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住江头我在江尾+番外 by 一只猫姓三名年(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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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住江头我在江尾+番外 by 一只猫姓三名年(下)(2)
·这有点抬杠,杜宪这个年纪早就是央视的台柱子了,说不认识,我也只好把他这话理解为吃醋了·我一边惊讶于优子也会有“吃醋”这种情绪,一边哄他,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单纯看着像,我要有什么意思,那我回过头去找原装的多好啊,高仿的多没意思。
可世间的事就怕移情,我说着没别的意思,但心里还是多少把她当杜宪了,心里想补偿杜宪,也就格外的关注了她一些,有什么戏合适的也多少想着她,对她也比别人好·这时她这么一说,我一下子兴致就上来了,就说:“仅此一天,来者不拒。”
我话放出去了,这小丫头还真就叫来了全剧组的人灌我,胡军帮我挡酒,也摆脱不了我俩最后被灌倒的命运·我迷迷糊糊的被人架回房里,房卡都不是我自己掏的,完全喝懵了,分不清东南西北。
我被人扶到床上,嘴里还嘟囔着:“优子,帮我把衣服脱了·”·我也分不清自己在哪儿了,我喊优子,还真就有双手上来帮我脱衣服,脱衣服还不老实,在我身上有意无意的摸来摸去。
我心里“嘿”的一声乐了,把那人拽过来,往身子底下一压,隔着衣服在肩膀上咬了一口,然后头一歪,就失去意识了——或者说对接下来的事儿毫无印象了。
我在梦中好像迷迷糊糊看到了杜宪,她不分青红皂白的上来打了我个嘴巴:“陈道明,你混吅蛋!”打完转身就要走··这是梦里,没疼,所以我追上去拉住她,向她道歉:“杜宪,我知道我对不住你,可是我宁可对不住你也不能对不起优子,他没了我就什么都没了。”
她冷笑:“你怎么不想想我没了你还有什么”·我语塞,什么也说不出来,然后我又听见她说:“你以为你和葛优能这么长久下去了”·我说:“我说过让你看见他死心塌地的跟着我,我做到了。”
她说:“就因为他现在太死心塌地了,所以你肯定留不住他了·”·我还没琢磨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就甩开我,走了·我还想去追,伸手就摸吅到了身旁躺着的一个躯体,没多想,顺手就揽了过来,从腰上摸吅到胸前:“优子我怎么觉得你小了一号呢......”·这时我才发现不对劲,优子再瘦,好歹也是个男人的身板,怎么着这直径也不对,再说,他也没胸啊不是——想到这一层的我在半睡半醒中被惊的冷汗津津,猛地睁开眼,首先看见的便是我的手按在了一个浑吅圆的胸吅部上,一个女人正在笑眯眯的看着我。·左小青···☆、【13】·13.·如果有一面镜子,那我一定可以看见我精彩纷呈的脸,可是我面前没有,所以我只能通过左小青的表情来判断我现在的动作有多么可笑——我几乎是被火燎了毛一般把手甩开,力道大的把她推得向后一仰,然后手忙脚乱的把被子抱起来围在自己身上,确定自己没什么不该露的地方露在外面之后沉着脸呵斥:“出去”·相比较我的慌乱,她倒是很坦然,笑嘻嘻的抱着膝坐起身来,被子从她身上滑下一片,让我不自在的别过头去不看她:“陈老师,这么拘束干什么呀。”
我说:“这不是你应该在的地方·”·她说:“那您希望谁在这里杜宪还是——优子”·我听到“优子”这两个字,全身的毛孔仿佛过了遍电一样,猛地一激灵,脸上不动声色,手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早就把被角拧的跟麻花一样了。
左小青把身体向前倾了倾,我不得不微微后仰了一下才能和她保持拉开距离,她指着左肩上的一个牙印说:“陈老师,我心里知道,您昨晚做那样的事儿肯定不知道是我,可您看您把我咬成这样,不会想赖账吧”·我看到那个牙印的时候心才是彻底的慢慢凉了下去,如果说刚才还有点侥幸的话,现在我几乎是确定无疑,我昨天晚上可能真的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了——身体能骗得了人,可是习惯骗不了人。
我和优子做的时候就喜欢咬他的肩膀,那儿别人看不到,痛觉神经又不那么明显,尤其是兴起的时候,我甚至能把他咬的见了血·现在看左小青肩膀上这一口的力度,没用到十足十,七八分也是有的了——我要不干那事儿我咬她干什么呀我。
我心里这个悔,埋怨自己怎么就一时糊涂发人来疯,喝那么多酒,还乱性,努力回想也只能想到我被人扶回来,然后她替我脱衣服,我把她拽过来压到身下的这一段,然后就是大片大片的空白区,细想还真能模模糊糊想起好像怀里是抱了那么个人睡觉的。
我脑子里乱的不行,想的太阳穴都发疼,这时候电话就响了,像是直接在我脑子里炸开的一样,是胡军,我接起来,里面他声音中做贼一般的慌乱:“......喂师哥我小军,我师嫂来了离你那儿不远了......”而那头果真传来的优子笑意盈盈的说话声。
我当时都僵了,这个早上太乱,我都忘了优子今天要来的事儿了,整个人呆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抓起衬衫就往身上套,一只肩膀还夹着电话:“你帮我拦一下,就说我在片场,让他先去片场——”·门被打开的声音并不大,可我就是听见了,在脑中一片混乱中无比清晰的听见了那一声细微的“咯哒”声。
我甚至来不及阻止,就看见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射进来,慢慢的在地板上扫成一个扇形,优子就在这片光中,渐渐的清晰在我的视野里·我的屋子里只开了两盏床头的小灯,他背对着门,把整个轮廓都模糊在了那个狭窄的框中,可是我还是能看见他在那一瞬间,惊愕到疼痛的表情。
我在那一刻觉得我应该做些什么的,比如毫无力度的解释,可是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这么静静的与他对视,因为我突然发现,这段时间太忙,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这么好好看看他了,仅此而已。
·优子,你肯不肯信我,这件事我承认是我的不对,可是我永远都不会背叛你,你信不信·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直到他手中的房卡掉到了地上,他蹲下身去捡,在站起来的时候身子剧烈的摇晃了一下,撑着膝盖又蹲了下去。
我和胡军同时伸出手去想扶他,胡军比我站的近,碰到他的时候被他说话声中的那种一碰即碎的脆弱蛰了一下·他说“小军你别碰我”,可听在我耳朵里,比骂我一千句一万句都让我难受。
他蹲在地上定了定神,自己慢慢站起来,看向我的时候连最基本的激动都没有,就连刚进屋时眼神里的那种痛都省了,只是慢慢的质问我,仿佛他什么都做的很慢很慢,就可以有足够的时间来掩饰自己的难过:“你叫我来就为了让我看这个啊”·我以为他会问我怎么回事,这个女人怎么会在这里,没想到他会是以这种问句开场的,根本什么都不想多说的架势。
于是我问他:“你听我解释么”·他说:“你要说我也不拦着·”·我说:“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说:“这么俗的解释就不要说了吧。”
你为什么——我心中升腾起一种近乎无措的烦躁,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也不知道有什么可解释的——因为在我对整个事件有限的认知里,根本就是越解释越乱。
唯一一个知道事情所有的左小青,她肯定不会帮我和优子解释,果然我就听见她依旧笑着在我身后开口,话是和我说的,却是冲着优子去的:“陈老师不记得发生了什么,我提醒您呀——反正您可没带套子,怀没怀上也不知道,您可别不负责呀。”
她笑,于是优子像是为了不服输一般,也笑了·他用比说情话还温柔的语气对我说——陈道明你想什么呢他就根本不会说情话,可他现在说了,用这种语气嘲讽我:“看见没有,陈道明,打脸疼吧人小姑娘叫你负责呢。
对人家好点,我就不打扰了·”·优子到底不是杜宪,就连捉奸这种事,他也没有做到像杜宪一样搅个天翻地覆,最好谁都不要活·他的性格太沉静,沉静到我希望他向我发个火,最好是上来揍我一拳,这样我就有机会把他抱在怀里安慰他了,可是他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我,说完那句话转身就走,进门短短的几分钟连肩上的包都没来得及放下,做错事的是我,而他却几乎落荒而逃。
我顾不上胡军和左小青的反应,匆匆把扣子系好追出去,正赶上他在等电梯,我拽住他的胳膊:“你听我说·”·他连个正眼都不看我,只是死死的盯着电梯显示的楼层数字:“说话就说话别拉拉扯扯的。”
没关系,我告诉自己,没关系,我能容忍他偶尔和我闹脾气,只要他肯让我哄他就好·可是我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什么话都想不出来,翻来覆去只知道抓着他的胳膊说那么一句话:“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手指一直戳着电梯的按钮,神经质一般:“身旁躺那么个大活人你不知道你当拍胭脂扣吧你以为这儿兰若寺要我说,人家小姑娘愿意跟你也不容易,你都能当人家爹了。
对人家好点,别跟对我似的说不上什么时候就火儿了·”·于是我明白了,优子根本就不想听我说话,我劝不回来他的,那种无措的烦躁又出现了,让我拧着他胳膊的力度都加大了,但是他却恍然未觉。
你为什么就不能信我呢我想,你为什么——一定要把我放在一个背叛了你的位置上你为什么一定要认为,是我要让你看到这些的是不是你觉得我已经有过背叛的前科,就可以随心所欲的再次做出同样的事可是优子,我要怎么对你说我是真的爱你的我在想,在一片混沌中很认真的在想,这时他的一个自嘲的笑就打断了我所有的思路:“真是的,亏我还坐了十多个小时的火车来看你,这就要回去了。”
我慌了,彻底慌了,在看见电梯的数字逐渐上升到我们的楼层的时候,鲜艳的颜色像是他一直隐忍着不肯落泪的飞红眼角·我手足无措的上去抱他,仿佛不这样做,我就会彻底失去他一样:“别哭,优子,别哭,我不好——我昨天晚上喝醉了。”
他用力的推开我,力道大的像是甩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样,然后义无反顾的迈进了电梯,按下了闭合的按钮:“你不是从来不喝酒的吗酒量不好就别喝——我从十七年前就知道你丫酒量不怎么样”·“优子优子你他妈的——”我扑上去,可是电梯早就先我一步关闭了,“你他妈的敢走就再也别回来——”我威胁般的怒吼,狠狠一脚踢在了金属门框上,脚趾在鞋尖的挤压下短暂的变了个形,疼痛从足神经毫无阻拦的传输到我的大脑,让我狠狠打了个冷战。
我靠着墙缓缓滑坐到地上,这一下的疼痛击溃了我所有的心里防线,胡军出来找我,正好看到我这个样子,站在一旁不敢说话·我推了推他,用一瞬间就喑哑到可以让人误以为我在哭泣的声音说:“快去追他。”
电梯升上来还得一会儿工夫,胡军为了省时间,直接就从楼梯跑了下去·我坐在地上,不想去想自己多狼狈,也不想去想左小青是不是还呆在我的屋子里,摸了摸裤子手机还在,就掏出来给优子打电话,信号不好就一遍一遍的打,两遍之后好不容易通了,却被他按掉,再怎么打就都是关机了。
我闭上眼,无力的把头靠在墙上,你行,葛优,你生气,可你怎么就能这么折磨我··这时一只女人的手把我的外套搭在我的腿上,我抬头,是左小青,她依旧用那种有些戏谑的笑容看着我:“军哥去追,倒不如你去追。”
我不是很大男子主义的人,但是我总是会下意识的在女人面前掩饰起我的狼狈,就比如现在这样,我不知道是该瞪她一眼好还是该向她假惺惺的道谢,于是我只好折了个中来掩饰我的尴尬,向她点了点头表示我听见了,然后又发现,这好像算得上是一个示好的举动,于是我就更尴尬了。
这时胡军的电话打了过来解救了我的尴尬,同时也带来了个不是很好的消息:“师哥,完了,我嫂子走了·”·我说:“走了我不是让你留人去了么”·他声音还有点喘,可能是刚刚下楼跑得太急还没缓过劲儿来:“他要走,我哪儿留得住啊——师哥你还在电梯口么你让让,我上来了。”
他说完电梯门就在我身后开了,我侧身把他让出来,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左小青,索性又摆出了当年陈捍东那种混样子:“小青,我不知道你和我师哥发生什么了,但你也看见了,我师哥心里没你,你想干什么,咱私了,别闹的太大,到时候谁也没什么好处。”
左小青定定的看着他,诡异的一笑:“私了成·”然后就踩着高跟鞋回自己的房间了·我这时才得空问胡军:“怎么了小军他人怎么不和你回来啊”·他摆手:“这事儿啊,还真得你自己去解决——气大了,十头牛都拽不回来。”
我不由得埋怨起楼下前台的服务人员了:“这什么工作素质啊来个人就给房卡啊你看我不投诉他们......”·胡军把我的话打断了:“说什么来着,葛大爷还是最了解你,他就知道你得拿人家前台撒气,让我拦着你——不过话说回来了师哥,这不是房卡的事儿吧这档子事儿,早知道晚知道不都一样么你还想瞒他,瞒得住么到时候左小青把事儿一抖搂出来麻烦更大。”
我说:“不一样啊那自己坦白和捉奸在床能一样么”·我心里堵得慌,还没地方撒火,就只好用自虐了。
当天下午拍的是一场夫差把勾践绑在车上用绳子拖的戏,几条下来我愣是没用替身,腰都快断了仍然把绳子一紧:“再来”·导演看我的眼神儿都不对了,胡军在旁边牙疼般的一咧嘴,小声问导演:“买保险了吧”·那几场戏拍了整整一下午,晚上胡军帮我在腰伤的地方贴膏药的时候我才后悔,你说我这么折腾自己干什么呢,我就算真把自己折腾残了,那小王八蛋能看见么不过我又想他今天晚上估计是没个睡了,失眠妥妥的,我心想着不和他解释什么,告诉他少吃点安眠药也行,就又给他打了个电话,还是关机。
胡军洗完手甩着水出来,看见我悻悻的模样,对我说:“师哥,甭费劲了,葛大爷把卡掰了·”·这小兔崽子·可是我还是不放心,想了想又给小刚打了个电话,也不知道他和没和优子在一起。
打过去后响了好几声那边才有人接,没等我开口,他倒是先质问起我来了:“我刚想给你打电话——你把优子怎么了”·我嘴角一抽,真是什么事儿都瞒不过冯导,但听着他又不像优子和他说什么了的样子:“你说我把他怎么了”·他说:“我哪知道你把他怎么了姜文昨天把他送上火车去你那儿的时候还好好的就隔了一天姜文再在火车站广场上见到他的时候都快烧虚脱了我和你说你谢谢姜文吧这回要不是他今天从那边走你家优子就得在长椅上冻一宿怎么病成那样你还让他回来了啊”·我心里“咯噔”一下,疼的几乎说不出话来。
冯小刚还在那边问:“你俩到底怎么了,怎么高高兴兴去,打了个转儿就回来了还病成这样”·我说:“我又被捉奸了你信么”·他显然是没听清:“啥”·我深吸一口气,倒豆子般把事情的经过全说了:“就是昨天我知道他要来挺高兴的就喝了点酒结果喝多了然后今天早上醒来就发现左小青躺我旁边非说我把她怎么样了我自个儿都没弄清楚呢优子就来了看了一眼连解释都没听我解释直接就走了小军去追都没留住我打电话还关机这不就给你打电话了么......就这样,他烧的怎么样啊”·冯小刚在那头不说话,我感觉时间都要被他冻住了的时候他才咬着牙开口:“行,老道,你行,我自打认识你俩就一直帮着忙你俩这点破烂事儿,这回你自己摆平吧,我不操心了。”
我慌了:“别呀小刚,我现在都联系不上他你让我怎么摆平我和你说我是真什么都不知道,优子现在气头上根本不听我说话,你帮我照顾照顾他,然后帮我劝劝。”
他叹气,还是咬着牙的那种:“我尽人事,你听天命啊·”·我说你尽人事就好,又交代了他几句优子发烧不能吃什么就挂了电话,然后苦笑着对胡军说:“接下来就是看天命愿不愿意帮我了。”
我一直叫优子傻兔子,傻的和三窟的那个狡兔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很多时候我觉得他处理问题的方式简直就是一只鸵鸟——遇到什么自己接受不了的事儿就把头往沙子里一插,也不想着怎么去争辩,就觉得忍一忍什么都能过去。
就他这个性格还要去教育小刚,说你别一遇到什么事儿就炸了,那些人就想看你炸,你学学我,不理他们,不听不看这事儿不就过去了么·然后小刚就和我说,照他这么来,我得憋死。
当时我还深表赞同,可他这次把这一招用到我身上之后我才知道到底有多厉害——一直到这部戏拍完,他给我的一直都是断裂般冰冷的倔强,无论是电话还是短信都仿佛石沉大海,要不是小刚时不时向我汇报一下他的情况,我都要误以为他这个人人间蒸发了。
杜宪在梦里对我说,你留不住他,因为他对你太死心塌地,所以也就加倍的不能接受和失望·又被这个女人看透了,我想,真该死·我在剧组杀青的时候买了一车的烟花,交给剧组的人放,而我就远远的坐着,看烟花越繁盛,我的心里就越荒凉。
我心里这个难受,要是没有那天那个事儿,我现在可不就是在抱着优子看这场烟花了么我掏出手机,又打了一遍优子的电话,然后听着电话的嘟嘟声一直响到挂断,叹了口气,转手给小刚发了一条“告诉优子我杀青了”的短信——这一套程序基本上是我这些天的日常。
胡军从人群里走出来找我,这次没拿酒,而是递给我跟烟,真龙:“师哥抽一根吧”·我说:“我都说了我不抽这个·”但还是接过来,掏出打火机点上。
他在我身旁长出一口气,烟雾遮住了我看向他的目光又散开,他问我:“那女人,”他隐晦的向人群中用大拇指轻轻指了指,“之后没再和你说什么”··我摇头,自从那天早上的事发生之后,我除了在对戏的时候,就再也没和左小青有任何私下的交流,而她也一样,哪怕见了我也只是礼节性的含笑点头。
我心里不安,按说这种事儿躲都躲不及,但一旦真发生了,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也倒是反常,我担心这是暴风雨之前的平静,胡军也显然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别什么时候就憋着给你来一下大的呢。”
我说:“你这么说我怎么这么怵得慌·”我真想找个时间把这事儿解决了,要不然不管她来不来纠缠我,不解决了总是块心病·可是我回了北京之后就再也无暇顾及左小青了,不但是左小青,甚至连优子我都没空去管。
我坐在医院长长的走廊里,脸色阴郁的可以滴出水来,手里拿着我哥的癌症报告单,杜宪走过来在我身旁坐下,我问她:“爸现在情况怎么样”·她说:“情况稍微稳定些了,但还是没脱离危险,还得再观察。”
说来有些讽刺,我这样的人,对照顾病人还是很有一套心得的,这不仅仅是因为我从小长在一个医生的家庭里,而是我长大后照顾的人就太多,我爸,杜宪她爸,现在是我哥。
屋漏偏逢连夜雨,在我的岳父大人又一次病危的时候,我哥也被查出来得了癌症,杜宪千里迢迢的从英国飞回来,至少在面临亲人生死这种事上,我们还是没什么隔阂的·她在我身边叹气:“怎么会呢,哥身体不一直都挺好的么”·我把化验单折了几下塞到口袋里,起身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去。
我哥半躺在病床上,穿着病号服冲我笑:“你就是爱大惊小怪,没什么事儿的,还把我从天津转到北京来了——我听说把你姐都吓着了·”·我说:“不是没什么事儿,有病了就得治,我就是觉得北京医疗条件比较好——姐担不住一点事儿。”
我转身给他倒水,尽量不去看他的眼睛,但是我可以感觉得到,他在我身旁,用那种很忧伤的眼光看我:“道明,咱家八个孩子,就你最有出息,万一我要是有个什么——我是说万一,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你得照顾咱家这些人。”
我慢慢把水杯放下,怕里面的热水因为我的颤抖洒出来烫了我的手·我赌气一般的说:“哥,我够忙的了,你就别给我添乱了,我又不是大哥,照顾全家人这么重的担子我担不起来的,所以你得好好的,你好了,我也能轻松点儿。”
我哥不说话,所以我也只好自顾自的说下去:“你记不记得,我12岁的时候你带着我们几个弟弟妹妹去水库那边玩儿,我那时候还不会水呢,是你教我游泳的;我还记得过年的时候爸没时间,你就偷着带我和老幺出去逛庙会,买了一袋糖炒栗子,全让我俩在回来的路上吃了,你一口都没吃......你还记不记得......”我说不下去了,手指无意识的捏着杯子,直到指腹都泛起了白色。
我哥在这个时候打断我的回想,他说:“道明,爸是医生,我也是医生,死生之事,我看的够多了,天道有常,谁也变不了的·”·我盯着日光灯在保温杯口的金属上泛出的光,一字一句的说:“我从不信天。”
我头脑里特别清醒,清醒到甚至能听到灯管中电流穿过时发出的嗡嗡声·我使自己努力的笑着,对我哥说:“哥,时间不早了,你想吃点什么我去给你买——还是多补补的好。”
我说完了,甚至没来得及听到我哥的回答,便转身走了出去,直到把门关上,我的身体才像一根断开的弦,瘫坐在椅子上·我把手机通讯录翻到优子的那一栏,一遍一遍的打电话,可是我等到的永远都只是仿佛无止境的忙音。
我把手机丢在一旁,深深长出了一口气,心酸的要命··为什么呢优子,当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却不在我身边··之后的几天我都一直住在医院里,照顾我哥,也照顾杜宪她爸。
我现在甚至很懒得去和外面的人打交道了,在医院里呆的时间一长,每天都有人生老病死,每天都能看到那些神态各异的家属,我有时候透口气的时候就会观察他们,并暗自揣测他们的心思。
那个年轻的男人怀里抱着婴儿,可是并不开心,这使我推断他的孩子一定是一个私生子;隔壁病房的老人下了病危通知已经好几天了,子女都聚集在病房外,窃窃的不知在私语些什么,反正我每次出来的时候他们就自动的把声音调到了一个足以用鬼祟来形容的程度;前天一个拄着拐杖的小女孩认出我了,要我给她签名,她不算漂亮,但拿到我签名的那一刻笑容可以称得上是灿烂,这让我也很高兴。
我晚上的时候会坐在走廊,昏黄的灯下我会觉得我身旁会穿过数不清的温柔魂灵,你很难把它们同恶意联想在一起,生或死在这里太常见,常见到会让你觉得你经历过的别的事都太过稀松平常。
而我就是在这种气氛中,接到了左小青的电话的··她说:“陈老师,我知道你现在最不想见到的就是我,但是有些事情,我必须和你谈谈了·”·我深吸一口气,说:“我们有什么可说的呢,我不知道你想威胁我什么,但如果你想以这件事情为把柄,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我觉得你还是打错算盘了的。”
她咬了咬牙,像是在电话的那头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一般:“那我和你说,我怀孕了·”·世界在那一瞬间归于安静,我猜想这一定是归功于我脑内发出的巨大杂音,在这种杂音下,似乎一切都不是那么太重要了。
于是我在这种嘈杂与寂静的混合体中,听见了她在说:“现在你愿意来见我了,对不对”··☆、【14】·14.·我突然发现,我这辈子总是拿女人没辙,先是杜宪,再是左小青,这种漂亮而又聪明,温婉而又狡黠的女人仿佛就是我的克星一样。
左小青穿着长及膝盖的米白色毛衣为我泡了一杯茶,然后坐在我面前的地板上仰着头看着我,样子像我刚认识她的时候一样乖巧可人,无毒无害·我犹豫了半天,还是把我背后靠的沙发垫子递给她:“地上凉。”
她接过来,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我还以为你巴不得我得一场病,好把这个孩子流掉·”·我没理她,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燃的时候才发现点着的是过滤嘴,烦躁的抬头四处找烟灰缸的时候左小青已经把它递到我的眼前了——她看见我点的是过滤嘴了,但是她不告诉我,这个长的和杜宪有几分相像的女人看来有着和杜宪一样的爱好,那就是看我狼狈。
我重新点燃一根烟,这次是小心的点燃了烟草的那一端,狠狠吸了几口才问她:“多长时间了·”·其实我可以自己算出来的,可是事情太多,让我连日子都过的混淆,我懒得去细细的去想今天是几号,离那天到底过去了多少天。
她说:“一个多月,快两个月了·”·这么久了么,我想,两个月,我已经两个月没和优子说过话了,这在以前根本是没法想象的·我又问她:“你现在告诉我这个,是想在我这里得到什么么还是什么”·她低着头,目光似是盯着我的脚尖,在我说完这句话的很长一段时间都一声不吭,直到我手指中夹着的烟已经烧出了一截要落不落的烟灰才抬起头,向我桀然一笑:“陈老师,军哥说你心里没我,可是怎么办,我心里有你。”
他们都说,陷在爱情里的女人是最漂亮的,的确,我也这么觉得·左小青在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整个屋子,以她为中心就盛了一室的阳光,那种光彩几乎让我炫目。
时至今日我也不知道我在那短暂的千分之一秒中到底有没有动摇过,到底有没有,在眼底流露出连自己都没有发现过的温柔·但那只不过是千分之一秒中发生的事,短暂的简直可以忽略不计,之后她还是那个左小青,我还是那个陈道明。
我几口把烟吸完,然后把烟蒂用力的按灭在烟灰缸里,仿佛是在督促着自己下一个重大的决心一样:“做掉吧,孩子·”·她不可置信的看着我,似乎是对我这个回答感到意外:“你说什么呀,你的意思是——要我把这个孩子做掉,然后把所有事情当做没发生过”·我用我最大的耐心和她说:“小青,听着,你怎么看这件事情,这件事情发没发生过,那是你的事情,但是这个孩子绝对不能留着。”
“我不要·”她固执的摇头,“我为什么要把这件事情当做没有发生过我喜欢你,我想和你有除了演戏之外的一点生命中的交集过分吗你知不知道我在知道有这个孩子的时候甚至觉得自己是幸运的,我觉得我是可以被你接受的,可是你——”·“你要钱,”我打断她,是因为我没有勇气再听下去,“你要钱,我可以满足你,可是除了这个之外就再没了。”
我自己听了这话都觉得混账,所以她也爆发了,突然间,泪盈满眶:“陈道明你讲不讲理我怀了你的孩子你却这样对我”·我说:“不讲理的是你,我并没有让你上我的床,做这件事情的是你自己,没理由硬逼着我买单的。”
她哭着质问我,歇斯里底的,那样子真是不好看:“为什么呀你为什么接受不了我呢我到底是不如杜宪,还是不如——”·她到底没说出那个即将脱口而出的名字,因为我倾身狠狠地抓住了她的手腕,用力把她拖到我面前狠狠地看着她,她似乎是被我吓到了,一双大眼睛含着泪,惊慌的看着我。
我狠狠闭了闭眼,忍住了想给她一耳光的冲动:“听着,左小青,你没资格和他比,他比你干净,他喜欢我,但在不知道我喜不喜欢他之前也不会用这种方式来强迫我接受他。
我不要这个孩子,是为了他好,我不希望他一出生就成为他母亲为了要挟他的父亲而存在的砝码,我也不希望他一出生就被他的父亲厌恶,因为他是他背叛了他最喜欢的人的证明,我不希望他一出生在世上就要承受着这么多的戒心和怨气活着,那是我们的债,不是他的。
可这些你不考虑,不在乎,我和他,在你眼里只不过是为了满足你而存在的物品而已·我可以把你绑起来,送到医院去或者买药帮你做这件事,可是我不想,你要是还有一点儿做母亲的尊严的话,就别把他带到这个世上。”
·说完我放开她,拿起外套走了·出门前我听见她问我:“你真的爱过什么人么你如果真的爱过,你就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说:“你有你不择手段想爱的人,我也有我的·”·回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到了中午了,距离我接到左小青那条短信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个小时,我轻轻打开我哥的病房门,杜宪坐在里面,轻声细语的不知道和我哥说些什么,时不时还笑两声。
她看见我回来,又和我哥说了两句话,然后向我使了个眼色,和我一同出去把门关上·她拿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递给我,然后问我:“怎么回事”·我接过来,是一张孕检的化验单,左小青的。
我头疼,这时候杜宪又问我:“你的”·我不吭声,因为实在是没什么可说的,于是杜宪就明白了,略带讥讽的笑着:“我真替葛优感到不值。”
我问她:“她给你发这个干什么”·她冷笑:“干什么这不是明摆着的么,无非是想用这个和我谈条件。”
她笑着笑着眼中就有了自嘲,“她一定不知道,咱俩之间的关系早就一塌糊涂了,小姑娘,总是看不清自己最大的敌人到底是谁·她拿这个来要挟我,倒不如去要挟葛优,他一定会上套,一定会为了你的孩子做最大的让步,然后忍痛割爱,眼睁睁的把你推开——也不知道是真善良还是傻。”
她说的对,如果是优子,他一定会这么做,所以我一点儿都不打算让他知道这件事儿,我现在倒是觉得他不见我是个好事,起码能让我有足够的时间去隐瞒·我又问杜宪:“先不说这个,你是怎么和左小青说的”·她说:“我说——‘陈道明才不会管你是不是怀孕,你有时间来给我看这些有的没的还不如替自己打算打算,这种事不比普普通通的传传绯闻,演艺圈,掉下去再往上爬就难了,你好好考虑考虑,想留住他,何必把自己搭进去呢。
’”·我有些惊讶,想笑笑却发现自己只是扯了一下嘴角:“你在帮我”·她说:“其实我最正确的做法应该把这件事告诉葛优,让他和左小青斗去,对不对”··我摆摆手,说别了,家里够乱了,你也不是没看见。
照顾两个病人的日子让我们的关系缓和不少,最起码可以这样很平常的,不带火药味儿的交谈了·经过一段日子的治疗,杜宪的父亲已经脱离了危险期,而我哥的情况也稳定了些,这使我有时间透口气,好好去想想这些事情。
我在这期间曾经和小刚通过一次电话,他大概的问了一下我这边的情况,我也没和他细说,只是含混的说家里两个人生病了,他沉吟一下,说:“你说我要不要告诉优子一声”·我说不用了,杜宪也在这儿,你一说他肯定得来,到时候和杜宪对上,被她讽刺两句还是小事儿,万一事儿要是让我哥和老爷子知道了,只怕两个病人受不住。
小刚也说:“行,优子现在情绪刚好点儿,就别再糟心了,有什么,你把那边忙完了,等他也冷静下来然后你好好哄哄他·”·话是这么说,可是我这傻兔子冷却期实在是太长,一直等到南方大雪都已经泛滥成灾的时候,他对我的态度还是不理不睬,这让我多少有些烦躁。
而我就是在这个时候,接到了左小青的短信,很简单的三个字,它没了··它,宝字盖儿的ta,我对自己说,这么写也没错,不就是一堆还没怎么成型的细胞么·可在此之前,我心里一直是用那个单立人的“他”来代替那个因为一个错误而存在的孩子的,因为我一直控制不住的想起,我和优子第一次上床的时候,曾经调笑过他,说让他给我生个阿哥。
我躺在床上,眼睛空落落的望着棚顶,其实我有过那么一瞬间的犹豫的,我就想,其实把这个孩子留下来交给优子养也是不错的,就当是我们两个的孩子·可是又一想,那成什么了,对左小青不公平,对孩子不公平,对优子也不公平——他善良,可善良不是让他受委屈的理由。
我摸起手机习惯性的给小刚打了个电话,他接起来,电话那边的夜和我这边的是一样的安静,安静到让我觉得,月亮也是有呼吸的·我问小刚:“优子呢”·他说:“在卧室发呆呢,我也不敢打扰他——你和他说说话”·我“嗯”了一声,然后就听见他的脚步声,以及他问优子要不要和我说两句话的声音。
优子应该是在那边摇了摇头吧,因为我听见小刚有点抱歉的对我说:“老道,优子现在不想说话·”·我出了一会儿神,小刚在那头也举着电话不放下,我就这样静静的听着这一片寂静,仿佛再这样的寂静中,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确定他还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好好的活着也是好的。
我就一直持续着这种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尽头的精卫填海,愚公移山,我发短信,他删掉,我再发,他再删掉,这么多次,可是打电话也好发短信也好,他不理我,却也从不关机,我自嘲,这也算是一种默契的交流。
这种微妙的默契在除夕那天被打破了,我那一年脑子不对,竟然答应了央视上春晚的邀请,诗朗诵,为广州雪灾祈福的那种·下台之后我照例给优子发短信:“你还好么”·我根本没指望他会回,所以顺手就把手机塞到西装里面的口袋里了。
可我却在两分钟之后,感觉到它在我贴近心脏的位置细微的颤动了一下,我拿出来,看见了优子给我回的消息,虽然只有一个“嗯”字,但却足以让我欣喜若狂。
这是他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对我作出回应·可是惊喜还没有结束,紧接着他又给我发了一条:“你朗诵完了啊”·他在看,他居然在看我,虽然他说他只是凑巧看了一眼,但这还是使我不禁去想我刚才朗诵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好想把最完美的一面留给这个许久不见的人。
我拿着手机,反复的看这几句话,试图从这里面看出他现在心情怎么样,好了么不再像小刚和我说的那样,每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天天压抑的几乎发疯了么那他......是准备原谅我了么于是我小心翼翼的问他:“你生不生我气了”·他说:“原先没想,现在没想好呢。”
只有这一句话就够了,我想,他没直接说原谅我,但是我几乎敢肯定,我离和他和好的日子不远了·我出了春晚的演播大厅,回到车里,然后在这个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映着北京除夕满天的烟花,把手机抱在怀里,就像抱着这个人,满心都是幸福的。
·然而之后的一个月,我们两个依旧没有见面·一方面是行程太紧,广州的雪灾阻断了多少回家人的路,也阻断了我俩见面的机会——那么多活动,赶巧没有一个是把我俩安排到一块儿的,他和姜文在一起的倒是不少,这让我多少有点羡慕这个情敌。
而另一方面,出于我的私心,我希望把左小青的事彻底了结了之后,毫无挂念的去见优子·自从给我发过那条短信之后,她依然纠缠过我,我不是没和她见过面,都是她来找我,甚至有一次,我刚下楼,就看见她在一院子的寒风中站着看着我,脸都瘦了一圈,穿的单薄却依旧很倔强的模样让我莫名其妙就想起了优子,于是心一下就软了,解下自己的围巾搭在她的脖子上,好言劝她:“回去吧,刚做了手术,就别在这吹风。”
她手里握着围巾垂下来的流苏,怔怔的看我,一下子就流出泪来:“你知道我做了手术,也不来看我”·我该说什么我什么都说不出来,我只是想断绝了和她的一切联系,好好爱我想爱的人而已,可到头来,我把两个人都伤害了。
我只能对她说:“回去吧·”·她胡乱抹了一把脸,点点头,转身离开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孤单无助,明明都已经不堪一击了,却还要做出没事的样子给我看,那种感觉像极了那天优子离开的时候推开我,在电梯门里望着我的眼神。
这是她来找过我那么多次,我第一次觉得,我有点心疼她的,可是我依旧没办法答应她任何东西··“是不是挺混蛋的”我问胡军,他说:“是,可是这种情况,你只能为了一个人辜负所有人了。”
可是我不想辜负人,我想我已经辜负了一个杜宪了,就不想再加上一个左小青了·我去找左小青做个了断的时候是个雨夜——了断,这个词听起来多江湖气,江湖到听起来就儿女情长,而我在这里,好像也是在做一个英雄气短的事情。
我尽量使自己看起来只是在说一件普通事情,而不带任何其他的情绪:“他想和我和好了,所以我们把该断的都断断吧,我没什么可补偿你的,但这件事不管怎么说,给你带来伤害了,我抱歉。”
她静静的听完,然后站起身:“你是想喝茶,还是咖啡”·我说:“茶吧·”可是等她端来一杯茶的时候,我却只是把它握在手心里,并不打算喝它。
她依旧坐在我身边的地板上抱着膝盖,只是这次自己拿了一个垫子,上面印了很大的一个泰迪熊·她出神的望着我手中杯子里升腾的热气,对我说:“我做了这么多,到底还是留不住你。”
我说:“可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啊·”·她说:“可我真的很喜欢你呀——·我说:“你有你喜欢的权利,我也有我的。”
她说:“陈老师,你很喜欢他么”·我点头,很诚恳的回答他:“是,很喜欢,喜欢到觉得人生这么短,我们相遇的又那么晚,我把所有的时间用来喜欢他都不够,实在是没办法再去喜欢另一个人了。”
“以后,”她沉默了很久,“还有再合作的机会了么”·我说:“大概是没有了吧·”·她闭着眼睛,把脸贴在膝盖上轻轻的摇晃:“可是陈老师你知道么,我第一天看见你的时候,就喜欢上你了。
那时你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笑着和我握手,对我说‘请多关照’·那时我就想,我没见过大海,可是如果让我去想海是什么样子的,大概就是你那种感觉了吧——”·我笑着说:“你看我想晕船么”·她也轻轻的笑了:“你根本不知道,我在那一瞬间有多喜欢你。”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是什么样子的我已经有点记不起来了,我努力试图从脑海中想起关于她的除了“和杜宪有点像”之外的印象来和她交流一下,可惜却只是徒劳。
这让我们之间的气氛一点点沉默了下去,这让我觉得再坐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起身的时候左小青突然叫住我:“雨停了再走吧·”·我回头看她,她也看着我,目光清澈,很平静,没有什么恳求的颜色,但我却就那样的,又心软了:“就当是陪陪我了。”
那场雨下了六个小时,我也就在那里坐了六个小时,什么都没做,只是和她坐着,没有任何的交谈,也没有任何的动作·她把自己定格成了一副画,直到雨停了,我起身离开这里的时候她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像是这样的话就能把这六个小时延长到地老天荒。
我伤害你了,所以对不起··我把车开出左小青住的这个小区的时候并没有回家——明天早上还有事,现在回家还要绕路,倒不如就在顺路的地方找个地方歇息算了。
我这么想着,随意找了个宾馆就住下了,胡乱睡了三四个小时之后,我穿好衣服,抹了把脸准备出门的时候,却在拉开门的同时,被一阵闪光灯闪的眩晕·在我充斥着白光的视野中,还要有无数只话筒伸到我面前,我听见有人问我:“陈老师,对于昨晚您雨夜在左小青家留宿六小时的事,您怎么解释”·我在这句话还没说完的时候就把门板拍了回去了,带起来的风刮的我脸生疼,像是被人扇了一耳光。
我利索的上了锁,然后靠着门听着外面的嘈杂,冷汗津津而下·不是吧,开什么玩笑,这算什么这算什么被曝绯闻了么我把手指插到头发里烦躁的抓了两下,娱乐记者多难缠我不是没见过,被黏上了除非扒层皮,否则是甩不掉的——这都是其次,最主要的是,这事儿本来就说不清,要是被他们再大肆渲染一番,优子那边怎么办我这么想着,担心的要命,更要命的是就在我思维极度混乱中索性趋于空白的时候,门外一个熟悉的声音清清楚楚的闯入了我的大脑:“我是葛优陈道明你给我开门——”·然后我就感觉什么重物扑到了我靠着的门板上,撞得门都一晃悠,门里门外一片寂静中我听见优子还带着喘息的声音几乎气急败坏的训斥着那些记者:“你们要不闹出这么大阵仗,我还真不知道这事儿平日里哥几个天天在一块儿,我们怎么就不知道还有这么出戏谁编排了这些捕风捉影的事儿,他什么人这么些年观众也都看进眼里了,泼脏水也不能往他身上泼吧无聊之至”·他信我。
我把脸埋在手心里狠狠揉搓了几下,心下一片温暖安定,他还信我,这就行,这就不管是什么事儿,我都能很坦然的面对·优子现在之和我隔着一道门板的距离,我突然就觉得,只要有他在,我就可以毫不畏惧的去面对门外的那些人,随便问,我都能对答如流。
于是我像是为了表达我的决心一样,用力的把门拉开,优子就靠在门上,没防备,向后一仰直接就靠到了我的怀里,我稳稳的搂住他,发现自己脸上这时候竟然是带着笑的。
我对那群记者们说:“你们想问什么,问吧·”·问吧,反正我爱的人他信我,那么你们说什么又有什么关系一个记者问我:“陈老师,公众需要您对昨晚的事情做出一个回应。”
我说:“子虚乌有,关心别人的私事这么龌龊的习惯是你们的专业爱好”·又有一个记者问:“陈老师,有人说你在《卧薪尝胆》片场对左小青颇为照顾,而这几年您对她也是大力提携,这其中能否说明什么”·我说:“不能,提携她是她有本事,照顾她是我有风度。”
他又问:“不是因为她与您的夫人年轻的时候长的十分相像的原因么”·我几乎被这个小记者的提问方式逗笑了:“是头一天出来当记者啊问这种问题——时间太长我都忘了我和杜宪年轻时候长什么样了,你们谁记着给我描述一下”然后我用没搂着优子的那只手拍了拍我怀里的人的头顶,半开玩笑的说:“我要是真想传什么绯闻,那也得是跟葛大爷,实惠。”
这话倒不是假的,是真的,还是已经发生的事实·我想如果这群记者拿这个去抄的话,一定能上头条,可惜,这在他们眼里也只是个玩笑话,当不得真·我不理会他们精彩纷呈的表情,把优子拖进来,“呯”的一声关上门,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然后低了头去看一直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半靠在我怀里的人,下巴在他头顶蹭了蹭才放开。
重获自由的优子偏了头不肯直视我,是害羞了么因为我刚才说的那句话我想笑,掏出烟盒叼了一根,再习惯性的把火机扔给他:“给我点上。”
·他接到打火机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好像还是有点别扭,但还是乖乖的过来给我点烟·我暗笑,这不就没事儿么,以前只要我叫他给我点烟他不理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有点儿不高兴了,我刚才欺负他有点欺负狠了——不过他也就这点儿脾气。
他现在这样,不就说明他没生气么想到这儿我心情好了不少,凑过去点燃了烟,然后和他说:“一群苍蝇,什么人都敢叮·”·他自从进了屋就一直没看我,现在也依旧是低着头的:“能招来苍蝇,那起码说明蛋也有了缝了吧。”
我没防备他会说这样的话,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反应过来他这话里是什么意思,心一点点冷了下去:“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也信了他们的鬼话你刚才明明还替我说话来着。”
他说:“替你说话是一回事儿,信不信又是另外一回事儿·这种情况我总不能向着那群记者不给你开脱·”·信不信又是另外一回事儿,我苦笑,我倒是宁可他不信我就是不信我,一点掩饰都没有,现在好了,我刚才心里有多高兴,现在就有多疼。
我狠狠咬着牙,感觉脸上的肌肉都被我咬的酸疼:“你到底还要我说多少遍我和左小青真没什么·”·他说:“你告诉我你昨天晚上去了没有·”·我说:“去了。”
我没必要,也没法骗他,毕竟他刚刚见证了那场让我差点手足无措的混乱·于是他听了我这个回答之后冷笑了:“雨夜,六个点儿,你说你干什么去了你说你什么不能干啊哥哥您真是老当益壮,越活越精神——干我的时候都没这么持久吧”·发生了什么我简直是不可置信的看着我面前的这个人,就在一瞬间,他眼里的轻蔑,嘴角的冰冷,以及他说出的话,都像极了撞破了我俩的事的那天的杜宪。
这还是你么优子我悲哀的回忆着,我是什么时候下定决心和杜宪决裂的呢大概是她用这样的语气,在我面前讽刺我爱的人的时候,我就控制不住,特别想给她一拳。
可是现在我爱的人来用这种语气伤害我了,我能怎么样我难道真的要给他一拳么我向他黯哑的低声嘶吼:“我告诉你我干什么去了,我是和她摊牌去了我想和你像从前那样好好过日子都不行吗”·他看着我,眼里是浓的不能再浓的怀疑:“不对吧,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才想起来断干净了,小半年了吧干什么去了”·我不知道我要不要把那件事情告诉他,那曾经是我宁可自己独自撑过那段难熬的日子,也不愿意让他知道的事情。
可是我还是决定告诉他,我想赌,赌他会不会回到我身边:“卧薪尝胆拍完之后那女人和我说她怀孕了,我让她去打的胎,但我没法在那个时候不管她,之后她就没完没了的跟我纠缠。”
可是他对我说:“陈道明,你心真狠·”·可能是我在最开始的时候,把心里的火烧的太热烈了吧,否则现在为什么会冷的像残余的灰烬一样,从胸口散落到地上,慢慢凉透。
我就知道他会这么说我,觉得我毫不犹豫的葬送了一个生命是错误的·是,你伟大,你善良,你觉得在我们的爱情中伤害任何一个人你都受不了,可是我们呢我们怎么办你就能眼睁睁的这样伤害我吗我说:“我心狠我他妈是为了谁啊我为了你这都做了你说我心狠”·他用力的摇头:“陈道明,我早就说过,你别说是为了我,我受不起。
尤其是这件事儿,咱俩都清楚你到底是为了谁·你装什么好人啊,你以为你是大头蒜啊,跟美国似的处处充大方,打了我一巴掌,还想对我说是为了我——我信你才是我傻......”·这时他的话被一声闷响打断了,接着我的手就是一阵刺痛,我听见我自己在对他怒吼:“葛优你他妈能不能懂点事儿啊”·他被吓着了,呆呆的看着我,准确的来说是我受伤的手,眼里那种心疼绝对不是假的,疼痛到我觉得他下一秒就会扑上来抱住我,可是他没有。
我看见他轻轻的笑了,像是夜里最寂静的湖水,被这个微妙的表情打破了涟漪:“好,我懂点事儿,陈道明,都是过了年轻人那个阶段的人了,我就直说了——我就是不信你什么都没做,现在,还有那小半年。”
你别这样优子,你别这样·我眼睁睁的看着他的脸,我们就这样对视了很久,我在心里乞求他,你别这样呀优子,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呢为什么我抛给你的是连眼泪都能灼烧到干涸的疼痛,你却能这么无动于衷·可是他就是那样的无动于衷了,眼睛像一个深潭一样,我把我的所有情绪都丢进去,得到的也只是那种无情的澄澈。
于是我突然就很累了,一瞬间就觉得,爱怎样就怎样吧·我对他说:“优子,我告诉你我那小半年发生了什么·左小青说她怀孕之后,我一直在想着怎么把这事儿压下来,这时候格格她姥爷病危住院,我要腾出时间去安排人照顾他,而我哥,也差不多在那个时候被查出来得了癌症——我也有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时候,我想和你说说来着,不用你帮我什么,就听我说说话就好。
可是你好执着啊,打电话也不接,发了短信小刚说你看都不看就删了·”我用力的把烟头按在窗台上,“在我眼里左小青那件事实在是不能再小的小事了,可你这样对我。”
·你要惩罚我,那就随意吧,谁叫我曾经天真的以为,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会在我身边不会离开我的·他依旧低着头,声音里还是能听得出赌气:“你眼里是小事,我眼里就是大事儿——你也根本不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谁都没资格说谁。”
要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吧,我想,我们终于走到这一步了,没谁逼我们,是我们自己要这么做的·我望了望窗外,雨停了,可天还是阴着的,我就这样望着这样厚重的天空说:“好,分开吧,冷静冷静,对谁都好。”
他不会有什么激烈的反应的,我太了解他,可是我也没想到他居然会冷静到这个地步——他只是小小的发了一会儿呆,像是要有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消息,然后就很平静的站起身来,向我伸出手:“那就像朋友一样的握个手吧。”
可是优子,如果你真的像表面看起来这么平静的话,你的手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汗呢像是眼泪无处可流,反倒是用这种方式告诉了我你的舍不得。
我问他:“以后还是朋友吧”·他说:“散买卖不散交情·”·我又说:“你不会被姜文抢走了吧”·他说:“那就是我自己的事儿了。”
我不说话了,因为我想起了我们第一次分开的时候,他忍不住来找我,我对他说“你别再把我丢下了”·你答应了的,不是么可这次,你怎么会把离别的话说的这么坦然优子,我说分开是想气你呢,你别上我的当,你知道我其实是舍不得的,谁叫你不信我你也舍不得对不对我们扯平了,你要是不解气,你怎么都行,就是别离开我。
可是他每一次都是,我说什么他都会信,这次也不例外,所以他说:“陈道明,是你丢下我·”·他打开门的那一刻我甚至希望那群记者还没有走,我在心里和自己打赌,只要外面还有一个记者,我就不顾一切的把他拉回来,向他宣布,我爱他,我要这个人。
可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寂静的让我心悸·我眼睁睁的看着他头也不回的关上门,呆愣了一会儿,突然疯了一样的扑向窗户,我不知道他在那儿,可我就是想再看他一眼。
我后悔了,我给他打电话,在通话的那一刻几乎失去理智:“优子,优子,你个小王八蛋,你让我喜欢上你了,然后你丢下我不管,你怕什么你为什么不信我你是不是觉得你比不上杜宪比不上左小青你不敢和我在一起你个窝囊废你活该......”·他在那头静静地说:“是,我比不上任何人,我配不上你,所以你的一切都和我没关系了,祝你百年好合。”
他说完这句话就挂了电话,而我在听完这句话之后,颓然的把自己像一个破旧的行李一样丢到床上,让我的目光越过天花板,落到窗外依旧阴沉的天上,那种阴沉像是在嘲笑我。
好了,我对自己说,好了,你终于失去他了···☆、【15】·作者有话要说:2016年快乐,没想到这文已经写了这么长时间了,虽然cp很冷三观不正人物崩坏情节很污,但是我们还是过了一年了,过了一年,我希望大家所有的人,写这篇文的人,看这篇文的人,以及这篇文里的人,都请好好的生活下去,这是我的愿望,以上                        ·15.·小刚问我,你说什么是爱情·我当时正在往火锅料里豪爽的加着辣椒,这让我的碗里看上去红呼呼的一片,像是个刚打了一场惨烈的大仗的战场:“爱情爱情就是瞎折腾,折腾完彼此又折腾身边的人——你问这个干嘛”·他说:“我想拍个爱情片来着。”
爱情片,其实要说他不是没拍过,《不见不散》,《没完没了》,那都算,就连《甲方乙方》里面都有爱情的参与·只是爱情在那里面顶多算是调剂或者线索,他这次这么认真的问我,于是我觉得,他是要拍一个认认真真说爱情的东西了。
人活的时间越久,就会对自己以前熟视无睹,现在看看却越发宝贵的东西珍惜起来,或者说,是开始羡慕年轻时候的自己,居然会对现在看起来那么难以忍受的折腾兴致勃勃,一往无前。
我用筷子尖蘸了一下我调的蘸料,被上面覆盖的辣椒呛得几乎流泪——我已经很久没自己做过这种事了,不就是蘸料么,没什么稀奇,可是我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看起来仅仅是把火锅店提供的调料全搅到一起,他葛优做出来的就那么好吃我偏头试图吐掉粘在舌尖上的辣椒,后来发现这是徒劳,只好喝水来缓解那种烧灼的感觉,然后通红着眼睛问小刚:“什么是爱情,你多有经验啊你问我倒不如和徐帆交流——哎徐帆呢”·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出门了,出门了。”
我沉默的搅着面前的蘸料,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不用太顾及我的感受的,没了谁我也该吃吃该喝喝——不过话说回来还真是风水轮流转,我还记得你闹离婚的那时候,经常跑到我家来蹭饭,要是只有咱俩呢,就吃点儿简单的,或者干脆出去吃;要是那小王八蛋也在的话......”·我不用看我此时的表情就知道,我一定是陷入了回忆。
小刚把一盘羊肉夹到锅里,对我说:“其实有件事儿一直想和你说——你也别一口一个‘小兔崽子’,‘小王八蛋’的叫优子了,你以为你俩现在多大年纪啊早就成老兔崽子了。”
我把水杯的冰凉的杯壁贴在额头上,使它中和着我因为锅里热气的炙烤而灼热的体温,我仿佛咏叹一般的自言自语:“优子长大了啊——”·小刚促狭的一笑:“他认识你的时候,就不小。”
可我还是用那种叹息一般的语调,仿佛做着一个不会醒来的梦:“优子长大了啊——”·小刚说:“可是他没变,他要是变了,事情就不会是现在这样。”
没变么我有一瞬间有那么点儿恍惚,这是我离开他的一个月后,我和小刚坐在亚运村旁的火锅店里,第一次说起这件事·在这之前我一直很小心的,避免从自己的嘴里出现他的名字,小刚都说,我自欺欺人的模样现在和优子有一拼,于是我就这样又猜到了他是如何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活在自己的逃避中了。
我不想提到他,原因无理到可笑,仅仅是因为我感觉我受到了背叛——明明做出背叛这种事的是我,而我却无理取闹般的想,为什么我都向你低头了,你却一直不肯原谅我,这让我感到怨恨。
我一直把优子当弟弟,虽然很多情况下,是他一直在照顾我,可是我总是觉得,他会一直离不开我,直到有一天,我发现我的那个小兔崽子已经长成别的人了,可以面不改色头也不回的,任凭我怎么叫都不再留恋在我身边了。
我怀念很久以前那个,在围城的剧组,在小刚家附近的公交车站,在日本,在我的家里,无论我说什么都可以对我毫无理由的轻信的优子,而不是现在这个,就连在我的梦境里,怀疑的目光依旧能像利剑一样,刺的我遍体鳞伤的人。
··可是冯小刚说,他没变,所以我也只好再次承认,是我错了·我想和他说你怎么就能把我的气话那么较真儿呢我说让你走,于是你就再也不肯回来见我了。
那天回去之后我就做了一个梦,梦见还是那天,还是那个酒店,还是那个房间,我俩还是那样,他坐在床沿边上,无助而又痛楚的看着我,不管我说什么,他就是不信·只是在最后的时候,他转身要走,我扑过去抱住他,把他压倒在床上,我吻着他,只有在梦里才会有的泪流满面,我对他说,优子你别走,我不想你离开,你别走。
可是他笑了,很温柔的毛骨悚然的感觉,他伸手抚摸我的脸,从额头向下,像是怎么也端详不够,然后他说:“陈道明,我忘在你这一样东西,我得取回来了·”·他的手按上我的胸膛,因为是梦,我感觉不到痛,也就不知道,我的胸口什么时候已经不在了,我低下头甚至能看见伤口里露出的白森森的肋骨。
他把手伸进去,拿出我的心,温热的,还在跳动,他说:“我把我的心忘在你这了,我现在拿回来了·”·“优子优子”我大叫,胸膛的血流出来,滴在我的手上,让我心生恐惧,可是他不由分说的起身,向门外走去,我叫他,他也不回头。
我恳求他:“优子,你不能这么贪心,你把你的心拿走了,可我的呢你不还给我,我会死的呀优子......”·他置若罔闻,任凭我在身后怎样呼喊他都不曾有丝毫的动容。
我眼睁睁的看着那扇门打开,他走出去,再“咯哒”一声关上,然后我醒了,在黑暗中胆战心惊,脖子上都是汗,我来不及确认我的胸口是否被开了个大洞,而是习惯性的向身旁伸出手去,却揽了个空。
我烦躁的把自己在被子里缩成一个团,企图再次在睡梦中见到他,觉得一定要把刚才的梦境相遇的那份一起睡回来,可是却在睡到天亮的时候都没能如愿··我其实挺想见优子的,但是又挺怕见他的,怕他还生我的气,怕他见了我又是副若即若离的神色——明明曾经是那么亲密的人。
我觉得我这辈子的患得患失全用在他身上了,就这么想一回怕一回,怕一回又想一回,可能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我折腾自己,我在香山那个我们曾经住了一个多月的房子里等他,觉得他要是想通了就会来找我,可我连这都没等到他,却在我偶然的回了一次家的时候,好巧不巧,就在电梯口遇见了他。
我还以为他一直在小刚那里住着,早知道他回家了,我也回来多好啊·我偷偷观察他,神色很疲惫,甚至有点半死不活,手上挂着一个药店的塑料袋,看名字好像就是小区里那个,里面装着两瓶药,我不用猜,就知道那肯定是安眠药。
他不和我说话,眼睛没有焦点的望着电梯金属门上我俩的影子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在神游的间隙皱了皱眉·我见状趁机和他搭话:“生病了”·他回答:“没睡好。”
不妙啊,这个情况不妙啊,以我对这个人的了解,这么简单的回答就是不打算多说话的表现啊·我总不能再厚着脸皮上去问“为什么没睡好”“那你天天怎么办”“要不要到我这里来睡我觉得你以前每次在我这里都睡的挺好的”,那他的回答一定是“失眠”“吃药”和“不用了”。
于是我只是简洁的“哦”了一声,之后两个人之间便又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之中·我没什么话可说,但又不甘心浪费掉这次好不容易的会面——毕竟老天爷不是那么轻易就能赏脸的,于是我搜肠刮肚的没话找话:“今天几号了”·好蠢啊,这种搭话方式好蠢啊,像是谈论天气的英国人一样的蠢啊。
葛优大概也是这么觉得的,因为我在他递过来的眼神里明显的感受到了“你丫出门都不看日历么”这句话,但是他没说,而是老老实实的回答了我的问题:“5月12号。”
我说:“也没多少日子,就感觉很长很长时间不见你了·”·在这次毫无准备的相遇里,这句话是我目前最满意的,因为这句话一出口,我就看见优子脸色一变,极其努力的克制自己的突然变化的情绪,可是他的呼吸和手里攥紧的塑料袋却告诉我,他正在因为我这一句话而动容,这让我觉得,他还是在乎我的。
我在走出电梯的时候决定再加把佐料,于是回头对他说:“有时间到我家坐坐,别让我那么些日子看不见你——散买卖不散交情,你说的·”·他明明上一刻还盯着我的背影眼睛舍不得放开,看我回头看他立马把头别过去了,嘴里还是赌气说:“说那句话的人就是个王八蛋。”
可不是么,要不然你以为你是什么,我在心里叹气,小王八蛋,你就那么想和我较劲好像以前的劲都在这个时候较了,我无奈的看着他,心里想求他你就不能再宽容我一次可这话说出去,在现在的优子身上只怕也是自讨没趣。
我不再看他,正想转身掏钥匙的时候,我脚下的地面就开始晃动了,先是人,然后是这个楼·我想都没想就伸手挡住了我面前即将闭合的电梯门,,拽着优子的胳膊就把他拉了出来,他完全愣了,被我拉住也没想到反抗,手里的药零散的掉落在地上,时机刚好的表现出了一场灾难应有的慌乱。
我站不稳,搂着他倒在了地上,楼梯咯得我脊背生疼,可是我顾不上,我能想到的只是紧紧抱着他,不让他害怕,直到这场震动的平息·他从我身上爬起来扶起我,很自然,完全没有刚才刻意的生疏,眼里依旧流露出的一点点依靠的神色让我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感到高兴,但我也尽量做得不动声色,对他说:“没事儿,应该不是什么大地震,我们快走。”
他点点头,我们就从十几楼一步两个台阶的向下赶,我在前他在后,走到一半的时候,脚下的水泥又仿佛有生命一般抖动起来,急于把我们抛出去·我还没来得及回头看优子,就被他拽着推向一个墙角,我咬咬牙,反手抓住他拉着我的手把他拉到怀里,一个转身,位置就从他挡着我变成了我在外面护着他,这时地震越发强烈,我一个踉跄,就着搂着他的姿势跪在了地上,坚硬的水泥地磕得我膝盖生疼。
可我心里想的只是,他得活着,我得让他活着,我在唐山大地震中见过了太多的死人,我不想让优子变成那些亡魂中的一员·优子被我护在怀里,仅仅也是一秒的迟疑,便抬起手,紧紧环住我的背,像是在告诉我,死也要两个人这样死,分都分不开,好让发现我们的人知道,我们是一起的。
“你是不是傻”等地震一周年的时候他想起这件事,轻轻的责备我,我说:“当时也没想别的啊,就想着你能活着比什么都强——再说了,你家就你这么一个儿子,我家儿子多,少一个也没关系。”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握过来,低着头轻轻的说:“可你想没想过,你死了我要怎么活啊·”·那时候我就觉得,能听他说这么一句,我就是真死了也值了。
这场劫难大概持续了有一分钟,或许更长——但我心里还是觉得他短,甚至在我们毫发无伤虚惊一场的站起来的时候,我心里是遗憾的,因为我现在也只能凭着这个机会来抱一抱面前的这个人了,所以哪怕是起身,我也没有放开手。
我看向窗外,楼里零零散散的跑出了很多人,站在院子里交头接耳,应该是在讨论刚才的那场莫名其妙的地震·我又迷茫的转过头来,端详着周围我平时看得亲切的水泥钢筋组成的墙壁,它们算不得我的老友,可也说得上是熟人,我在这里住了很多年,它们总是默不作声的微笑看我来来往往,可就在刚才,只要上苍把它们轻轻一推,它们就可以毫不犹豫的背叛我,换了副狰狞的面孔试图致我于死地。
我突然感到惶恐,慌忙看向我怀里抱着的优子,却发现他也在看我,目不转睛的,留恋的仿佛我下一刻就会消失一样,这让我想吻他,尽管我们现在什么关系也没有了,我也想吻他,不为别的,就为这个他舍不得我的眼神。
我想我如果真的吻下去了,那我们过去的所有不快就都可以随着刚才的那场地震烟消云散了吧可是老天爷偏偏不让我如愿,他让我见到了优子,不是恩典,而是嘲弄。
因为就在我凑过去,差一点就可以碰到他的唇的时候,他的电话响了,他从我怀中钻出去,接起了电话·我在旁边听着,听他说“没事”“在家”“周韵怎么样”,我就知道电话那头到底是谁了。
他在笑,笑容像水波一样蔓延,温柔的让我嫉妒,因为自从他在河南转身就走之后,就再也没有那么对我笑过·我不知道在我不在他身边的这段日子,他和姜文有没有发生什么,但不管有没有发生,他慷慨给予别人的每一个表情都足以让我怒火中烧。
于是我在他打完电话的时候质问他:“谁姜文么”·他皱着眉咬了咬下唇,挑衅一般的望过来:“是,又怎么样你在审犯人么”·我不说话,转身径直下了楼梯,心里想着,真他妈贱,也不知道是在说谁。
克星这个词,对于我和姜文两个人来说同样适用·2008年大事儿多,地震,奥运,但我的生活却寂寥的和鸟巢体育场此起彼伏的烟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这一年当中做的最有意思的事儿,大概也就是坐在电影院里,看完冯小刚今年新贺岁电影的所有排片了——天晓得他为什么那么喜欢用优子当男主,天晓得为什么优子总是和他在一起就总能发生很奇妙的化学反应,虽然业内人士都说他俩是绝配。
他们去杭州拍戏的时候我正在宁夏拍《刺陵》,天气热,干,还缺水,这对我虽然算不上什么吃苦,但拍戏之余,也不免没什么精神,尤其是我大晚上坐在拍外景的地方,靠着一截土墙,嘴里叼着红枣味儿的饼干,水壶就在探探身就够得到的地方可就是懒得拿的时候,便越发的思念平日里优子做的饭菜。
我摸起手机给小刚打了个电话:“优子在你那儿挺好的啊”·他声音里有隐隐的咬牙切齿:“好,不能睡,起码能吃,刚刚喝多了还是舒淇把他架回去的,你说他好不好”·我一紧张:“他脸皮薄,你别说他。”
小刚就在那头不屑:“瞧你那心疼的样子·”·我支吾了一声,把手里的饼干捏成小块扔到地上喂蚂蚁:“你......多照顾着点儿他,他这人看起来挺贤惠,其实照顾自己总能照顾的一塌糊涂,你看着他让他好好吃饭,别让他老是吃包子......连地震了都不知道跑,除了让人费心就没别的。”
小刚在那头叹气:“你俩这算是怎么回事儿啊说分手,又惦记着,那何必分开呢”·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索性默默的挂了电话,叼着剩下的半块饼干继续发呆。
眼睛百无聊赖地看向另一边聚成一堆休息的群演,正在坐在灯光下闲聊天,或是自娱自乐的唱两句什么,大多是一些流行歌曲,这时有当地人的老者唱起了青海花儿,在平庸无奇的曲调中突兀而又苍凉,却像楔子一样,一下一下的钉在我的心里:·嘉峪关出去是金沙滩,九曲的黄河十八湾,人世间受过苦难的孽障,是因为我俩前世结过缘。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你在江南水乡,我在大漠荒凉·等我回去之后正好赶上《非诚勿扰》上映,我就独自一人买了票,犹豫再三还是在售票处笑靥如花的小姑娘手里接过了爆米花。
黑漆漆的电影院灯光明灭,舒淇在海边,慢慢把头靠在优子肩上,温柔缱绻的让我这个失恋重度患者看了心里堵得慌·而就在我即将捏爆手里的可乐的时候,恰到好处的接到了韩三平的电话。
救场如救火··“老道,请你接个戏·”·“哎呦喂——”我拖长了声音,夸张的表现出了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甭说请,有事儿您吩咐。”
话说完做作的让我胃里都一恶心,他在电话那头笑骂了一句什么,然后对我说:“上面安排下来的,这不国庆献礼么,咱这次折腾个大的,为祖国母亲六十岁生日表示一下。”
可不就是折腾么,我“哦”了一声,按程序问:“片酬”·“义演·”·“我说您怎么打猎都舍不得下饵,空手套白狼呢您呐”·“老道你以前可不是这种人啊,为人民服务怎么还惦记着钱呢”·事儿太大,容不得我推辞,事实上他也是用命令的态度来对每一个人说这件事的。
两岸三地,大大小小算得上腕儿的加起来能有一百来号儿人,就在2月份开机的时候,聚在一起吃了顿饭·一百多人,真聚起来就和婚宴一样,唯一的不同就是上面站着的只有韩三平一个人,新娘位置空缺。
我很少对这种大聚餐上心,找相熟的几个人闲聊了几句就坐在那里发呆,顺便等着上菜·正神游着呢,余光就扫到我旁边坐了一个人,坐的不远,但和我隔了一个空位,我无意中扭头看了一眼,就一眼,我就愣在了那里,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不肯移开目光。
·是优子··其实我想要和他说话的,可是我不敢,我一只胳膊撑着桌子,几乎把整个身子都拧过去看他,这个姿势真别扭,可我如果不这样的话,就好像不知道应该把我这具沉默寡言的身体往哪里摆似的。
他坐在我旁边,慢慢的吃着东西,但却塞的很满,两颊鼓鼓的,样子很像一只为了过冬积攒能量的松鼠·我沉默的看着他,他沉默的吃着,就是不看我,偶尔夹菜的时候目光从我这儿扫过也是无动于衷,像是我也仅仅是桌子上一道他不爱吃的菜一样。
我轻轻叹了口气,在他夹菜的时候也伸出了筷子,不是冲着菜去的,而是在他碰到菜之前夹到了他的筷子,我想让他注意我·他身体略微僵了一下,动了动,我不肯让步,果然他就把筷子抽回来,索性不吃了,筷子虚点着盘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优子,我在心里叹息,你别这样对我啊·我看了看我俩之间的那个空位,犹豫着是否要坐过去,但我怕他起身就走,那样我就连这么看着他的机会都没有了。
可我又想,你逃啊,我看你能逃到哪里去,我就这样,我豁出去了,你在这里我也跟着你,你回家我也跟着你,你不欢迎我,我就在你家门口站到天亮,一直执拗的等到你愿意理我为止——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心安理得的睡下去。
打定主意的我已然决定坐过去了,可是偏巧一个可恶的人影插进来,就坐在了我刚才犹豫了半天也没坐过去的位置上,问优子:“怎么不吃了”·姜文,你是故意的吧我心里一股火窜上来,烧的我脑仁疼。
姜文的声音还在一字不落的传到我耳朵里,每一句对优子的关切都像是在扇我的耳光·优子没说话,轻轻摇了摇头,他就夹了一大筷子菜递到优子盘子里,精准的锁定了我刚才拦着没让他吃成的那道菜:“多吃点,我拍电影可不要太瘦的演员。”
说着转身替他找纸巾,目光撞到我——他偏偏要装作一副刚刚看到我的样子,然后礼节性的,冷冰冰的向我笑,清晰的说:“不好意思,让一下可以么我拿纸巾。”
纸巾盒就在我旁边,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优子,心里其实是很想把纸巾砸过去的,可是那太丢人了,他就是想看我这副恼羞成怒的样子,一脸的败像·可是我实在没法再在这里呆下去了,我怕我真的会失控,于是我拼尽脑子中剩下的一点冷静,站起身,抓起我的东西,一点留恋都没有的扬长而去。
你想对他好,我不反对,可你为什么偏偏要把这好作秀一般的做出来给我看你想告诉我什么优子姓姜了我止不住的冷笑,被外面的冷风一吹稍稍清醒了一点,把这两天有些长了的额发胡乱拨到后面去,蹲在门口抽了一根烟,然后给小刚打了个电话:“刚才姜文说电影,什么电影”·电影,姜文拍的电影,叫优子去演,这让我很容易就联想到了拍《秦颂》的那个时候,他不讲理的向我宣战,我近乎丧心病狂的过去抢人,难道同样的事还要在上演一次我拿不准注意,我不知道优子现在心里是怎么想的,心如死灰,大概也就是他这样了。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和姜文之间发生了什么,我问过他会不会被姜文抢走,但他也说了,那是他自己的事·我也不知道,如果优子和姜文在一块能快乐些,那我该怎么做,是不是真的要把他固执的栓到自己身边,让他痛苦,我看了也痛苦。
我年纪算不得小了,有些事情不能再莽撞了,也莽撞不起·所以我和小刚说:“去,组织上交给你个任务,打入敌人内部中去·”·他哭丧着脸对我说:“哥哥,我怕牺牲。”
我一眼瞪过去,也许是表情太狰狞,他果真去想办法了,一天之后对我说,在姜文那讨了个角色·可我这时候又后悔了,你说我把小刚派过去干什么呢想听小刚和我描述他姜文是怎么对优子好的然后听他讲优子是怎样拒绝他的还是想听他俩水到渠成然后就相亲相爱了何必呢,我对自己说,陈道明,实在不行你就放过他吧,也放过你自己,说实话那天在他俩身边起身就走的时候我真的都想过放弃了,我偃旗息鼓了,可是不行,我骗不了我自己。
就在我纠结不舍的时候,小刚来电话了,凄凄切切的语调:“老道,对不住,我的戏份结束了,我得回来了·”·我有点儿蒙:“怎么就结束了呢不是刚开始么”·他说:“是,刚开始,我就一场戏,火车里的,然后就死了,死的时候连尸体的面儿都不给特写——你家优子和姜文一块儿给我这么个角色,存心让我交不了差啊老道,这不怨我啊......”·这吃里扒外的小兔崽子——我在心里骂了这么一句后,才反应过来,他已经不算是我家的了。
惆怅中就听得小刚说:“其实吧......老道,我觉得麻烦有点儿大,姜文对优子是挺好的,也够爷们,就我看他劫火车那场的样片,真带劲·你现在和优子又是这种情况,有你就和没你一样,我觉得优子不动心有点儿难......”·我被他这番话噎了半天:“不对吧小刚,我让你去干什么来着你怎么还临阵倒戈了呢你——我对优子就不好了我就不爷们了这话是怎么说的你”·他解释:“哥当然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他在那头诚心诚意的叹了口气,“人比人气死人啊。”
这话让他说的,我在电话这头用力的揉乱了头发,起身拿了钥匙随便套了件衣服就出了门去怀柔片场·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眼见为实而已,眼见的真成了实,我才放心就这么放手,或者说我心里还是不太信,不信优子真的会把我丢下,在我心里,他其实还是我的,我其实还是希望他能回到我身边的——你不是在和我赌气么赌完气也就该回来了吧可是这又算是怎么回事到了片场我先找到的冯小刚,我问他:“优子怎么回事儿啊”·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把头低下去,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其实优子说了,要他回去也行——”·然后他就不再往下说了,我看着他吞吞吐吐心里着急,就催他:“然后呢”·他一咬牙,横下一条心索性直说了:“只要你能让他上”·“妈的反了他了——”我大怒,一不留神就骂了出来,我从来没想过这种事情,从一开始就理所应当的觉得,优子是应该做弱势的那一方的——实际上他也不是什么强势的人啊小刚见我动气,一边安慰我“息怒息怒”,一边向我身后远远的招手,我回头望去,就看见一个人一身的长袍马褂的打扮,米白色的衣服也没把他比下去半分,满山的赤红金黄中就剩了那么一抹素色,细瘦伶仃的立在那里,山风把他的衣角掠起一边,饶是如此,也没能把他向这边望过来的目光动摇半分。
当然,如果姜文不在他身边就更好了··我看见姜文就条件反射的升起杀伐之意,这是病,得治·但我想我此时的面色肯定不善,尤其是当我看见优子定定的看着我,向我这边迈出一步却被姜文拽住的时候,垂在身侧的手都慢慢握紧了拳,指甲深深嵌到我的掌心里,却感觉不到疼。
偏生那兔崽子看了看我,也不知道是心虚还是怕,竟向姜文身后躲了躲,然后再探出半个脑袋偷眼看我——你躲什么我还能吃了你可我心里知道我最生气的还不是这个,而是他在这个时候,居然是去选择依靠姜文,而且还是为了躲着我,这让我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之后便像是湖面上的冰,轻轻一敲就有了名为疼痛了裂纹。
还是小刚在背后捅了我一下,我才反应过来,对着那两个人假笑了一下,皮笑肉不笑,然后看着那只兔子畏首畏尾的跟在姜文身后走过来,却没说话,还是姜文先对我打的招呼:“师哥,久别无恙”·他有心气我,我也不愿在一开始就落了下风:“久别不久吧,《建国大业》就刚拍完一个多月。”
而他又说:“也是,那您和葛大爷算是久别啊”·我就知道他会拿优子来嘲讽我,我一早就料到了,但还是没办法因为未卜先知而做到气定神闲,冷笑的表情几乎使我的两颊僵硬:“姜文,你和我挑衅啊”·他笑的不比我和煦:“不敢,我就是觉得这捞着的月影那也不是月亮,兔子不是早晚还是要回蟾宫的么。”
说话的时候优子走过来,没理我们两个因为他而发生的争吵,而是伸手去拉小刚的箱子:“走吧我送送你,车在哪儿呢”·小刚说:“老道想转一圈,就把车停桥那边了。”
他就抬起头,还是不看我,我这时才发现我已经很久没有对视过他的目光了:“导演,请假,行不行”·姜文答应的倒是痛快:“准。”
然后扒着他的肩膀,把头靠近他的耳朵,以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嘱咐了他什么,然后吹着口哨走了·我应该把头别过去不看这个场景的,但是不行,我控制不住,我甚至有些自虐的想,你好好看看,看清楚了,就知道自己这次来的有多多余。
说是他送小刚,可却是小刚拖着箱子,故意把我俩留在后面,这个举动如果是以前我真就夸他有眼力见了,可放到现在,纵然知道他是想给我俩留点时间把事情说说,却也觉得,少了个诙谐打趣的人气氛真是尴尬。
我想了半天才开口问了一句:“戏拍的还不错啊”·我不知道这句话问的好还是不好,看起来也不过就是普通的,朋友之间的寒暄,可其实我是想问他你最近过的好不好,姜文对你怎么样,你是不是决定了,不要我了,和他在一起。
可是我不敢问,我怕问出来的都是肯定的答案,我就在这一刻,难得的懦弱了·优子只是简单的“嗯”了一声就再也没出声,直到把我们送到了一座吊桥边我们两个也没说一句话。
小刚停下来转身看着优子:“行了,优子,甭送了,再送也是那么回事儿了·”·他“嗯”了一声,却还是低着头,留恋着不肯走·我也看着他,像以前一样轻轻命令他:“抬头。”
他果然抬头了,看着我的眼神酸楚的要命·我一拧眉,几乎就要把他揽过来抱在怀里了,可是就在这时我脑海中闪过了他刚刚躲在姜文身后样子,这算什么你刚才那样算什么而你现在又做出这个样子给我看,又算什么想到这我到底还是狠下了心,对他说:“回去吧。”
他愣了愣,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说,然后就装作没事一般笑着对我说:“我目送你们过桥·”我不敢再看他,甚至比小刚还心急的迈上吊桥,心里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离开他。
走得太急,脚下难免就不稳,走到桥中央的时候一阵山风把桥吹得一晃,我没站稳,一个趔趄就差点摔在了桥上,情急之中伸手扯住了桥边的锁链才堪堪稳住身形,可手还是被蹭掉了层皮,专心的疼,可这都比不过优子在那头,撕心裂肺,近乎仓皇般的喊的那一声“陈道明”痛到我骨子里。
他在叫我,可我当时的心怎么那么狠啊,我甚至都能感受得到优子在我身后恳求的目光,小刚甚至都拉了拉我,叫我回头看一眼,一眼就好,可是我还是执拗的站起来,挺直了背继续向前走,说不上是在和谁较劲,也许是那个等他回心转意等了很久最终疲累的自己,也许是刚刚那个一闪而过的“他还爱着我”的妄想。
山风迎着我吹过来,像一把刀子,从我的眼球切入,把视觉神经层层剥落在空气中,蒸发到干涩··陈道明,你有点出息,我对自己说,别回头···☆、【16】·作者有话要说:我觉得我圆满了                        ·16.·我出来的晚,而离开的时候又磨蹭了一会儿,这使得我到达高速路口的时候,夜幕在不知不觉中就已经悄然的降临在我的身后了,像是一块巨大的幕布,无声无息的垂落下来,专注的看着这个名为人间的舞台上的冷暖情长。
我面无表情地望着面前这条很长很长的公路,以及前面偶尔会出现的上坡,我们的车拉链一样的沿着这条高速路把两侧的天空打开成两半,像是摩西使潮水中分,我也在试图把我最想忘掉的事一股脑的塞进这个大口袋里,然后封上,远远的抛到一个只有收容了我的这些心事的天地才知道的,一个名叫洪荒的地方。
我抬手把车里播放的电台关掉,这下好了,我就更像是一只游荡人世的蛾,在这场很容易就错认为漫无目的的旅行中,去扑那命中注定的莫名其妙的火·小刚看看我,伸手想把电台再打开,被我制止了:“别动,别让我分心。”
·他说:“你这个样子才更容易分心”不由分说的就翻出一张碟,放到CD里,它就缓缓的唱了起来·是首英文歌,很慢很慢的旋律,让我觉得,这样更容易睡着了出车祸,于是我不得不打起精神去听这歌唱的是什么:·“Goodbye my almost lover ,Goodbye my hopeless dream ,I'm trying not to think about you ,Can't you just let me be So long my luckless romance ,My back is turned on you ,Should've known you'd bring me heartache ,Almost lovers always do ......I cannot drive in the streets at night ,I cannot wake up in the morning ,Without you on my mind ,So you're gone and I'm haunted ......”·我为什么要为你伤心至此呢这世间的事,再多不也就是个有缘无分么没关系的,对不对人生这么短,很多事情也就是忍耐而已,忍耐一下,就过去了。
就像小时候考试发现卷子上都是自己不会做的题,可是那又怎样呢忍一下,忍过了这两个小时就好了·那我现在是不是可以对自己说,不就是失去了自己爱的人么没关系的,忍一下,忍过了这一生就好了。
不要紧的,好不好可是想到这里的我又发现,这一生原来是那么的长,长到我此时此刻会因此惶恐,惶恐如果没有你,该怎样去度过这漫长的余下的时光。
我紧紧的盯着面前被车灯照亮的一段路,身旁有和我们一样匆匆赶路的车辆,对于他们来说,我只是过客,对于我来说,他们也不过是我的过客,只是擦肩而过的缘分,根本无从得知,也不必得知我的所有悲喜。
我为什么要伤心难道仅仅是我想起了最初的最初,我在江南的那个小城遇见你时的样子可那个时候多奢侈啊,我把我所有的好时光,都挥霍在了那天略微湿润的阳光里,太灿烂,以至于我在那之后见过的太阳,都像一盏瓦数不够的电灯,不足以照亮我失去了你的人生。
·这时小刚问我:“老道,你是不是忘记什么东西了”·我漫不经心的回答:“是么大概是我出来的时候忘记关窗户了。”
可是他摇摇头:“我是说,你是不是忘记把优子带回来了”·我静静的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的问他:“你什么意思”·他指着前面的收费站口,对我说:“老道,过了前面,就是北京了。
你得在这儿做个决定,断与不断,过了这儿,就别再纠缠了——你好好想想,你真的放得下优子么”·我真的放得下他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一刻,我不可抑制的想起了我和他之间的种种过往。
我想起了在宁波还略嫌清冷的空气中,那个穿着宽大的衬衫的男人只是站在我身边,哪怕只是不发一言就能让我感到安心;我想起了在那个深冬的车站,我像是交付了一生一样的,用一条围巾把我俩以后的命运紧紧绑在了一块儿,直到现在都没有真的解开;我想起他会做一手好菜;想起他平时叫我哥,却在情动的时候会一声声唤我的名字;以及想起我曾经发誓一般的说过“别丢下我”......想到最后,不过是最直白的一个念头,我想和他在一起。
待到头来,细思苦想一番,滤去心中千般种种挂碍,不过是在一起··我在收费站口调转了车头,对小刚说:“回去·”·这又和回北京的时候完全不同,刚才是盼着路长,仿佛看不见北京城就能把所有的疲累心思暂且的放一放在路上,可现在,我只想快点儿,再快点儿,然后好回到他身边。
好在北京到怀德的车程并不长,我和小刚到了那儿,向剧组的人打听了优子的住处,顺带着还得知了一个消息:“刚刚葛老师好像喝多了吧我看姜导送他回去的。”
我有经验啊,我多有经验,没多想别的,直觉上就觉得要坏事儿,果然紧赶慢赶找到了优子的房间,拧了两下门把手,反锁的·我屏住呼吸,耳朵贴在门上细听,就听见优子在里面哭喊:“哥我错了你饶了我吧我不和你犟了咱俩回家......”·他哭的那么伤心,又那么惨,我听了一瞬间浑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就担心是不是姜文把他怎么样了,也顾不得在一旁同样慌了神的小刚说要到下面拿房卡的提议,也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股子劲,抬腿就向门锁踹去。
可能我情绪太激动,那门锁也不怎么结实,就五下,门板便被我踹开,挟着我的怒火狠狠撞在了墙上·我听见自己在怒吼:“姜文我剁了你个孙子”·怨不得我,谁叫我一进门看见的就是这么副场景——优子醉的几乎不省人事,身上不着片缕的骑坐在姜文身上,下面还被他用两根指头捅着,可就是这样,他哭着,嘴里念的还是我的名字。
我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咬紧了牙大步冲过去,拖着他的腰就把他往自己怀里拉,却被姜文拽住了他的一条胳膊,就这么和我僵持在了这里·我劲儿没他大,急出了一脑门子汗,咬着嘴唇不肯松手,这时候优子就像是感觉到我的吃力一般,十分恰到好处的喊:“疼——”·我冲着姜文大喊:“放手你拽疼他了”·姜文真傻,我只不过是说了句他拽疼优子了,他就真的放手了。
我借这个机会把优子完全拖到自己的怀里,这才松了口气帮他揉被拽疼的肩膀·姜文愣了愣,像是才反应过来应该恼火一样:“他疼了怎么不是你松手啊”·我说:“我死都不会放手。”
优子被吓着了,在我怀里抖的跟筛糠一样,现在的他似乎退化成了一个需要我哄的小孩子,一直往我怀里缩,试图找到一个能让他温暖安心的位置·我看着心疼的不行,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背安慰他:“没事,哥在这呢。”
却在一低头的时候,连自己也没料到的,就那么猝不及防的哭了··我爱你,哪怕是你我二人全部遍体鳞伤都阻挡不了我,但爱你太苦了啊,让我情不自禁的落泪。
爱你又太久,久到分不开,我只能把血淋淋的自己给你看,并且无比虔诚的渴望着你为我包扎,却猝不及防的发现,你比我伤的还重·我心疼,是他留在我胸膛里的那颗心脏疼,所以我就不敢确定,在他胸膛里扎根的,我的那颗心,是否还能无辜的完好如初。
好吧,我想,那就这样吧,我败给你了,我们两个还是在一起吧,谁叫只有我们两个,才能互相支撑度过余生··我把吐得一塌糊涂的优子抱到姜文房间里的时候——我能怎么办,这种情况能去的只有他的屋子。
但我并不是想强调我居然会去“姜文”的屋子,而是在这里看见了周韵,我很尴尬的向她打招呼,却不肯对视她的眼睛·她的眼神太通透,通透到我觉得,她不会去做什么不明不白的事,可是我现在已经经不起这样直白的目光的打量了。
周韵对我们的到来并没有感到惊讶,只是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姜文,最后把目光落到了我怀里的,身上只搭了条浴巾的优子身上:“我去楼下要点儿醒酒汤”·其实她不用出去的,叫人送上来就行了,她只是为了给我们腾地方,所以我总感觉她应该是知道了点儿什么,但知道了什么的人还能保持这么淡定的神色,这只能让我下两个结论,要么她就是不爱姜文,要么她就是没长心。
我把优子小心翼翼的放在床上用被子裹好,他脸颊烧的通红滚热,这让我情不自禁的俯下身,用自己的额头贴着他的额头试了试,还好只是脸烫而已·放下心的我一眼就瞥到了站在一旁的姜文,一股淋漓尽致的胜利感带着点儿小恶毒喷涌而出:“唠唠”·他点头:“唠唠。”
我笑的甭提多畅快了:“怎么样听自己喜欢的人在怀里喊别人的名字的滋味怎么样”·他不说话了,咬着牙把面部的表情绷成了一个僵硬的线条,就在我担心他会不会就这样崩断的时候,他突然向前一步拎起我的领子,把我掼在墙上:“你得意什么你不过是比我多了个他喜欢你而已”·我“呦呵”了一声:“放手,听见没有”小刚在一旁用力的把他的手从我领子上掰开,然后把我们分开了一段距离,说:“冷静。”
——这是对我们两个人说的·我抚了抚被他弄皱的领子,笃定的觉得他其实不能把我怎么样,不为别的,就因为优子还在这里,哪怕是昏睡的无知无觉,那也是在这里。
我说:“是,就算我只比你多了个这个,哪又怎样——他不是你我赌输赢的筹码·”·他说:“你除了会让他伤心还会干什么”·我反唇相讥:“姜文,我们不要像两个言情剧里的女人一样吵来吵去——总比你连伤他心的资格都没有的好。”
于是他就被我噎住了,很彻底的那种·我冲他假笑了一下,转身走了出去,小刚从后面追上来:“老道,你怎么走了那优子怎么办”·我说:“怎么办我要是让他别拍戏了,和我回去,他能干么”·他又说:“那你这回来是干什么的啊”·我说:“天意如此——幸好我回来了。”
幸好我回来了,要不然这只兔子真就被狼叼走了——想到这我心里又压不住的翻涌上来一阵恼火,又不是不知道姜文有什么心思,你怎么什么人都敢信这个晚上太混乱,混乱到我不敢在那里久留,我需要一点时间,等着我和他把这件未遂的事全部消化,理解,然后等这傻兔子解决掉——以他的性格,这需要点时间。
我不想留在那里看见清醒后的他,因为我在看见他那双眼睛的时候,会不知道说些什么好·说什么呢刚刚发生了那样的事,要么就什么都不说,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但这样做无非是在给自己身边埋下一颗不定时炸弹,说不定在哪次口角当中,就会“嘭——”的一声炸了个灰飞烟灭;要么我就真学现在那些青春剧里的情节一样,深情款款的上去抱着他,对他说:“就是真发生了什么我也不介意,就当我们扯平了——我要你。”
可是我知道,如果我真说了这样的话,他会像当初厌恶我一样的厌恶自己的,我要他,可是他会抛弃自己··剩下的时间,我在北京的日子过得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无所事事,如果不包括在剧组开拔广东之前又把胡军安插进去的事儿。
我对胡军说:“你这次去,演戏之余,最主要的事儿就是看好你嫂子,要是姜文敢动他一根手指头,你就告诉我,我亲自去剁了他——办好了有赏·”·这小子学清朝人,刷刷抹了两下半截袖下光溜溜的小臂,然后像模像样的给我行了个礼,唱戏似的吆喝:“臣得令诶——”·之后我就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等消息和打麻将上。
有一天我正和小刚国立他们码牌呢,手旁的电话就响了——胡军自从去了广东就完全忘记了自己是干嘛去的,发过来的照片十张有八张是风景,风景里还要附上他占了大半个屏幕的自拍,真带上优子的没几张。
我点开看了一眼,快速的锁定了一番里面没有我想找的人,然后果断点了删除·小刚看了看我,倒没问我是啥,而是转头和国立闲唠嗑:“国立啊,你家小子那戏份也快结束了吧怎么还没回来呢”·国立叼着烟,打出张牌杠了我一下:“谁知道,姜文拍戏手下也没准,说这两天就这两天吧,不管他,管不住——你们家里是没养儿子,养了也一样,就知道操不起心了。
一天天也不知道在外边浪个啥,也看不见他正经处个对象——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都和他妈结婚好几年了......”·这时候张默的电话恰如其分的打了进来,一点儿都不耽搁的赶上了他爸抱怨他抱怨的怒气正盛的时候。
国立接起电话,那头年轻人雀跃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当爹的心马上就软了一半,面儿上虽然还做严父,但嘴边已经泛起笑纹儿了:“找你老子干啥不好好拍戏,回头要是不给你文叔弄巴实了,当心我捶你。”
他家小子吵吵嚷嚷的声音我们在这头都听了个清楚:“哎爸什么时候我和危笑去学赛车呗我都和人说好了·”·国立“哼”了一声:“不管你,你乐意干啥干啥。”
我就趁机装作不经意的问:“他优叔干啥呢”·小子在那头说:“和我文叔说话呢”·别人我不知道,小刚的目光可是“刷”的一下聚焦到我身上了,我被他看的就有点儿坐不住,向国立伸手:“你......你把你电话给他,我和他说两句。”
·优子接过电话,也没问问电话这头是谁,上来就说:“喂,国立,张默在这......挺好的·”·我正举着电话往外走,听了这话“嘿”的一下笑了:“国立,优子说你儿子挺好的呢。”
国立撇了撇嘴:“你们,啊,优子就知道袒护他,他什么样自己老子还能不知道——别笑,还有你,就你惯着他......”我在他把炮火转移到小刚身上的时候悄悄关上了屋里的门,来到了客厅里,下午的阳光洒了满屋子的金碧辉煌,太阳不遗余力的,像是绚烂这一回就要去陨落一样。
我站在窗子前听优子问我:“你干嘛啊”·我说:“我查岗,告诉你老实点儿·”·他说:“这话该我说吧”。
我说:“我不像你,明知道有人惦记还自个儿扒光了往狼嘴里蹦·”·他在那头就悻悻的说不出话来,而我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突然意识到我们已经可以用从前的语气和模式对话了,这是个好现象,让我犹豫着要不要趁热打打铁:“优子,我......”·他在那边立马就精神了起来:“啊我听着呢,你说。”
“你......”我纠结着想不出什么可说的,寒暄的话不想说,说别的又怕说错了·北京这两天天气有点干,我的嘴唇起了点皮,我就站在那里,咬着嘴唇上的皮,冥思苦想到底要说什么,一不留神就咬狠了,疼的我直抽冷气:“你没事儿就挂了吧。”
他在那头,挂的一点犹豫都没有,像是运了一肚子的气·我手里捏着国立的电话出了会儿神,然后慢慢蹲下身子,把自己沐浴在这般好的阳光里,然后笑自己,你呀。
我想我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让我有大张旗鼓,不可一世的勇气站在他面前的机会,而左小青的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她说她想见我··“我要结婚了。”
她坐在咖啡馆里,脸上带着一个硕大的墨镜,即使是在室内也没摘下来,“大概是在明年·”·我面无表情的用勺子搅拌着面前的咖啡:“好事情。”
她又说:“你不祝福我”·我说:“我该祝福我自己·”·“别说的我像是个大包袱一样,陈老师·”她静静的看了我一会儿,突然问我:“我是不是长的很想杜宪”·我思考了一下,回答她:“不戴眼镜的时候比较像。”
她就笑了,望着窗外语气慵懒的说:“怪不得·”·我说:“怪不得什么”·她说:“怪不得那天,你除了抱着我喊了一晚上我对不起你之外,什么都没有做。”
我像是被人当头挨了一闷棍:“什么都没有做是什么意思”·她说:“字面意思·”·我说:“你的意思是说,我们两个——就是——就是我们两个其实——你懂我的意思吧”·她说:“对,就是这个意思。”
妈的,你玩儿我·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把我狂跳的心安抚下来,像是不放心般的向她求证:“那孩子是怎么回事儿”·她说:“假的,你那时候那么忙,焦头烂额的,肯定没心思查证。”
“居然被你赌中了——”我头疼的扶额,“我那天到底干什么了”·她喝了口快要放凉了的咖啡:“也没干什么,就是抱着我喊杜宪我对不起你,宁可对不起你也不能对不起优子——不过你在睡着的时候还念了一句诗。”
我一下来了兴趣:“我说什么了”·我感觉她在墨镜下对我眨了眨眼睛:“——努力加餐勿念妾·”·我和她对望了半晌,突然毫不顾忌形象的哈哈大笑起来,在我的印象里,我已经好久没有这么开心的笑过了,不知道是因为这句诗,还是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放下了。
“不行了——”我冲她喊,“我怎么会说这样的话啊,这话是对谁说呢妾是什么啊——”·她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是啊,那时候我就想,杜宪我知道是谁,优子我也知道是谁,你们什么关系我也大概猜出来了点儿,可是妾是什么啊——难不成陈老师你心里一直把自己当女人”·我义正言辞的说:“爷们儿,纯的——其实‘努力加餐勿念君’比较贴切对不对”·她笑的说不出话来,用力的点着头。
我笑够了,同样把头瞥向窗外:“你就是为了对我说这个”·她说:“是,我要结婚了,想对自己做过的事来一个交代——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么”·我说:“关于刚才你说的,我说梦话念诗的事儿,千万不要告诉优子。”
《让子弹飞》剧组杀青是在2010年的2月11号,离过年已经很近了,北京城大街小巷都弥漫着浓浓的年味儿,就当我在街上对着兔儿爷发呆的时候,姜文给我打了个电话:“师哥,我们今天杀青。”
我“嗯”了一声:“然后呢”·他说:“山不过去,你就过来吧·”·我握着手机愣了,好半天才说:“姜文,这不像你啊。”
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把他还给你·”·即使是我在他挂了电话,坐了最近的一班飞机赶到开平的时候,天也已经黑了·胡军开车来接的我,到了剧组的时候正赶上他们放烟花,我远远的就看见姜文揽着优子的肩和他说些什么,可这次我难得的一点不嫉妒,不别扭,而是在他们身后远远的看着他们,直到姜文放开他,回身向我喊道:“师哥,什么TM的是惊喜——”·优子转身,我这个最大的惊喜就在烟花的这一头,向他张开了双臂。
烟花在他身后此起彼伏的开放着,绚烂成最盛大的背景,太好了,姜文,这次真要谢谢你,就是这样,在经历了千辛万苦后,相爱的人就是要在这样的场景下尽情的相拥,才不算是辜负了这场大戏最后的高潮。
我上前一步,抱住站在我面前看我看得痴了的优子,问他:“怎么也不知道多穿点”·他的呢喃声几乎淹没在周围的嘈杂声中,但我却听的清清楚楚:“等着你来温暖我。”
我说:“真会说话·”然后向姜文抱了个拳,说了句“大恩不言谢”便拉着优子走了·一路上我走在前面,他跟在我后面,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的走着,没有说话,街上寂静的很,足以让我听清他在我身后按下打火机的声音。
我站住脚回头看他,突然就有了想吻他的冲动,于是我也这么做了,把他按在路边的灯柱上,把自己也贴了过去,尝着他嘴里的烟味,突然就感觉自己就像是抽烟上了瘾的人,在此时终于也解了相思的瘾。
可是烟可以戒,相思要怎么戒我这辈子算是折到他手里了,想通这一点的我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在一小片温暖的灯光下轻轻的笑了:“优子,你看我都这么不惜千里的来接你了,你是不是也就不生气,和我回家了”·他伸出手环住我的背:“陈道明,我终于听见你说这句话了,早说不就结了。”
我们两个就这样,十指相扣,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走了很长的一路,像是走完了一生··可到了酒店的住处,我俩突然又羞涩起来了·我想做一些想做的事,可是又不大好意思直接就这么来了,优子明显也不好意思,他支吾了一声说:“......我去洗个澡啊。”
我点了点头,随着他进了浴室,对他说:“换衣服,就在这儿·”他愣了愣,站在我面前,抬手去解马褂顶端的盘扣·我直白的看着他,像是要把这一年来欠下的全部补回来,他也不避我,松手把衣服顺手扔出来,于是我就看见了他似乎比和我分开的时候更加苍白瘦弱的身体,胸膛上的骨头都依稀可见。
我心疼:“姜文和小刚这两个没良心的东西,把自己养的膘肥体壮,把你苛刻成这样·”·他拧开淋浴的开关,水流就像刚刚的烟花一样,哗的一下绽放,打湿了他:“姜文就罢了,关小刚什么事——他也不比我肉多。”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就涌上来一种说不上是什么的情绪,顶的我喉头发哽·我上去紧紧的抱住他:“优子,我真想你·”·他更用力的回抱过来,像是今生今世第一次遇见我,然后拥抱我,爱上我。
我在分别的时候一直想着再见了面怎么好好折辱他,把他按在床上操到哭,谁叫他让我这么日夜疯魔的挂念着可真见了他,我倒是舍不得了·花洒还在我们头顶均匀的淋下水来,优子两条手臂搂着我的脖子,表情还有些迷迷糊糊的不知所措,但心里是清明的,偏头吻了吻我的脸,抬起一条腿环在我的腰上。
·无声的暗示·我笑了,捏了捏他的大腿:“这么急”然后就扳着他的肩膀把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双手撑在墙上——这姿势省力。
他不安心的略略挣扎,努力的转了头想看我,被我轻轻吻在眼角上··“别乱动·”我说,“我在·”·我像是第一次爱上什么人一样,小心的进入他,然后舔舐上他脊背上被浴室灯光染的金黄的水珠,沿着脊椎一节一节的吻下来。
这时我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把他翻转过来与我对视,直到他被我看的不好意思的别过头去才趴在他耳边说:“听说你想上我”·我说话的热气打在他的耳根上,使那里红了一片,也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慌张的。
他把脸埋在我的肩上嘟囔:“小刚真多嘴·”·我笑着对他说:“仅此一次,干不干”·他很诧异的抬头看我,这诱惑太大,不由得他犹犹豫豫的把环在我腰上的手向下探去,但最终手指还是在我尾椎的地方打了个转,然后低头泄气一般的说:“算了,我还是比较习惯你上我。”
我抬着他的下巴吻了上去:“好,你说的,以后别说你哥没给过你机会·”·那天晚上我梦见我爸了,还是我记忆里的那副模样,穿着白大褂,站在一个由云彩组成的世界里,我想,这大概就是天堂了吧,他救死扶伤一辈子,理应在这里的。
他问我:“你过得还好么”·我笑了:“我还以为你会骂我·”·他摇了摇头:“骂你干什么呢,这是你自己的路。”
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根烟:“要烟么”·我学着他的幅度,也摇了摇头,他就自己点燃了它,并不抽,而是把它举到眼前,端详那个美丽的红色。
我慢慢走到他面前,天堂里没有岁月的流逝,这使得他看起来似乎比我还年轻:“我等了好多年,你都没有来见过我·”·他说:“该来看看你了。”
我说:“这大概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吧——我这样的人,是来不了这个地方的·”·他还是摇头:“那是你自己的路,只希望无论你做什么,都要有该有的担当。”
我说:“陈道明此生负人太多,恩也好,怨也好,都是来世必须偿还的债·所以我只有这一生,能和我爱的人白首到老,还请父亲大人不要阻拦·”·他笑了,就像我提到张默的时候在国立脸上看到的那种表情一样,这是普天下父亲的通病。
于是他也像国立一样对我说:“不管你·”·然后我就醒了,在静夜里,还能听见优子在我身边均匀的呼吸声·我动了动,发现自己的衣角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紧紧的攥在手里,我叹了口气,用不弄醒他的力度一根一根掰开,然后把他的手轻轻的握在手心里。
这是我自己的路,也是他的路,我想,只要我们能这么一直牵着彼此,是不是就能连到了来世都不会走散·自从遇上便已看穿今生恋爱结局,就期待三十年后交汇十指可越来越紧,愿七十年后绮梦浮生比青春还狠,来怀念完美戏份。
··☆、【17】·17.·北京的三月末,天气已经转暖,但还是时不时的就会冷一下,像是冬季对这个世界恋恋不忘,或是它爱上了春天,非得千方百计回头来揩一把油一样——耍流氓一样的天气。
八点多左右,睡在我身旁的优子就醒了,掀起窗帘的一角看外面的太阳,然后对我说:“真像个煎蛋·”·这就是尼采和吃货的区别,我想·可是他这么一说我就感觉到我肚子饿了,所以我为了早饭放下了文学的高贵去应和他:“嗯,还是糖心的。”
他转过头笑吟吟的问我:“想吃么”·我说想,他就去简单的收拾了一下,然后我就听见了厨房里鸡蛋与热油相拥的“滋啦——”一声响,干柴烈火,香气四溢。
于是我也起身拉开窗帘,让阳光像煎鸡蛋的香气一样笼罩在我身上,两者都带着不易察觉的,却能让我感到安稳的柔软·我叼着牙刷出现在餐厅里的时候优子正好把两个形状规则齐整的鸡蛋夹到盘子里,我问他:“你不再睡一会儿了啊”·他说:“不睡了,凯爷那边时间紧,我吃完就过去了。”
圈儿里的人都知道,优子拍戏,但凡不在上午拍就不在上午拍了——倒不是拿份儿,而是醒不过来·年轻那会儿还挺得住,有时候拍了一天的戏了,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好不容易天快亮的时候眯了两三个小时,就得起来拍第二天的戏——踩着点儿到片场不稀奇,迟到了也挺常见的,这事儿被他家老爷子知道还训过他,亏得我和小刚在旁边打马虎眼才糊弄过去。
可现在到底身体状况比不得往日了,这么折腾我看了也心疼:“两个小时车程,又不远,你要是时间够就回家来睡,大不了我去接你呢,也比在那儿熬着强啊·”·他摆手,说不碍事。
我在他收拾东西的时候就顺手往包里塞了个保温饭盒进去,那盖子上还印了个做仰天长啸状的兔斯基图案,里面盛了满满一盒蛋炒饭·结果在片场的时候,被黄晓明看见了,对导演说:“葛大爷真会享受。”
陈凯歌还要玩儿深沉:“葛大爷不是会享受,他是把演戏当成一辈子的事儿去做的·”·优子听了他们的对话什么都没说,就默默的把里面的东西一亮,然后黄晓明就对着饭盒上的兔子和里面的蛋炒饭笑了一个下午。
“时间太仓促我也没时间做别的——啊对别的我也不会做你说的对·”我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在给自己做蛋炒饭,他不回来,我也只好凑合着吃点儿什么了——平心而论,我现在的饮食水平估计都不如剧组,“要不然我每天买点什么给你送去吧,剧组的饭也不能太好吃。”
“不用你别来了”他斩钉截铁的拒绝·可实际上我也没几天清闲日子过了,我被小刚拉去做唐山大地震的最后剪辑和宣传,用他的话说,你往那一站,来看你的小姑娘不得乌央乌央的。
可我逛了好几个场子也没有看见乌央乌央的小姑娘,于是我就请了个假,趁着离优子拍戏那地方还近的时候去看他一眼·进了屋子就看见他躺在藤椅上,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睡了还是没睡,我就问凯歌:“睡着了啊”·他说:“不知道,你叫叫”·“甭叫了睡着也挺不容易的——怎么睡这儿了”我扫了一圈周围,其实离他没几步就有一个折叠床,可他偏不去,就在这么个小地方窝着。
我有心想让他睡舒服点儿,又不想吵醒他,想来想去也只好咬咬牙,脸皮厚一点,伸手去抱他·我已经很久没这样抱过他了,抱起来才知道,他比以前沉了不少,加上这还是我第一次在这么多人的场合下抱他,虽然觉得没人会多想什么,但心里还是紧张,还有点不好意思,胳膊就有点抖。
偏生他这个时候还要睁开眼睛和我说话:“哎你......”·我没防备他会叫我,听到他的声音手上的力度一下子就懈了,眼睁睁看着他摔下去,咣啷一声和椅子在地上滚成一团,动静大的连凯爷在旁边都用手一遮眼睛。
优子抬起头怒视我:“你来就是为了摔我这一下啊”·我心虚的上去扶他:“优子,对不住对不住,我就是想让你上一个舒坦点儿的地方睡的。”
我很沮丧,真的,我之前抱他有多轻松现在就有多沮丧·我想人还是真的老了吧,不服老不行,连这么简单的事做着都已经开始感到吃力了·那天我就在剧组蹭了盒盒饭就被优子撵走了,连夜都不让我留。
我一副怨妇的模样去找小刚诉苦,凄凄惨惨戚戚:“小刚,我觉得优子开始嫌弃我了·”·他颇有点儿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幸灾乐祸:“七年之痒了呗——不过说实话你俩还真不适合探班这事儿,说不定就探出什么毛病了呢。
你又闯什么祸了啊他不让你在那儿呆着”·说实话也没干什么大事儿,但你说连护具都不带就在我面前上演全武行到底是谁的错我生气怪我咯我关心你不好么我暗暗地想,觉得这事儿还是别说给小刚让他笑话了,于是就理所应当的转换了话题:“我记得你前两天说什么来着还想找优子拍个戏那个什么《非诚勿扰》的续集”·他“嗯”了一声,然后警惕性很高的问我:“你不会吃醋吧”·我说:“那倒不会,我没那么小心眼儿——不过咱们商量商量你能不能算我一个”·小刚拒绝的比优子还要斩钉截铁:“不行,优子说了,他怕你,你这次最好连探班都不要去了。”
——多绝情呐·我看着小刚发到我邮箱里的样片,想象着优子在戏里的生活,怎么都觉得,舒淇那位置应该是我上·片儿里姚晨对舒淇说,要结婚就得先试,你都不可爱了,他还会爱你么我想了想,给优子发短信:“我见优子多可爱。”
他给我回:“可是优子见你并不应如是·”·——真是七年之痒了吧我看着这话颇为沮丧,心想着要问他“我不可爱你还爱我吗”,可是一个大老爷们儿,问这个就已经不是矫情的问题了,恶心。
正纠结着短信铃声又响起来了,优子的:“用可爱这词儿就低估你了,你哪是可爱啊你简直就是一表人才温文尔雅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啊·不客气的说你这长相要是放在咱爸那个年代,那就是一准儿的李向阳式的人物。”
我被他夸的乐了:“这戏拍的,嘴还挺甜——你别找补,我乐意听你说真话·”·他说:“是真话啊,没找补·”其实我看着戏里这生活,也有点儿动心,觉得怎么也应该和优子在世外桃源里这么过一次。
更何况,这戏的最后是求婚呐·我和优子求过婚啊,14年前,拍《寇老西儿》的时候,我借着赵德芳的身份对他说,你等着,我娶你·可戏毕竟是戏,我想我俩这么多年了,也该定个性了。
我打定主意上飞机的时候先去卖珠宝的地方转了一圈,指着一个看起来钻最大的戒指问:“这个有我能戴的么”·店员特热情:“有”我说:“给我来俩——我要送人啊,人不在,不行能换么”·她看着我的眼神就有点儿发愣,我说:“咋男人不能送戒指”她就笑了:“不是,就是没见过谁送自己爱人之外的人戒指的。”
——你怎么知道不是爱人呢我向她眨了眨眼,把笑声闷回到胸膛里,怀揣着两块矿物质结晶就上了飞机·我本来是打算就那么直接穿着沙滩裤飞去得了,但一想想毕竟机场是公共场合,这么个打扮在北京不大好,就在沙滩裤外面加了条长裤。
到了亚龙湾他们住的地方就看见小刚领着一群年纪至少比他小十岁带加号的演员摘椰子,还是爬树的,手脚并用的样子让我觉得他更像个猴儿了·而优子就静静的坐在椅子上抱了个开了洞的椰子在远处看他们,背对着我,三亚的阳光把院子里的沙子照的亮晶晶的,他坐在院子中央,就比那一地沙子还亮。
我站在他身后,偏着脑袋夹着手机给他打电话:“我上你那儿去啊”·他专心致志的看小刚爬树,完全不知道我就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躲着:“不用。”
我单腿蹦着,把长裤脱下来塞到包里:“那你干嘛呢”·他吸溜了一口椰子汁儿,说起话来慢悠悠的,还带了点儿嗔怪::“我拍戏的时候你除了这两句就不会说话了啊我看他们摘椰子呢——哎小刚冯小刚你给我下来你当那是你们家胡同口那歪脖树啊你就爬”·我说:“真热闹。”
然后蹑手蹑脚的走到他身后一拍他肩膀,“这么热闹都不带我啊”·他也不知道是因为惊喜还是受了惊吓,反正手一松手机啪嗒一下就摔地上了:“陈道明你又不打招呼就过来”·他这一嗓子比我在这里的这个事实还突然,远处爬树的小刚特应景,刚爬了一米,就从树上“跐溜”一下滑下来,没站住,仰面朝天的摔在了沙坑里。
优子问我你来干嘛啊我们这儿杀青了不接受探班,我就说,不探班,你不是在这儿和人试婚么我就是想来和你补个蜜月·人生苦短,趁着还能动的时候抓紧时间及时行乐,别到时候除了骨头硬哪儿都硬不起来的时候后悔可就晚了。
他就抿着唇乐,也没他说的那么不希望我来·我在他把剧组的人陆续送走的过程中在屋里东转转西转转,把柜子上的半瓶安眠药扔到垃圾桶里,最后相中了阳台上那个露天的浴缸,放好了水就坐在浴缸边上等着人都走光了和他一起洗个澡,却没成想等到水快要凉了,外面本来乱哄哄的人声也归于寂静,就是不见他这个人。
我等不下去,又转到屋里去找他,走到门口就看见他一副累惨了的模样趴在床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的装死·我推了他一下:“洗澡去·”·他赖在床上不起来:“我一会儿去——就那儿,给我捶捶。”
你还指使起我来了,我心里嘀咕,顺手在他腰窝上点了点,使了点儿力按了按:“你还真把自己当末代皇帝了啊”·他“嗯”了一声,漫不经心的在喉咙里咕囔,落在我耳朵里听着跟猫叫似的,挠的我心痒痒。
这小子舒服了还不忘讨好我:“哪儿敢呢,末代皇帝那不是你么·”·我“呦呵”一声乐了,兴致一起,把他们拍戏时留在抽屉里的那半瓶油翻出来,倒在手心上搓热了:“那万岁爷今天就伺候伺候你,谢恩吧。”
他倒是乐意,两下就把自己上衣扒了,抻了个懒腰把枕头扒拉到自己怀里抱着,一副就等着享受的架势·我骑在他大腿上,把他裤子向下拉了拉,手就顺着他的腰向上捋去。
海南热,我俩都穿的薄,加上裤子又宽大,我手上的动作一推一送间,下面也就跟着在他沟里若有若无的蹭那么一下·我犹豫着算了吧,他今天也挺累的,可这么想着,手还是忍不住向下摸去,优子感觉不对,回手想要抓我:“你干什么”·我要不先发制人,今天估计就真一点儿都碰不着了,所以我特果断的抓住他的手,顺着劲儿往后一掰,整个人都倾身压了上去,那剩下的油全被我倒到了他的后面,我握住自己的东西也抹了两把,觉得应该不会疼了之后就送了进去。
优子在我身下“嗷”了一嗓子:“陈道明你放开我你不是试七年之痒么我腻烦你了还不成么”·我根本就没心思听他说啥,低头在他肩膀上亲了一口,又舔了舔:“别乱动,腿分开点儿。”
那天晚上我俩做的是有点儿过,以至于连我在事后都没心思再去清理,倒在床上随便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就睡了·睡了也没睡多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年纪渐长的缘故,我近来都醒的很早,哪怕前一天已经很累了。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天才刚刚放亮,我看了看时间,也就睡了四五个小时便再也睡不着了·我想抽根烟,却又怕呛到熟睡中的优子,就顺手套了件衣服走向阳台·迎面而来的晨风使我的思维更加清醒,我就在这种清醒中,悄然的看着太阳从东方的天空升起,朝霞把天边染的醉人妖艳,全力以赴,酣畅淋漓,我喜欢黎明,就是因为它总能给我带来崭新的感觉,这种崭新会让我错以为,我还是年轻的,我还有很长很长的一段路要与我爱的人走下去,尽管我们都知道那其实是不可能的。
我叼着一根烟,尽力的使自己的脸凑近那霞光,然后“咔哒”一声按下了打火机,与火焰同色的阳光就像是神话中共工怒触不周山后流淌下来的天火,在这天涯海角之间,把我灼烧,把我淹没,只是为了满足我想抽一颗烟的愿望。
我在这清晨的新鲜空气中长长吸了一口气,仿佛听到了海鸟的鸣叫·尽管优子说这儿离海边还有一段距离,我在这儿听到海鸟的声音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我仍然愿意相信,它们此刻与我同在。
·之后的两天优子都不愿意往远处走,原因似乎有那么点儿难以启齿的不言而喻,还和我有逃不开的直接关系·我无所谓,只要他在这我怎么都行·我们两个在一个月亮很好的夜晚去了那个露天游泳池闲坐,我搂着他,看着月光坠下来,就掉落在我们脚下,流成了这一汪水。
我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聊天,情人之间甭管多久,总能聊到一些比较矫情的问题上,比如我现在问他:“你说咱俩能永远都在一块儿么”·他被手里的啤酒冰了一口,在我怀里一哆嗦,然后回答我:“能,甭说这辈子,下辈子我也跟你,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我就笑了,用脚背轻轻的向他小腿上撩水:“又瞎说了,谁知道下辈子什么样啊——再说你不是说过‘谁敢给永远打包票啊’”·他把罐子里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我就敢。”
我不说话了,环着他的手在他的胳膊上摩挲,一下一下,温柔到心里,半晌才抬起他的下巴轻轻吻了上去:“我也敢·”·我不喝酒,但每次亲吻他的时候,他嘴里酒精的温度和味道都会让我沉醉,然后忘乎所以。
优子似乎是觉得这空气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升温,然后变了味道,皱着眉在我怀里挣扎:“你别......我还没缓过来呢·”·我在他腰上掐了一记:“别着急扭啊——”然后扯着他领口的两颗扣子一用力,它们就活泼的挣脱开来,蹦跳着滚落到水池中。
我威胁他:“你再动,你再动信不信我让你光着回去”·他果真怕了,僵在我怀里硬邦邦的搂着我的脖子·我托着他下到水里,扯了扯他的裤子,那块布料就像一尾灵活的鱼一样,沉沉的游向池底,不打扰我们。
池水略凉,我们的身体又太烫,他两条腿盘在我的腰上,背抵着池边,全身的重量都支撑在了这两处,仰着头,喘息着任凭我隔着他被打湿的衣服束缚出的胸前的突起上轻咬,在我进去的那一刻不满的向我抱怨:“水,水要进来了——”·我惩戒似的加重了顶弄了力度:“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思想那些有的没的啊”·你不是来试七年之痒的么他问我,实际上按理说咱们还什么七年之痒啊,相依为命都已经有日子了,你怎么还这么大精神头呢我说这和日子没关系吧你不能我在这儿热的跟盆火似的,你硬逼着我演无欲则刚,那你和梁笑笑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他说有区别啊梁笑笑是为了保持婚前好感度守身如玉,我这是为养精蓄锐争取宝贵时间啊我说你拉倒吧,别你养完了,我这把刀钝了,到时候你就哭去吧。
他被我呛的不说话了,当天晚上我就被他推了出来,真跟我学梁笑笑,把门在里面一锁,不理我··“葛优你开门”我在外面拍了一下门,他还是不吭声,我就冷笑:“行,你以为我和你一样怂是吧你以为我治不了你”·我都不知道我当时怎么就那么想和他赌气,大晚上的,打着手电筒,一个人走过那近两百米长的吊桥,就为了跑出去买把螺丝刀,回去卸房门——你不是不给我开么成,看我怎么自力更生。
他也被我这架势吓着了,在我卸了半个门轴,门在我的暴力晃动下发出“咣当”一声很大的声响的时候,跑过来给我开了门:“哥......”·我本来计划着真把门卸了,然后揍他一顿,再把他操个半死,以解我心头之恨。
可是当我真看到他的时候,突然就觉得折腾够了,跑这么一大圈儿已经消耗了我大部分的体力,让我只想睡觉——但不想和他睡,我生气了·我往沙发上一躺,他果然就过来可怜兮兮的晃我,希望我能理他,完全忘了刚才还不让我进屋来着。
我闭着眼睛装睡,他在我身边发了一会儿愣,没办法也只好回去睡觉了·我在沙发上听着他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声音,心想要不就算了,我回去得了,可是困倦像是胶皮糖一样的黏上来,让我睁不开眼,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的还算踏实,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然不早,我起身第一件事就是过去看优子睡的怎么样·这小子睡的还行,不过我昨天比他睡得早,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几点才睡着的。
我看着他又有点儿气不打一处来,心里就想着吓唬吓唬他,趁着他没醒,把我的钱包翻出来,手机也调成震动,拿着这两样东西悄悄躲进了一个不怎么被人注意,但是挺大的柜子里,做了个我已经离开了的假象。
果然他一醒来就满屋子找我,给我打电话:“你人呢”·我压低了声音逗他:“我走了啊,你都不让我去床上睡,我回北京了·”·他已经开始着急了,却要强装着镇静:“你瞎说,你行李还在呢。”
我乐了:“对啊,行李你自己带回去,我人走了就行了啊——不信你看看我钱包还在不在”·电话那头果然就传来了翻东西的声音,然后我就听见他急的声音都发抖:“你别走——你等着我。”
挂电话的时候我就听见了外面传来了关门的声音,这傻小子,都没再好好找找·我本来应该出去的,但是我没动,就坐在柜子里,看着阳光从木头的缝隙中透过来,把空气中的浮尘切割的七零八落。
我在黑暗中看着这些发光的小颗粒,就好像看见了星海,看见了宇宙·我不知道发了多久的呆,直到优子的一个电话打过来,接起来就是劈头盖脸的怒吼:“你到底在哪儿呢”·我听着电话那头人声鼎沸,就感觉有点儿不对:“你在哪儿呢”·他说:“我在机场呢”·——跑的真快。
我嘴里那句“逗你玩呢”怎么都说不出口,但是还是得硬着头皮说:“优子,我在家呢,我躲起来了,没走,我吓唬你呢,你快回来吧·”·他在那头愣了半响,啪的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蜷缩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想着想着又乐了·你啊,你干嘛非得试探他呢好了吧看你怎么收场··优子回来的时候是意料之中的愤怒,我坐在沙发上,他就站在我面前气呼呼的质问我:“你怎么骗人呢”·我说:“你不平啊”·他说:“我义愤”我就乐了,用指尖点了点他的胸膛:“怎么着你还想造反啊”·他委屈的几乎气急败坏,我叹了口气,心一软,站起身把他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的身体搂到怀里,慢慢安抚他因为剧烈喘息而起伏的背,凑到他耳朵旁边说:“你是以为我丢了还是以为我不要你了”·他不说话,只是把我抱的更紧,像是怕我再一次离他而去。
我闭上眼,对这只兔子心里无奈到心疼:“傻不傻·”·我想,我真的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再离开他了··这场假期结束是在这一年的年末,小刚特意从北京飞过来,接优子回去参加《非2》的首映式。
我去接他,随便想着,要怎么在这个最后的时候把戒指送他——小刚来了也好,起码有他在,不至于那么紧张·再说,像我这种一路按照剧本走下来的人,有导演在身边,心里也踏实。
我依稀记着片尾秦奋求婚的时候厅里有一株绿萝,但原装的那棵早不知道被卖到哪家花鸟市场了,我只好拉着小刚又去转了一圈,找了棵差不多的·他问我:“你干嘛啊”·我说:“道具,以便你到时候不是那么尴尬。”
我本来是想按照戏里演的那样,对着优子说“一辈子很短,我愿意和你将错就错”来着·可我面前是什么人呐,我面前是堂堂正正的正版男主啊,话说到一半就被他抢了:“我说咱有点诚意行么论台词,我比你熟,不用你再在这给我重背一遍。”
我听了这话,就真皱着眉头给他现编:“那就‘一辈子很短,我......’”·我怎样我发现,不管用多少肉麻的词汇,都不足以来形容我此刻的心情。
我单膝跪地,纠结的要命,酸的小刚都看不下去了:“嘿,我说,差不多行了啊·你俩以为自己还十七八呢啊俩苍孙,玩儿这华而不实的东西,我这个导演都看不下去了,呸。”
——你说他是来干什么的呢,好好的气氛全让他破坏了·我回身抄起一个靠垫向他砸去,却被他躲开了,拿着水壶喷了我一身水·当时也没想别的,只是觉得,不能忍,我必须得揍他。
等收拾完他回来才发现戒指不知道被我扔到哪儿去了,再一抬头,发现它已经戴在优子手上,被他迎着阳光端详,钻石的棱面折射出的五彩缤纷的颜色绚丽的像万花筒一样。
我凑过去,把我自己的那只也掏出来往手上一套,问他:“喜欢么”·他说:“喜欢,天天戴着——不过你这就算完了啊”·我低下头轻轻的吻他的耳廓:“一辈子很短,反正我已经决定要将就你了,你也就将就将就和我过吧。”
说什么山无陵,江水为竭,那么多的誓言,都比不得两个人在一起,实实在在的走过那么多的路,哪怕磕磕绊绊,哪怕是将就·我们已经不年轻了,可是我只要一想到我会和你这样牵着手,依偎着走向生命的尽头,就会觉得,其实死亡的寂寥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的。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天地都要灭没,而我们却要长存···☆、【18】·18.·我从小就被视为与众不同,或者说与周遭的事物格格不入——这当然也与我的性格比较中二有逃脱不了的关系,可至少是我们家的人,尤其是我爸,总是希望我把这份与众不同向好的一面发扬光大,光宗耀祖也好,做一个对社会有贡献的人也好,反正最好是子承父业,做学问,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可我16岁那年却走了一条在他们眼里足够离经叛道的路,我至今都还记得我父亲在得知我考上天津人艺的时候,极其淡漠的送过来的那一瞥,说不上是遗憾还是叹息:“你本不该走这条路的......”·我本不该走这条路,可是没有人告诉过我16岁的自己应该是走什么样的路。
1971年,我16岁,正值我们这个年轻的国家建国以来最大的动荡与浩劫的中间地段,不止是我,所有人都不知道自己应该走什么样的路,应该何去何从·这个所有人里自然是包括我爸,做教授的他是被打倒的对象,我自然而然也就成了众人眼中的“狗崽子”。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性格中本身就有一种叛逆的因素在,总之我当时就是想反叛,或者也有逃避的心里在,想要逃离这个家庭对我的期望,也想逃离那个时代年轻人都会经历的上山下乡的命运。
就这样,16岁的我自己甚至都没来得及好好的去武装到牙齿,就匆匆的把自己推向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战场,并幻想着自己会披荆斩棘,乘风破浪··我始终不知道支撑我做出这个决定的动力是什么,真的只是因为我的同学恶作剧的给我报了个名,我考上了,便顺理成章的来到了这里;还是我只是想换一种方式生活;亦或是我其实心里还是隐隐的期望着的,在这里,我终将与众不同。
可上天给我的只是7年的消磨——用消磨这个词并不准确,因为平心而论,我还是很感激在天津人艺的这段岁月的·是它教会了一个对整个世界都带有一种新鲜的,生气勃勃的破坏力的毛头小伙子什么叫做等待——台上的每一张脸都是不一样的,可没人会去关注每一张脸都长什么样,除非你与众不同,否则你只能泯于众人矣。
7年,我演过各种各样的小角色,甚至是那种只需要化半面妆,从台上一闪而过的匪兵甲乙丙丁之流·我的身上没有发生过什么荡气回肠的故事,我也不是个相信奇迹的人,我不会像我的同事们那样,在闲谈中也会隐隐的透露出,期望着自己有一天会奇迹般的扬名立万,飞黄腾达的愿望。
奇迹只有在发生的时候才叫奇迹,我始终不能像陈凯歌那样,在家道陷落的时候期望着会有一个程婴,救他于水火·我不相信,是因为我始终觉得,就算世上有程婴,可在他可歌可泣的故事的背后,赵家三百条性命,以及他来不及好好品味人世就夭折在襁褓中的亲生儿子,不过是一幕感天动地的背景,连名字都不必留下。
郭沫若先生提笔的,天津人艺的牌匾就挂在那里,辉煌是它的,而平凡才是自己的,你想出人头地,就只能踏踏实实的去参悟自己的与众不同,而不是一味地去等待那虚无缥缈,老天爷说不上什么时候就抛下来的不靠谱的馅饼一样的奇迹。
这里面大多数的人都来不及等待他们的奇迹就已经匆匆老去,这让我甚至觉得,让我相信奇迹,就像让《围城》里面的李梅亭下了血本,拿出他所有的药丸去济世救人一样的不现实。
·这个想法一直到我真的遇见了那个能演活了李梅亭和程婴的人之后,我才只好心甘情愿的承认,好吧,其实世界上还是有奇迹在的,我经过了那么长时间的等待,学会了不失望,其实就是为了在我学会这些之后,可以不骄不躁的等到这个人,然后静下心来珍惜这个人。
这TM才是奇迹啊,老天爷还是有那么点儿恶趣味的,他先是把一个大红包不由分说的塞给我,让我惊喜,然后再让我想起之前做过的事,自己打自己的脸,还要津津有味的问自己,傻了吧,信了吧,疼不疼·我讲这些故事的时候正躺在优子的腿上晒太阳,我问他那你呢,你遇到我之前是怎么度过的他不答话,把手顺着我的领子伸进去,摸到我的背上替我抓痒。
我搂着他的腰蹭了他两下,眯着眼咧嘴乐:“舒服——”·“舒服吧”他问我,我点点头,可开心的抬头看他等着他接下来说什么。
结果他说:“我遇到你之前,曾经去昌平插了两年半的队,养猪·我给小猪挠痒痒的时候它们就像你一样,特高兴,还蹭我......”·我不由分说的打了他胳膊一下,想了想不解气,又打了一下:“会不会说话啊你”他也不恼,抬手摸了摸我的头发,目光里满是纵容:“怎么还打人呢”·我十分享受这种在他身旁就可以把所有的无理取闹变成理直气壮的感觉,就像我现在享受阳光一样。
我把他挨了打的胳膊拽过来揉了两下,然后贴在脸上,听着他慢慢的回忆着他的从前,那种慢像是他的脑容量本来不够,却承受了太多的东西,现在要把它们从最深处的文件夹里拖到桌面上,于是自然而然造成的卡顿一样。
作为听我的故事的回馈,他也在对我讲述着他的那段岁月——故意捡着轻松的说的,比如像是把自己绑在暖气上装出一副被打劫的样子吓唬同事的这种事儿,也不怎么像是我面前的他能做出来的样子,这让我忍不住揣摩是那个蔫坏的他装成了现在这个老实的他,还是本来就老实的他故意做成那副蔫坏的样子逗人。
我越发满意这种生活,岁月淡到极致,反倒有了一种平实的美·于是我对他说:“你说咱俩现在这就算夫妻了吧”·他很认真严肃的想了一会儿,不知道是在纠结于哪个字眼儿,然后才很慎重的对我“嗯”了一声。
我说:“要不咱俩豁出去了,回家告诉爸妈得了,明天你陪我去给我爸上个坟·”·他这次拒绝的倒是很干脆:“别告诉,千万别告诉,你不怕你爸托梦骂你,我还怕我爸那脾气呢——你又不是不知道,非打死我不可,真打死。”
人民艺术家葛存壮老先生,每次优子提起来全都是“我爸那火爆的脾气”,再加上老爷子也总在大银幕上演一些类似于恶霸地主冯兰池,鬼子小队长龟田之类的角色,让我很长一段日子觉得老爷子是个地雷,再不济也是个炮仗。
直到我以优子朋友的身份去家里做客的时候,才发现其实老人家还是挺亲切风趣的,但也不知道怎么,对着优子就和蔼可亲不起来,一眼望去典型的父严子孝,难怪优子有一次和我说,他一进家门,当爹的也不知道那天怎么特别高兴,见了他在沙发上一招手:“嘿,大腕儿回来啦”然后还哈哈一乐。
“受宠若惊啊,受宠若惊·”优子抚着胸口和我形容当时的心情,他那一看年轻的时候就是大美人的母亲向我笑着解释:“小嘎打小就怕他爸·”·“都说儿子像妈......”我促狭的笑,想逗他两句,他点点头:“这不遗传了失眠么。”
“怎么也不遗传点儿好的”我把他的肩揽过来,其实他垂眼的时候,身上那种岁月沉淀下来的,能让人安心的温柔与他母亲简直同出一辙,于是我就妄想,这样的母亲,到最后也是可以宽容我们的吧。
跟家长坦白这事儿我在2005年就和他说过,那时候优子给他爸他妈办金婚的庆祝,50年,能走到这一步难得,能活到这一步也难得·我趁着热闹劲儿把优子叫过来贴着他耳朵问他:“要不咱俩也坦白了算了。”
他一惊,压着嗓子说我胡闹:“你敢挺开心的日子,你别再把我爸我妈弄医院去我饶不了你”·我抬头看去,两位老人家正在一干亲友的围绕下唱《红莓花儿开》,什么也不知道,真幸福。
我把优子拉到身边坐下:“我就是这么一说,哪儿能真这么干呢·”·我在桌子下悄悄握着他的手,很失落·不是因为他不让我坦白我们的关系,而是觉得,我们在一起,会像父母一样得到这么多人的祝福,是从来想都不敢想的。
这让我心酸··小刚在桌子另一头举着相机和我们招呼:“优子,老道,抬头,笑一个,沾点儿喜气儿——”·我身旁的人就真的望过去,冲着镜头笑的有那么点儿腼腆拘谨。
老爷子在那头教小刚:“你这么拍不对,得这样——”我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敢做什么太放肆的动作,只是小心翼翼的坐的离他近了些,随着闪光灯咔嚓的一亮,定格在了这个满屋的红色背景中。
“像是婚照一样·”优子看着洗出来的相片笑眯眯的对我说,就好像借着别人的宴,做了个华丽的梦,就能圆了自己的地老天荒一样··我看着他的笑容,越发的不甘心。
你怎么就能——这么容易满足我心中颇有些“怒其不争”的意思,可我也真的不能——也没法就到优子家,把我俩的事儿交代出去。
怎么说难道要说“您把您儿子嫁给我吧,您不答应,我也要娶他·”那也太荒唐·我一直琢磨着这事儿,心里想着要不就从改变自己在老人家心目中的印象开始下手吧,我有段时间往北影大院跑得挺勤的,什么事儿比优子都上心,就等着老爷子什么时候和我说:“嘿,小陈,你这孩子不错,我要是再有个闺女就嫁你了”那我一定忙不迭的接茬:“儿子也成啊”·可是老人家啥都没表示,就有一天对我说:“道明,这些日子真是辛苦你了。”
我连忙表态:“不辛苦不辛苦,优子的爸就是我爸,做这些都是应该的·”·老爷子说:“葛优这些年也承你照顾了·”·我激动,这种托孤的口吻,让我还以为这事儿有门儿:“我照顾他一辈子也乐意啊”·不知道是我们两个是好兄弟这个印象在老爷子心里太根深蒂固,还是那个年代的人心思没那么多,总之优子他爸就很直接的忽视了我话里话外都透露出的“我要当你们家姑爷”的潜台词,很满意的点点头:“嗯,他和你们这些朋友在一块儿我也挺放心的。”
我看着老爷子的眼睛,突然就一句多余的话都说不出来了··“你少胡闹,现在不就挺好的么”优子一边吃饭一边数落我,“非得让我爸把我腿打折了关家里你就老实了啊——你不是一直觉得别人怎么看不重要么这回是怎么了中邪了”·不一样,别人是别人,那是父母,可我也不知道怎么和他说才算个理儿。
这事儿我也就惦记一段儿时间,过了这心劲儿,再加上后来又有左小青那事儿一闹,也就忘了这回事儿了·没想到还是有一天,还真就如了我的愿了,只不过事情的经过比较猝不及防。
那天我正在家里看着一套房子的广告,陈宝国向我推荐的,别墅区,环境不错,最主要的是有高尔夫球场·我挺相中的,给优子打个电话准备问一下他什么意思——虽然他同不同意都没什么用,但还是想和他分享一下这么高兴的事儿:“优子,我看了一家很不错的房子,别墅,陈宝国已经买了一个了,咱们两个也买一套怎么样”·他在那头笑着说:“好。”
可我就是敏锐的感觉,他那头气氛不对·我刚想问“优子你在哪儿呢怎么那么安静”电话就被小刚接过去了:“老道,我小刚。
我告诉你,你俩的事儿让优子他爸知道了,优子挨打了,老爷子也进医院了,我们现在就在医院里,你赶紧过来·”·我一点儿都没有“老爷子终于知道这件事儿”了的喜悦感——这种情况下实在喜悦不起来啊我甚至没来得及细问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匆匆问了小刚医院在哪儿就开车过去。
一路上我咬着牙,心想这到底算是怎么回事儿呢,我想告诉优子的父亲,可是我没想让他进医院啊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当爹的知道这种事儿,是这个反应才算正常的。
我只是担心,优子孝顺,要是他爸真出了点儿什么事儿,或者态度坚决的说,你不能和他在一起,要不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他会不会妥协然后离开我·这些是我从来都没去细想的,却在此刻,全部涌上我的心头,让我担忧。
这让我想起我当初和杜宪结婚的时候,她爸也是老大不乐意,就觉得我是个戏子,配不上他杜家的名门望族,最后还是被她舅舅一句“为人民服务不分高低贵贱”劝开的。
可那种焦头烂额的感觉真是把我弄怕了,本来还觉得,葛老爷子同样身为演艺工作者,本不该对我抱有任何偏见,结果我要拐走的,还是他家的儿子·不受待见是肯定的了,二十年前的修罗场,我现在还得再经历一次。
一句话,老丈人克我··我爸说过,我本不该走演员这条路,可我从来不后悔,哪怕是当年因为这个职业差点与杜宪分手也没后悔过——甚至此时还有些庆幸,因为若不如此,我此生也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观众,每年去电影院里,看着那只兔子的电影哈哈一乐,35块钱的缘分,再也不会有这么多的交集。
我也不曾后悔我此时会站在这里,走在医院的走廊上,倒像是要赴金戈铁马的将军,不管前路如何,我都下定决心去闯一闯,不会退缩··愿你也一样··优子他爸下手真狠,于是我也稍稍可以想象,在我一无所知的看房子的时候,优子到底是经历了怎样一场劫难。
我半跪在他面前,看着他腿上的淤青不敢下手,却又心疼,只好在伤口周边轻轻按着,怕他伤了骨头·他把手指插到我头发里慢慢抚摸:“吓着你了吧书香门第肯定没见过这阵仗,我们平常百姓家都这么教育孩子。”
我抬头,他脸上还挂着红肿的指痕,清晰可见,可他看着我,眼神却没有半分动摇·于是我把他的手握到手心里攥着,宽他的心:“话不是这样说,这事儿摊谁家爸妈身上都得真急。
也就是我爸没的早,要不然我家躺在医院里的就是我·”·说着我站起身,坐到他旁边把他揽到怀里让他靠着·他小声嘟囔:“我爸那脾气,要不是他先晕了,我指不定就在重症室还是停尸房呢。”
我一乐,但又觉得这种情况笑出来实在不合适,就只好忍着,然后静静的看着他——我相信他不是故意要说这些会令我发笑的话的,他只是太想说些什么,来逃离急救室上方那盏掌握着生杀大权的灯光给他带来的,巨大的,实质性的恐慌。
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头向我肩膀这边偏了偏:“刺眼睛·”·于是我就知道,他怕了·我把手覆在他的眼睛上,对他说:“别怕·”·他在我手心里眨眨眼,睫毛痒痒的扫在我的掌纹上,一下,两下,然后不动了。
这时急救室的门被打开,我听见医生的声音在对我们说:“葛老没大事,就是得休息·”·我松了一口气,贴着椅背的后背才被津津的冷汗浸透——刚才太紧张了都没有发觉。
我也紧张,我怕如果有什么意外,我会在优子脸上看见至亲离去的那种伤恸·但是谢天谢地,现在没什么可怕的了,哪怕是要去见很难缠很难缠的老丈人,我也觉得没那么可怕了。
可是我还是会紧张——那种手足无措的,第一次拜访家长的紧张·我嘲笑自己,你多大年纪了啊还这么羞涩·可这种紧张在小刚叫我和优子进去的时候达到了极致,根本就顾不得细听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就听见优子好像是在介绍我一般说了句“爸妈这是陈道明”,于是我也顺着他的话接了一句:“爸,妈......我陈道明。”
老爷子盯着我们,重重的一哼,我明显看见我身旁的优子打了个哆嗦:“爸妈可不是乱叫的·”·我遇到事儿的第一反应就是把优子藏起来,一点儿委屈都舍不得让他受,当初遇到杜宪是这样,现在遇到老爷子还是这样。
可是老这么躲着,两个人总也不一起去面对什么事儿,不行·我一咬牙,干脆把心一横,心想豁出去了,答应也好不答应也好,要杀要剐,那不都是两个人的事儿么。
于是我上前一步,一屈双膝跪在了地上,然后把优子也拽过来跪好,对他说:“我还真就得叫您爸,这事儿谁也改变不了·其实我今天来这儿,不是说非得逼着您承认我,也不是故意来恶心您了,我就是想让您知道,您儿子喜欢谁,谁也同样这么喜欢您儿子,他下半辈子会和谁在一起,谁会对他好。
您是他的父亲,您应该,也有权利知道这些——我今天和您说这个,是抱着做丈夫,也是做您姑爷的心的·”··说着我就一个头磕下去了,地上的砖是凉的,可我的心却是炙热的。
优子他爸完全没想到我会来这么一出,看着我跟看戏似的,都傻了,半晌才想起来该说话,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想了半天只好恨恨一捶床板:“小嘎,你和我说实话,你不要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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