无数磕磕碰碰中终于明白看菜吃饭的道理,也开始习得曲折迂回地实现自己的目的的方法。
“我欣赏他才想点醒他,别人我会说这些话”钟幸说,“小朋友不要那么傲,不是谁都有端架子的资格·”·罗恒秋不出声。
“主要是那么好的一个苗子,自己这样放弃了实在很可惜·”隔了半晌,钟幸自顾自地说,“你知道的,好资质实在难求·去年年底欢世有新人演了个傻子,记得吧。
别人都觉得他自毁形象,结果呢,拿了几个奖·好演员演什么都能出彩,不论年纪,不论出身·问题是,明星那么多,好演员那么少·你那师弟我真是挺舍不得的。”
·“舍不得你还那样说”罗恒秋打方向盘转弯,“但出头太难了·你说的那人叫丘阳,我知道·他是丘子真的儿子,欢世的少爷,这奖的含金量有多少,谁都看得出来。”
钟幸扔进口里的木糖醇差点喷了出来:“所以我讨厌跟你们这些做生意的人聊天·你看过片么看过片你一定不会这样说·坦白讲,邓廷歌给我的感觉跟那个新人有点像,他们身上都有好演员的气质和根底,你看他多沉稳。
他知道我是导演,关于自己的事情一句话没说,直接把刘昊君推到我前面来·你觉得是为什么”·罗恒秋不假思索地回答了这个问题··“他已经决定大学毕业之后放弃这条路,所以干脆把有意往这个圈子里挤的人介绍给你。”
钟幸又嚼一颗木糖醇:“是嘛,你还挺了解他·有能力,性格脾气还好,肯举荐别人,有识才的眼光,很难得·我跟他不熟悉,你劝劝他呗。
你手里有资源,他有能力,红起来不费什么力气·”·罗恒秋又不吭声了·快到钟幸的家时,他才闷闷道:“圈里脏,又乱·”·钟幸笑了一会,打开车门下车。
他说脏有你护着啊,乱怕什么,他可以出淤泥而不染,像我似的··罗恒秋说是是是,你白莲花· ·演出讨论结束后,剧社的人留下来整理东西·邓廷歌把废旧报纸展开铺在化妆台上,盖住了没来得及收拾的物件。
“太突然了·”刘昊君说··“确实·”邓廷歌嗯了一声,“下午才告诉我的,所以后天就是最后一场了·”他转身拿扫把扫地,回头时看到几个演员正拿出几张新的宣传海报准备贴出去,海报上硕大的“心经”二字十分醒目。
在刚刚的演出讨论中,他已经跟大家说清楚了剧场的事情·苟延残喘多年的人民剧场终于要拆迁了,后天的《心经》将是他们最后一次演出·剧社成立三年,从学校里的小教室到学院的小礼堂,最后终于在这里找到了一个固定的表演场所,过程曲曲折折。
现在连演出场所都没有了,说心里不难受那是不可能的··和邓廷歌同届的几个人都比较淡定,但新加入的师弟师妹十分悲伤·他们认认真真地整理道具、清理地面,又仔细地重新张贴海报,后天那场演出的意义突然间就更加肃穆。
邓廷歌知道自己不能沮丧·剧社是他和刘昊君两个人带头组建起来的,但刘昊君处事方面不够圆熟,和社员的沟通、鼓舞士气这些事情,大都是他来做·但他心里也一片凄怆,好听的、带劲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他本来已经将自己告别舞台的期限定在了毕业,谁知这一刻提前来到,还这样猝不及防··刘昊君收拾起地面上不要的废报纸,脚下突然一顿:“小邓,上面这个,不是你师兄么”·“嗯。”
邓廷歌看了一眼,点头,“是他·”·刘昊君蹲下来细看,猛地抬头,满脸兴奋:“他是华天传媒的小邓,华天传媒你可以找他,他能帮你的。”
邓廷歌低头看着报纸上的照片·报纸上的罗恒秋非常陌生,他的装扮、脸上平静冷淡的神情,全都和邓廷歌平时见到的不一样··“算了·”他说,“不太方便。”
 ·刘昊君不解:“怎么不方便了你们不是好兄弟么我看他几乎场场都来·”·邓廷歌左右扫了一圈,蹲在刘昊君身边有点烦躁地抓头发。
“君啊,问你个问题·”邓廷歌说,“你……你被人喜欢过么”·刘昊君愣了一会,十分愤怒地说我今年二十二岁了你是在侮辱我吗·邓廷歌:“有过吗”·刘昊君:“……可能,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演不演·邓廷歌没有对自己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加以说明,然而已经彻底点燃了刘昊君的好奇心。
他和邓廷歌同学三年,从未见过邓廷歌和别人交往·对他示好的倒是有不少,但邓廷歌不知怎么回事,一个都没有答应过··剧社里的人偶尔聊起大家的八卦,纷纷认为邓廷歌心里肯定有一朵白月光。
邓廷歌自然是从不承认的··回校的路上刘昊君继续扯着邓廷歌问这件事·邓廷歌简直懒得跟这种经验都没有的刘昊君讨论,况且这还牵扯到别人··是真的吗他又不敢确定,很忐忑。
心里觉得罗恒秋对自己实在好得不太对头,是从上周回家的时候开始的··回家的前一天刚刚被剧社妹子说了一堆洗脑的话,想要得到些什么就必须要付出代价,有人对你好肯定是要你给他些什么,等等等等。
邓廷歌并没往心里去·这几年类似的话他听得太多·第二天他回家看爸妈,承受了父母的一堆唠叨之后回房间睡觉,睡得不够安稳,梦见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时候邓廷歌还只是个高一的学生,为了校庆晚会上的一个小品心神不宁·他回家问自己爹:万一有一天医院误诊说我得了绝症,后来又告诉你我什么事都没有,你是什么反应·邓啸一口饭差点咽不下去,拍桌大吼:铲他全家·邓廷歌觉得跟个有蹲监狱经验的前流氓讨论这样的事情自己实在天真。
他想不出别的办法,只好选择了最蠢的一个:天天蹲守在医院门口观察·这样非常无礼,所以他很怕那些被观察的人发现··后来反倒是他发现有个人一直跟着自己。
那人他有印象的,是提醒他鞋带松了的师兄,学校鼓号队的号手,很高大帅气的一个人··邓廷歌不知道他为什么跟着自己,在罗恒秋过来打招呼的时候,只好装作自己从未发现似的和他聊天。
原本以为这师兄是个怪人,结果相处几天下来,竟然十分投缘··梦境到这里为止都很正常,后面就变成了莫名其妙的冒险经历:医院突然涌出大量的医生护士和病人家属,楼里浓烟滚滚。
罗恒秋猛的跳起来说我们去救人,他就热血上头地跟着他冲了进去··梦里的罗恒秋有一张看不清楚的脸,一会儿是学生时代的师兄,一会儿又是事业有成的精英,总是站在他前面,带着他躲避流弹或寻找藏匿地点。
医院里枪弹乱飞,乒乒乓乓·邓廷歌和他躲在拐角,手里不知何时握着两支枪·他们隔着一个走廊对视,没有说话,全用眼神交流··真像拍电影。
邓廷歌突然想,可这明明只是一个梦··这个念头一起,他顿时就醒了·邓廷歌在床上坐起来,拧亮台灯发呆·在梦结束的瞬间,罗恒秋用口型对他说:我掩护你,你往前冲。
邓廷歌下床,拖出床底下的储物箱·储物箱有好几个,他一时记不清各自装了什么,翻了半天终于把自己高中的学生证翻了出来··娱乐圈都市情缘·学生证的最后五位数果然是00635。
起床吃早餐的时候他问自己爹妈:你们记得我学生证的后面几位数字吗·邓啸说我还不如记股票代码·庞巧云笑着说你们还有学生证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他又问:“如果有条件,你们会不会天天去看我演出”·庞巧云说天天看你,不腻么·一直不赞同他学这个的邓啸一声都没出,径自看早间新闻。
邓廷歌啃着油条喝着粥,心想师兄他……不会吧……不会的不会的……·最后一场演出之后,人民剧场的管理员过来收走了他们手里的钥匙。
剧社的成员和听闻这件事的观众都帮忙搬东西,将属于剧社的物件整理出来,把凳子之类的东西摆放整齐·很快,这房间就再也看不出剧社存在过的痕迹了··邓廷歌看着墙上的印子发愣。
他还记得这是去年排练的话剧获奖之后他们在这里庆祝时,将红酒泼到墙上留下来的痕迹·墙皮老了旧了,酒色就一直褪不去,他们只好自己向人讨了些腻子过来刷。
新刷的那一块很白,反而更加显眼··他站近了看,又走远回头再看··格格不入,如此突兀··“邓啊,来合个影吧·”那边有人叫他。
邓廷歌便转身跑了过去·他被推搡着站在最中央,身边是手里拿着个奖杯的刘昊君··“举好了举好了·”有人喊··他们照了好几张照片,众人笑成一团。
剧社里暗恋某个妹子的男孩还趁机跟人抱了一下,紧张得话都不会说了·邓廷歌觉得这样结束也挺好的,很快乐·除了他,这里面的许多人还会继续在这条路上走,包括刘昊君。
“别哭丧着一张脸·”刘昊君看他喝完了手里的啤酒,又给他塞了一罐,“喝喝喝·”·邓廷歌于是就喝了··“我很难醉的。”
邓廷歌说,“你在打什么鬼主意,说吧·”·“到底是谁喜欢你”刘昊君笑··邓廷歌说别问了,没谁。
“意料之外的人不喜欢的人”刘昊君问,“觉得吃惊还是恶心”·邓廷歌说不恶心,怎么会恶心。
他倒是觉得有些难过·自己是不会喜欢男人的,罗恒秋如果真对自己有这样的意思,谁比较辛苦,一目了然··大家在剧场外的小广场上聊天喝酒吃东西,两人坐得稍远,看着灯光下大笑的同伴,仿佛隔着一幅大银幕,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我应该没被人喜欢过·”刘昊君说,“但我喜欢一个人很久啦·”·邓廷歌:“哦男的女的”·刘昊君:”……当然是女的你问的什么问题。”
邓廷歌抓抓鼻子:“继续·”·刘昊君说的是一个无甚特别的故事,暗恋、表白、无法放下于是继续自己煎熬自己·邓廷歌默默听着·辉煌街的喧嚷声音传过来,烧烤的烟气和香味也飘过来,熏得人直想打喷嚏。
数日后罗恒秋终于结束了繁忙的工作,顺路到人民剧场想看看邓廷歌他们最近有什么剧,结果发现这个老旧的建筑物被围了起来,小广场上的几棵大叶榕已经准备迁移·外墙的海报栏上自然也没有了话剧社的宣传海报。
罗恒秋吃了一惊,询问后才知道人民剧场即将拆迁··他立刻联系邓廷歌··邓廷歌很快联系了他,跟他说明状况··“那你们以后怎么办”罗恒秋问。
邓廷歌说剧社依旧是存在的,再找演出的地方就行了·然而说出来之后自己也没有底:他和刘昊君都要毕业了,剧社的结构一直比较松散,也无人能继续往下扛这个担子。
刘昊君虽然平时对剧社不太上心,那天晚上却也主动跟他提起了解散的话题··正想着这些事情,罗恒秋在那头说了几句话,他没听清楚··“什么”·“为什么不通知我”罗恒秋的声音很明显地不愉快,“这么大的事情。”
邓廷歌胡乱地支吾了几声·自从心里察觉到罗恒秋很可能对自己有些别的意思,他就觉得浑身不对劲·失去了表演场地对他们来说确实是大事,但对罗恒秋算什么呢一个数年不见的师弟遭遇的小挫折而已,他完全不必要在意。
于是邓廷歌没有跟他说·他心里隐隐地担忧:万一说了之后罗恒秋果然将它当做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来对待,简直就像坐实了邓廷歌心里的猜测··那太可怕了。
那头的罗恒秋沉默了一会,语气变得有点公事公办:“你有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邓廷歌心头一咯噔:完了师兄不高兴了··他无暇去思考自己为什么那么怕罗恒秋不高兴,立刻接上:“需要的”·罗恒秋:“嗯。
是什么事”·邓廷歌想了想,说:“我们剧社的刘昊君,就是编剧·他现在挺需要一个实习的机会·这人有点儿傲,不过确实有才华……”·罗恒秋在那头无语了,听他啰啰嗦嗦说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打断他对刘昊君的溢美之词。·“我是问你的需要。
你呢你没有吗我认识不少表演场地的负责人,一定能找到适合你们剧社的场地·”·邓廷歌笑了:“我们以前也比对过,除了人民剧场,别的地方租金都太贵了。”
“这个我来解决·”罗恒秋立刻说··说完之后两人都微妙地沉默下来··罗恒秋心想糟糕,做得太过了··邓廷歌心里也想,糟糕,师兄不会真的……那个我吧。
“不不不不不用了·”脑补的时候还能正常对待,现在听着罗恒秋的声音,想到自己的揣测,邓廷歌紧张得结巴了,“我要开始准备毕业论文和演出,估计时间不太多。”
“好的·”罗恒秋说,“那你把刘昊君的简历和作品发一份给我·先这样,再联系·”·他很干脆地挂断了电话,然后发现手机背面都是汗。
自己的想法可能被邓廷歌知道了__这个念头让罗恒秋在瞬间有一种绝望的感觉··怀着不可说的不安工作应酬,晚上即将回家的时候他接到了邓廷歌的短信··“师兄有空记得来找我玩,我们学校很多好吃的东西。”
邓廷歌还用了个卖萌的颜文字,“对了,你想看我的毕业演出么”·罗恒秋写了个“想”,看了几秒删掉,换成了“好的”。
想想觉得过于冷淡,这是邓廷歌在主动示好,回复得太冷冰冰对方也许会不高兴·他斟酌了半日,换了几种说法,最后发出一条信息:“行,我有空去找你·毕业演出加油。”
攥着手机,罗恒秋想,他知道了吗他知道了吧可是如果知道了为什么不回避我反而主动找我他对我有兴趣吗然而自己又立刻摇头:邓廷歌高中的时候还疯狂迷恋过当时的级花,他不是同道人。
分析了半天,罗恒秋一时希望他不知道,一时又希望他知道,纠结得饭都没吃好··邓廷歌收到罗恒秋的回复,暂时觉得安心··好好做前辈后辈就行了。
邓廷歌安慰自己,别自己乱想那么多复杂的·退一万步讲,他师兄连孔郁都没兴趣,还能看上自己·邓廷歌一边在食堂吃饭一边看着电视上播放的预告片。
孔郁偶像剧天王的地位不可撼动,一会儿和卫子夫促膝长谈,一会儿又骑马追逐大玉儿·邓廷歌看得津津有味··手机响起的时候,孔郁正在电视上抬手扣袖扣,腕上一个表,“时不可待”的广告词啪嗒啪嗒从旁边窜出来。
“你好”·“邓廷歌是吗我钟幸·”钟幸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现在有个戏,有个配角,抗日的学生领袖。
没别的要求,就长得正气,能演好,最好有舞台表演的经历·这角色要上台演讲的·”·“噢·”邓廷歌说,“你是让我帮你找演员吗”·钟幸提高了声音:“你找个蛋是我要找你演不演陈愚话剧改编的,就那部《巨浪》。”
                       ·作者有话要说:·☆、《巨浪》·《巨浪》是邓廷歌非常熟悉的一部作品,作者陈愚在辞职离开学校之前曾是他们这个表演本科班的老师。
“《巨浪》改编成电视剧了”邓廷歌没心思再吃饭,认真问起来,“这个作品不好改编吧·”·“不是电视剧,是短剧。
一个小时,以电影的标准来制作·”钟幸那头传来轻微的纸张翻阅声,“这是中宣部优秀话剧改编和展演活动的一环,《巨浪》影响力大,主题又好,自然被选中了。
废话少说,演不演”·邓廷歌犹豫了··他从未涉足过真正意义上的影视圈,在摄像机面前演戏的经验也非常少··“我考虑一下再答复你,行么”邓廷歌问。
“最多半个小时·”钟幸说,“半小时后你不回复我我就找别人了·”·食堂里十分嘈杂,邓廷歌收拾了餐具,信步走出食堂··他学习表演实在是机缘巧合。
高中参加小品演出,在老师的引导下学会了揣摩角色和表现自我,就此对表演的兴趣一发不可收拾·高二的时候他和父亲大吵一架,最终还是报考了这个学校的表演专业。
三年来邓啸对他的这个选择一直心怀不满·他年轻时没读过什么书,又因为打架斗殴进过牢房,总觉得低人一等,始终希望自己孩子能考上国企或是公务员,好让自己扬眉吐气。
邓廷歌一直不肯·他学表演学得十分快乐,和同伴们演出也能获得巨大乐趣·虽然因为性格过分认真不太讨同学和老师的欢心,但也是个勤恳踏实的人·邓啸和庞巧云去看过他的演出,两人都被邓廷歌在台上的表演吓了一跳。
那次之后邓啸就没再跟他谈过毕业后考公务员的事情了·然而没有多久邓啸就检查出了严重的糖尿病·进了几次医院,天天吃药打胰岛素,邓啸憔悴了,邓廷歌也终于开始正视自己的以后的生活。
邓啸和庞巧云是靠做小生意维持生计的·那个小五金店虽然不大,但也支撑着邓廷歌从小学一直读到现在·邓啸的病一下抽走了家里的积蓄,邓廷歌看父亲量血糖的时候才无比明晰地意识到,家中除了他,再也没有壮年劳动力了。
走表演这条路太凶险·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能否出头··不能出头的人他见得太多了,他们挤挤挨挨地住在逼仄的地下室里,有活就去拍戏,没活就打零工。
邓廷歌刚上大学的时候还觉得这样的奋斗很有意义·他们天天把尹天仇的那句“我是一个演员”挂在嘴边,始终相信自己也像周星驰一样,能从被三合板隔开的小单间里走上大银幕。
而到了成名时,这些艰辛的过往都可以拎出来,当做奋斗中泛着酸涩的趣事说给自己的粉丝听·那时候他们应该坐在灯光灿烂的演播厅里,面前坐着一个慈悲的主持人,殷殷地说:天哪真是太让人感动了,那么当时是什么让你坚持下来的呢·但邓廷歌后来明白,尹天仇不是周星驰。
尹天仇们认真,态度好,肯学习,能吃苦;然而没有天分,更没有运气··这个圈子之所以枝繁叶茂,之所以能捧出那么多闪亮的人,全是因为有无数尹天仇牺牲血肉、时间和青春,奉上了数量巨大的养分。
再退一步,如果这一行能让邓廷歌看到挣钱的希望,他也许不会放弃··但就像剧社里妹子跟他说的那样,他的性格太不圆滑,为人也过分认真,而且又不舍得扔开一点尊严和脸面去陪笑,根本走不远。
事实上在学校里,他和同学的关系也处得很一般,有些老师也觉得他虽然是个好苗子,却太难调教和说服·他这样的人太多了·表演专业里齐刷刷地都是一把把的好苗。
青嫩,茁壮,有无限可能:他邓廷歌算不上什么··娱乐圈都市情缘·他走到学校礼堂面前的亭子里坐下,看到高自己一届的师兄师姐正在礼堂前面拍毕业照··邓廷歌心想,有多少人会继续走下去,有多少人像自己一样放弃了呢·“放弃”这个词在他心里扑腾来去,让他心头一阵难以抑制的闷痛。
他不舍得··刚进学校的时候怀着许多憧憬·当时陈愚还是他们的老师,第一节课就扔出了《巨浪》的剧本让他们分组讨论,各演一段··邓廷歌被这个故事吸引了。
《巨浪》讲述的是抗战彻底爆发之前发生在一个中学礼堂里的故事·一个上午,十二个学生和两个老师,没有场景切换,全用台词和演员的表演来推动情节发展·然而在对话之中,年轻学生们沸腾的热血和老师的忧虑都被一层层地推上了顶点。
所有人都在热烈地讨论·如果自己是那个老师,应该怎么阻止学生们以近乎愚蠢的献祭方式投身时代的浪潮中;如果自己是学生领袖,又怎么用语言、感情、肢体动作去震撼和说服两位拦在礼堂大门前的师长,让他们意识到巨浪已经扑上了海岸,没人能独善其身。
陈愚是个戴眼镜的小胖子,不太说话,只静静地听他们讨论,偶尔点拨几句·等到学生们分批开始表演,他才终于打起精神,认真观看··角色都是随机抽签分配的,全班分成两个组,各演一部分。
邓廷歌抽中了一个女学生·他很兴奋:这个激动的女孩子冲到老师面前将糊好的旗子扔到他脸上,给了他一个耳光·正是这个耳光引发了礼堂里最激烈的一次争执,也引发了之后一段比一段精彩的演说和议论。
意识到自己是个关键人物,邓廷歌既投入又认真··演完之后他连忙跟刚刚被自己甩了耳光的同学道歉·下台的时候陈愚问他:你叫什么名字··邓廷歌告诉他自己的名字怎么写。
“演得太用力·”陈愚难得地笑了一下,“好好努力,你大有可为·”·之后没有多久,陈愚就在学院内部的权力转移中遭到了不公平待遇。
他没吵没闹,辞了工作,全心全意地开始自己的编剧生涯··邓廷歌听闻这件事之后,很佩服他的勇气··此时想起陈愚的那句话,想起他笔下那部沉重的《巨浪》,邓廷歌捏着手机,微微发抖。
他已经在这三年里学会了不那么用力的方法,如果陈愚看到他在《心经》里演的许峰仪,也许会做出完全不一样的评价··最后一次·最后演一次·《巨浪》是他开始学习表演之后演的第一部剧,虽然完全不正式;但现在正好有一个机会,他可以为自己的梦想画一个句号。
他拨通了钟幸的号码··在钟幸的举荐下,邓廷歌的试镜无惊无险地通过了··导演还问他是否记得陈愚·邓廷歌说了自己和陈愚短暂的师徒缘分。
导演笑了:“知道你来试镜这个角色,陈愚非常高兴·他现在人在国外回不来,但他还记得你·”·邓廷歌紧张得直笑··他很快跟钟幸联系上,告诉他自己通过了试镜。
“很好啊,好好干吧·”钟幸说,“我是不知道你有什么顾虑,但喜欢演戏就演下去,哪来那么多犹犹豫豫·你以为人这辈子长啊”·钟幸说了他几句,邓廷歌好不容易才逮到空隙跟他说谢谢。
“过锦华阁吃个饭,你师兄也在·”·邓廷歌应了··放下手机之后,钟幸看到坐在对面的罗恒秋不太高兴的脸··“你不能对我笑笑”钟幸拿过菜单又点了两个菜,“我可是按照你的意思,带他进这个圈子了。”
罗恒秋问:“你和他什么时候关系变得那么好”·“好吗你怎么看出来好的”钟幸不解。
听个电话都谈笑风生的,不算好罗恒秋心里想着,嘴上却不说·说出来就像嫉妒了,太不雅观··倒是钟幸脑子里想了两转,已经明白罗恒秋的想法,自顾自在那里笑个不停。
“难看啊,罗少·”钟幸给他添了茶,“这人还不算是你的,你这占有欲实在是……”·罗恒秋抬头冷冰冰扫了他一眼··钟幸耸耸肩,识趣地闭嘴。
然而没消停两分钟,他又忍不住逗罗恒秋说话··“说把他带入圈的是你,现在一副不情愿的样子也是你·”钟幸说,“你到底想怎么样”·罗恒秋自己想了想,觉得也许真的是钟幸所说的占有欲。
能做些让邓廷歌高兴的事情,他很乐意·但一想到之后邓廷歌步入的那个声色场,心底又感觉非常的不愉快··他认为这是因为邓廷歌不属于他,所以才会这样充满忧患地纠结。
然而邓廷歌不可能属于他,他也不可能在邓廷歌身上获得自己情感的宣泄开关··他就像一个巨大的、被自己心底种种恶念充斥膨胀的气球,立在邓廷歌面前·希望他看自己,又希望他不要看自己;希望他喜欢自己,又希望他不要因为看到自己可鄙的一面而厌弃自己。
没有落脚处,甚至没法控制那个人的眼光是否落在自己身上·那人会绕过他,继续往前走;而自己无法变成邓廷歌希冀的对象··“你师弟快到了·你真的不去化化妆”钟幸有点幸灾乐祸,“脸色臭得啊……我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吗”·“让方仲意堵上你的嘴吧,少说两句。”
罗恒秋不想面对他,起身到外面去转了两圈··一支烟没抽完,邓廷歌就来了··“吸烟有害健康·”邓廷歌说··罗恒秋说好,于是不抽了。
他把那支快燃尽的娇子夹在指间抖了抖,地上落了小小的一簇烟灰··邓廷歌伸手将他的烟拿走,转身扔进了烟灰缸里··“师兄吃饱了”他问。
罗恒秋说没有·他忍不住打量邓廷歌·两人之前在电话里那段小小的不愉快,或是说不知如何处理的囧状对邓廷歌似乎完全没有影响。他依旧非常自然平静,开开心心地跟罗恒秋说今天试镜的事情。·罗恒秋也听得高兴,被钟幸毫不留情戳穿的晦暗心思又密密裹在了身体里,不会在邓廷歌面前漏出分毫痕迹··两人穿过锦华阁的回廊,罗恒秋带着他往贵宾包厢里走··“哦对了,师兄·”邓廷歌说,“我刚刚听导演说的,这个戏的主角是你的……呃,朋友,孔郁。”
罗恒秋:“……”·邓廷歌:“师兄不知道这件事吗”·罗恒秋一点都不知道·钟幸并没有跟他提过这件事,罗恒秋简直想踹个嬉皮笑脸的人两脚。
他现在完全不想回到有钟幸的包厢里了··身边的邓廷歌仍旧在问:“师兄和孔郁关系很好”·罗恒秋想到孔郁就觉得心烦,完全没注意到邓廷歌对孔郁和自己的关系有种不太自在的热衷。
·“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罗恒秋说··邓廷歌:“噢·”                        ·☆、孔郁·孔郁饰演的是两位老师中的一人,这是试镜结束之后导演跟邓廷歌说的。
“他这个年纪,也应该试着转型了·”制片人坐在导演身边吃饼干,“不可能一直拍无脑偶像剧吧·嘘,我说小声点·”·邓廷歌想,听到了噢,你身边站的两个人都听到了噢。
然而包括他在内的两个人都没有任何表示··之后制片人又说了一些话,和孔郁有关,也和华天传媒有关··邓廷歌那时才知道,孔郁原来是从华天传媒走出去的。
数年前华天传媒和官方合作举办过一次模特大赛,孔郁就是当年模特大赛上的季军·冠军和亚军都在T台上发展,唯有孔郁进军娱乐圈·制片人说,是因为当时身为模特大赛评委的华天传媒副总点名要了孔郁,让他签了华天旗下的经纪公司。
而让副总做出这个决定的,是当时华天传媒的二世祖、从外面回国过暑假的罗恒秋说了一句话:“这个人不错,我喜欢·”·邓廷歌心想师兄会这么直接地夸人吗·但制片人言之凿凿:“你不是这个圈里的你不知道。
孔郁和那个罗总,是罗总吧他们走得特别特别近·孔郁不止一次被偷拍到出现在那个姓罗的家里·”·导演说别扯这些没用的,能拍好这个戏就行。
邓廷歌脸上笑笑,心里也觉得扯得这些真是没用·他想起以前自己曾被罗恒秋邀请到他家去,参加他的生日派对·他在那个豪华的住宅区外转了许多圈,彻底迷路。
后来他听罗恒秋的朋友说,罗恒秋撑着把伞在家门口等了他两个小时,没等到人·第二日去到学校,罗恒秋也没说什么别的话,就跟他提了句:你要不要买一部手机·他现在还住在那个别墅区吗邓廷歌想。
很奇妙的,他觉得突然有许多问题想问罗恒秋,关于他住哪里的,关于孔郁的· ·但得知孔郁也在那个剧组里之后,罗恒秋对他的问题就有点心不在焉··邓廷歌于是觉得师兄可能在骗自己。
一顿饭吃得七零八落,席间最开心的就是钟幸·罗恒秋坐在邓廷歌身边,没什么胃口的样子,只吃了些简单的东西·邓廷歌自己舀了汤,顺手给他舀一碗。
罗恒秋小小地吓了一跳,道谢的时候手还有点抖··吃完之后钟幸心满意足地开始闲聊··“演戏很快乐吧,小邓”他说,“我以前也上过台,演《雷雨》。
站在舞台上的感觉确实不一样,说话的好像不是自己,是另外一个人·”·邓廷歌对他的这种想法深表赞同· ·“创作很艰难,但停止创作很简单。”
钟幸说,“扼杀自己的天分也一样简单·小邓,我很欣赏你,别让我看走眼·”·他顿了顿又说:“也别让老罗失望·”·罗恒秋和邓廷歌同时抬头,互相看了一眼。
邓廷歌一头雾水,罗恒秋则恨不得拿卷胶带,直接将钟幸的嘴巴封上··达到目的的钟幸说着“饱暖思淫.欲”,结账走了··罗恒秋送邓廷歌回学校,邓廷歌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半途下了大雨,天地迷茫·罗恒秋顺理成章地放慢了速度,心里对这一场雨很感激··邓廷歌问他住在哪里,罗恒秋说了··“你以前不是住那边的。”
邓廷歌说,“什么时候搬的”·“你还记得”罗恒秋笑着说,“你那次都没去成,我以为你都忘了。
前两年搬的,自己出来住,比较自在·”·“那你回家不是要过桥”邓廷歌说,“风挺大的·”·雨点顺着风势,啪嗒啪嗒狠狠击打在车窗上,窗外的景物一时全都模糊不清,只剩一片看不到边的茫茫。
太危险了·这种天气开车很不安全··邓廷歌心里想着,嘴巴一动就说出了口:“师兄,要不你直接在我们宿舍挤一晚上行了·”·罗恒秋手里的方向盘差点握不住。
“我的三个舍友都出去拍戏,半个多月都不在宿舍里·你睡他们的床就行·”邓廷歌说··罗恒秋:“……”·邓廷歌:“哦,如果你不喜欢睡别人的床,就跟我挤挤呗。
我不会踢你下去的·”·罗恒秋:“……”·把话说完了,邓廷歌见罗恒秋没有任何反应,终于想起自己师兄是喜欢男人的,自己先囧了片刻。·“谢谢。”
罗恒秋也察觉了他的囧态,于是笑了笑,“不过我认床,也认枕头·除了自己家里的,哪儿都睡不惯·”·娱乐圈都市情缘·邓廷歌的思路立刻就被这句话带岔了。
“那你出差或者去旅游怎么办带枕头带……床单”·罗恒秋:“……”·他只好面不改色地将这个蹩脚的谎言继续圆下去:“是啊。
所以我家里类似的枕头至少有六七个,出远门就拎一个,其余的都放着,以备不时之需……”·邓廷歌担心到半夜,接到罗恒秋报平安的短信才定下心来。
刘昊君的宿舍正在集体打魔兽,他没电脑,又嫌吵,抱着枕头被子到邓廷歌宿舍来睡觉·看见他搬运自己的枕头和被子,邓廷歌毫无来由地想起罗恒秋··穿着西装衬衫的罗恒秋抱着枕头和被子……这副场景实在很诡异。
邓廷歌脑补片刻,觉得不现实,心想应该是穿着睡衣才对·然而罗恒秋穿着睡衣是什么样子他没从见过·直觉告诉他罗恒秋这样的人不会像他和刘昊君那样穿着个大裤衩就在家里乱走。
睡衣套装睡袍邓廷歌莫名其妙地,觉得好奇起来··“邓啊,我觉得你师兄对你真是太好了·”刘昊君看了会儿书,突然抬头说。
邓廷歌还在想着罗恒秋在家里是什么状态,随口应了他一句··“我怎么就没有这样一个师兄·”刘昊君满是遗憾地说,“你师兄那么大雨送你回来,我这么大雨还去给念双送夜宵。
我们都是苦命人·”·邓廷歌听在耳朵里怎么都觉得不对劲:“你装什么林黛玉啊你追林念双当然要讨好她,我师兄这叫仗义·”·“你师兄有女朋友没剧社里好几个人问过我了。”
刘昊君收起了书,走到门边关灯··“有了有了·”邓廷歌说,“你别乱扯红线·我师兄这人要求很高的·”·他乱扯一通,说罗恒秋眼光高,家里规矩多,对女朋友的要求又苛刻。
说了几遍,自己都有点信了··刘昊君听他讲得那么认真,也有点信了:“好了好了,我信·你今天怎么那么躁话说啊,你呢,林念双她宿舍有人问我你有没有女朋友。”
“我没有啊·你知道的·”·刘昊君想了一会,小声说:“你没有,那你平时要那个的时候怎么办”·邓廷歌笑得嘎嘎响:“自己解决啊。
我右手很厉害的,你要不要试试”·刘昊君说滚滚滚,你今晚吃了什么鬼这么浪··《巨浪》很快开机了·邓廷歌一边兼顾毕业的大剧排练,一边又要研究论文,还得抽出时间去拍戏,不得已辞去了酒店和洗车房的工作。
龙姐和小朱等人十分惋惜,纷纷表示没了穿小马甲的邓廷歌送餐,点餐的客人急剧下降,营业额减少了30%··邓廷歌说好啊,把那30%里的50%给我,我就继续干··老板十分干脆地拍拍他肩:“小邓,好走,常回来看看。”
洗车房的工作辞得颇不甘心·邓廷歌在这里干一天,能顶《巨浪》剧组的两天··剧组的投资虽然很高,但大部分都放在了主要人物和制作班底上,不然也不会找那么多表演专业的学生来饰演角色。
邓廷歌心里清楚,他们这些学生价钱低,又勤快,演得也中规中矩偶尔还能有惊喜,实在是最佳选择··话剧剧本改编成长一个小时的短剧,改编者不是陈愚,但也尽了最大努力还原陈愚原剧的精髓。
邓廷歌演得还挺自在·进组的第二天,邓廷歌就见到了孔郁··他对孔郁印象是很模糊的·垂着长辫子还露着半个光脑袋的清朝人,或是背上负着把剑的大侠,又或是开着跑车在校园里转悠见到漂亮姑娘就往上靠的二世祖——孔郁演的戏多,却没有代表作,因而想的起来的也都是些不清晰的印象。
外加当日在酒店里的那一幕,还有制片人说的那些话,邓廷歌心里不自觉地就把孔郁划到了那些背靠金主上位的演员堆里··这个定义一出,邓廷歌瞬间想到孔郁背靠的那位金主是谁,顿时又觉得不太爽。
孔郁来得很早,而且很有礼貌,带了些东西给剧组的人,就连他们这十来位学生也有·邓廷歌心里紧张:他不知道是应该装作认出孔郁好,还是认不出比较好··然而孔郁经过他身边三次,又和他面对面说了几句话,完全没露出想起他的任何迹象。
邓廷歌这才明白,他自己把人家记得死牢死牢的,人家可完全没记住他··对孔郁来说,他没必要记住当日酒店里那位拿着安全套送上门的服务生·邓廷歌坐在边上看孔郁和另一个饰演老师的演员对戏,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即便今天他邓廷歌告诉孔郁自己的名字,孔郁也不一定能记住他。
人红了自然就多人黑·平时看杂志报纸,说孔郁靠卖自己来上位,或者现场耍大牌,或者演技烂,邓廷歌记得图书馆里的《影视圈周刊》每月都要来那么一两篇··别的他还没机会见识,但孔郁演的戏虽不算特别出彩,可也不至于像黑他的人说的那么不堪。
一个多小时下来,所有人都大汗淋漓·为了尽量还原那个年代的场景,剧组租用了这个破旧的小礼堂,礼堂里没有空调,脆弱的电路也只能支撑两台普通的鸿运扇。
所有人都汗流浃背,孔郁和另一个老师因为戏份需要跑动和与学生推搡,更是热得妆都花了,隔一会就要补一次··休息的间隙,邓廷歌和几个学生坐在一边聊天·他们都不是他那个学校的,有些甚至不是专业演员。
邓廷歌想不透这选人的关窍:钟幸当时不是跟自己说要找表演专业和有演话剧经验的吗·孔郁坐在他的椅子上,助理左手一把扇子,右手一个小电扇,呼呼地左右开弓。
邓廷歌去上了个厕所回来,正好看到孔郁溜到礼堂门口背台词··门口还勉强有点风,邓廷歌也不太想进去,于是站在另一棵树下玩贪食蛇·他游戏玩到一半,面前突然站了一个人。
“你好·”孔郁说,“你是学表演的对吗”·贪食蛇一下就撞上了自己的蛇尾,game over··邓廷歌忙收起了手机:“你好,是的。”
孔郁坐在他身边,一副求贤若渴的模样:“刚刚试演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你说台词的感觉跟其他人不一样·我请教你几个问题可以么”·邓廷歌吃了一惊。
孔郁这句话把他之前对他的所有想象都推翻了·他仿佛看到内心里那座骄傲跋扈的雕像啪啪啪地碎裂四散,而此时坐在自己身边、面色诚恳的青年突然清晰起来··邓廷歌心头一热,很为自己之前的揣测尴尬:“不用说请教的,你是我的前辈。
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一起讨论·”·孔郁没跟他废话,笑了笑,翻开剧本开始问他问题··孔郁的表演技巧全是进入华天传媒的经纪公司之后才赶鸭子上架似的学上的。
他天分一般,好在肯用功,长得讨喜,又兼青春偶像剧需要的演技有限,所以发展得很平稳,很快就红了··但演技这个软肋他心里一直耿耿于怀··“台词课是很重要的一门课程。”
他的表演课老师说过,“它不仅需要好的体力,也需要长久的练习·台词功底好的演员可以把一首悲伤的诗歌念得让人发笑,也可以把一段婚礼贺词诠释得令人泪流。”
孔郁对这种境界心向往之·进了这个圈子,有了一定的人气,自然就会有些更高层级的追求·孔郁知道这是自己的短板,因而更加花心机去填补·除了平时看书阅读、上课练习之外,他还很能拉下面子向人请教。
比如邓廷歌这种表演专业都没毕业的学生,他也不放过··邓廷歌看了他的剧本,又默念了几遍孔郁觉得没办法表现好的台词,大概知道问题出在了那里··“我们的台词课老师很严格,课上学的内容也很细碎繁琐。
除了必要的体能练习之外,我们还必须要联系用不同的语速、音调和重音来让同样的台词表现出不同的情感·”邓廷歌说,“我说这些你会觉得无聊吗”·孔郁眼睛发亮:“不会,你继续。”
“我……我其实说的都是自己的见解·”邓廷歌斟酌了一下,继续开口,“电影和电视为什么常常会用特写,因为很多情感可以通过人的面部表情,甚至是眼神来透露。
但话剧不一样,它和观众有一段距离,这个时候肢体动作和台词功力就特别重要了·”·“但我们现在拍的是一部短剧,它不是话剧·这两种不同的表演方式,台词的表现方法应该也会有不同吧”孔郁说。
“有很多不同·”邓廷歌想了想·他自己钻研过话剧,然而在面对摄像机进行表演的时候也一样会有很多不自然·“但有一个核心是一样的:台词一定要有韵律性。”
“这个我知道·”孔郁说着翻开了自己的剧本,“但这个韵律性有点难以把握·比如这一句,老师说的这一句,‘你们完全是盲目地去送死’……”·“看你把重音放在哪里。”
邓廷歌自己试着念了几遍,“你将重音放在哪里,就是把台词的重点放在哪里,其实也能看出演员对剧本的理解·你关注的是学生,是‘你们’,还是他们的鲁莽,或者是他们的结局,‘死亡’呢”·孔郁低头思考。
天气热,阳光又猛烈,光斑落在树下,落在两人身上·孔郁想得认真,邓廷歌也不好立刻离开,默默坐在他身边··他之前觉得自己可能会不喜欢孔郁,现在又有点被他的认真劲头打动了。
不喜欢的缘由无非是因为罗恒秋和孔郁之间他理不清的关系,然而这关系实际上和他又没有任何关联··邓廷歌觉得再想下去十分危险,依靠直觉迅速地切断了这根思维线。
这时他眼角瞥见礼堂后门处有人举相机对着他们··邓廷歌:“……孔、孔老师,有人拍你·”·他不知道怎么称呼孔郁,但捧一捧人应该是没错的。
孔郁头都没抬:“不是拍我,是拍我们·”·邓廷歌:“……”·孔郁:“明天娱乐新闻上就会有我和你的照片·你的脸会打码,我的不会。
标题大概是,嗯,‘孔郁拍摄现场与神秘男子单独相处,行为暧昧’·”·邓廷歌:“Σ( ° △ °|||)”·孔郁:“或者是‘又耍大牌孔郁将新人演员骂哭’。
中间要有个感叹号,不然模拟不出我凶巴巴的气势·”·他抬头兴致勃勃地说,脸上全无困扰或恼怒··邓廷歌:“……”·孔郁按照他刚刚说的台词练习的方法,把自己想的两个标题翻来覆去地念,笑得特别开心。
笑了一阵,他突然一收,刷的站起来:“谢谢你,我明白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交个朋友吧·”·邓廷歌心想这次能记住我了吧。
后来邓廷歌觉得应该跟师兄说一下自己拍戏和对他朋友的感受:【这个戏很新鲜,也挺有趣的·我见到师兄的朋友了,孔郁很不错呀,没有媒体上说的那么糟糕·】·收到短信的罗恒秋莫名其妙:“……”                        ·☆、无出头天,有快活日·邓廷歌戏份不多,主要都集中在跳上舞台演讲的部分。
他的台词功底很硬,那一段几乎一次就过了·导演十分兴奋,满脸都是自己捡到宝的表情··“你演话剧的”他问··邓廷歌说是的。
“当时不就是因为这个才找我的吗”他拍戏间隙蹲在一旁吃盒饭,顺口问副导演·副导演疑惑地歪歪脑袋:“没有,当时我们的要求就两个:年轻,会演戏。”
娱乐圈都市情缘·邓廷歌:“……”·那钟幸说的那些有过舞台经验之类的条件是什么意思·之后那一段又重复拍了几次。
邓廷歌穿着一身袍子,夺下同侪手里的小旗跃上小礼堂的舞台,重重落在木质地板上·他年轻英俊的脸庞在自然光和灯光里显出不可侵犯的大义凛然· 同学和两位老师齐齐抬头看他,看这个平日里不吭声的男孩子突然像是爆发出了最大的勇气,用略微颤抖的声音说话。
他的声音越来越平顺,也渐渐不再颤抖,目光坚定··陈愚在给他们上课的时候提到过自己对《巨浪》中这个人物的感受·学生们不顾后果的示威和游.行,既愚蠢又可笑:在枪弹和炮火面前血肉身躯不堪一击。
“但是在这种愚昧的狂热之中,又有另一种崇高的梦想存在:他们相信一切都是可以改变的,而他们自己就是这种改变的力量·”陈愚在教室里走来走去,午后纤尘在窗户透入的光线里飞舞,他圆胖的光脑袋闪闪发光,“旁观者认为他们是无力的,但他们自己不觉得。
没有什么比投身在一个狂热的梦想里更令人兴奋了·年轻、热血、聪慧,然而在巨浪面前这些都是脆弱的·”·可是这些脆弱的东西又昭示着大无畏的勇气,正因为这种反差带来的悲剧感,它们才能更长久地留在我们心里。
陈愚说··邓廷歌站在舞台上激动地说话时,才真正明白陈愚所说的话的意义··身为一个演员,他自己也被这样的脆弱鼓动了·他所饰演的这个学生领袖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和他在邓廷歌的身体里呼吸、思考,为未知的命运而激动。
邓廷歌结束拍摄之后,背上冒了一层粘腻的汗··他突然感激起钟幸和这部戏·他明白自己是不可能放弃这条路的了:在角色和自己厮打的过程中,他品尝到真正的激动和狂喜。
 ·结束《巨浪》的工作之后,邓廷歌回了一趟家··邓啸面色十分糟糕,听邓廷歌说完之后冷淡地哼了几声,手里的不锈钢茶杯磕在桌上,茶水甚至溅了出来。
庞巧云坐在一旁听儿子说话,等他不出声了才开口问:“你真的想好了”·“想好了·”邓廷歌说,“我了解过,经纪约有签三年的,也有签五年的。
我用五年时间去试,五年之后如果证明了我不能走这条路,我一定会离开那个圈子·妈,我是真喜欢演戏·”·“我知道·”庞巧云看看自己丈夫,又瞅瞅儿子,“学校不包分配啊”·“现在都不包了。”
邓廷歌跟庞巧云解释经纪公司和艺人的运作模式,说到一半看到邓啸起身,一声不吭地进了房间··邓廷歌一时语塞·他知道父亲一直都不同意他的选择,但出于对他的尊重,并没有太多的干扰。
他掏出一张卡放在庞巧云面前:“妈,卡里有钱,你们拿去用·我前些日子拍了一个片,下半年你们就能在电视上看到了,说抗战的·其实拍片很赚钱,卡里有一万多块,你收着。”
·庞巧云吓了一跳:“你拍了多久一万”·“就拍了一周,得了一万。”
邓廷歌有些心虚·他撒了个谎:《巨浪》剧组给他的酬劳只有五千块,其余的几千块钱都是他平时打工一点点攒下来的·剧社失去了表演场地,他打工挣的钱不用再花在这些事情上,自然就留了出来。
“我知道你喜欢演戏,你也演得好·”庞巧云没拿他的卡,“上次我和你爸爸去看过的,后来听到很多人都说你们这几个学生好,演得比大明星都棒。”
她把卡又推回儿子面前:“你自己收着,我们不要·”·邓廷歌不肯:“你拿着,爸的药太花钱……”·“不是,你先听我说。
你没进过社会你不懂·哪里都要花钱,你要做明星了,就要把自己收拾得好看一些,买些贵一点的衣服,不能再穿地摊货,让人笑话·”庞巧云说,“还有出去吃饭应酬什么的,不花钱啊我看电视上说的,明星去剪一次发都要好几千块钱。
拿着,自己收好·你别管你爸,我的意思就是他的意思·”·邓廷歌想告诉她自己还没到那个地步,但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低了头,沉默一会才慢吞吞吐出些心里话:“其实……其实我不一定能出头的。
我就是想试试·”·庞巧云想拍拍他脑袋,又惊觉自己儿子已经长大,再不是昔日需要自己这样安慰的少年人·她说:“没关系,无出头天,有快活日。”
她兴致勃勃地说,这是昨晚上看的电视剧里男主角说的话·你知不知道孔郁呀他长得好俊哟··邓廷歌点点头,嘴角动了动,终于笑了。
“我会记住的·”·跟家里坦白之后,邓廷歌开始密切地关注影视和经纪公司的信息··《巨浪》剧组的导演十分欣赏他,问过他几次有没有签约公司,似乎很想将他吸收进自己熟人那边。
邓廷歌只知道导演说的那个经纪公司叫欢世娱乐,是经纪圈中十分出名的大公司,出过不少明星·但他知道自己的斤两,而且没有有分量的人举荐,他进入大公司反而不利于自身发展。
大三的最后一个学期就这样结束了·暑假期间邓廷歌依旧住在学校里,和同学们一起准备毕业的大剧·出乎他意料的是,钟幸居然亲自找上门来了··“要找你还真是麻烦。”
钟幸在校门口等他,“以为我没当过学生么哪里有那么忙·”·邓廷歌看看他身后,又打量周围:“你怎么来的师兄呢”·钟幸奇道:“你师兄不在这里,他又没跟我一起来。”
“我以为你和他一起来的·”邓廷歌带着钟幸往学校里走··“有人送我过来,但不是罗恒秋·”钟幸笑道,“想你师兄啦他最近可忙了,天天飞来飞去。”
钟幸扯了几句,终于把话题扯回到今天的来意上··“小邓,你毕业之后怎么打算”钟幸说,“想继续演戏吗签公司了没有”·“没有。”
邓廷歌有些不好意思,“没有合适的·”·两人站在湖边亭子里聊天,钟幸靠在亭柱上,推了推眼镜·他长得温润平和,不说话的时候十分书生气,一旦说话就很毁形象。
此时微拧着眉头思考的神情令他整个人都显得平静·邓廷歌看了他几眼,心里咯噔一下:不是平静,他从钟幸的脸上看到了一些些狡黠的表情··“没有中意的公司,要不要考虑我的工作室”钟幸说,“你可能不知道,前两年我自己成立了一个工作室,目前正缺人,缺懂得演戏的人。”
和其他大的经纪公司相比,钟幸的工作室劣势和优势都非常明显·邓廷歌向钟幸要了一些资料,研究几天后给了钟幸肯定的答复:好的··工作室虽然名气和规模都不大,但好在针对性强,而且会为他提供专门的经纪人和成套的训练课程。
钟幸为了扩大工作室的影响力,同时也是为自己的电影不断物色人才,这半年来一直在接触新人·但他要求很高,所以成效不明显,邓廷歌是他出口邀约的第三个人。
钟幸对刘昊君也充满兴趣,但并没有把他吸收到自己工作室的想法·他仍旧希望一个具有创造力的编剧应该以自由身来行动和工作·刘昊君对钟幸的印象异常好,得知邓廷歌的决定之后手动点了无数个赞。
半个月之后,邓廷歌去钟幸的工作室签约·看到合同上华天传媒的标志,他才后知后觉地问:“你的工作室是华天传媒旗下的”·“不是,但罗恒秋是我的投资人。”
钟幸递给他一支笔,“签吧,就算我有可能骗你,你师兄是绝对不会的·”·邓廷歌心里有些不舒服·钟幸没有跟他说明这个情况,令他有一种措手不及的慌乱感。
在决定继续走这条路的时候,邓廷歌第一个想起的就是罗恒秋·罗恒秋和他的华天传媒都能让自己实现愿望,但这个念头只在他脑子里存了短暂的一瞬就被他自己抹去了。
他希望自己和罗恒秋的关系是更单纯更直接的,不牵扯任何利益,也不是上下级·“师兄”这个称呼他喊了好几年,已经懒得改口·而且他心里总隐约觉得,自己和罗恒秋现在就很好,师兄弟,很平等,也很自如。
他想了半天,在钟幸的劝说下还是签了自己的名字··“你别有那么多顾虑,你的老板是我,不是他·”钟幸拿起合同看,十分满意,“先签三年的经纪约,三年之后再签就是十年。”
邓廷歌点点头表示明白:“合作愉快·”·钟幸瞅他几眼:“你这人挺奇怪的,有时候看上去可幼稚,有时候又装深沉·说你不懂吧,又好像什么事都揣在心里。”
邓廷歌一下子分辨不出这是夸还是贬,挠挠头笑了··“谢谢钟导·我会努力学的·”·钟幸收好合同,抬头对他露出个怪异的笑容。
“别谢我,谢谢你师兄·”他说,“你别跟我说你什么都不晓得,换了是任何一个别人,他都不可能有那么多心思对他好·”·邓廷歌呆在当场。
“你明确一点吧·”钟幸说,“行不行,是不是,给人一个答案·他自己肯定不会主动说的,但你别装傻·”·他站在邓廷歌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老罗这个人活得很累,请你别让他更累了。”
 ·送走邓廷歌之后,钟幸一边步行下楼,一边给罗恒秋打电话··“老罗啊,我把人签下来了·”他说,“满意了吧”·“满意满意。”
那头的声音有些疲倦,但听到他说的话之后语调明显上扬,“回去请你和老方上游艇吃大餐·”·“其实何必通过我呢”钟幸一步步往下走,“华天传媒的能力可比我这个小工作室大多了。
退一万步讲,你直接出面不是更好他是你罗总罩着的人,多少好戏好角色好剧本自动自觉就会堆到他前面去”·“不,这样会毁了他。”
罗恒秋平稳地说··钟幸揉揉自己太阳穴:“你不要那么迂腐· 喜欢人那么久了,又为他做了这些事情,你向他要一点回报也是应当的,哪里是毁不毁这么严重”·“不行。”
罗恒秋斩钉截铁地说,“他的生活不能沾上任何污点,一点都不行·”·顿了一顿之后,罗恒秋放缓了语气:“钟幸,我知道你花了心思,也知道你为我好。
但这种事情要讲究你情我愿·他不是我们这样的人,不要拉人下水,害他一辈子,也害他父母一辈子·你可能不信,但我对他的喜欢,不比你对方仲意的少。”
钟幸无言片刻··“所以你理解了吗我希望他好,希望他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地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一生顺利当然很好,若有不顺利,他需要我的话我就会帮他。”
罗恒秋说,“我知道你能懂的·”·挂了电话之后,罗恒秋疲惫地打了个呵欠··他刚刚结束一段长时间的出差,正坐在从机场返回家中的车上。
秘书跟他汇报日程,他实在很累,将今天晚上的邀约都给推了··在车上假寐片刻,手机突突地震动起来··邓廷歌给他发来了短信,约他今晚去辉煌街吃夜宵。
罗恒秋顿时来了精神,心想他肯定是要跟自己说成功签约的事情,立刻回复说好的··“罗总,今晚不是要休息吗”秘书说,“这个约会我需要记录吗”·“不用了。”
罗恒秋闭目小憩,心里却忍不住想今晚邓廷歌会用什么表情跟自己说他和钟幸工作室的经纪约·想到那人脸上没心机的坦诚笑容,他觉得心头淤积的不快和压力都散了许多。
                        ·作者有话要说:秘书:罗总今晚还是不要去了吧··娱乐圈都市情缘·大罗:不行呢一定要去。
秘书:……QAQ·---·方仲意明天要粗来啦~·☆、可怕的老婆饼·粥铺的老板最近炒股挣了点钱,把招牌和灯箱都换了,桌椅也购置了一批新的,摞在门口,十分整齐。
“我们还没开业,你来得可早啊·”老板说着,麻利地放了一张圆桌和两张塑料椅,让罗恒秋坐下,“小邓还没过来呢,你先等等·”·他熟悉邓廷歌,却不太熟悉罗恒秋。
只记得这人常常和小邓一起来这里吃粥,又见他穿着打扮都不像他们这些在街市生活的人,谈吐气质也十分淡定,不由得有些恭敬··罗恒秋说我先等等·他确实来得早了,辉煌街夜市里的很多摊子都还没开始摆出来。
粥铺的拐角处有卖煎饼果子的,有卖臭豆腐的,还有各种海鲜烧烤、印度飞饼、豆浆油条、台湾小吃,林林总总,气味全都混杂在一起,有种特别拥挤的热闹·现在街上都还忙碌着,人们推着车子,收拾即将开摊的物件,火轰轰然地烧起来了,酱汁咕噜咕噜地沸了。
罗恒秋靠着椅背等待邓廷歌,平静之中有一丝隐约的快乐··人人都喊他小邓·罗恒秋想,他就继续喊他全名吧·虽然拗口,但贵在特别··邓廷歌来的时候,黄鳝粥已经开煮了。
“师兄,等很久了”邓廷歌在他对面坐下,顺手递给他一个纸包··“没很久·这什么”罗恒秋拎起那袋子,看到上面写着“绿豆饼”三个字。
纸包里放着六个金黄的饼,饼皮是酥的,层层分明,里面裹的绿豆馅泥又香又甜,咬开之后满口清香·罗恒秋很快吃完了一个·他还没吃晚饭,此时确实是饿了。
两人把那袋子饼吃完了黄鳝粥才上来·邓廷歌呼噜噜喝了一半,烫得直喘气··罗恒秋见他不提,于是主动开口:“我听钟幸说,你签了他们工作室。
这挺好的,钟幸这人可能口没遮拦,但人非常靠谱·而且他很欣赏你,你跟着他不会吃亏·人脉多自然资源就多,你能挑的好剧本当然也会多一些·”·邓廷歌抬起头静静听他说话。
“那混蛋给你开什么档次的工钱不会克扣你吧”罗恒秋笑着说,“有的话跟我说,我带你去劳动局告他·”·“钟导不会克扣我这个的。”
邓廷歌放下了勺子,瓷勺沉进碗里,“毕竟是师兄你让他这样做的,他肯定要给你面子·”·罗恒秋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了··粥铺的老板又走出来给客人端粥,两人都沉默着不出声,待人走了才同时抬眼瞅了眼对方。
罗恒秋的心也沉了·他在邓廷歌的眼里看到了抗拒和隐约的躲闪··“师兄,我知道你对我好·但我现在有点怀疑钟导要签我,是受你的影响比较大,还是欣赏我比较多。”
邓廷歌抓抓脑袋,“我有点没自信了·”·罗恒秋平了平心绪:“这个你不需要怀疑·钟幸不是那种被我说几句就会轻易下决定的人,你和他相处过就知道了。
我的话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力,最终让钟幸做出这个决定的肯定是你自己的资质·”·邓廷歌的眼神转开了,不知在想什么··“师兄你帮了我很多。”
他说,“我不知道怎么报答你·”·罗恒秋笑了笑:“我和你不用说这个,生分了啊·你再说我不高兴了·”·邓廷歌看着他:“师兄,我没什么可以给你的。
我……我……我们之间也……不可能·”·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但罗恒秋都听清楚了··罗恒秋放下了勺子,扯了张纸巾擦嘴擦手。
“你想多了·”虽然他已经尽力控制着自己的语气,但一开始亲热如朋友的口吻已经彻底消失,他几乎是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在讲话,“我觉得你很优秀,和你认识也有好几年了,关系虽然不能算特别好但至少你还喊我一声师兄,所以想帮你一把。
邓廷歌,我不是那么龌蹉的人·”·邓廷歌从未听罗恒秋用这样的语气喊自己的名字,一下就忘了自己心里不舒服的事情,忙不迭地解释:“不不不,师兄,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绝对没有这样想过你”·罗恒秋静静看他。
“师兄……”邓廷歌满腔的话不知从何说起·罗恒秋冷漠地盯着他,他心里慌乱得不行,生怕自己师兄就此不理他了,原先想好的说辞一句都想不起来,只能又喊了他一句“师兄”。
“我承认,让你去《巨浪》剧组是我给钟幸提的建议,觉得你是个可造之材,所以我才把钟幸带到你面前来·”罗恒秋压低声音,缓慢地说,“但我从不在你身上求过什么,从来都没有。”
邓廷歌万分紧张地看着他··罗恒秋突然不说话了·他看看邓廷歌,又低头瞧瞧自己攥成一团的拳头··“邓廷歌,我是喜欢你·”罗恒秋轻声说,“但我不卑鄙。”
邓廷歌呆在当场,愣愣看着罗恒秋起身拿着外套,转身走了··虽然之前自己有过揣测,但被罗恒秋亲口说出来,震撼力还是太大了·他连忙结了账追出去,走到街口时卖绿豆饼的大妈喊住他:"靓仔你还买不买啊我们的老婆饼刚出炉,最好吃的”·“不不不……不要了。”
邓廷歌哪里敢给罗恒秋买这么可怕的饼,刚才等了半天才等到绿豆饼,现在就更不可能了·他连忙窜到路边到处找罗恒秋·他看到罗恒秋的车子了,罗恒秋靠在车门上正准备点烟。
但他的手一直在发抖,怎么都点不燃那支烟··努力了一会他自己也放弃了,双手垂下来,叹了口气,盯着眼前热闹非凡的路口不知在想什么··邓廷歌站在路边,不敢走过去。
罗恒秋的身影看上去那么茫然和孤单,他突然难过起来·刚才说的话实在太没有技巧,以往面对剧场工作人员或者来挑衅的那些家伙,自己明明伶牙俐齿,然而朝着罗恒秋时,那些话术技巧就全都想不出来了。
在钟幸那边得知自己被签的隐情和罗恒秋对自己有意思之后他一直都是惊愕的·来之前也翻来覆去想了很多话,好听的、委婉的,句句都能把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楚,又不会让罗恒秋太尴尬。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他没想到罗恒秋比他直接多了··他站在罗恒秋看不到的地方默默盯着他,直到罗恒秋上车离开了自己才转身··师兄的直接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味道。
邓廷歌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才真正觉得不安··邓廷歌发给罗恒秋的短信对方再也没有回复过·他也没勇气给罗恒秋打电话,真打了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接到工作室通知让他到那边去看看自己的课程安排之后,钟幸很八卦地问他怎样了。
邓廷歌说钟导我们谈正事吧··钟幸笑笑:“谈崩了吧·老罗现在连我都不理了·”·邓廷歌低头看课程安排··钟幸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和胶着的状态相比,至少现在这两个人还有一些进展·他把邓廷歌手里的课程安排拿开,塞给他一个剧本:“你先看看这个·”·剧本名叫《如何用洗衣机处理前男友的尸体》。
邓廷歌:“……”·钟幸:“很有趣的·你去试试镜·”·邓廷歌看了一下剧本的介绍,发现这是一个由话剧改编成的网剧,披着悬疑外皮,实际却像是一个科普和爱情小品。
“你去试镜,尽量给制片人留下印象·”钟幸十分神秘,“这个网剧的制片人是陈一平·”·邓廷歌一惊·陈一平是现在国内非常有名的电视剧制片人。
他顿时明白了钟幸的意思:他的主要目的不是拿下这部网剧的角色,而是在陈一平那里留下印象··“陈一平最近在筹备一部大剧,保密工作做得好啊,基本情况不清楚,但一出来肯定具有话题性。
他在很隐蔽地找演员,估计这个网剧也是他们公司的试水·我跟他不是同一挂的,交集不多,但是他跟我提过想找一些年轻又会演戏,而且敢演戏的人·”钟幸叮嘱道,“你一定要去试试。
我是攻大银幕的,但是你还是个新人,尽量用电视剧来积累人气和熟悉度,不急·”·邓廷歌说我不急·他听钟幸说得神秘,自己也来了兴趣,正想再问一些别的问题,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直接打开了。
走进来的年轻男人看了眼邓廷歌,冲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邓廷歌只觉得他很面熟,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男人走到钟幸身边:“你招的新人很俊啊。
我一会就走了,来说句拜拜·”·“一路顺风·”钟幸说,抬手揽着他亲吻··邓廷歌目瞪口呆地坐在沙发上看自己的老板和人旁若无人地亲来亲去,愣了一会才突然反应过来,有点脸红地拿着资料走了出去,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钟幸的助理正在茶水间里给他泡茶,水还没开就看到邓廷歌出来,十分惊讶:“谈完了吗那么快”·“不是。”
邓廷歌很不好意思,“钟导有客人·”·“什么客人这么重要”助理笑问,“比老板的正事还重要”·邓廷歌想了想办公室里的景象,面红耳赤地形容了一下那个年轻男人的长相:“挺高挺帅的,头发有点长,扎着,一看就是搞艺术的人。”
“噢,方仲意啊·”助理又笑了笑,“又是那种事·你以后也会知道的,报纸上都有·”·邓廷歌大惊:“什么报纸那么开放”·助理:“开放吗不就是他又有新男朋友咯。”
邓廷歌:“……他、他们不是一起的”·助理:“不算是·你别走,等一等,很快就会吵起来了。
帮我拉架啊·”·邓廷歌:“……” ·☆、旧恋情如尸体·没过几分钟,钟幸的办公室突然传来巨响,把茶水间的两人吓了一跳。
“老板”助理当先冲了出去·邓廷歌紧跟在后面,看到办公室的门已经开了,名叫方仲意的年轻人站在门边,保持着开门的姿势。
他捂着自己额头,又放下手·手心和额上都有血· ·钟幸满脸狂怒的表情在看到他脸上的血时立刻就消失了,睁着眼不断喘气,又急又怒··邓廷歌和助理站在走廊上,不知如何是好。
·“你生气啦”方仲意也不在意自己额头上的伤,弯腰把他脚下的一个木制摆件捡了起来,手指擦了擦,沾上一点点血·这东西原先是放在钟幸桌上的,他转身又将他放回去:“别砸坏了,我难得送你一个东西。”
钟幸一句话不说,又将那东西扫到了地上··“拿走吧·再不用过来了·”钟幸的声音在发抖,“永远不用过来了·”·“对不起啊。”
方仲意说,“我不知道你这次是认真的·”·“……我哪一次不是认真的”钟幸打开他摸到自己脸上的手。
邓廷歌看得心惊肉跳·钟幸的神情太绝望了··背对着他们的年轻人将手收了回去,短暂地沉默了一会·他抽了张纸巾擦擦额上的血,低声又说了句:“对不起。”
方仲意走的时候带着歉意跟门外的两人笑了笑·笑意没有抵达他的眼底,他转身慢吞吞地走了·钟幸颓然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全身紧绷,一言不发。
邓廷歌不敢进去了,助理轻轻将门关上,两人溜到了别的地方说话··“钟导和那个人常常这样吵架吗”他问···娱乐圈都市情缘“常常吵,但没有那么激烈。”
助理心有余悸,“我是第一次见老板发那么大的火·老板嘴上不饶人,但从来不动气,更别说拿东西砸人了·”·所以他一定是非常非常生气。
邓廷歌想·他也不好意思打听自己老板的八卦,蹭了点助理的零食就走了··回家路上经过报刊亭,他心头一动,停下来翻娱乐八卦杂志··方仲意的照片其实还是很显眼的。
他很英俊,浓眉大眼的脸上没什么生动的表情,嘴角轻轻勾起,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八卦周刊上将他的这个大头照圈了起来,底下是他和一个邓廷歌认不得的男人手牵手走路、拥吻的拼图照片。
报道的题目也十分值得玩味:【又惊爆方姓歌手再换新欢,肌肉男大讨欢心】··中间有个感叹号·邓廷歌想,孔郁说得没错,果然很有惊爆的气势。
他掏钱买了这份周刊,回校的路上在车上摇摇晃晃地看完了··方仲意是年初刚刚拿了个音乐创作类奖项的音乐人,但邓廷歌没有关注过这一块的新闻,所以从来没听过他的名字。
看报道里说的内容,看来是他拿奖之后,私生活开始受到极大关注,不断被扒出各种□□:同性恋、混夜店、频频更换新欢··钟幸是他的新欢之一么邓廷歌把周刊折起来放在膝盖上,心想又不太像。
若不是新欢,那就是旧人·想起钟幸面对方仲意那句“我不知道你这次是认真的”时脸上露出的绝望和悲哀,邓廷歌有种心悸的慌乱·他毫无来由地想,罗恒秋在听到自己说那些话的时候,是不是也会那么伤心。
当时罗恒秋控制得太好,邓廷歌只能想起他微微颤抖的声线和抓起自己外套时连续两次抓空的窘迫··车停了又开,邓廷歌给上车来的老人让座,扯着个挂环摇来晃去地想,不知怎么样才能修补好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可是关系修补好之后又怎样继续两个人都把话说开了,一个说不可能,一个说我确实喜欢你,邓廷歌想要当做没听过这些话也是不可能的··或者进一步,或者从此中断。
车载电视里陈奕迅在唱歌,来年陌生的是昨日最亲的某某呀,很多东西今生只可给你保守至到永久呀,为何旧知己最后变不到老友呀··邓廷歌:“……”·什么鬼。
他又好笑又无奈,这时机太巧了· ·MV里陈奕迅还没胖也没秃头,小卷毛,肿眼泡,在小电视里咬文嚼字地唱·窗外车来车往人声嘈杂,邓廷歌身边一个跟妈妈一起乘车的小萝莉抓着他的裤子咯咯地笑。
公车过了桥,一路往前·那首歌还在循环地播,突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电子提示音:“终点站到了,请按顺序下车·终点站……”·邓廷歌:“……”·他发现自己坐过站了,只好下车,打算走到路对面再搭一次车。
这趟车的终点站他从未来过,但下车之后四处一望,突然想起这地方他听罗恒秋说过·一个高档住宅区,罗恒秋现在搬出来了,住在这里··邓廷歌也不知道自己想的什么,走到那小区门口坐在花圃边上,盯着门口看。
现在正是白天,罗恒秋应该还在自己公司里做事,不会回来·小区门口十分安静,物业保安狐疑地看了他好几眼·邓廷歌人模人样的,即便引起怀疑也引起得极有限。
他等了一会儿,虽然明知这时候等不到罗恒秋,心里又觉得来都来了……·世上没什么话比“来都来了”更能改变人的主意的了··他便安心坐在树荫下,掏出那个《如何用洗衣机处理前男友的尸体》来看。
紫薇树盛夏中花开得正盛,枝叶也繁茂,周围十分安静,他边看边思考,嘴巴一动一动地默念台词,很快就沉浸在剧情里··剧本的内容很简单:出租车司机深夜在等客人时,接到了一个滴滴打车的单子。
女孩用很平淡的语气说我要运送一台洗衣机到码头,我在春熙路,给小费,麻烦尽快·司机说好好好,接了单·随即场景变换:在司机到来的十分钟之内,女孩以独角戏的形式不断在房子里走来走去,自问自答,思考着怎么用洗衣机装殓前男友的尸体。
尸体放在客厅里,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然而女孩每经过那具尸体一次,就会发现那尸体的位置稍有变动,竟越来越靠近她··旧恋情应当放进洗衣机里过一遍,用消毒水,用洗衣液,用狠劲去绞,最后把旧的、脏的、臭的、令自己恶心的东西全都清洗得干干净净。
邓廷歌刷刷刷翻到了后面,觉得虽然主旨是蛮好的,但是表现方式实在太奇怪··他自己没谈过恋爱,不知道是否旧恋情都那么令人厌恶,是否都像一具无法处理的尸体一样让人不愉快。
天上飘了点小雨,邓廷歌没有伞,往树荫里又沾了一点··此时应该已经接近中午了·邓廷歌这才想起:罗恒秋中午会回来吗·中午不回来的话岂不是要等到晚上·邓廷歌觉得有些摸不准了。
但自己这次是要道歉的,做不到负荆请罪,至少要拿出诚意··他这边的公车始发站边上走过来几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像是在等车·几个人等得无聊了,蹲在地上玩抛石子。
邓廷歌看了一会,忍不住也凑过去跟他们一起玩·他虽然年纪大,但手的灵活度远远不及几个□□岁的孩子,屡屡落败·小孩子们输了的要把自己的卡片给赢的那个,邓廷歌看了一下,是那种动画片人物的小卡片。
他没有,兜里倒是有一堆毛票,于是输一次就掏个几毛钱出来给他们,居然也玩得兴致勃勃··雨渐渐大了,好在树荫浓密·公车还没来,他越玩越投入,没注意周围几个孩子都抬起头往上看。
“嗯到你了·”邓廷歌说··罗恒秋没什么温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在搞什么”·邓廷歌大吃一惊,连忙抬头,自己师兄果然撑着把大伞站在自己身边,垂眼冷冰冰地看着他。
雨伞将枝叶缝隙漏下来的雨点也挡住了,哒哒轻响··邓廷歌慌忙站起来,看着罗恒秋不知道说什么好·小孩子们抓起自己的石子和赢得的毛票,哇啦哇啦大叫着冲向驶过来的车。
“师兄……”邓廷歌看看那伞,又看看罗恒秋,“我坐过站了,结果没零钱坐回去,想……想赌一把,赢个公车费·”·罗恒秋:“……”·他决定不揭穿自己刚刚看到那些小孩子手里攥得毛票远远不止一块钱的事实。
邓廷歌见罗恒秋没有任何表示,慢慢尴尬起来,抓抓脑袋·随即又立刻想起自己刚刚在地上玩石子,手都脏了,顿时更加尴尬··雨势越来越大·二十四骨的黑伞完美屏蔽了雨水,雨滴落在伞面上又沿着弧度滚落。
罗恒秋像是叹了口气,站到他身边:“走吧,先到我家里去,雨小了我送你回学校·”               ·☆、鲁知夏·罗恒秋的家并没有想象中的大,但确实整洁干净,很有格调。
天阴沉沉的,雨水哗哗从天上往下倒,室内十分昏暗·罗恒秋顺手开灯,给他拿了双拖鞋:“你去坐一会儿,我给你拿毛巾·”·邓廷歌很紧张,紧张里又有一点点的好奇。
他当时没有去罗恒秋家里玩,深感遗憾·在当时的他心里,罗恒秋是个很了不得的人物:会乐器,会打架,学习好,脾气温和,重要的是这么个又帅又光芒万丈的师兄对自己实在是好得没话说。
能得到他的邀请,仿佛满足了少年那个年纪不可能没有的虚荣心··他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走到书架前看几眼,瞅见书架上一个足球模型,上面还有个看不懂的签名。
邓廷歌没有碰·罗恒秋进了自己房间还没出来,他盯着那个足球,想起高二时发生的一件事··当时罗恒秋已经高三了,刚刚结束一次月考,没别的事情可干就去操场找他聊天。
足球队正训练着,队里的两个人突然争执起来·邓廷歌听了一会,发现是争风吃醋·其余的人见那俩人几乎要打起来,忙呼啦啦涌上去拉架·邓廷歌架着其中一人的胳膊往外拖,另一个男孩冲上来踹了那人肚子一脚,指着他脸面说你等着,放学别走。
邓廷歌看到他瞪了自己一眼,十分不解··训练结束之后罗恒秋请他去吃牛杂,告诉他他太鲁莽了··“他们两个争女孩子,你上去凑什么热闹·”罗恒秋说,抢走了他碗里最后一块萝卜。
浸透了汤汁的萝卜相当软熟,邓廷歌还没来得及阻止就被罗恒秋吞了下去·“不阻止的话他们会打起来的·”他说··两人各自推着自行车回家,经过学校后门的时候又看到了足球队里那两个争执的人。
两人身后各自站着十来个满脸戾气的男孩,流里流气·其中一人看到了经过的邓廷歌,立刻指着他:“还有一个”·这一声喊立刻拉开了两堆人对殴的序幕。
有几个人径直冲着邓廷歌跑过来·邓廷歌和罗恒秋立刻跨上自行车猛蹬··他们踩得飞快,那些人追是追不上了,干脆抓起地上石块扔过来·罗恒秋刚好跟在他后面,那石块没砸到目标人物,伤到了无辜群众。
于是那一场对殴第一个见血的不是互殴的人,而是罗恒秋·他捂着后脑勺翻倒在地,看到邓廷歌从倒地的车子上爬起来冲向自己还对他吼了一句:“跑啊”·后来罗恒秋的脑袋上缝了几针,留了一道疤。
邓廷歌心里愧疚得不行·这场危及高三高材生的斗殴惊动全校,所有人都受到了严肃处理·当时邓廷歌还没那个能耐想清楚,现在再回忆起来,估计那严肃处理背后还有来自罗恒秋家人的一些压力。
然而他惦记起罗恒秋头上的那道疤·伤痕只有一点点,但那一点点地方似乎再也长不出头发了·罗恒秋毕业的时候邓廷歌还趴在他身上拨开头发看过,罗恒秋当时很不好意思。
他说了什么·邓廷歌记得很清楚··罗恒秋脸有点红,把邓廷歌从自己身上拽下来,抚平头发:“不看了,很丑·”·“擦头发。”
罗恒秋拿着毛巾走出来,扔在他头上·毛巾干燥温暖,很快吸干了头发上的湿气·将毛巾递回给罗恒秋时邓廷歌碰到了他的手指·略微冰凉,一触即离。
罗恒秋将毛巾扔进了洗衣机里,转身发现邓廷歌站在门口看自己··“什么事”罗恒秋脱了外套,捋起袖子,‘‘我吃过午饭了,给你叫外卖。”
罗恒秋走到餐桌那里找外卖单·七八张外卖单被夹子夹着放在桌上·他翻了一会,抬头又看到邓廷歌挪到餐桌对面又盯着自己··“……你有什么事”·邓廷歌说师兄,你头上的疤我能看看么·罗恒秋顿了一下,面无表情地说不能。
邓廷歌不吭气,有些不甘心,但很快又软了声音:“师兄,我是来道歉的·”·罗恒秋说哦,手上继续不停地找外卖单:“吃什么粉还是面”·“师兄”邓廷歌抓住他的手腕,抢走了他手里的外卖单,“听我说话。”
罗恒秋:“放开手,不然立刻离开我的家·”·邓廷歌不放:“师兄,我从来没有把你当做那种……那种圈里常见的人·我知道你对我好,你从以前开始就对我很好。”
他一边说话,罗恒秋一边一个个弄开他手指,看上去居然有些狼狈··邓廷歌心想师兄说他喜欢我,喜欢我多久了他隐约意识到肯定不短,但如果说从高中时代开始,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
“我……我只是觉得你这样会很辛苦·”邓廷歌磕磕巴巴地说,“我,我没办法回应你的感情……”·“好了,我知道。”
罗恒秋从他手里抽出一张外卖卡,“你不用又强调一遍,我已经很清楚了·吃饭吧,你等一等·”·他没看邓廷歌,直接用这些话堵死了邓廷歌继续讲话的欲望,转身去拿手机打电话。
··娱乐圈都市情缘邓廷歌跟在他身后·拒绝交流的罗恒秋让他气闷,但他自己也不知道还能交流·罗恒秋走到窗前打电话,窗外水色透窗,他的轮廓显得特别清晰。
在后面完全看不到那一小处长不出头发的地方,趁着罗恒秋打电话,邓廷歌忍不住伸手去拨了一下他的头发·罗恒秋吓了一跳,猛地转身··外卖店:“喂叉烧油鸡还是烧鸭油鸡喂喂”·两人你瞪我我瞪你地互相看着。
罗恒秋退了一步离开他,低头继续讲电话,却不敢再背对他了·邓廷歌心跳得飞快·他没有看到那道疤,但他知道那道疤是存在的,而且永远都会存在··邓廷歌回到学校,刘昊君看着他那身衣服大吃一惊:“你发达了”·衣服是罗恒秋的。
他觉得呆在罗恒秋的家里实在太尴尬,于是告诉罗恒秋自己下午要回校·他的裤脚和上衣都被雨打湿了一些,罗恒秋就把自己的衣服给了他·给他之余还要加上一句“买回来还没穿过”。
邓廷歌心想你穿过也没事,后来想了想,有点脸红··一直到翌日起床,去《如何用洗衣机处理前男友尸体》那边试镜,邓廷歌都在想昨天的事情·罗恒秋打完电话之后就不怎么说话了,邓廷歌默默吃完外卖,看罗恒秋在书桌那里看资料工作,自己只好窝在沙发上发呆。
之后罗恒秋送他回学校,两人很平常地道别了··早晨的时候他模模糊糊做了个梦,梦里罗恒秋坐在书桌那里看书工作,他喊师兄,起身向他走去·罗恒秋抬头冲他轻笑,拉着他的手说了一些记不清的话。
两个人靠得很近,他低头揉揉罗恒秋的头发,摸到了一道细小光滑的痕迹·罗恒秋突然颤抖起来,邓廷歌忙退了几步,看到自己满手的血·再抬头时罗恒秋倒在自己身后几米处,满头是血,疯了一样冲他大吼快跑。
邓廷歌在惊悸中醒来,浑身是汗,心跳几乎过速··试镜的现场人不多·邓廷歌是冲着前男友这个角色来的,他遵照钟幸的叮嘱,在现场看了一圈,没有看到陈一平。
场中大部分都是年轻男人,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邓廷歌甚至看到了自己的两个同学··身边的男人突然小声躁动起来··“胸好大·”有人轻笑着说,“是主角吗福利啊。”
邓廷歌抬眼,看到有个留着齐肩小短发的女孩正从他们几人面前走过·那姑娘应该也听到了男人的话,转头瞅了他一眼··“羡慕我胸大”女孩说,“也对,像你么,干柴似的,连胸都没有。”
那瘦瘦的男人脸色一下就变了·姑娘嘿地一笑,径直走过去,眼角余光在邓廷歌脸上一扫·邓廷歌正在想剧本的情节,压根没注意她的眼神··试镜开始的时候邓廷歌才听到了那姑娘的名字:鲁知夏,这个剧的女主角。
他立刻顺着她的名字想到了罗恒秋的名字,又想到罗恒秋站在窗前打电话的身影··邓廷歌:“……”·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哪里不对劲了。
                        ·☆、喜欢我,还算数么·对邓廷歌来说,这是一场没什么难度的试镜·试镜的内容是女主角和男主角的灵魂对话。
邓廷歌一看到修改后的剧本就明白了:这考的不仅是对剧情、角色的把握,还有瞬时感情的爆发和记忆台词的能力·男主角和女主角的台词又多又激烈,其中反复多次的打断和被打断,感情冲突强烈。
然而又因为男主角以灵魂形态出现,两人并没有肢体接触,全凭各自的肢体语言和台词来表现··这不是一个网剧的剧本,完完全全是话剧剧本··邓廷歌并没有花时间去思考为什么这样修改,拿到剧本后他立刻开始记忆台词。
台词量太大,他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在十五分钟内全部记忆下来,于是拿笔写下每一段台词之间的承接关系,以防在无法说出准确台词的时候也能在理解情绪发展的基础上继续和对戏的演员对话。
像他这样做的人很少·邓廷歌几下就理清了感情脉络,偶然抬头时看到鲁知夏在笑眯眯地看自己··邓廷歌:“”·他对这个姑娘毫无印象。
试镜的地点在房间里,鲁知夏晃着两条大长腿坐在窗台上看剧本,和几个似乎是剧中演员的人讨论事情·邓廷歌没有再看,低头继续揣摩角色··这个所谓的“死去的男友”实际上是一个虚构角色。
他是这段破裂的感情的象征,像一具旧尸体似的横陈在女孩的家中,角角落落都是他的痕迹:成对的牙刷、不符合自己口味的碟片、没有用完的保险套、剩半瓶的辣椒酱……这个剧的象征味道很浓,改成网剧的难度自然也会增大。
邓廷歌手里这份事实上是改编过后的话剧剧本·他想象着男孩的心情,想了一会突然醒悟:这个旧恋情的象征是从女孩心里孵化出来的· ·他应该从女孩的角度出发去演绎,演绎一个因为失恋而几乎崩溃的少女心中的前男友。
这一点顿时令他豁然开朗··轮到他进入小房间的时候,鲁知夏从窗台上跳下来,也跟着钻进了房间··一走进房间,邓廷歌立刻看到了陈一平·架着眼镜的陈一平坐在摄像机后面,似乎是一个普通的、记录试镜者表现的工作人员。
但他的长发太过醒目,邓廷歌一下就认了出来·房间一头的长桌坐着几个评委,简单问了邓廷歌的名字之后准备开始· ·“我和他对戏吧·”溜进房间的鲁知夏主动说,“行么,大陈”·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一平身上,他看看鲁知夏,点点头。
鲁知夏转头对邓廷歌笑道:“开始”·邓廷歌有些吃惊,但很快就调整了状态·他拿到的剧本里第一句台词是女主角说的,没有动作。
他于是站在原地,平静地等待鲁知夏开口··“开始吧·”陈一平说··鲁知夏转身,像是在寻找某物一般走来走去,垂着头·邓廷歌没有移动,眼神随着她的动作变化。
鲁知夏再次站立在邓廷歌身前时猛地抬头·她眼里流下泪,张开手臂想要拥抱邓廷歌··邓廷歌没想到她这么突然做出了肢体动作,随即立刻想到自己是灵魂形态,便退了两步。
鲁知夏抱了个空,抬头泪水涟涟地说:“你还在我家里做什么你不是已经走了吗”·她的台词一出口,邓廷歌立刻捡拾起自己已经料理清楚的感情线:他是存活在女孩精神世界里的尸体,在少女的心里,他冷酷、漠然,却又依旧深爱自己,始终温柔地对待自己。
剧本里的男主角台词和情绪都充满矛盾,一时温柔,一时又极其冷酷,话语残忍·邓廷歌知道,这是因为少女心里本身就存在着许多矛盾:旧恋情如尸体,因为无法处理,还占据着内心空间,而在心中某一处又愚蠢地存着那具尸体有朝一日能被心捂热、能真的复活的愿望。
·邓廷歌低头注视着因为抱不到自己而更加悲伤的少女··“小米,我走不了的·你还在这里,我根本走不了·”他温柔地说,“有很多事情我们都身不由己。
但爱你这件事,我从来都是真的·”·“你骗我”鲁知夏突然止住了哭泣,抓住无形的某物浑身颤抖地大吼,“你骗我你对我不是真的你做的那些事情……你背叛了我们的感情”·随着少女的愤怒,前男友的语气也立刻发生了变化。
“你不信我”他冷笑道,“你跟踪我,偷看我的手机,不就是因为你不信我信任才是我和你之间的基础,它是根根都松动了,还有什么好说的”·邓廷歌非常投入,他的肢体动作和语气在温和与冷漠之间转换得十分自如;与此相对的,鲁知夏和他的对戏也极为流畅,两个人的记忆力都很好,台词虽然无法完全记准确,但对话中毫无障碍,情感的冲突一步步推进。
房间中的其他人全都看得很认真·陈一平忍不住从摄像机后面站起来,看着房间中两个年轻的演员··邓廷歌结束试镜、返回钟幸工作室的时候,钟幸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接待了罗恒秋。
“小邓跟你说什么了·”钟幸看上去不太愉快··“他什么都没说,我是顺便过来找你的·”罗恒秋说,“所以他应该跟我说什么你和方仲意又分手了”·钟幸不出声,坐在椅子里一口口地喝茶,脸朝着窗子。
窗外天光明媚,照得他眯起眼睛· ·罗恒秋倚靠在窗边看他:“你这副样子……刮刮胡子行吗你别那么颓废,过一段时间他就会回来了。”
“……我用他送我的那个生日礼物砸了他·”钟幸说··罗恒秋一惊:“没出事吧”·钟幸:“没有。
没有他能有什么事有事的是我”·罗恒秋静了片刻:“反正你们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以前就跟你说过了,老方不是认真的人。
他见一个喜欢一个,人不要他了或者他不要人了,就回来找你·”·钟幸瞪着他··“多少次了从你们认识开始,从你跟他说你喜欢他开始,有多少次了”罗恒秋说,“我已经不想再提了。
你别忘了我以前提醒你的时候你还跟我发脾气·他不行的,钟幸·方仲意喜欢玩,喜欢自由自在的关系,和你要的东西根本不一样·”·钟幸依旧瞪着他。
“别糊涂下去了·你是在自己折腾自己,好玩吗”罗恒秋手里的茶杯转了两圈,“你和他都闹得那么僵了,这次就断干净吧。”
钟幸皱眉闭上了眼睛,像是在思考,又像是直接拒绝了和罗恒秋的沟通··罗恒秋只好不说话了·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邓廷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钟导,我回来了。”
他带回来了钟幸想要的好消息:试镜结束之后,陈一平留下了邓廷歌的联系方式··“很好很好·”胡子拉碴的钟幸终于笑了,“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这个网剧只是陈一平试水的作品,他不会把一个自己欣赏的演员放进去的。
他肯定会招揽你进他现在秘密筹备的大剧里·”·罗恒秋听两人聊工作,初始还听得津津有味,后来发现邓廷歌坐得笔挺,显然有些不自在·他想了想,心道可能是自己的存在令他紧张了。
自嘲地笑了笑之后,罗恒秋冲钟幸无声地扬扬手,权当告别,转身离开了办公室··电梯正逐层上升·罗恒秋等了一会儿,干脆从安全通道下去,也算是锻炼身体。
安全通道这一侧的窗玻璃被擦拭得通透无比,他走了一会,身上感觉有些热,于是便脱了外套搭在手上··又往下走了一层,耳边听到有人急匆匆下楼的声音,抬头时看到邓廷歌在自己身后刹住了车。
罗恒秋:“……送你回学校”·邓廷歌点点头··两人慢慢往下走,邓廷歌见这种沉默太尴尬了,于是跟罗恒秋说起了今天试镜的事情。
罗恒秋十分感兴趣,而在听到他提起鲁知夏的名字时,扬起了眉毛:“鲁知夏这么巧”·邓廷歌:“……你认识她”·罗恒秋诧异地看他一眼:“你不记得她”·邓廷歌:“不记得。”
罗恒秋哭笑不得:“她跟你演过小品的,是我们的师妹·就是那个校庆晚会上,你演父亲还捐款的小品·你女儿就是鲁知夏·”·邓廷歌:Σ( ° △ °|||)︴·天地明鉴,他一点儿都没想起来。
邓廷歌这才明白为什么鲁知夏一直看自己和主动提出和自己对戏,她已经认出了邓廷歌,但看邓廷歌一点反应都没有,干脆放弃了自报家门的想法·他立时大感尴尬:“天哪,怎么办,我完全没认出来。”
“她这人性格还挺好的,不会怪你·”罗恒秋笑着说,“很大方,不小气,是个好相处的人·孔郁和她关系不错·”·娱乐圈都市情缘·邓廷歌心道又是孔郁,说什么都能提到孔郁,好烦,你们就那么熟悉·罗恒秋知道他和鲁知夏之间的乌龙后心情变得很好,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挂着笑。
邓廷歌走几步台阶又转头看他一眼,走几步又看一眼··完了……邓廷歌心口咚咚地跳·他以前就觉得罗恒秋颇帅气,是那种挺拔、英气的帅,但现在更认为自己师兄带着点微小笑意的表情有种可怕的吸引力,攥得他胸膛里那颗心都紧了。
好不容易走到一楼,邓廷歌出了一身的汗·罗恒秋没比他好多少,但仪态还是十分得体,只是衬衣背后显了点汗痕,衣服贴在背上··“直接回去,还是去别的地方”罗恒秋回头问他。
“师兄很喜欢孔郁吗”邓廷歌没头没脑地问··罗恒秋:“……我说过了,我和他没有关系·”·“那,师兄。”
邓廷歌看着他说,“你之前说喜欢我,还算数吗”·罗恒秋眉毛一跳,呆了片刻··邓廷歌右臂和背后被透窗的阳光烘得发热。
他也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这句话吓坏了··然而话都出口了,不由得又想知道罗恒秋会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撬开了他心里密闭部分的一个口子,他僵立着站在罗恒秋的目光中,仿佛豁然开朗,又仿佛身临万丈深渊。
·沉默的数秒钟里,邓廷歌的心怦怦乱跳,已经在“好后悔”和“后悔个鬼”的念头间辗转了几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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