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住江头我在江尾+番外 by 一只猫姓三名年(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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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住江头我在江尾+番外 by 一只猫姓三名年(下)(3)
·优子连忙表态:“我不要孩子,是我结婚的时候就和贺聪说好的,和陈道明一点儿关系都没有,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他呢·”·于是老爷子又叹气,也不知道是叹好好的儿子就让人拐跑了还是别的什么,反正他叹了一会儿,就对小刚说:“你不是要拍戏么,把他领走,别让我再看见他。”
这便是变相的放过我们了吧我们三个如蒙大赦的倒退出了房门,连声说着谢谢爸,笑的可谄媚了·直到门关上,优子才长出了一口气,看着我笑,摇摇头:“你呀。”
我把小刚晾在一边,上去抱了抱他,破釜沉舟的心情烟消云散··事后优子去拍戏的时候,我还真就不怕死的去北影大院去看望老爷子去了,没告诉谁,就自己。
老爷子躺在床上看报,我坐在他旁边削苹果,他刚一开口,我就问:“爸,你要什么”·他别扭:“你别叫我爸,我还没认呢·”·我把掉落的苹果皮收起来扔到垃圾桶里:“那您要怎么样才能认我呢——您要是因为我没本事,不能把全世界都捧到优子面前给他挑,那我没话说;但你要是因为我是个男人不认我,那对我不公平,对优子也不公平。”
老爷子不说话,于是我就知道,我说中了·我坐下看他与优子有几分相似的侧脸,慢慢的试图说服他:“其实,该说的我那天在医院也都说了——您知道的,优子胆儿小,这是他第一次,这样说什么拼了命也要去做的事儿,所以我不敢放手,不敢轻易把他丢下,还请您能成全。”
他沉默,好半天才对我说,又像是回忆着很久以前的优子:“小嘎从小就胆小......”·我说我知道,然后他说:“你要照顾好他·”·我笑了,说:“好。”
这时我听见楼下有自行车的铃在响,还有优子和人打招呼的声音·我跑到阳台上,正赶上他也抬头看我,我看着他惊讶的样子,微笑着向他招了招手··欢迎回来,我的爱人。
·☆、【19】·作者有话要说:1.这就是这篇番外的结尾了·陈葛同人《君住江头我在江尾》番外之《沉醉不知天欲雪》到此结束,共125183字·25年终于又一次重归平淡,让我感觉自己也是幸福的。
第一次写番外,不好轻拍·2.明叔实在很难找BGM......写最后一章的时候是听着《侍唄》写的,关8的,听着要是没感觉......就不听了吧·3.有番外二,所以我想要长评                        ·19.·我得知《归来》入选第67届戛纳电影节展映单元的时候,是2014年的四月末。
张艺谋打电话来的时候,是优子去接的,我就躺在沙发上,看着他赤脚站在地板上背对着我,长年不见阳光的脚踝自有一种干涩的苍白,让我觉得他是被我栽到家里的一棵树,这么多年只有我看得见他生根长叶。
没入主竞赛单元,老谋子还挺可惜,说他自己无所谓,倒是可惜了我和巩俐的演技了·优子也安慰我,尽管我并没怎么把这事儿放在心上:“其实我觉得吧,入选展映单元反倒是好事儿。
你想啊,竞赛的那么多,评委十多天得看十八部片儿,一天一个都不够,还得反复看,还得琢磨把奖给谁,碰到好的给谁都不是,评委间的意见也不一样,急赤白脸的,对观影反倒有影响。
倒不如啊,就安安心心的,什么都不想,这部电影就是送去给人看的,不争,倒也是它的福气·”·我半闭着眼睛“嗯”了一声,在他坐到我旁边的时候抬手揽上他的腰:“不想去,去了就见不到你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该用什么话来劝说我一样,所以我还真的就被他的一句话给彻底说服了:“你不想看看我二十年前看到的是什么样的场景么”·我想。
可是我又不大甘心这一走就是半个多月见不到他,异国他乡的,那多寂寞·于是我勾勾手意示他离我近点儿:“优子·”·他“嗯”了一声,到尾音的地方拐了点儿调儿,听起来像是撒娇一样。
我用指节摩挲着他的下巴,很干净,一点儿胡茬都没有,摸起来就很舒服·我说:“那你得奖励我·”·他反应了一会儿才知道我是什么意思,犹豫了一下,对我说:“那你把眼睛闭上,不许看。”
我乐了,心想老夫老妻了还害什么臊啊,但听话的闭上眼:“好,我不看·”就听见身旁有悉悉索索脱衣服的声音,我偷着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他只脱了裤子,上衣还穿在身上,凑过来,先在我唇上,蜻蜓点水的抿了一下,又一路吻下来,最后停在我的喉结上,轻轻咬了一口。
浅尝而止,却逗得人心痒痒·我被他撩的有点儿挺不住,睁开了眼,手就向他光裸的大腿摸去,被他一巴掌打开:“忍着,别动·”·“老了老了咋还骚起来了呢”我眯着眼睛看他,忍不住调侃。
优子听话,那也只是说我不管怎么胡闹,把他摆成什么样的姿势他都尽量顺着我,但这么主动还是头一回·他骑在我身上,两只膝盖在我身旁的沙发上深深的压下两个软窝,一只手伸到后面给自己做扩张,一只手扶着我的东西就要往下坐,动作生疏的让我看了不禁开口提醒他:“当心,别弄疼了你自己。”
他不说话,实际上他也已经喘息的说不出话了·我在他坐下去的时候把他揽过来用两臂环抱着,下巴在他耳旁轻轻的蹭着·他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含混的嘟囔,但还是让我把他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说:“陈道明,生日快乐·”然后手指擦过我的脸,拨了拨我耳边有些长的头发:“老了,都有白头发了·”·我愣一小下,便把他在怀里抱的更紧,听他继续轻轻的说:“要不然你去染染”·我说:“少啰嗦,你还做不做?”然后在他点点头的时候吻上他:“我不染,我想让你看着我老。”
我们都不可抑制的老去了,4月19号,4月26号,我们还能在一起过多少个这样的春秋呢可是我也确信,我有足够的勇气,用来面对我鬓边的白发,和你眼角的皱纹。
因为那是爱情在岁月中留给我们最后的东西,刻刀一般,把咒语写在我们的身体上,制成一种不被磨灭的盅·我在他耳边甜腻的挑逗着他:“我爱你爱你爱你爱你爱你。”
矫情的不像是我这个年纪的人能说出的话·然后看他的薄薄的耳朵尖害羞的发红,咬上去就像成熟绵软的果子,味道好极了··你要怎么形容爱情的味道呢只有爱过最痛最深,然后终归静好的人才会告诉你,它的味道有点像爱情。
我去戛纳带的东西很少,西装只带了一套,和除了我身上的这件其他的运动装一起扔在大大的登山包里,以至于优子总担心会不会在用的那天压出褶皱·我其实是还想带着高尔夫球杆,在普罗旺斯的薰衣草花海里来一杆,结果优子告诉我,算了吧,这俩地儿隔的有点远,你未必有时间去——再说去了人家也不能让你在那里边儿打球啊。
于是我只好作罢··我带的东西少,可是我也没忘了偷偷把我在海南向他求婚时候买的戒指带上——其实那东西买回来才觉得不实用,那么大个钻镶在上面,我怎么看怎么像是暴发户的作风,优子明显想的和我是一样的,于是除了在海南戴了一天,也就放在那里谁也没动过。
可我现在又把它找出来了,不为别的,就是想走红毯的时候,把它也带着,就当是优子陪在我身边了·二十年前的风景,我想让他再看一遍··仅此而已,虽然挺无聊的,但是我觉得浪漫,哪怕是只有我一个人才知道的浪漫。
去戛纳参加电影节,对于有的人来说可能好,甚至是求之不得,得不到就削尖了脑袋,不管用什么样的方式都要来红毯上走一遭,而我却只觉得无聊·有些人说我这算是淡泊名利,也算吧,都这岁数了,名啊利啊的有的也都差不多了,回顾这一生也不能算是一事无成,所以我现在在乎的,大概也只是早早的回国,然后能躺在优子身边睡一觉。
酒店里雪白的床单冰冷的让我烦躁,床头面无表情的立在铺得平整的被褥前,像是为我准备好的墓碑,这让我更加怀念优子身上温暖的触感·我给他发短信:“思卿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他纠正我故意的错误:“‘君’·”·我说:“别打岔——你现在干嘛呢”·他回信,我只是看着文字便能想象得出他兴致勃勃津津有味的样子:“小区里有好几个老头想让我教他们二胡——我不和你说了我得走了。”
然后就再也没有半点声息·小王八蛋,不理我,就你那两把刷子还教谁啊我咬了咬嘴唇笑了,这才发现我又用这个惯常的称呼在心里叫他了。
小刚也和我说过你改改吧,优子也是要面子的人,可是习惯改不过来的,就像我这么多年习惯他在我身边一样,戒不掉,不知不觉中早就比赖以生存的阳光,空气和水更让我依赖。
戛纳的海风温柔的拥抱着我,陷思念中的我于无底的沉没··回去的时候北京是一个艳阳天,优子来接的我·一路上我喋喋不休的在和他讲我在戛纳发生的事儿,没什么有趣的,但是我只是想和他说话而已。
可人的体力是有限的,我还没说够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累了,只好不甘心的闭上了嘴·这时我们的车正好走到德胜门,堵车了,优子拧开一瓶水给我:“其实你刚才那些话应该留到现在说的,你说说我们这时候干嘛”·我喝水,然后调戏他:“其实就是周围人太多,要不然这时候正好能把你按这儿办了。”
他嘴角一抽:“陈道明,刚才喝的水全流到你脑子里了吧”·他不接我的调戏,看来这么多年在我身边早就练成了一副金刚不坏之身,水火不侵。
我就顺口问他,也有点儿没话找话:“咱俩认识多长时间了”·他说:“从1989年拍《围城》的时候见到你,已经整整25年了·”·我就轻轻的感叹:“真快呀——都25年了,有些话你还一次都没和我说过。”
他明知故问:“你想让我说什么啊”我被他问住了,老小子,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半个多月不见连他都比不上了,居然被这个装糊涂界的翘楚反调戏了。
我想让他说,他爱我·25年,他从来没对我说过这三个字,刚刚在一起的时候,吵架和好的时候,最绝望的时候,最甜蜜的时候,他都没说过·我们心照不宣,可是我还是想听他说,听他亲口说出来。
优子似是看透了我的心思,犹豫着是不是也就圆了我这个愿望:“其实吧......我不是很擅长说这些东西·”·我说没关系你随便说点儿什么就好,他就比我这个等待的人还紧张,方向盘上的皮都快被他抠破了,眼神随着阳光游离在窗外,就是不看我:“陈道明,有些话我只说一次,所以你要认真听——其实你这人挺烦人的,脾气大,爱装模作样,还总是折腾我。
咱俩也不是没有过矛盾,虽然说都过来了,但那时候有那么一小会儿真觉得这么烦人干脆就和你分开算了·可是我舍不得,舍不得,就和你这么磕磕绊绊的一直过到现在,这其中的很多事情就连我自己都不明白,比如说——我为什么会爱上你。
但是我爱你,我爱你,这毋庸置疑·”·虽然说心里早有准备,也知道他要说什么,但是我还是被这三个字,猝不及防的打湿了眼眶·他说他爱我。
我为自己突如其来的激动不已感到不知所措,索性凑过去,把头埋在他的脖子上来掩饰自己的情绪:“说什么干脆分开算了——我在这儿你还能和谁过一辈子啊”·他说:“没有了,再不会有任何人了。”
帝都五月下午的阳光把所有东西的影子都拉的很长,建筑物的,车辆的,行人的,还有我们两个的·我看着他和我不约而同戴在手上的戒指,心里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很久之前看到过的一首小诗,此时像是爬山虎一般,蔓上了我的整个心房:··把你的影子加点盐/腌起来/风干/老的时候/下酒·这便是人生了。
2015年过年的时候,我又去优子爸妈家拜了一回年——算是晚年了,因为年初二的时候我非得把知道我俩关系的人叫出来,露天聚了个餐,以至于我们无一幸免的得了感冒。
优子照顾了我几天,看我好的差不多就回了北影大院·我去的时候是盎盎给我开的门,进了屋他家名为卡拉的那条小蝴蝶犬就特热情的迎了上来,摇头晃尾,像是一头小小的舞狮,然后一抬腿儿,在我面前撒了泡尿。
盎盎乐的前仰后合:“它见到我舅舅就这样——可能您身上有我舅舅的味道,它见您就特亲·”·我笑骂了一句:“臭小子·”然后换了鞋,去看我老丈人和丈母娘。
老爷子坐在沙发上,不动如山,端正的跟个佛爷似的·我眼睛转了转,索性向前紧迈了两步,“哧溜”一下便跪在地上双肘贴地磕了个头——臣子拜皇帝的戏码:“陈道明给爸妈拜年了哎——”·这时我听见旁边的门“咯哒”一下开了,我抬头,优子穿着睡衣,睡的一脸惺忪,靠在门框上看着我趴在地上撅着屁股,懵了,都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儿。
老爷子这才开口说了自打我进门儿以来的第一句话:“你把他吵醒了·”·我皱着面皮,向一直状况外的优子堆出一个笑:“没事儿,你接着睡,接着睡。”
老爷子向他挥了挥手,他对这个动作反应的倒快,上前把我拽起来往自己屋子里拉——只可惜刚睡醒眼神儿不大好使,他拽的是我因为本命年扎的相当显眼的红腰带。
他直到锁上门之后才转头来好好看我,扑哧一声笑了,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感冒好了啊”·我把他压到墙上,在外面冻的冰冷的手滑到他宽大的睡裤里,贴着他的屁股大力揉搓:“好了。”
他笑着说:“你揉面呢啊”·我说:“等会还要用棍子擀呢·”·说不腻,怎么也说不腻的情话·他“嗯”了一声,问我:“有本命年的红包你要不要”·我说要,他就偏了偏头,在我的嘴唇上烙下了一个轻吻。
当天晚上我就以一种匪夷所思的状态在优子家住下了,我俩并肩躺在床上,听外面刮起了风,优子说:“下雪了·”·我说:“明天要是雪停了,我们就出去玩儿,要是不停,我们就把我带来的那瓶酒喝了,好不好”·他对这个提议很满意。
其实酒不是我喜欢的,因为我喝到嘴里根本什么味儿都没有,但是优子喜欢,所以我也只好跟着不讨厌了;雪也不是我喜欢的,因为下雪的时候根本什么户外活动都玩儿不了,尤其是高尔夫,可是优子也喜欢,所以我就也只好跟着不讨厌了。
他最喜欢的就是下雪的时候烫一壶小酒,做几道小菜,拉着我搬张桌子坐到窗前·他看雪,我看他,雪安静的下,他也安静的看,等到雪狂暴起来的时候,倒显得他愈发的安静起来。
我只是喜欢看他而已,就像他喜欢醇酒一样,可以使我沉醉,无须去理会窗外的风雪··我希望雪停,于是第二天雪真的就停了,露出了很好的阳光·我开车带他去逛庙会,半路上和他闲聊:“我小时候在天津住的时候,爸妈有一次带我去天华景,有变戏法的,古彩戏法,结果演砸了,那金鱼缸跨擦一下就水槽子里摔出来了你知道么......哎呦......”·他笑了:“吓着了吧”·我说:“从那之后再也没看过。”
他就说:“那有什么机会还真应该再看一次·”这么聊着天,就到了庙门口·正月里上香的人多,我俩排着队,也买了两柱香,他看着手里的香就皱着眉犹豫:“只能许一个么两个不行啊”·我把手轻轻覆在他的手上:“没事,你只管许老爷子身体安康,剩下那个我帮你许。”
我站在佛前,同优子一起,拜了三拜,然后把香插到香炉里·我很贪心的想许很多愿,可是到了最后,却只想让神佛帮我实现那个,和优子共同的愿望··——请许我生生世世,无论来世如何,也请要让我们在一起。
出来的时候天色还早,我说:“我们钓鱼去啊”·他说:“大冬天的,钓什么鱼啊”我就说你外行了吧,冬天才好钓呢,鱼都在冰面下,肯定容易上钩。
他就对我的信口胡诌报以宽容的微笑·其实我只是想看他钓鱼的样子,只是站在那把杆一甩,就感觉他周围的世界全静了·清风拂山冈,明月照大江,山川天地都在他身边停止了沧海桑田。
“走吧·”我勾起他的手,“我们先去转一圈,要是冷了,我们就回家·”·昨夜的积雪被阳光融化出金黄的颜色,我们两个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优子向天空呵了一口气,看着它飘出很远,再散开,对我说:“春天快来了吧·”·我说:“是的,快来了·”这便是我们这个故事到这里的结局了,就像冬天过去了就是春天,我在某个飘雪的夜晚沉醉,睁眼便是万里晴天一样,没什么轰轰烈烈。
生活还要继续,每个令人感动的瞬间都将成为记忆最后的一闪念,但我相信,它们在发生的那个时候,就已经在它们自己的生命里成为永远了·我亲爱的你,愿我们在这个永远中安稳度过人生最美好的时光,这是我最后的愿望。
——————————【END】——————————··☆、[1]·作者有话要说:1.关于这个番外,三观太正的就不要看了,谨记谨记·2.其实本来不打算写的,但是觉得应该把这个故事写完整点儿,比如始终没提的文叔是如何走上不归路的233~更何况我更想写一个完整的自己的,看着自己的情感在文里一丝一毫的透漏出来,只有自己才懂的心境,那叫成就感·3.这番外就是凑数的,所以不会太长和太详细,打算三五万字就得了,不要太期待·4.代表三观,不代表立场hhh                        ·1.·北京的冬天,天亮的很晚,到了五点多钟还是灰的,只有我的导演篷里有一盏节能灯亮着,从棚顶均匀的洒下来,亮白的颜色把这个狭小的空间与外面隔绝。
我带着耳机看昨天剪的片子,周韵端着早餐撩了帘子进来,想说话被我摆手制止·她探身看了看睡在我身旁折叠床上的葛优,又看看我,一双眼睛就在我俩身上扫过来又扫过去,我被她看的发毛:“别看,看什么刚被我逼着睡一会儿。”
她做了个“噢”的口型,还是没出声,这时葛优用来当枕头的两本书旁的手机响了,尽管只是震动,但在这个空间里还是突兀的很,打破了我极力想要保持的安静,在这出哑剧上空幻化了一个小丑的笑脸给我看。
他不满的皱眉,没睁眼,手指摸索着在振动源旁边扫了两下,没摸到,便落下去垂到床沿外,又睡了——昨天的戏太累,为了他能撑下去我甚至在帐篷里放了氧气罩,现在最紧张的戏拍完了,也不由得他不睡。
我起身把他还在震动的手机抓在手里按了“拒接”,完全不在意那上面显示的名字正是“陈道明”,然后把原本搭在我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扯过来,轻轻盖在葛优身上,再仔细的,把他安静露在外面的手也塞回去。
这时我听见身后有“咔嚓”一声拍照的声音,我回头,正赶上周韵对着手机嘟嘴摆剪刀手·她见我看她,问我:“......来一张”·我摇头:“不来。”
说完就拿着葛优的手机走出了帐篷·这时天空已经亮成了一个大多数人都熟悉的颜色,6、7点钟的太阳通常来说都是我最喜欢的,因为它总能让我想起我十七八岁骑着我爸的自行车,和一群大院子弟伴随着丁零当啷的动静呼啸着飞驰过北京的大街小巷的场景——就像《阳光灿烂的日子》里的那样。
那是我最无忧无虑肆意妄为的岁月,以至于我在很多年后,还想用电影去还原它·我盯着手里的手机,心里默默的数着数,一、二、三·果然,它不出我所料的又响起来,还是熟悉的震动,还是熟悉的名字,我接起来,话筒里就传来了还是那么熟悉而又讨厌的声音:“小兔崽子你敢挂我电话看我等会儿不收拾你——”·我不失时机的给他兴致勃勃的亲昵泼冷水:“师哥,葛大爷睡着呢,你到了啊我去接你”·陈道明要来探班,这是葛优两天前就说过的。
那时我正去给他送治腰伤的药,正赶上那只兔子撂了电话愁眉苦脸的一抬头:“老道要来啊·”·我一阵头疼,但还是要做出不动声色的样子:“来呗。”
他说:“来搅合啊”·我说:“别介,您别不让他来,您不让,这罪名更大·”·他咬着嘴唇想了一会儿,才痛定思痛的下了决心:“说的对。”
我刚到机场的时候,就在外面看到了陈道明,百无聊赖的盯着路边的广告牌,那上面挂着他为利郎做的广告,双臂交叉带着墨镜,像一个精英男士一样·他看了一会儿,掏出张面巾纸把因为立在那里有些日子而粘在他脸上的的污渍擦了擦——那牌子是黑白的,因此我断定,他是因为得知我要来接他的消息太无聊了,从下了飞机就开始观察才看见的那一小块脏东西——要是葛大爷来接他他哪还有心思看广告牌啊。
我看着他擦完了,手里捏着块脏了的纸皱着眉头不知道往哪儿扔才好,就鸣了一下笛,在他看过来的时候指了指离他300米的地方,那儿有个垃圾桶·他顺着我的手看了一眼,又转过头来仔细打量我,一脸的嫌弃,那“果然是你那小兔崽子怎么没来呢”都写在脸上呢。
我在他扔垃圾的时候暗暗的呸了一声,谁乐意来啊··“葛优呢”他一上车问的就是这句话·我说:“前两天晚上闪了腰了,正补觉呢。”
他系安全带的手就一顿,一时间车内的气氛极其诡异·我想了想觉得刚才那句话里可能有啥误会,赶紧的往回找补:“——拍戏,跳舞来着,没别的事儿。”
话出口才感觉更尴尬了,我这师哥本来就不白的脸就更黑了,半天才开口冷笑了一声:“你还想有什么事儿啊年轻人”·这不明摆着告诉我,你年轻,年轻又怎么样有劲儿也没处使去。
可是我已经算不得年轻了,我如果真年轻,非得因为他这句话把车停到路边,和他好好吵一场,起码口头上争个高下·可我现在已经不年轻了,所以我也同样冷笑了一声,从上衣口袋掏出盒烟,在询问过他要不要之后叼出一根点上:“是啊,我哪敢有什么事儿呢,谁不知道师哥您心眼儿小呢。
我就是想告诉您一声,葛大爷腰不好,您轻点儿折腾——不过看您老人家这年纪——”我从后视镜里微妙的瞟了他一眼,“也折腾不出来什么了吧”·他被我噎住了,紧紧的抿着唇,以为我看不见的,很隐秘的翻了个白眼。
我俩就保持着这种不尴不尬的状态把车开到了片场,他才开口说了一句:“能不能折腾,你明天问问你大爷不就知道了么·”·说罢他就下了车,把我一个人丢在车里回味着他刚才那声嘲讽的轻笑。
妈的,这是我死穴,每次他拿这种话堵我都能一堵一个准儿——谁叫那人是他的不是你的·我苦笑着点点头,把车锁好,也随在他身后向导演棚走去,周韵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在那里了,只剩葛优一个人,眯着眼睛看陈道明过去挤在他身旁,然后把一只手伸到他衣服里,贴着他的肚皮取暖。
葛优“嘶”了一声,没躲,反倒是把他另一只手也拽过来裹到衣服里捂着:“冰凉·”·我看着陈道明丝毫没有任何不妥一脸心安理得的样子,突然就觉得自己有些多余,也没和他们打招呼,转了身径直向外走去。
可就我这么躲着,身后那两人的对话还是一字不落的传到了我耳朵里:·“你腰伤着了”·“没事儿·”··“什么没事儿,我看看——哪儿疼这儿”·“嗯......真没事儿,养养就好了——你别亲......别,那儿一会儿挡不住。”
“那你让我亲哪儿”·我站在帐篷外,吸了口冷气——这不是比喻,是真的吸了口冷气·北京1月的天还很冷,冷的能把任何东西都冻成脆的,轻轻一碰就带了棱角,包括空气。
我深深地吸了几口这样冰冷锋利的空气,让它们尖锐的划着我的呼吸道,然后我在这个静悄悄的片场中央大吼了一声:“开工——”·这一声喊像是鸡鸣一样,或是开战前吹响的军号,反正整个片场都因为这两个字活泛起来了,人仰马翻,鸡飞狗跳,大家像是雨后的蘑菇一样从帐篷里探出头来,然后对我说:“姜导,开工前要先开饭吧”·我一摆手,很有点儿挥斥方遒的味道:“那就先吃饭”·是的,我就是故意的,我就是不想——至少不想看见他们两个在我眼皮底下这么不加掩饰的腻歪。
可是葛优出来了,在把衣服递给我的时候还不忘回头问陈道明:“你吃没吃饭呢”·陈道明极为不满的看了我一眼,像是赌气又像是示威:“我想吃你做的。”
葛优失笑:“我现在哪有那工夫”·——我的师哥是个从来不知道“顾忌”二字怎么写的人,就如同现在。
我在吃饭的时候尽量避开向他们那个方向看——实际上我们这张桌子只有我们三个再加上周韵这几个人,我也不想去看周韵,她在这种由我们三个营造出来的尴尬气氛中仿佛如鱼得水,看向我的眼神儿就有些贼溜溜的笑。
我咳了一声,装作看不见的低头翻了两下手机,然后就看见了微博上多了条状态,上面明晃晃写着“扒一扒一步之遥剧组那些基情四溢的时刻”,堂而皇之的附着我早晨给葛优盖衣服时的照片。
我看了眼名字,说奇怪也不奇怪,一看就知道是谁发的——“姜花还是老的辣”,这什么见了鬼的小号··“周韵”我把手机往桌子上一拍,“你抓紧时间给我删了啊”·周韵大笑,葛优也不知道是被她这笑吓到了还是怎么回事儿,呛了一口粥,然后在我听到他咳嗽的时候抬头看向我,摆摆手示意没事,眼神里憋着笑,亮晶晶的,一如初见。
我最开始认识葛优,还就是因为这双眼睛·那时候我念中戏,大三,都说男孩子十七八的时候是最淘的,这一点在我身上得到了完美的体现·不老实,天天被我妈追着磨叨,说我不如我弟,我就陪着笑满不在乎的敷衍我妈,您现在又说我不如小兵了,那前两天我怎么还听见您说小兵不如我来着然后在我妈作势要打我的时候一溜烟跑了个没影,就听着我妈在身后骂我跳马猴子。
谁还没个年少轻狂的时候呢是吧·尤其是年少得志的时候,更容易助长轻狂的气焰·细想我其实算是少年得志的典型了,虽然不像那些童星什么似的,八个月就能上电视拍广告,但17岁这个年龄和中央戏剧学院表演系搭在一块儿,也算是难得了。
心比天高的人大多命比纸薄,但我还算是幸运,我这么狂那么狂,还有人愿意赏识我·那时候谢晋导演都说我是中戏最出色的学生,由此可见我的演艺生涯虽然算不上是一步登天,可也是顺风顺水,至少到现在,还没受过什么大挫折。
可葛优不是,在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在全总文工团默默无闻的跑了整五年的龙套·五年,要是搁别人早就转行了,可是他偏不,好脾气的人固执起来总是一副要和谁死磕到底的架势,或者只是要和自己较劲,要在这条路上走出个人样给自己看。
当然最后他成功了,虽然不是凭着话剧·2007年的时候有人把他请回去演《西望长安》,我去看了一回,在保利剧院,门口张贴的海报上印着他的剧照,下面写着他的话剧履历——在诸多话剧中扮演主要人物。
我哂笑了一下,没发表评论,结果还是在开幕前,葛优自己戳破了那些人对他的吹捧和恭维——“我是演话剧出身的,只是从来没演过什么主要角色,就是个跑龙套的”。
倔强的样子完全不顾在他身后站的一干人等青一阵红一阵的脸色,倒了染缸似的,让我想大笑··“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他们想捧着你,就让他们捧去呗,不把你捧上天倒显得他们没底气似的。”
事后我如此对他说,他很认真的皱了眉,半天才对我挤出一句话:“那不是骗人么”·我知道他到不是在乎这个,他只是觉得,如今的他不必在用这些虚噱头来支撑自己的自尊了。
可那是什么时候了,他早成名已久,影帝都拿了好几个了,所以我不知道,如果他还是跑龙套的时候,会不会在乎这个——虽然他从不以那段岁月为耻·我只是还记得,我初次见到他的时候,正好是全总文工团到我们学校的一场汇演,主角都是话剧团叫的出名的腕儿,也有我们几个相熟的老师给朋友捧场客串。
赶巧那天我不在,我逃课出去买闹钟去了,回来的时候第二幕都已经开场了,我不好意思进去,只好在门外逛荡着,听声儿,等幕间的时候好溜进去·逛荡逛荡,就碰见了靠着窗台抽烟的葛优。
侧着脸,手里夹着烟半天也不正经抽一口,烟灰都烧了好大截了·我当时就顾着担心烟灰掉下来烧了木地板了,出声提醒他:“哎,我们这儿不让抽烟·”·他正想事儿呢,根本没防备身旁还过来个人,被我这么一喊,手一抖,那截烟灰到底还是掉到地上了。
他低头看看烟灰又抬头看看我,脸上满是抱歉:“啊......不好意思,这,我不知道,那我不抽了·”·其实葛优从来不知道,他是个多么容易让人产生亲近的感觉的人,这一点后来也成为了他在表演中得天独厚的资本。
就比如现在,他望过来,也不知道在这之前演过多少场了,一脸的倦意只能看见一双眼睛还在发亮·我被他这么一看一下子就心软了,心想人家不过就是抽烟解个乏么,不至于。
于是我摆摆手,走到他身边也抽出一根烟点上:“不过我们可以偷着抽啊——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嘛·”·他弯了弯嘴角,像是想道谢,可是还没等到他对我说什么的时候,文工团的一个人就跑过来招呼他:“哎你怎么还在这儿下一场该你上了,快去化妆啊。”
他答应一声,拿着烧了半截的烟不知往哪里按,我看着他不知所措的样子,对他说:“给我吧,你快去化妆·”·他说:“行,谢谢。”
就把烟蒂交到我手里,随着那人去后台了·我看了看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烟,鬼使神差的就凑上去,在他叼过的地方吸了一口··后来我们共同的好朋友冯小刚同志在得知这件往事之后精准的总结我,那么小心就不正。
我说对天发誓我那时候真没有歹心,可我不得不承认,我记住他了,尤其是那双眼睛,至少让我觉得,这其实是个很会演戏的人·幕间的时候我偷着跑到我们班坐的位置,岳红作为班长还尽职的给我留了个地方,见到我溜过来压低声音问我:“你干嘛儿去了”·我也同样压低声音:“我吃涮羊肉去了你信么”·她不屑:“算了吧,你哪儿来的钱中彩票了”·这时候第三幕开场了,我没工夫搭她的话,坐正了身子找刚才见到的那个人。
他不是主演,这我知道——这次来的主演还有哪个老师没给我们介绍过可在这个台上,等一个不起眼的龙套到比任何一个腕儿更让我聚精会神。
直到台上一个跛着脚,满脸煤灰,扛着一段木头的铁道兵一瘸一拐的从我们面前走过的时候,我捅了捅坐我旁边的郝兵:“你看那个铁道兵演的怎么样”·他问我:“哪个啊”我再抬头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就走那么个过场,几分钟的事儿。
郝兵说我:“好几个铁道兵呢,我哪知道你说的是哪个——真难为你了那么多大师你不看,怎么还注意个跑龙套的”·我说:“因为他比任何一个人演的都认真。”
后半句我没说,就凭他那双眼睛,我也能从一台漫不经心的龙套里把他认出来··休息的时候我去后台找他,他正在洗脸,修长的手指沾了肥皂在脸上用力的搓着,妆底融化成黑色的水从他的指缝中淌下来。
他洗的很用力,像是生怕不干净一样·就在我想着怎么打个招呼的时候,一个女孩蹦跳着跑了过来,跟我差不多大的年纪,穿着北大的校服,也不管他脸上的水还没擦就扑到他怀里:“哥”·我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他脸上所有的表情都融化了,温柔的不行,一下子就打动了我——我也是哥哥,可我就从来没用过这种表情对待过我弟。
他想揉揉妹妹的头,手上却还有水,只好拿指尖一点点轻轻划着那女孩短发的发梢:“没课了啊”·他妹妹轻快的“嗯”了一声:“我来接你回家的”·兄妹情深,我这时候过去就是不合时宜。
所以我只好悄悄的问旁边的人:“他是谁啊”·那人告诉我:“葛优,葛存壮的儿子·”·我“哦”了一声,过了段时间学校放假,我特意去全总看他的排片,还是龙套,但我这次就是冲着人去的。
下了场找到他,没想到他还记得我,一乐露出两颗兔牙:“哟,上回多谢你了·”·我就笑了:“拿什么谢我啊认识认识当个熟人呗,下次你抽烟我还帮你打马虎眼。”
这就算是朋友了··后来过了很长时间,那时候我都认识陈道明了——不是照着朋友的套路发展的认识·英达有一次和我这师兄合作了部电视剧,《围城》,过来和我得瑟:“怎么样,哥哥演的不错吧”·我说:“不错,赵辛楣神膘护体,正好给方鸿渐当了一路的人肉盾牌。”
他“嗤”了一声:“你这可是嫉妒啊·”·我说:“可不是嫉妒么·”这样想着,眼睛扫过电视上李梅亭的脸·他果然是好演员,就那么一出场,我便认定,全中国再也没有比他更适合这个角色的人了。
一举一动,都如从书中模样刻出来一般,别无二致··我只是嫉妒,你有和他合作的机会,就这么简单···☆、[2]·作者有话要说:我感觉我写烦了......托腮...( _ _)ノ|壁                        ·2.·这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如烈火如醇酒,炽烈妖冶,触手便是滚烫的热,让你忍不住去做扑火的飞蛾,宁可和她一起在舞蹈□□赴地狱。
你得承认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个勇气的,可是我有,所以我比大多数人都幸运;而另一种人,像是温吞的白水,是你日常能触手可及的东西,你习惯他,可是你不会注意他,你说不上他哪儿好,可是你就是离不开他。
等你幡然醒悟,明白这就是他的优点的时候,不好意思,他已经是别人的了··大多数人都会错过这种人,但不巧的是,我就是那大多数··葛优是第二种人,刘晓庆是第一种人。
我认识刘晓庆是在1987年拍《芙蓉镇》的时候认识的,那时候我才22岁,她比我大8岁·一个刚刚毕业的毛头小子,一个具有成熟风韵的女人,一个中戏最出色的学生,一个已拿下多项大奖的影后,在戏里演情侣,还是那种熬过了所有苦难日子的情侣,干柴烈火,说实话,戏下什么事儿都可能发生。
其实那时候刘晓庆已经结婚了,第二段婚姻,后来想想我当时真是年轻,因为年轻,觉得才子就该配佳人,美女就该配英雄,我们两个,就应该是天造地设,所以就有了横冲直撞不顾一切的理由,仿佛年轻,就可以为一段说不上是正确还是错误的爱情奉献一切。
我完全没想过我俩在一起了,要怎么去面对社会舆论,没人和我们说这些,导演也没有,甚至整个摄制组那时候还是支持居多,因为他们认为如果是这样的一个男女主角演这样的一对人物,他们两个如果是真的相爱,对这个片子是有根本性的好处的。
谢晋导演对于我俩的感情甚至是推波助澜的,我还记得杀青的时候,他还当着所有人的面儿,送了我俩一坛米酒,只送我们俩,原因不言而喻·而我们两个,也就在那天把生米煮成熟饭的。
到了后期录音的时候,有一次录的是下雨的一场戏,秦书田跟胡玉音说活下去,像牲口一样活下去·但是由于后期录音,很难录到当时的情况,就几遍都不是特别满意,后来谢晋导演就跟我悄悄的说,想想晓庆,想想晓庆平常的样子,结果一下子就过了。
以至于我到了后来看这部片子的时候,看到这段还会流泪,还会唏嘘,也不知道是为了男女主人公艰难的爱情,还是我那段时候还可以无所顾忌的爱一个人的勇气···说实话,当刘晓庆因为我与丈夫离婚的时候,我真的觉得,我俩是可以结婚,可以走一辈子的。
可我们两个同居了三年,我却始终不能鼓起勇气与她迈出这一步·有外部的压力,有性格的不合适,可最主要的是,我觉得她不是我最后想在一起结婚的人·我不知道我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人,可是你要知道的,结婚不是谈恋爱,谈恋爱的时候想的全都是轰轰烈烈山盟海誓愿与君绝,可结婚就是过日子,尽管我同样不知道自己想要一个什么样的日子。
我是个心中有火的人,我不能和一个死气沉沉的人过一辈子,她们会憋死我;可我也不能和一个同样燃烧的人在一起,因为我知道我们这样的,两个同样的人,到了火焰熄灭的那一天,会是难以忍受的荒凉和寂寞。
·于是我们两个在1994年,我拍《阳光灿烂的日子》的时候,分手了·和平分手,对外界说的时候好像是这样·可是只要是分手,就哪有和平的,和平都是给外人看的,自己心里多难受只有自己知道。
那段日子我在外人面前装着笑脸,接受着他们或真或假的安慰,可一转身,我在家里经常喝的跟一滩烂泥似的·我就纳闷了,分手不是我俩共同商量好的结果么说好了对彼此都好,可为什么如愿以偿后,还会这么难受呢我想不明白,想一想心就刀割一样的难受。
有一天晚上我趁着酒劲给她打电话,很晚了,晚到外面除了路灯,已经没有什么人家的窗户还醒着,也没有什么声音·我也没开灯,四周的楼房包围着我像一栋栋鬼城,而漫长的“嘟——嘟——”的声音,在我耳膜边震颤,像是我的心跳在胸膛上击打出来的烦躁莫名的鼓点。
也不知道响了多少声,也许很久,又好像是电话刚一响,那边就接起来了,我顾不得听她说话,自顾自的,连空气里都是我因为酒精而癫狂的哭泣声,发了疯一样:“晓庆,晓庆我想你,晓庆我离不开你,你回来吧,晓庆我爱你你知道么你回来我和你结婚我要和你结婚——”·那边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长到我都快感觉这个电话只是我一个一厢情愿的梦境,然后电话就被挂掉了,“咯哒”一声。
我把头靠在沙发扶手上,然后迷迷糊糊的睡过去了,在睡梦里还要轻轻的嘲笑自己,姜文,你真没出息··我不知道我保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睡了多久,反正当我家的防盗门被人敲响的那一刻,我的脖子和半边肩膀像是被什么东西别住了一样,酸痛。
可我顾不上那么多了,我只想着,是不是我等的那个人回来了·我跌跌撞撞的冲过去开门,并在开门的一瞬间就扑在了那人身上,毫无形象的大哭,眼泪都蹭了那人一衣服:“晓庆你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我听见被我抱住的人在我怀里一声叹息:“何至于,爱人如此啊。”
何至于爱人如此,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定没想到有一天这话也会应验到自己身上·可是我当时顾不上他在说什么,只知道抱着他乱蹭,把脸上层出不穷的泪水蹭干净:“晓庆我怎么觉得你高了还瘦了......”·等我意识清醒的时候,发现我正躺在我家的沙发上,屋子里原本被扔的到处都是的酒瓶已经被收拾干净了,有人在厨房里做饭,是葛优,端着碗小米粥出来,身上不知道怎么就穿了件我的衬衫,那衬衫套在他身上很大,被他挽了几下袖子堆在小臂的地方,下摆遮到大腿根。
他把粥放在我面前:“你家什么都没有了,我也没来得及出去买,你先喝粥养养胃吧,我去给你拍个黄瓜”·我眯着眼睛看他,他被我看的不好意思,可实际上等他的话说出来不好意思的应该是我:“你昨天喝醉了,鼻涕眼泪蹭我一身,我没什么可换的,就先穿了件你衣服。”
我还是眯着眼睛打量着他,我倒不是觉得他穿我衣服不妥,就是他这一段时间和老谋子在山东拍戏,太忙,我也在拍戏,两下都忙也就没什么机会见面,冷不丁一下倒觉得有哪儿不对劲儿了:“你怎么——把头发剃了”·他“啊”了一声,不自在的摸摸头顶:“不是说剃了长头发么怎么样”·我说:“挺好看的。”
坐起身来搅了搅面前的粥,熬的真不错,挺稠的·我舀了一勺含在嘴里,太烫,咽不下去只能含糊着问他:“你怎么来了”·他在卫生间搓洗他昨天被我弄脏的那件衬衫,声音透过水流传到我耳朵里:“你还好意思说昨天不知道是谁大半夜的又哭又嚎把电话打到我们家来,你忘了”·我笑了:“吓着你和嫂子了吧。”
他也笑:“可不吓着了么,你没看我都连夜赶过来了——其实我也是刚知道你失恋这事儿,前段时间不是去戛纳了么——好好的怎么就分了呢”·好好的怎么就分了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在他面前没法伪装,没法像对其他人那样,笑着说不合适,就分了呗。
我只是觉得委屈,我和刘晓庆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别的不说,就说她离婚这事儿,多难啊·我知道现在向我表示安慰的人里,就有当初批评我俩的人,我也知道他们在安慰过我之后,一转身一定会鄙薄着笑着,说看,怎么样,还是不长久。
所以我得笑着,为了不给自己丢人,也为了不给刘晓庆丢人,我们已经分开了,就没必要再使自己的惨淡变成众人口中津津有味的谈资·可是在葛优面前我很放松,我就是可以相信他不会嘲笑我,我可以不用顾忌的完全相信他。
他把衬衫拧好用衣架撑起来,斟酌着词句慢慢的劝解我:“其实吧......姜文,我也觉得你这么做不大好,可既然都在一起了,那就理应好好走下去的,这是缘分·走不下去......那也就算是缘分没到那地步呢,你也就别......”·我苦笑:“哥哥,这道理我都懂,可你说,这真想熬过去怎么就这么难呢——你懂么这种感觉”·清晨的太阳照在他的衬衫上,再透过来,朦朦胧胧的照在我的脸上,带来皂角的清香。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手里捧着的粥,对我说:“我吧,还真不懂·我这性格,谈不成你们这种轰轰烈烈的恋爱,我当时就是想着要是什么时候我喝醉了,能有个像我这样能给我煮一碗粥的人就好了,于是我就结婚了,也挺好,也挺踏实。
过日子么,用不了那么要死要活的,那都是演给别人看的,自己生活,不能这样·”·我看着他,那时候他还很年轻,比现在还瘦,修长修长的背对着清晨那么好的阳光,让我突然也觉得,要是有这么个人,就这么平平淡淡的走一辈子,也不错。
——后来我想过,我是怎么喜欢上葛优的,理由挺多的,可以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给我留下来极深的印象,因此一见钟情;也可以是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比什么陈道明冯小刚王朔胡军认识的都早,所以日久生情;可当小刚真问到我这个问题的时候,我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一天,他从家里赶过来,恰巧在我感情最空虚的时候拥抱了我,给了我一个很简单,可谁也没想过要给我的温暖。
这种感觉像是那句很俗的,“我爱上你的那天,阳光很好,你穿了一件我很喜欢的白衬衣”,那么那个女孩是喜欢这个人还是这件白衬衣那我是不是也可以问自己,你最开始的时候,到底是喜欢这个人,还是喜欢他那一刻给你带来的慰藉我甚至想过,如果那天来的不是他,而是英达,小刚,再不可能点儿或者是陈道明,那我是不是也会像现在这样,义无反顾的喜欢上他一定,还是不一定可这些都是假设了,那天来敲响我的门的,不是别人,恰恰就是他,就像他对我说的,缘分,缘分如此,以后的路走成什么样,那都怨不得别人。
·可这些我都不能和他说,一点儿都不能·那段时间他怕我想不开,一直没事儿的时候就过来看看我,帮我收拾收拾东西·我曾经开玩笑的问过他:“这么贤惠,嫁我吧”·他愣了愣,回答的完全不在重点上:“我比你大啊,大6岁呢。”
我说:“那刘晓庆还比我大8岁呢·”·他又说:“我是男的啊·”·我说:“那你要是女的呢嫁不嫁我”·他说:“这个,主要是我也不是女的啊——再说我都结婚了。”
我来了兴趣,越发的不依不饶起来:“那你的意思是——你比我小是个女的还没结婚,是不是就肯嫁我了”·他摇摇头,和我较真:“话不是这么说的啊,这说到底不都是个假设么。
我要是比你小,是个女的,还没结婚,那我怎么想的,说实话我自己都不知道——说不定那样的话咱俩都见不到面儿;可我现在不就是个男的,比你大,还结婚了,所以才在这里和你讨论这个问题。
你这个假设根本就成立不了啊·”·我哈哈一乐,心里全都是凄凉,这种凄凉在我以后见到他几乎快抛弃了所有也要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的时候便是加倍的凄凉。
可我那时候只是想,算了,不逼他了·逼他有什么用呢别的不说,他有自己的家庭,而已经有一个女人因为我而去面对了世俗伦理的非议,我难道还要让另外一个人再去为我经历一次这种事吗我不能,所以我只是想,这样就很好,过不了几年吧,我也会把这份埋在心底的感情慢慢忘去,然后再去找一个女人,喜欢,恋爱,娶妻生子,然后在我的婚礼上得到他最诚挚的祝福的时候和他开玩笑,你要是肯嫁我,这新娘的位置怎么也轮不到别人啊,再和他一起哈哈一乐,对我而言就已经很好了,其他的,不必,也不能再做多想。
我是这样想的,心里也挺满足于这种关系的·可谁知道呢,这世界上偏偏还有一种生物叫陈道明·我在失恋的阴影里过了差不多俩月,英达才想起来看看我死没死,叫我出来打桌球,经常去的一家。
我熟门熟路的找到他报的桌号,一单间,开门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我用的力度太大了,导致桌上的吊灯晃了晃,让我差点就没看清我对面的人是谁··我问他:“你也来玩儿啊”·葛优点点头,我再看下去:“小刚也在啊......还有......”我轻轻的笑了,“师哥,好久不见。”
又是陈道明,听英达的意思,是他来的时候恰巧碰到这仨人也出来玩儿,就上一个桌了·英达是个聪明人,人精,也是我发小,这么做当然不可能憋着劲儿找我不痛快,我也就只好认为这真的是一场巧遇,然后他想借这个机会窜撮着我和我这师哥尽释前嫌——没谱的事儿,两个人都看不对眼儿这么长时间了,从不对付一步迈到对付哪能那么容易呢。
更何况,我俩的矛盾也不光是角色上的事儿,性格上都不顺眼,他觉得我得瑟,我觉得他装,今日之较劲,非一日之寒也·可英达的面子我不能不给,打了个招呼,客客气气的说两句话,然后就随便找个地方坐了——我承认我台球打的不如陈道明好,所以干脆就不伸手了,免得到时候徒长他人志气。
沙发很软,我靠在上面放松自己的脊椎,陈道明打的确实好,小刚和英达不是他的对手,可我没想到,能和他一较长短的竟然是葛优·英达向他竖了个大拇指:“优子,不错啊,黑8落袋你就赢了啊。”
他笑,黑球离他太远,他也没打算去找不知道在上一局被扔到哪里的架杆,手一撑,右腿弯曲就单膝跪在了桌面上,然后压下肩膀调整好姿势·屋子里很暗,唯一光线充足的地方便是吊灯下的桌面,葛优那天穿了条牛仔裤,绷出他臀部和腿部流畅的线条,有点儿低的裤腰在他趴下的时候就不经意的露出一截腰身,在光下白的眩目。
我对于他这个人的兴趣远远大于看他赢了之后陈道明吃瘪的模样,此刻更是被这个场景黏住了眼,不愿意移开·这时我感觉一道目光直直的向我刺过来,如果你看过《动物世界》,那么非洲大草原上,雄狮看向敢于进入他的领地的侵入者的眼神大概也就是这样。
我抬头顺着这种感觉看过去,正对上隔了张桌子坐在我对面的陈道明的眼,里面盛着浓浓的占有欲,在不出声的情况下,一字一句向我做着口型:“眼......睛......放......老......实......点......”·我也同样对他说:“用......你......管......”·我俩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又较上了劲,可那边葛优也已经调整好了姿势,球杆压在左手食指的关节上,前后推动两下,却在要使力的时候,转头看了看陈道明,又看了看球,嘴边闪过一抹不易让人捕捉的笑意,然后啪的打中了那个球。
黑球在袋口绕了个路,没进·英达“哎呀”一声:“可惜了优子·”·他跳下来,摸了摸脑袋一乐:“失手了失手了·”··——真的是失手了么我看着陈道明赢了之后那张兴高采烈的脸,也不知道是因为赢了而得意,还是因为葛优让着他而得意。
但是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知道我和我这个师哥,从此以后可能再无交好的可能了·到了拍《北京人在纽约》的时候,我俩又在角色上开始了一轮争夺,这次是我赢。
可他回去之后,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非拉着葛优演了个和我这个差不多的电视剧,名字都差不多·我心里暗暗的讽刺他拾人牙慧,但心里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他那段日子的情绪和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外人见了,也不知道收视率不好的到底是谁。
我还是得和他争一争,我想,我凭什么要让给他···☆、[3]·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我说实话,我已经有那么点儿后悔写这个番外了,因为我觉得我没有什么梗可以用在文叔身上了。
我现在弃坑还来得及么......(o_ _)?                        ·3.·对于北京人来说,没有一顿涮羊肉解决不了的事儿,如果有,那就两顿。
可是如果要让我那个师哥选的话,他大概会比较想把我摁死在锅里··我和陈道明的恩怨纠葛,大概要上溯到1988年,我俩争《末代皇帝》当中溥仪这个角色的时候,本来选定的男主是我,但莫名其妙的,在试了回镜之后又变成他了。
更可气的还在后面,我被人顶了,但是我压根就不知道这事儿,那段时间我还在家里等着剧组通知我开机呢,还是一朋友过来告诉的我,你还等呐,电视剧都开拍三天了,我才知道的不对劲。
虽然我当时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是个教训,挺好,就是教我吃个亏,以后但凡没板上钉钉的事儿,别先往外嚷嚷,免得到时候丢人·可您听我这话,其实还是有那么点儿不乐意的,再加上那时候年纪轻,狂着呢,在对这个进修班出身的师哥多了那么点儿棋逢对手的敬重之外,梁子也就算是这么结下了。
·更何况现在,我俩中间还夹着个葛优呢··我是想尽快把这人弄到手的,一来是我真看上了,二来也是觉得,我没什么比陈道明差·论才华,我刚导演完《阳光灿烂的日子》,风头正劲;论年纪,我比他年轻;论相识,我比他认识葛优要早得多,我想不出我有哪儿比不上陈道明,尤其是当我换上秦始皇的衣服,看着那个扮演高渐离的人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甚至觉得,我已经胜券在握。
我至今无法分清,说一个演员入戏太深,是好事还是坏事·如果说是坏事,你看那些成绩斐然的人全都是入了戏的人;可如果说是好事,我自认为到现在只有两次入戏可以达到用“太深”这两个字形容,第一次是《芙蓉镇》,第二次是《秦颂》。
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女人还是男人,在我之后的岁月再回头去看,入戏对当时的我来说,都是一场劫难·葛优到剧组的时间比我晚,他到的时候,我已经先拍了几场戏了。
我穿着繁复的戏服,坐在大殿之上,对我的臣子说,灭六国,灭燕国,找到那个能作出秦颂的人·嬴政在等高渐离,我在等他,以至于当拍图穷匕见的那场戏的时候,我竟真有那么一丝担心,那地图里,卷的不是可以夺我命的利刃,而是他的手指。
可拍完之后又笑了,怎么可能呢,这是戏啊··化用葛优在《霸王别姬》里的一句台词,对戏的时候,有那么一二刻,我竟然也恍惚起来,疑为是我穿越到了那个战火纷争的年代,爱上了我的发小,与我的女儿做情敌。
他化了妆,额头上烙着一个“囚”字,凌乱的头发就有了些萧索的意味,抱着琴也不知道坐在那儿想些什么·我走过去,碰了碰他的伤口,很小心的,他向后一躲:“干嘛啊”·我笑的有些失神:“做的挺真的,我都怕碰疼了你。”
他就笑着开解我:“傻小子,这是戏·”·我说:“戏做真了,那不就不是戏了么·”·他似乎是觉得有点不对劲了,愣了愣,但还是与我继续打趣:“王上,你不会真要往我脸上烙个字吧”·我说:“哪舍得呢。”
戏做真了,就不是戏了,我真是这么想的·于是演戏演的就格外用力——那不是在演,我是真的当真了,戏里戏外,看着他笑我就愿意和他一起笑,看着他委屈我也心疼,看着他别着劲跟我作对,说什么也要和栎阳在一块儿的时候,我也是又气恼又嫉妒。
一场戏下来,葛优就笑着调侃我:“闺女的醋你也要吃·”·我反驳他:“你怎么不说亲爹的男人她都敢抢呢·”·他正在掏手机,听我这话就乐了:“谁啊,谁是她亲爹的男人啊”然后就躲到一旁给别人回电话去了。
我耸耸肩,去找自己的剧本,却忘了到底被我扔哪儿了·事儿多记性就不好,我找了一会儿没找着,就提了点儿音量叫葛优:“哎葛大爷——葛大爷你看见我剧本儿放哪儿没”·他没理我,打电话打的入神,我也只好自己翻翻捡捡,最后在一件衣服下面找到了那个本子。
正当我想靠近他,去和他笑着说两句和谁打电话呢,我喊你你也没听见的时候,他的电话里就传来了很大的争吵声——说争吵并不准确,因为只是电话那头的人单方面的在碾压,葛优只负责沉默,再在沉默中附赠一个无辜惊慌的表情。
那个人的声音还在不依不饶,毫无节制的穿过来,像是孙悟空的金箍棒一样在葛优身边画了一个圆,硬生生的把我的脚步逼停在了他身后:“......谁给你的胆子骗我我看你是怕气不死我吧嗯你行你厉害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这么有本事了拿着我教你的东西去讨好别的男人我真是看错了你你他妈的——”·我只听到这儿,电话就被那头的人粗暴的掐断了,只留下葛优一个人无措的握着手机,站在那儿不知怎么办好。
我想了想还是决定问他一句:“陈道明”·他支吾了一声,没明确回答我是还是不是,但他此刻脸上的表情明白的告诉我,我猜对了·我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了他句别往心里去。
我真不知道我这师哥是怎么想的,我喜欢这个人,我恨不得把他捧着护着,一点儿委屈都不让他受,哪里还会这么凶他等我给陈道明打电话的时候,那头余怒未消的声音更加证实了我刚才的猜测:“喂有事儿说事儿,没事儿别浪费我时间。”
我定了定神,算是先礼后兵:“师哥,您刚才和葛大爷发火了吧其实他一早也不知道和他搭戏的是我,您别怪他·”·他在那头就冷笑:“姜文,这次倒是有礼数,知道说声‘您’了——不过我俩怎么样那是你该操心的事儿么该干嘛干嘛去。”
我不计较他话里话外都夹的枪带的刺,更不想理会他那句“我俩”:“师哥,要说以前,是我不懂事儿总和你争,您大人大量别计较,以后但凡是师哥想要的角色还是什么,我姜文绝不说个不字儿。”
他挺奇怪的:“不对吧姜文,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怎么觉得心里这么犯嘀咕呢”·他说:“所以今天这事儿您也别和我争,优子我看上了,这人到了杀青之后就姓了姜了,以后哪儿好哪儿不好,您多担待,轮不到您来骂他。”
然后我便挂了电话,不想去听他在电话那头是如何暴怒的·我以为他会把电话打过来骂我,可是他没有,这让我在放心之余又有了一丝疑惑:他就这么放手了不可能,他是谁,陈道明,这么轻易就放手了,那怎么会是他的作风。
我在《末代皇帝》溥仪那个角色落选时就说过,以后但凡没板上钉钉的事儿,别先往外嚷嚷,免得到时候丢人·可这人就是没记性,我这时候就是觉得,我这有一部戏的时间去和葛优相处,我对他又比陈道明对他好,他理应是属于我的。
可是我忘了,这场情感上的比赛,起跑线不在于我和陈道明到底谁更有资格和他在一起,而是他自己想和谁在一起,否则一切都算不得数·当天还没什么,一直到了第二天上午,我正在化妆,就有人跑过来叫我:“姜老师,你快去看看吧,陈道明老师来了,在片场和葛老师吵起来了,冯导在旁边都拦不住。”
吵起来,这话说得太抬举葛优了,他哪儿敢和陈道明吵啊,他被陈道明欺负还差不多·我顾不得妆只上了一半,急忙往片场赶过去,离得很远就看见陈道明一脸不善,掐着葛优的下巴,而葛优那哆哆嗦嗦的样儿把他衬托的活像一个欺压良善的恶霸地主。
我管不了自己这时候出现合适不合适——虽然我也知道,我的到来绝对不是去劝架的,只会把事态更加极端化,可是我就是想过去,护着葛优,再对陈道明说,这个人不用你管。
于是我伸手把葛优拽到自己身后,然后扯出了一个可以说算得上是客气,但是绝对不温和的笑:“师哥来了,喝点水吧”·陈道明哪儿还会给我好脸色,我在他眼里明明就看见了“奸夫淫夫”这四个字,可这么多人在,他也不好真骂出口,一肚子气没着没落,冲到嘴边只好全化作了一声冷笑:“哟,这不姜文么。
不必了,我喝不惯你这里的水·”·我看着他就觉得好笑——你算是他葛优什么人啊捉奸轮得着你来捉·我还真就喜欢看平日了被人夸做谦谦君子的这个师哥气到失控的样子,不由得又往他烧得正旺的怒火上填了把柴:“师哥这次是来看葛大爷的真好真好,那叫小别怎么着来着”·他气极,除了冷笑,大概也一时半会儿想不出什么更贴切的表情来回应我了:“比不得师弟后来者居上。”
我说:“师哥,我们谁是后来者呢我和葛大爷八几年就认识了,那时候师哥当皇帝当惯了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们这些小演员怕是根本就入不了万岁爷的眼吧”·他这时候还要强撑着不肯完全的失态,可是他看向我的眼神,越来越重的恨意暴露了他心里现在到底有多不淡定:“哟,看不出来你们两个还是同甘共苦打下的友谊基础呢,怪不得,真是贫贱百事哀。”
我也笑了,因为我知道,我下一句话说出来一定会彻底激怒他:“那赶得上师哥近水先得月,不过您捞到那月亮那是月亮么——就是一个影儿吧”·“姜文你说谁是猴子呢”·他果然炸了,像是终于被我点燃了引信,“嘭——”的一声,一直想伪装的高高在上的姿态在这个片场爆裂了个血肉横飞。
他指着葛优怒吼:“你马上收拾东西跟我回去”·他到底是有多不理智我现在倒有点可怜我这个师哥了,平时那样骄傲矜持的一个人,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做与他形象最不相符的事。
葛优哪里会和他回去,不说别的,他本身就不是一个能在拍戏的时候撂挑子的人·果然我听见他说:“戏都排到现在了,再回去你这不是让人家剧组这么多人为难呢么”·陈道明还是在不依不饶:“我管你这个剧组换演员的事情新鲜呐你以为少了你这么个臭鸡蛋人家还不做槽子糕了啊”·他很生气,生气到我有那么一会儿就觉得没信心,他这么生气,葛优不会真跟他走了吧但偏巧,这个平时温顺,尤其是对他温顺的要命的人今天也一反常态,用同样大的声音对他嚷了回去:“是不新鲜可我也没听说过哪家主演半道上退场的就算是臭鸡蛋现在也和槽子糕搅合到一块分不出来了都”·陈道明傻了,他没想到,说实话我也没想到,葛优会这么对他。
他看看葛优,又看看我,点点头,连声说了好几个“好”字,起身便走,动作用力的甚至带翻了坐着的椅子·我松了口气,回头去看葛优,他的下巴被陈道明掐红了一块儿,看着都疼。
我抬手想帮他揉揉,却被轻轻的推开,手指悬在半空,成了个很尴尬的姿势··他嘟囔着对我说:“姜文,我好累·”·——你去问一百个人,一百个人都会承认,他们曾经真正爱上过的,都是会让自己累,让自己疼,让自己难过和流泪的人,只是当时都不知道,或者是不肯承认而已。
就像陈道明之于葛优,葛优之于我,高渐离之于嬴政一样,都是命里逃不掉的劫难·我不知道他自己有没有察觉,反正我是察觉到了,他对陈道明的在乎,几乎超出了他的想象。
尤其是这几天没戏的时候,我总能看见他拿着手机犹豫着什么,不用想,都知道他在犹豫是不是要和陈道明打个电话服软,这个场景让我感到不安·我承认,我是真爱上了,无论是戏里还是戏外。
我曾经借着戏对他说,渐离,是天道把你赐给了我,你已经成为了我身体的一部分,就算这样,你还是要走可是他装不知道,逼急了干脆就逃,就是始终不肯给我一个回应,这让我心里一直有一股火,足以焚毁阿房宫的熊熊火势。
戏已经拍了很久,几近尾声,我知道我如果再不和他挑明我的心思,那就真的是前功尽弃了——私下里的交集我肯定比不上陈道明的近水楼台先得月·可我不知道还应该怎么对他说这些了,我只是想听他说个“好”字而已,可是不知道怎么就这么难。
我一直压抑着自己,直到有一天拍夜场的戏,我要去找他,夜幕在四周沉沉地合下来,倒像是嬴政这么多年征战六国的孤魂野鬼,在天上飘荡下来,趁着这百无禁忌的黑,专门来看我,看我这个征服了众生的暴君,是如何连一个乐师都征服不了的。
·我在它们的注视下咬紧了牙,向摆放着编钟的大殿里走去,我要去见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却比打任何一场打仗更让我紧张惶恐·我想,我不能输··他果然在那儿,调着音律,月光下神色专注至极,丝毫没有发现我的到来。
我无意去惊扰他,因为我知道,我能平和的看他一会儿的时候,也就是在他不知道我在的情况下了,否则他又会摆出那样一副生疏的表情,叫我“大王”,两个字,戳的我心窝子痛。
可是他还是看见我了,他行礼,对我说:“高渐离见过王上·”·我苦涩的摇摇头:“别这么叫我·”·他不答话,只是低着头,我只好绕过去,靠近了他,低下了头去看他的脸。
他试图躲避,也不知道是我的目光,还是把他的神情都一览无余的照耀给我看的月亮·我问他:“你还是想离开我”·他说:“高渐离身家性命都是大王的,怕就是死了,也算不上离开吧。”
我摇头,心里愈发苦涩:“不对,你是离不开,不是不想离开——你说,你怎么就那么不待见我”·我沉默,于是我就知道他的心思被我说中了。
我烦躁的在大殿里踱步,慢慢的心头就涌上了恨,让我无所适从·我上前拎起他的领子把他推搡在钟架上,身后的编钟随着我二人的动作发出轻微的鸣声:“你说,你想要什么我什么都能给你,你爱琴,我便给你找来最好的桐木;你说停止屠杀燕囚,我照办了;你就是说要娶栎阳——”我狠狠闭了闭眼,尽管心中的痛快另我窒息,可我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我也会尽力为你们创造机会。
你说,你还想要什么”·他摇摇头:“大王,这些都不是渐离想要的·”·我几乎要被他这种模样气死,每次都是,他总能令我发火,可又总能让我原谅他,找着机会原谅他,想方设法的,说服群臣,说服自己原谅他,我真看不起这样的自己:“我说了别那么叫我——你说你想要什么你告诉我”·他说:“渐离此生,唯求嬴政一人。”
我说:“嬴政就在你面前·”·他说:“不对,嬴政在你我十二岁那年就死了,现在我面前站着的,是秦国王政,即将成为天下主宰的那个人。”
我说:“渐离我不明白·”·我不明白,正如我不明白为什么嬴政念了高渐离一生一世,扫了六合八荒,就为了求这么一个人,心都掏给他了,他还不要,还和自己的女儿对付他。
他说他残暴,可是我现在看着他只想问他,你经历过吗作为人质的时候,回到秦国的时候,在每一个抑郁疯狂的梦中,死亡的冰冷和活人体内溅出鲜血的炙热,你经历过吗你没经历过,那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残忍我看着他,这房间里的一切器物都像是在嘲笑我,像一个鬼魅潜伏的梦,阴森森的,在月光下勾勒出一个呲牙咧嘴的笑,笑我与他——这让我感到恼火。
他对我说:“大王,夜深了,就放我回去吧·”·我抓着他执拗的不肯放手:“你回去要做什么找栎阳你死了这条心吧。
我看上的东西没人能抢得走,我自己的女儿也不行·”·我说:“可是大王,我不是你手中的玩物我是高渐离·”·我深深的吸气,因为我在可怜我自己,可怜一个被人拒绝,却迟迟不肯醒悟的自己。
我拼尽力气才使自己没有声嘶力竭的怒吼起来:“别叫我大王世上有多少只蚂蚁就有多少人叫我大王,没几个是真心的·人世间,叫我大哥的只有你一个——渐离,我放你走,我把栎阳嫁给你,可在这之前,你再叫我一声大哥——”·可是我听见他对我说:“大王。”
我输了,我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就已经明白,我输了,不是输给他,而是输给了自己对他的心意上·我想以帝王至尊,对他如此,他竟然从未放在心上·我无法停止的一遍一遍的想,想我在没有他的这么多年里,在咸阳冰冷的宫殿里,靠着在脑内描摹着与他的重逢过日子;想我在朝堂上力排众议,不惜与那么多的人作对想保住他;就连他和栎阳——我也忍耐了,我想着只要他好就怎样都行,可是他竟敢不放在心上·我突然的,就觉得委屈。
唇齿相交的时候我并没有多想,反而在磕碰中尝到的血腥味更让我兴奋·他是我的,我想,谁也夺不走·他背靠着的钟架禁受不住我的力道,轰然倒塌,我几乎是寻衅一般,扯开他的衣服,在他的身上咬下痕迹。
他在我身下毫无用处的挣扎,唤着我“嬴政”,那喊声支离破碎的也像是从他的嗓子里挣扎出来的一般·我制住他抵在我肩上的手,按在他的头顶,然后俯下身,带着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绝望的颤抖,轻轻的吻在了他额头的“囚”字上。
我几乎忘了这是戏,周晓文导演冲上来把我拉开的时候我还在想,我偏不信,你对我半分情意全无,栎阳也好谁也罢,我偏生不想你被别人夺去·直到我抬头,与葛优的目光对视上,他还惊魂未定,可那双眼睛,里面藏着的深深的无奈却如同一盆冷水一样,把我浇了个清醒。
——他是葛优还是高渐离我分不清楚,可是无论是谁,我对他们的心思都是无二的··我坐在外面的台阶上一根接着一根的抽烟,试图使自己冷静下来。
没人敢来劝我,他们都默契的缄口不提这件事,整齐划一的选择无视与遗忘,这很好·只有葛优走出来,把烟从我的嘴边抽走按灭,哑着嗓子说:“别抽了·”·我向他道歉:“葛老师,对不住。”
他想安慰我,于是便勉强扯了个很古怪的笑容——倒不如不笑:“演员么,入了戏就刹不住,我懂·我上一次看入了戏就停不下来的演员还是张国荣。”
我说:“可是葛大爷我觉得拿入戏这个借口骗自己我都不信·”·他还是装作听不懂,这种人自有他难缠的地方,不知道陈道明会不会有时候被他装糊涂的样子气到:“那就把自己变得好骗一点吧。”
我不想让他逃避,你凭什么——凭什么要对我的感情视若无睹,你凭什么要一厢情愿的决定,我们只能是朋友我不甘心,于是我也干脆把话挑明了说了:“葛大爷,你介意喜欢一个男人么”·他问我:“什么样的男人啊”·我说:“比如像我这样的。”
他说:“我可以喜欢男人,可是不是像你这样的·”·我对他这个答案有些气恼,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么你喜欢他什么你以为——他对你就不是抱着些龌蹉心思于是我对他说:“我知道你喜欢谁——可那是溥仪那不是嬴政”·可是他说:“可我是葛优,我也不是高渐离。”
好吧,我想,尘埃已定,他说的很明白了,我不该再纠缠什么了··接下来的为数不多的戏份,我们两个一直都保持着和平友好的相安无事,到了剧组杀青的那天,我把所有从家里带来的,有关秦国历史的书都装到箱子里,出门时,就看见了坐在地上摆弄着琴弦的葛优。
我走过去,这是这段日子我俩第一次有私人的交谈:“这么多天,学会了么”·他自嘲:“哪敢说学会,就是能作几个手势,摆弄出几个音罢了。”
我盘膝坐在他身边,对他说:“那你给我弹一个简单的吧·”·他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把琴在膝头放正,拨了一下,铮铮作响:“不好听,就是戏里那个。
汪——汪——汪——汪——汪汪——两只小狗,梦见骨头......”·我本来不该抱有任何希望的,但听了这个曲子,又难得的不死心起来。
我想就这样吧,最后一次——明知道会被拒绝,但是心里总是忍不住会抱有侥幸,想着再说一回,就这一回,万一呢,万一他答应了呢于是我学着先秦时候的礼仪,跪坐起来,仿佛不如此就不足以表达我的郑重:“先生。”
他被我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干嘛”·我说:“那日姜文对先生所说之话,句句是真·”·他叹气,像对孩童一样的无奈:“我知道。”
我把手覆在他放在琴面上的手指,神情庄重的几乎不像我,我甚至觉得,我此生都不会这么庄重的对另外一个人了:“那么先生,可愿一生为寡人抚琴”·他问我:“你求的是高渐离还是葛优”·我说:“都有。”
他又问我:“那你是秦王还是姜文”·我反问他:“这有什么不一样吗”·他说:“夫秦王者,天子也,胸有雄兵百万,天下之志,不该为小小一个高渐离而止步——当然实际上也没有止步,这很好,大秦之幸。”
我说:“可是姜文,只愿求先生与我携手,在污浊之世道,淘金砾于泥沙,世人皆浊,唯你我二人独醒——相识多年,这你都不能点个头么·”·他回答我说:“你想多了年轻人,你面前这个人没有那么远大的理想。”
可是我明明白白的在这个时候看见,他笑了·笑的很腼腆,像是在回忆一件很美好的东西,而我又清楚的知道,这种笑容不可能是因为我··我很绝望:“你是有什么顾虑么。”
他说:“我怕陈道明会不高兴·”·我说:“陈道明高不高兴很重要么”·他说:“没有比这还重要的了。”
 ·后来老谋子要拍《英雄》的时候,本来是想找我再演一次秦始皇来着,我也就这个角色给他提了不少建议,可我最终还是没有演·倒是陈道明接了这个角色,评价还不错,他在一次见面中有意无意的就向我炫耀,被我抢白:“师哥,我不是你,看上了这个角色就接——我不演,是因为能让我演秦始皇的高渐离只有那么一个人。”
说完我起身就走,把他一个人晾在那·我不想听他会说什么,因为我自己心里清楚,我能拿出来与他对抗的资本只有这么多,而我能坚持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4]·作者有话要说:1.我是真心喜欢韵姐这个腐女的设定,有时比八卦的吉祥物小刚弟弟都喜欢,仿佛看到了自己hhhhhh·2.我看过最离谱的一版文叔情史大概是这样的:和晓庆阿姨同居8年,因为《阳光》恋上宁静,然后晓庆阿姨不服,介绍了桑德琳给文叔,于是文叔抛弃了宁静和桑德琳结婚,又认识了周韵,各种为韵姐争风吃醋啥啥的,最后修成正果......这点儿事儿我觉得谁要想写都够写好几万字不止了贵圈真乱·3.我一直觉得,爱情没有对错,爱情的方式才有对错,可理性的评判在不理性的爱情中掺和,很多事情又要另当别论。
都是挣扎过的人,谁也别笑话谁                        ·4.·小刚曾经对我目前的处境做过精炼的总结,他说你和优子之间其实就是隔着张窗户纸儿,你一个劲儿的在前面捅,优子就只好一遍一遍跟在你身后糊,然后装看不见那些七零八落的补丁。
何止精炼,简直就是一语道破·葛优没错,他明确的拒绝过我了,我也没有那破罐子破摔的勇气,拼着不和他做朋友也要把这事儿掰扯明白了,所以我只好对他的装糊涂表示默认,然后在一旁看着他和陈道明做夫唱夫随的一对儿——对,夫唱夫随,我觉得我那师兄还真得谢我,我在秦颂片场那么一折腾,反倒误打误撞的把这两个人弄的心照不宣了。
我坐在酒宴的一角,看着北京文艺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客客气气的欢聚一堂,这里面就有他和他,并没有在一起,各人对付各人的场子,然后却在觥筹交错间,不经意般的抬头相视一笑。
·在宴会间的一个空隙我听见小刚打趣这两个人:“优子怎么也没戴块表啊——老道快送一个·”·陈道明一挑眉:“那还用你说现在就送。”
然后把葛优的手拽过来,撸起袖子俯身在手腕上咬了个不轻不重的牙印·葛优用袖子擦了擦,又看了看周围看热闹的好友,笑着为自己解围:“嘿,这表盘还挺大”·众人哈哈一乐,这事儿也就被岔过去了。
没人看出来这俩人到底有什么异样,也没人看得出我有什么异样,可是话说的好听,说我不介意,做朋友也挺好——哪儿能呢,我看他俩腻歪,胃里都快反出酸水了,那种不舒服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不甘和嫉妒。
我想着走吧,还在这儿呆着干嘛儿,等着现眼呢可我又想再看看他——如果我能忽略陈道明的话·你如果像我一样喜欢过一个人的时候你就会懂得,无论怎样,哪怕是被逼到极其难堪处,也是希望能多看他一眼的,哪怕是这样远远的看着,不过去。
这时有一个女人坐到了我的身边,用很纯正的中文对我说:“一个人”·我之所以强调是“很纯正”的中文,是因为她一看就不是一个以中文为母语的人——很标准的白种人长相,典型的欧罗巴美女,于是我也笑着对她说,并且故意忽视说出这句话时心里的钝痛:“是啊,一个人。”
这就是我和我的第一任妻子桑德琳认识的经过了,老天爷总是会在我的感情一次又一次受挫的时候,再给我派来一段不那么正确的感情,然后迷惑我,让我以为这就行了,我可以在我错误百出的爱情里扳回一局,重新开始,从此幸福美满,至于曾经爱过的人也就可以当做别人的故事了。
你可以笑话我,你也可以讽刺我,你气定神闲,是因为你从来没像我一样倒霉,没像我一样急于摆脱什么·于是我和她在接触了一段时间之后,结婚了,然后发现,我们根本不适合做夫妻,可是已经晚了。
我和她正式分居是在2001年的一个下午,那时候她要回法国——再也不会回来的那种回去·我坐在床边看着她把要带走的东西一样一样的收拾到行李箱里,然后问她:“非得走到这一步”·她没看我,只是抬手把一缕头发撩到耳后:“你和我总有一些事情是无法调和的,比如你总喜欢命令我,可我偏偏觉得不需要那样做。”
我沉默,两个生长环境不同的人,无法调和的东西太多,不止这一件,我无意去更改我自己,就像她总强调的个性要自由,她不需要我的压制一样——好吧为什么不直说了呢,我就是无法为她改变自己而已,或者再直接一点,她不是那个能令我改变的人。
这话说出来很残忍,所以她在登机之前对我说:“你的眼睛里看着另外一个人,这不是我的错觉·”·她走了,还带走了我们唯一的女儿··我曾经以为她的到来是雪中送炭,可是在此刻我不得不发现,这只是老天爷给我设下的又一个陷阱而已罢了,看着我跳下去,然后躲在一旁窃笑——他甚至都不用掩饰,他从来都是在天上懒洋洋的看着我满身伤痕的狼狈爬上来,琢磨着什么时候再推我一把。
那段日子我过的很消沉,甚至和刘晓庆刚离开我的时候有一拼,直到我接到《理发师》剧组邀请的时候,我才好好想想,我不能这样了·看日历选了个百无禁忌的日子,溜达着就去片场报道了。
到了剧组先看见的是周韵,坐在桌前嗑瓜子儿,面前两个小塑料袋儿,一个装瓜子儿一个装瓜子皮儿,我走过去和她打招呼:“嗨·”·她抬头,一笑眼睛弯的像浸在泉眼里的月牙儿:“师哥,吃不吃”·我说不了,然后就坐在她身旁闲聊,聊她的近况,不聊我的。
我和周韵是拍《天地英雄》的时候认识的,那会儿才知道我有这么个师妹,细论起来不但都是中戏出身,而且上学时候老师都是一个,比陈道明那八竿子打不着的师兄亲近多了,唠起来共同话题自然也多,在青海拍戏之余就指着和她谈人生打发日子了。
她一眼相中了我的手机壳:“美队呀·”·我凑过去看了看,那上面是一个美国队长的盾牌,我都没注意,是我逛街的时候我女儿顺手指了我也就顺手买了,当爹的人对物质生活没那么高,闺女看上啥咱就用啥。
我这厢想起那小家伙来有点儿感伤,倒是周韵没觉得,兴致勃勃的掏出自己的手机给我看:“师哥你看我的是钢铁侠的有缘分啊”·我说:“啊,缘分吧,他俩是啥好队友那你看——咱俩也是好队友啊。”
周韵的兴致就锐减了一大半:“谁和你是好队友·”·我还想着这怎么回事儿呢,怎么就不高兴了呢,看周韵这样八成是他俩的粉,估计是我对漫威不熟,不了解这俩人之间的爱恨情仇,说错了话。
正想着说点什么找补一下,身后化妆室的门就开了,里面走出个人,还和人说着话:“我怎么觉得我这身儿穿的像伪军呢......”·我一回头,嘴角不自主的就扬起来了:“哟,葛大爷。”
他穿着一身黄呢子的军装,谈不上英姿勃发,到没有他说的那么不堪·穿军装对一个人身形考验极大,非得是腰细腿长不可,他瘦,可是肩膀宽,正好能把衣服挺起来,又不像寻常武官动辄一身肌肉块,不安分的埋在衬衫里虬结着,像是随时能爆掉扣子。
年纪上来倒是比年轻的时候多了份从容,正好演一个儒将,羽扇纶巾,临阵不乱的那种·我看着他笔直的站到我面前,被军装束缚的利落,一时间有点移不开眼睛,但看久了还觉得尴尬,只好假咳一声,问周韵:“你要真是宋嘉仪,是选陆平,还是叶江川”·陆平是我在戏里的角色,叶江川是葛优在戏里的角色,周韵在看见他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就停下了嗑瓜子的动作,此时偏头看看我又看看他,最后诚恳的说:“陆平和叶江川比较配吧。”
这话说的我真都忍不住给她竖大拇指,葛优在一旁一摆手,连声说“话可不能乱说”·我趁周韵不在的时候凑到他身边揽他的肩膀,和他咬耳朵:“看您这小心劲儿,我师哥又不在,说说怎么了——等等,您这次出来——”·他连忙说:“老道是知道的。”
“那他可是真大方·”我现在想想秦颂那档子事儿都对我这个师哥心头一凛,肃然起敬,反正我脾气暴归暴,也干不出来这种事儿·晚上我们几个主演凑到一块儿看剧本,我看着葛优坐在那儿有点儿乏,就故意模仿他说话,逗他开心:“葛大爷,我当年上学的时候老师给我们讲过发声学——周韵也来听。
就说这发声吧,讲究一个口腔和喉部的控制,产生共鸣,但要学葛大爷说话呢,还得加上一个鼻腔的共鸣·像这样——”我挑了一个他的口头禅来模仿,“‘接不住’,说的还得慢。”
他就笑,说自己说话的时候舌头是有点儿懒·他说话的时候总会在某两个音节上有一个特别好玩儿的鼻音,不一定是哪个词儿,但就是这个音儿,能让他在演那些滑头的人物的时候平添一份可爱,让我喜欢的要命。
我学得不像,也说不上来,但他这种说话的方式,能让我听了过耳不忘,一千个人当中,我都能精准的听出来,哪句话是他说的,再逼真的模仿,我也能听出来真伪·周韵看着我们嘿嘿乐,这丫头似乎极爱看我俩这种诙谐打趣,乐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刚才要说什么:“葛老师,你这里面有弹钢琴的镜头,你是打算自己弹还是找替身啊”·他说:“自己弹吧,万一要录全身的景呢。”
周韵说:“那您不跟导演说说给您请个老师啊”·他说:“老师——会有的,不要急·”·第二天我们就见识到他说的老师的真实风采了——一只野生的,鲜活的,风尘仆仆的陈道明。
他见到葛优之后就把人拽到身边端详,看了半天才崩出三个字:“像匪兵·”·葛优对他笑的很温和,说实话他对谁笑的都很温和,但我总能从他对陈道明的笑容里看出点儿别的味道:“你好看就行——用不了来这么急啊”·陈道明说:“我能不急么,我就怕来晚了,你找别人教你了——你拍《秦颂》那会儿小刚就和我说,你找了个女老师教你,还妙龄,还手把手教,有这事儿没”·葛优就大惊:“没有啊小刚听谁说的啊没摸手,就是她弹一遍我看着再弹一遍——不是那不是你不教我我才找的别人么”·陈道明说:“......你不心虚你解释什么。”
这故事是我和小刚说的,当笑话,估摸着小刚也是当笑话和陈道明说的,谁成想这孙子能记到现在,还找茬·我在旁边的树下百无聊赖的看着这两个人闹着玩儿一样的拌嘴,周韵走过来和我站在一起,说:“葛优老师只有对着陈老师的时候才会那样笑。”
我懒散的回答她:“对·”然后她说:“你也只有和葛老师对戏的时候才会那么纵容·”·我装糊涂:“有吗”她说:“有啊,我还记得拍《天地英雄》的时候,我就画了个眉毛,你就把我骂哭了。”
我不好意思的讪笑,说对不住,那不是严格要求同门师妹么,葛大爷就不用我严格要求了啊,他格多高呢,他严格要求我还差不多·周韵听了之后就笑了一声,有点饶有兴致的冷笑,听的我心里发毛,像是心里这点儿龌蹉事儿都被她看透了一样,这让我觉得我刚才的掩饰是难堪的。
再想想拍戏的时候,每当有我和葛优的对手戏就有陈道明一双眼睛在那儿盯着,冰碴子似的,就更心烦,比我和导演吵起来还心烦——对,我又和导演吵起来了,之所以说“又”,是因为这事儿根本就不是一次两次了。
当年拍《红高粱》的时候,老谋子那好脾气可以说得上是贤名在外,照样在吵剧情的时候被我气的骂娘·那个时候还可以说自己是年轻气盛,可现在呢,四张多的人了,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觉得剧情安排的不合理的地方当场就死犟,一点儿面儿都不给导演。
拍《寻枪》的时候还给过陆川下不来台,这次同样的编剧,同样的事儿又来一遍·我是吵习惯了,可陈逸飞是第一次当导演,以前搞油画的,估计是也接不住我这样的演员,三吵两吵,就吵崩了。
最后一次吵的时候他骂我对剧本指手画脚也就算了,还在剧组安插自己的“亲信”,想□□,这里面就提到了我推荐演这部戏女主的周韵了·我气的要命,余光葛优在旁边犹豫着要来劝,被陈道明不动声色的拉住,于是他就真不动了。
·怕溅身上血,是吧我当时真就不知道哪儿来的一股气,当着所有人的面就撂下话了,你另请高明,我不伺候了·所有人都以为我是因为导演言语间有对周韵的不恭敬而发火,可我自己清楚我不仅仅气的是导演,还有陈道明——你都不是这个剧组里的人你搅合什么啊尽管我也不希望葛优来淌我和导演之间的这趟浑水,他那么老好人的一个人,站哪头都不合适。
我离开剧组的前一天晚上葛优过来找我:“真走啊,不再考虑考虑”·我没回答他,抬起头问他:“你不陪我师哥啊”·他说:“让他自己呆一会儿,丢不了。”
我本来还想和他说那陈道明还怕你丢了呢,你看前天紧张的那个样子,可又想想那是人家的事儿,他担心葛优有什么错于是我只好把话头接回到刚才他和我说的那个事儿上:“葛大爷,你也看见了,我和导演闹成那样,话也放出去了,再留下来,就是我没脸了。”
他点点头,就这个时候,还不肯轻易的评价谁,说谁不好来宽我的心:“其实吧,你和导演这事儿也说不上是谁对错,艺术嘛,难免有争执——其实我还是觉得你这脾气更适合做导演,不用被人管着了,管别人多好啊。”
我还是第一次遇到有人劝我做导演的说辞不是觉得我有这方面才能,反倒是这么个让我想笑了理由·于是我说:“我做导演那也得有好演员啊,要是再碰到一个我这样的,还得吵翻了——我总不能老是自导自演一辈子吧。
这样吧葛大爷,要是有合适的,你来给我演戏吧,我觉得咱俩一定能合得来·”·他就笑了,很宁静的样子:“好·”·葛优说过全中国他只愿意给两个演员打下手,他没说是谁,但一个不用想肯定是陈道明,另一个不知道是不是我。
我私心是觉得是我的,因为在我离开剧组不久,电影就停机了,再开机的时候他就借故没去,说是档期排不开,可是我总觉得,他是因为男主不是我了,他不想给别人搭戏。
我离开的那天他送我,我在倒车镜里看着他,还是穿着那身黄呢子的军衣站在那里,因为是离别,所以隐隐带了些远征的气息,目不转睛的看着我的车·这一眼看的我真想不走了,可是又咬咬牙,狠着心发动了汽车。
这时有个人在我把车开走的前一秒窜上了副驾驶,我一看,是周韵,露着牙向我笑的灿烂···我问她:“你怎么出来了”·她看起来挺开心的:“师哥,我也辞了,你家大业大,收留我赏口饭吃呗”·——这丫头脑子大概是糊涂了,怎么被辞了还这么高兴呢那段时间我挺乱的,也没什么时间搭理她,就留着她自生自灭,闲的慌就来我工作室玩儿,给我带点儿好吃的,她不怎么吃,就是看我吃,我高兴她也就挺高兴的。
我忙,大多数是应付那些记者,我有些地方和陈道明还真有点儿像,比如看戏的眼光,比如看人的眼光,再比如和记者在一块儿就八字犯冲的气场——委实无聊。
那段时间媒体大多数的评论都是一边倒向着陈逸飞的,帮着我说话的寥寥无几,我怎么着也不能去认那个小服那个低,那成什么了,之前较的劲都白较了,跌不起这个份儿。
可就在我为这事儿纠结来纠结去的时候,有人给了我个消息,就是这档新闻里的另一个主角,陈逸飞导演,在上海因胃出血去世了··我真不知道他还有这么个病,后来据这部戏的编剧凡一平说他还有肝病,不能生气,在拍《理发师》的时候还背着我们注射止痛针,这些我都不知道。
我有点后悔,我想我要是当时知道他有这么个病,还会不会和他争了肯定会的,但不至于像如今这样非得闹得一拍两散了,什么事儿不能好好坐下来说呢可是我当时想不通那个。
我不愿意在外界一片“姜文气死陈逸飞”的风波中去作解释,道歉也好为自己开脱关系也好,有那个作秀的时间倒不如去悼念一下死者·一天晚上我趁着工作室的人都走干净了,在桌子上摆了两瓶酒,自己一杯,那一杯是祭奠陈逸飞的,我举起手的杯子在那个空荡荡的杯沿上一碰,对他说,老哥,对不住。
我这人吧,伤心事儿不愿意在人前显,所以人后自己的时候就容易喝多·我已经太久没和谁说过心里话了,这时候想着既然没人,身旁坐着的又是个鬼,在阳世间也没法笑话我了,索性就把心里的事儿开个口子,能说的都说了吧。
我说老哥咱俩在片场从来就没平心静气唠过什么,今天反正你说话我也听不见,就安安静静听我说吧·我就开始给他讲,情史,刘晓庆桑德琳,葛优我都说了,我说我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第一次搅了人家好好的婚姻,黄了;第二次喜欢上一个男人,这男人还不喜欢我,和我对家双宿双栖去了;第三次我混账,我以为找个女人安定下来就能不想了,结果不建立在绝对爱情基础上的婚姻都是狗屁,谁也容不下谁。
您说我还能成么我知道我这么想挺自私的,可我就想着,老天爷要是真把我和葛优安排成了没戏唱,那他能不能行行好,给我派一个心里有我的,不那么在乎我喜欢一男人的,能把我从这坑里拉出来的人啊。
我和您说我和桑德琳分居的时候我都不敢说我喜欢上的是谁,要那人是一女的,我就真说了,可葛大爷那是个男的啊,我自己怎么着都无所谓,但我不能让别人戳他脊梁骨啊他那么个人——再说我有什么资格说啊,他又不是我的他是我师哥的,我就这么一想头,闹的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老婆孩子都不和我过了我冤不冤啊。
说着说着我就开哭,我说您不知道我那孩子有多可爱,其实我为了她我也该放下的,可是没招啊,我没认识他之前我就想着,我以后得找一漂亮姑娘,最好是那种大大咧咧的北京妞,从胡同口儿走出来等我,我就骑着自行车带着她逛北海逛天坛,我给她买玫瑰花,我陪她逛街,然后带她去见我爸妈,把她藏到身后,见了老头老太太往出一推,说这是你们儿媳妇,怎么样给红包吧可我自打遇见葛优就都变了,我就想抱着他,扣着他骨节均匀圆润的手指,或者能正大光明的看着他,说我喜欢他我也就满足了。
我真不敢多求他能答应我和我在一块儿,那太奢侈,所以我就想和他做个平行线,没事儿的时候相交一下,也静静的,不打扰他,不让他为难就好——只要没有我那个讨厌的师哥出来添乱·我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说到最后哭的说不下去,我就想,反正以陈逸飞那个消化理解能力,做人的时候就不如我做鬼也好不到哪儿去,让他反应反应,我专心致志哭一会儿。
可正当我深吸一口气想痛嚎一番的时候,门铃响了,我喝的迷糊,心想不开算了,可那人执着的和见了八卦的冯小刚有一拼,我被弄的心烦,想着甭管谁把人打发了先,结果刚一开门,我看见一个女子的身影,当即就忍不住了,抱着她哭:“我好想你啊......郎郎,爸爸好想你啊......郎郎你别走啊你别走......”·——我这人就有个毛病,一伤心就喝酒,一喝酒就抱着人哭,您说我这毛病什么时候能改呢第二天醒来已经快晌午了,我睁眼,看见周韵趴在桌子上正睡着,见我起来也醒了:“师哥,你喝多少啊就大成那样了。”
我尴尬:“啊,昨天我干什么了都”·她说:“没啥,就是诉说了一下你对嫂子和一郎的思念,没事儿,我都理解的·”她见我不说话,犹豫了再三,终于像鼓起了极大的勇气一样对我说:“其实师哥,你也不必强求着过去的感情不放的,在你的世界里处处有美景,可你能不能为我留意一下那片小树林呢”·这话说的极明白了,我听出里面的弦外之音不是什么难事儿,可我想都没想,很干脆的拒绝了——我实在是不能忍受桑德琳的事情在我身上再发生一次了。
我说:“我比你大得多,又结过婚,而且到现在心里还有一个人·如果我们在一起,对你太不公平·”·她愣了半响,一副少女心受了极大伤害的样子,我不敢看她的脸,被人拒绝,那滋味儿我太懂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死缠着我,抓起包含着泪怒气冲冲的走了·我在门“咣——”的一声关上之后开始挠头,这叫什么事儿呢··周韵说我不必强求着过去的感情,我说我现在心里还有一个人,我说的是葛优,我以为她说的是桑德琳,谁知道她说的也是葛优。
她来我工作室频,一来二去的,就让记者抓住马脚了,什么没谱的话都往出编,什么我和陈逸飞不和是因为争周韵,又说我是因为和周韵出轨才和桑德琳分居的·我俩对这种事儿都挺哭笑不得,有一天晚上,趁着夏天天色好,我俩坐在阳台上,就穿堂风喝啤酒。
喝到兴起的时候她问我,你和桑德琳分居真是因为中间有人才出的感情问题·我老老实实的回答是,她就怒了,把手中的易拉罐一摔:“真是的那凭什么我要替葛大爷担这个虚名啊”·我被她这话惊的呛了口啤酒,一边咳嗽一边问她:“什么玩意你说什么”·她很狡黠的向我眨眨眼:“你瞒我啊,你俩早就不对劲儿了,我在看秦颂的时候就觉得你俩肯定配。”
我赶紧做“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状,想想又不对劲:“那你还向我表白”·她特别正大光明:“你俩配,那也不耽搁我喜欢你啊——师哥咱就这么说,您别觉得我脑子不对劲儿,并不是我觉得你俩配我才要嫁给你,是我觉得你俩配,我能对你喜欢的是个男人这事儿接受度高一点儿,我的关注点就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关注的是‘你居然喜欢男人’,我关注的就是怎么让你喜欢上我了·真的,咱就不说葛大爷,可能你思维里这中间夹这个男的所有事儿都怪,那如果葛大爷是个女的呢比如刘晓庆,这事儿是不是就顺理成章了你俩没可能在一起了,你就宁可这么一个人啊而我有自信,我是那个比他更适合你的人。”
她顿了顿,若有所思的继续说:“当然你看我这么热爱你们俩这对儿CP,你时不时的卖个腐我还是很乐意看的——只要别太过分·”·我听的一愣一愣的,不由得伸手去摸她的额头:“不对吧,周韵啊,我怎么觉得你像是入了邪教呢,这什么啊都,话挺黑我听不懂啊。”
她把我的手打开,说出的话特深沉,颇有徐克的武侠风:“有腐女的地方就有江湖,你身旁就是个腐女你要怎么退出——跟我混,慢慢儿就明白了。”
用周韵的话说,她打开了我通往新世界的大门,带我穿越过了二次元和三次元之间的次元壁——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其实真好好考虑过她说的话了,说的在理,又能让我心悦诚服——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心里有我的,不那么在乎我喜欢一男人的,能把我从这坑里拉出来的人”么老天爷终于肯按照我的心思给我一份靠谱的感情,可是我却犹豫了,不知道该不该辜负他这番好意。
第一是实在是怕了,第二是我始终放不下葛优,没办法,纵然他不喜欢我,可是我觉得在我这么喜欢他的时候,起码是在还没真正决定放下他的时候就答应周韵,这是对我和周韵的双向不负责。
自从那天把事儿挑明了之后周韵就锲而不舍的对我表白,全都是些不靠谱的话,什么“纵使执念堕落匍匐在地,你却依然如此美丽·把剑放下,嫁与本王为夫吧”;“我实际上喜欢秦国,忘记是什么时候了,你做秦王的样子简直合适到犯规”;“等价交换我把我的人生给你一半,你的人生也给我一半吧”诸如此类的。
我看着,一边吐槽不靠谱——吐槽也是她教给我的,一边觉得,其实和她这么闹下去,也不错··我只是在等一个我能答应她的决心·直到有一天晚上,周韵打电话给我,对我说:“咱们结婚吧。”
这是她除了我喝醉了那天,第一次和我如此正经直白的说这种话,让我不得不真的认真对待了·我说:“你给我十分钟,我再最后考虑考虑·”她说好,可实际上我在她挂断电话的时候就疯狂的给葛优打电话,我想听听他的声音,我想最后一次告诉他我喜欢他,他拒绝了,我才能心无挂碍的去过我的生活,就此死心。
或者说我心里还是妄想着,他在这最后的关头能答应我,可那都不重要了,我拨通,里面温柔的女生告诉我他正在通话中,我连“sorry”都没有听完就急急忙忙的按了挂断,仿佛手机是个烫手的山芋。
我发呆,直到十分钟过去后,周韵给我发来短信:“好了吗”·我咬咬牙:“再等等·”然后又拨了葛优的手机号码·我就是不死心,不死心的仿佛他不在这个时候拒绝我,我就没法理所当然的过我的日子一样。
我想,这一次,就这一次,我最后和他说一次,然后桥归桥路归路,谁也不惦记谁了··万幸的是,他这次接了电话·我听着他声音里有了点困倦的尾音,让我一下子就紧张的不知道说什么了,我咽了咽口水,问他:“还没睡啊”·他说:“打了个电话,就要睡了。”
我无心去问这么晚了还和谁打电话,是不是陈道明,仿佛上刑场一般,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完成任务般把话说了出来:“葛大爷,我喜欢你·”·他在那头就有点疲惫的轻轻笑了,像是一个母亲对待一个让他头疼的孩子,好言哄着我:“姜文,这该怎么和你说呢......心意我领了,但是......真的没办法。”
·我说好了你别再说了,我都明白了,然后便匆匆挂了电话·我闭上眼,竭力的回想着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光,从我20岁认识他的时候起,一直到现在,刚刚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在用力的回想。
我必须在此刻记住这些事情,因为我知道,在这之后,我就必须要忘记它们了··好了,我拿起手机,对周韵说:“我们结婚吧·”·她说:“好。”
接下来的程序简直按部就班的无需多赘,我与桑德琳离婚,然后和她去民政局领了结婚证·2007年3月,我受邀来到戛纳,带着我的妻子,也是影片《太阳照常升起》的女主周韵。
我在红毯上对所有人说,这是我的妻子·我们受到了所有人的祝福,我们会幸福美满,白头偕老,花好月圆··是的,我们会花好月圆,因为这是我从答应她那一刻起就下定决心想好了的。
·☆、[5]·5.·忘掉一个人有多难这我不知道,有的人失恋的时候委实是撕心裂肺,山崩地裂,寻死觅活,可只要熬个几天,又可以生龙活虎策马扬鞭的去寻找下一个真爱,你不能说人家没心没肺,因为人家把这坎儿过去了,这是本事;也有的人看着没什么,顺顺利利娶妻生子,可就是忘不了心头那颗朱砂痣,甚至有一辈子不娶,搭上性命的都有——前车之鉴就比如民国才女林徽因的情感纠葛,你也不能说人家矫情,因为情字最是无理,你可能会全意爱着下一个人,但是会永远为最初的那个人在心里留一个位置,这么长情,也是本事。
戒情瘾这种东西,就和戒烟瘾是一个道理,没法儿一下子全戒了,容易要人命,只能想着法子,一点儿点儿,从每天都抽烟,到三五天抽一支,再到一个星期一个月抽一支,慢慢的就不想了。
我和周韵结婚之后就开始戒了烟,顺带着把喜欢葛优的心也戒了·周韵挺高兴的,给我买了一堆的糖,叫我想抽烟的时候就吃一块儿,我呢,也就在想葛优的时候就和周韵看看电影——都是她挑的,看个电影都不消停,和我在耳边叨咕什么“自古红蓝出CP,黑白一对儿成夫妻”。
时间久了,我感觉我看电影的时候思维模式都理所应当的不正常,原来挺纯洁的兄弟情再从头看一遍就成了断背情了,周韵说,这叫腐眼看人基···“其实我在入圈的时候萌的是政斯的。”
她低头给儿子冲着奶粉,眉眼间一片安宁,“直到看了你和葛大爷的秦颂才改站政高的·”·我俩有儿子了,就《太阳照常升起》结尾时那个小娃娃。
二度当爹,我觉得我心怎么着也该踏实下来了,浪子回头金不换,再说谁也不能老这么浪着·周韵很好,贤惠,活泼,会持家,更重要的是她和葛优身上有一种莫名相像的气质,很温吞的,把我包裹住就能让我安静下来,虽然说不能太一样吧,但我也该心满意足了。
至于那个人,我想,能忘就忘,不能忘就打包好了扔在心底,再也不提,等到老的走不动了,再小心翼翼的从百宝阁里捧出来,给孙子孙女讲,爷爷我年轻的时候爱过一个人。
他们要是问我,是奶奶么,我就回身看看在厨房里给我做饭的周韵,说,哪儿能跟奶奶比呢·我是这么想的,可是架不住,葛优那边不消停啊··说这话可能有歧义,像是他过来撩我一样,哪能呢,他那脾气,纯属被人撩了还不自知的傻,哪有多余的心思撩别人。
说起来问题其实还是出在我身上,戒过烟的人都知道,戒烟最忌讳的就是断捻儿,戒到一半,忍不住,抽了一颗,前功皆弃,有邪乎的说还有生命危险·同理,断了对人的念想这事儿也是,什么都好,就是别再起那个心思,否则死灰复燃,什么事儿都有可能发生。
倒不是我意志不坚定,实在是事情的发展太过离奇曲折,在我还没到彻底把他忘了那步呢就把我打了个措手不及·事情发生的起因是他莫名其妙的被卷进了一出传销案——说莫名其妙也不恰当,谁叫你不看好了就给人家代言去了呢不过我不想说他,小刚他们肯定轮番轰炸般的把他教育过了,空袭都没有那么频繁的。
我那段时间听说他门儿都不想出,陈道明又去了河南不在家,心想别放在家里憋坏了,就把他叫出来看电影,我的那《太阳照常升起》,不指望他说什么,出来散散心也好。
我特意给他准备了桶爆米花,看他在我身旁吃的像一只啮齿类动物,心里也挺开心的·散场的时候陈道明就给他打电话查岗,时间掌握的精准让我怀疑我这师哥是不是雷达探测仪变的,他在那头打听了几句葛优的观影感受,然后话锋一转:“你要没什么事儿来河南吧,我想见你。”
葛优自然是乐意的啊,当天下午就上了火车,我送去的·说实话我心里挺不是滋味儿的,说放下,前段日子也天天躲着,觉得不见就淡了;此时鬼使神差找了个由头见到了,告诉自己就是朋友处着,没别的意思,你还不让做朋友了么——可把人打了包的往情敌那儿送这事儿也太刺激了些,刺激的我当天晚上在家里翻来覆去的折腾,把儿子弄醒了好几次,最后周韵烦了把我打发到小刚的麻将局上。
我悻悻摸了颗红中放到眼前看:“这日子,被老婆赶出来了·”·他们都笑说姜文儿你也有今天,发威啊,振夫纲啊·偏生小刚叼了颗烟,码着牌,漫不经心的抬眼一瞟我,三千世界尽在眼底的那种胸有成竹,瞟的我是冷汗津津,只好扭头装作喝水才避开。
情感专家冯小刚同学,我以为他看出什么来了,或是要提点我几句,可他什么都没说,我就在他家打了一宿的麻将,一直到天亮——难为了徐帆不嫌吵,第二天白天还留我们补觉。
一觉睡过去再醒来天又黑了,凑局那俩哥们儿早走了,留我一人继续在客房睡——就这醒来还是被小刚晃醒的:“起来吧,再不起来我还得留你饭·”·我抹了一下脸,好像还带着口水印子:“你留我饭怎么了,咱俩的交情你不该留我饭么”·他话是这么说,但还是留我简单垫了一口。
我千恩万谢的吃了饭,开车回去的时候周韵给我打电话:“行了吧怎么放出去还撒丫子没影了呢”·我说:“就回去,正往家赶呢。”
刚撂了电话正好路过火车站前的那个广场,一晃的功夫我就看见长椅上坐了个人,颇为眼熟·我降下窗户仔细看了一眼就乐了:“哟,大爷,在这儿发呆啊”·他说:“大爷都快成孤寡老人了。”
我和他逗咳嗽:“哪能呢只要有我在,大爷你就不能寡·”·他也乐了,但总给我一种很小心翼翼的易碎的感觉,让我一时也想不起问他不是去河南了么怎么现在就回来了:“那你给我找个地儿住呗,我没地方去了。”
·我说:“成,上车·”他就搂着那个包上了后座·我在倒车镜里看见了问他:“什么值钱的东西啊,这么护着”·他说:“身家性命,闯江湖全靠它。”
我以为他和我贫,乐呵呵的没当回事儿,也没细想那句“没地方去”是什么意思·寻思着我也没地方放他,周韵还在家等我,我把他安置了不陪着他也不是那么回事儿,陪着他更不是那么回事儿,索性把他拉到我家楼下了。
我说了一句葛大爷下车,没动静,回头一看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靠在门上睡着了·我嘀咕了一句这次怎么睡的这么快,犹豫着叫了两声没叫醒他,只好下车去扶他。
谁知道开了车门这人一点儿重心都没有,身子一歪就栽我怀里了,眉头紧锁着,呼出来的气灼热的喷在我的手背上,我心知不妙,试探着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这时周韵又给我打电话:“你走哪儿了”·我说:“就在楼下,不过事儿有点麻烦,我碰着葛大爷了,他说没地儿去,我就把他拉回来了,结果半道上烧起来了,我现在才发现。”
她在那头沉吟了一下:“那你现在还愣着干嘛快送医院啊”·她有点紧张,我也不知道这烧是从何而起的,被她的语气一感染,不由得也紧张起来了,车开到医院把他抱出来的时候手都是抖的,一直到医生看过了说是感冒,给他打上吊瓶的时候心里才算是沉了下来。
四十一度,也够他一受,我想起了他坐在长椅上发呆的样子,要是我没碰到他不知道要冷飕飕的坐到什么时候去,心里就没来由的,空落落的疼·我想怎么回事儿呢,你不是去见陈道明了么你现在不是应该躺在他床上么怎么就这么回来了,然后一副孤苦无依的模样倒在我面前,让我推也舍不得,不推又觉得有愧。
我总不能真去问陈道明他俩怎么了,只好给小刚打电话:“葛大爷回来了,在医院呢·”·他特惊讶:“谁优子他在医院怎么你陪着啊”·这话说的我又一阵郁闷:“你以为我想陪啊还不是陈道明拍戏去了,他昨天去探班,我把人送上火车的时候还好好的呢,就刚才,再在火车站遇到,就不行了,烧的人事不省。
我这不方便,你去问问到底怎么回事儿·”·他说行,又问了病房号说要过来·我挂了电话,向床上看去,葛优整个人都陷在被子里,被我盖的严严实实的,就露了张脸和扎着针的右手,单薄的跟一张纸似的,在无意识中冷一阵热一阵的哆嗦。
那药液凉,流到血管儿里冰的他手背上都能看的见隐隐约约的毛细血管,我心疼,把他的手放到自己手里握着,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的手背和手腕,企图能让他暖和一点儿。
我看着他,那点儿隐秘的臆想又慢慢回温,那是在我心里埋着的,不知埋了多久的·我把手伸过去,一点点描摹着他的眼角眉梢,明明是熟悉的在黑夜里都能刻画出来的熟悉面相,但亲手触碰到,却让我兴奋的发颤,进而心酸莫名——我只能这样,在他毫无知觉的时候才能靠近他,像这样把他捧到手心里,而他也只会在这种无知无觉时候才肯把他的狼狈给我看,说到底,我终究不是他最亲近的人。
这时病房的门被呼啦一下推开了,我触电一般把手缩回来,轻轻的责备小刚:“怎么不轻点儿啊把他弄醒了怎么办啊”·他探头看了看葛优,又把点滴调的慢了点儿:“他现在这样能醒还是你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呢”·我要继续和他在这件事儿上扯皮就得吵起来,于是我问他:“说正经的,怎么回事儿啊”·然后在他要开口的时候又补充了一句:“简单明了,一句话概括。”
他果真只用了一句话:“左小青睡老道床上了·”·“操”我握着葛优的手都一紧,忍不住骂了出来·我只是心疼他,千里迢迢赶过去了,看见这么个场景,回来的时候还谁都不乐意说,被我见到的时候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受了多大打击,才能这么一病不起啊,我现在真恨陈道明,我恨不能放在心尖上一点委屈都不让受的人,就被他这么轻慢,这让我心里一阵阵发苦··我在医院里守了一夜,直到第二天葛优醒过来,说要回家。
我允了,毕竟医院不是什么好地方,给他办出院手续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小刚扶着他一点点儿把着楼梯扶手下楼,我把手里的东西都递给小刚,转身背起了他··他有点别扭:“你干嘛啊”·我说:“你病着,我一步也不让你走。”
他病的沉,趴在我背上又有点想睡,我就把车交给小刚开,自己坐在后面搂着他让他靠着,一路都没放开手·小刚带我们去的是他的一处房子,环境不错,挺适合疗养的。
进了屋我们俩把他安顿好了他又说想喝酒,我也依着他了,我就想,既然心气儿不顺,那就少喝点儿,浇浇愁,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没什么想说的,实际上这种情况下以我的立场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自己坐了一个单人沙发看着小刚坐地上陪着躺在沙发上的葛优喝酒,聊天,什么不正经的都聊,就是默契的避开了陈道明。
小刚这人我太了解了,没碰到真爱呢就把自个儿当情感专家,见天儿的为别人的分分合合排忧解难,现在遇到徐帆了更是以一副过来人的姿态现身说法·他这人又是八卦的祖宗,喜剧大拿,做导演做编剧都排的上号儿的,此刻就算是不提我那师哥,光讲别人的段子就能把葛优逗的一愣一愣的,然后把脸闷在身上裹着的毯子里乐的肩膀发颤。
我看着他俩,心里想着的是现在高兴了有什么用呢你心都不是搁自己手里攥着的,巴巴的塞到别人手里,那还不是他动动指头,你就疼的跟刀绞似的,可这话我没法说。
这时候我家周政委来短信,叫我没事儿就先在这儿照顾葛大爷,我说:“你怎么也不怕我跟人跑了啊”·她说:“说的像是你想跟人跑我拦得住似的。”
我和她开玩笑,不自知的就带了半真半假的口气:“那我要是真跑了呢”·她回答的漫不经心,也不知道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让你跑。”
你别犯浑啊姜文,我暗暗的提醒自己,你别犯浑,长点儿心,四张多的人了,老婆孩子都两茬了,要是再发生一回上回的事儿,你自个儿都原谅不了你自个儿·偏生这时候小刚还喝多了,和葛优讲他和徐帆的恋爱史讲到一半,兴从中来自顾自的跑到阳台上给他家徐老师打电话去了,把病人晾在了一边。
葛优看着他的背影微微笑,足尖从毯子里探出来点了点我的大腿:“你不给周韵报个到啊”·这是个极其亲昵的动作,要是平常他断不肯这样不讲分寸的对我,可他今天喝的也有点多,反应不出来有什么不妥。
我身体僵了一下,想躲,却躲不开,心里叹了口气伸手覆上他还抵在我腿上的赤裸脚面,摸了摸是暖的才放下心来,用毯子替他裹好:“不用,她知道我在你这儿,让我这两天没事儿照顾你。”
他吃吃的笑,向毯子里缩了缩,嘟囔了一声“真大度”,然后又有点儿昏沉沉的样子·我犹豫了一下,大着胆子把自己挪到他身边,慢慢俯下身,隔着毯子搂住他,轻轻的试探着问他:“师哥不在你身边了,那我是不是就有机会了”·他不理我,也有可能是脑子断片根本没听见,只是抬起手中的空酒杯朝着打完电话的小刚一举:“来小刚,干了”·小刚被他的情绪一感染,也豪气起来:“干了”·他说:“这日子我不过了”·小刚也陪他吼:“不过了”·说完他就头一歪,趴在沙发上睡了,手里的空杯子落在地板上滴溜溜滚出半个圆儿,停在我脚下。
我本来想把他抱回床上好好睡的,可把人揽在怀里才觉得舍不得放手,低头细细端详他在睡梦里才肯给我看的挣扎痛苦的神色,手心贴着他的脸一下又一下摩挲·小刚走到我身边坐下,看着我这个样子,说出的话倒是明白得很,一点儿也看不出醉意:“你没救了。”
·我说:“我糊涂,你让我糊涂吧·”·他一摊手:“我倒无所谓啊,但只怕周韵那边有所谓的很——不过也是,你对这种事情也没那么在乎。”
我知道他是真多了,要不然不会在这种时候拿这种话来调侃我这几段情史·我本来想回他一句“你比我好,谁还不知道你和你家徐老师是怎么回事儿”,可终究还是忍住了——毕竟人家是在开导你,虽说不靠谱点儿了吧,但也是实心实意的。
我不敢看小刚,依旧低了头看葛优安安静静伏在我怀里的侧脸,那下颌的棱角瘦的发尖:“我也说不准该怎么办,按理说我绝对不能做对不起家人的事儿了·可你说,我多喜欢他你不是不知道,不比陈道明少,现在这么个机会摆在我面前了,我要是拼都不拼一下就放了,那能甘心么。”
他说:“哪儿是不甘心啊——你得悔死·不过兄弟,我和你说,你可真想好了,有些事儿不是糊涂糊涂就说得过去的,非得破釜沉舟不可。
一不小心别的还两说,伤了身边的人——”他不堪回首般的摇摇头,“那滋味儿最是要不得的·”·我问他:“你劝过陈道明这些么”·他失笑:“我哪儿劝得住他啊。”
我说:“你也劝不住我·”·其实认真想想,小刚压根就用不着去劝陈道明,没必要——人家两个那叫什么啊,两情相悦,情投意合,敢与君绝,人家根本就用不着这么瞻前顾后的想,在一起就是在一起了,两个人能过成一个人去。
可我呢,我是有本事看上人家,没本事让人家看上我,这么多年好容易瞅了个空子觉得自己有门路了,可那也是我自己觉得,葛优那边怎么想的,还真说不定呢·实际上他怎么想我心里也是门儿清,虽然说很长一段日子,不接陈道明电话不看短信,听不得我们嘴里提他的名字,电视上看到他也是匆匆换了台,可我知道,要是真不在乎了,陈道明就在眼皮底下他都不会抬头看一眼,哪儿用得着这么费劲呢还是心里有那个人,偏生又要和他赌气较劲,自己为难着自己。
他不对我表示什么,我也压根什么都没敢说,一方面是心里真顾虑着周韵那一层,而另一方面,说真的我有时候真想跟陈道明交流一下心得,是不是我俩一遇到和他有关的事儿心里都犯突突,这也不是那也不是,总觉得怎么都是委屈他,心有猛虎细嗅蔷薇也不过就是如此了。
就这么耗着,耗到了冬雪化成了春雨,耗到了这二位爷终于有眉目要和好了,我也没敢在葛优面前再造次什么·我想,罢了,总之就是命里没有,咬咬牙,趁着这心眼儿还没完全活泛起来,也就死心了。
我想死心,可是这事情的发展从来不遂人意·为年初雪灾筹款的义演一茬接着一茬,活动多,大多是我和葛优在一起的,没陈道明什么事儿,他这段时间又住在小刚那套房子里,除了过年回了趟老爷子家,其他的时候压根没挪窝。
我放心不下他,就时不时的去看看他,有时候还在隔壁房间留个夜,那种感觉好像又回到了当初我和刘晓庆分手,他来照顾我的时候,只不过这次主人公的身份对了个调,不禁让我感叹历史真是螺旋状的上升。
那天前一晚我也是在那儿住的,因为第二天有活动,两个人搭伴儿去也方便·我俩走的早,还是葛优把我叫起来的,早餐也做好了,让我怀疑他昨天晚上压根儿就没睡。
北京早晨堵车严重,我俩走到前门大街,路就被堵了,车乌央乌央的跟封了道一样·葛优提议:“绕路吧来得及么”·我点了一颗烟等着:“没事儿,时间早着呢。
这什么交通·”这时我眼尖,看见了一个熟人,隔着窗户和他打招呼:“哎他怎么在这儿”·那人是个记者,四十多岁的胖子,我这人很少会乐意和记者打交道,甚至有时候说话太厉害,把记者骂哭的都有。
但这人我还是真用心交了的,不为别的,就为他在《理发师》的时候帮我说话了,事后还特坦诚的告诉我,甭说谢,这么写就是为了博人眼球,让我脑子一抽就觉得这人仗义。
我给他递了根烟,寒暄了几句问他:“你蹲这儿干嘛呢”·他惊讶的看我跟看傻子似的,估计是觉得我们真不知道才告诉我们:“你们不知道啊”得到否定答案后悄声告诉我们:“就昨天晚上,陈道明,就和你们一块儿演戏那个,在左小青家呆了六个小时,不知道干嘛。
您说,多大个娱乐新闻呐,这不各家都嗅出腥来了么·”·我是无所谓,葛优坐在我身旁当时就懵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直勾勾的盯着那记者看了一会儿,目光极为瘆人,又转过头来看我。
我对他说:“要是想就去看看吧·”·他慌乱的点点头,紧张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墨镜拿在手里都是抖的·我把手按在了他颤抖的手上安慰他:“去了好好说,要是吵起来了你就给我打电话,他要是敢动你一根指头,我就把他脑袋拧下来。”
他还是点点头,下了车就向里面跑过去,我从没见过的心急火燎·那记者靠在我车门上和我扯皮:“葛老师和陈老师......交情这么好”·我有点儿心不在焉的回答他:“说过命,也差不多了吧。”
实际上我的心早就飞到楼里去了,那记者和我说了一声,就招呼摄像师也向楼里走去,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我也不知道葛优这人,平时在媒体面前连句多余的话都不愿意说,这时候硬闯进去,面对那么多话筒,还对着个陈道明,到底是撑得住撑不住。
我这样想着,一直捱到里面的各家记者都陆陆续续的出来了,我在人群中找到了熟识的那个记者,招呼他问:“里面怎么回事儿那俩人怎么回事儿了”·他神神秘秘的向我一竖大拇指:“牛逼。”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问他他也说你问我做什么,葛优出来你问他多好啊·我心里苦笑,我要是能直接问他还用和你搅合但忍不住还是问了一句:“他俩没吵起来吧”·他说:“吵吵什么啊葛大爷还替陈道明说话呢。
要我说还是葛老师敲门顶用,他一冲,那门儿立马就开了,想采访什么都采访到了·下次要是有哪家媒体想采访陈老师,有本事就把葛大爷往前一送......”·我没心思再听他说什么了,心想这下好了,多好,人家二位同仇敌忾比翼齐飞去了,您说我是等着还是不等着就在我犹豫的时候,抬眼就看见葛优从大门里走了出来,脸色难看的吓人,我一愣,脱口而出:“他打你了”·他脸上一片灰败:“没有,你想什么呢。”
然后特别麻利的坐进了副驾驶,对我说:“走吧·”·我小心翼翼的发动汽车,然后偷眼看他:“脸色这么不好·”他说:“谈崩了。”
然后就闭上眼睛,执意不肯说话了·我心急,问他怎么就崩了,问了两三次他才肯开口:“没什么,本来就是我配不上他·”·这话也不是在解释你俩为啥崩了啊,但是我无心去追究那个了,我现在心里只盛得下他着一句话,听着让我难受。
我安慰他,哄他:“谁说的,我们葛大爷又居家又听话,给我放在家里养着我都乐意......靠,真不明白我那师哥是怎么想的,葛大爷你别伤心,是咱们不要他了......”·他很勉强的扯出了个笑给我看,看表情的确是在笑,听声音却像是在哽咽:“再也不想理他了。”
不是说给我,倒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看他这个样子,很简单的沉默了一下,然后在下个路口调了车头:“不去了,回家·”·他没反对,我就一路把车又开回了小刚的房子。
上了楼他坐在沙发上,眼睛没有焦点的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儿才落在我身上:“有烟么我想抽烟·”·我已经很久没抽过了,但为了他这句话我还是跑下去买了一盒,拆开,看着他点火,犹豫了一下,自己也点上一根。
久违了的尼古丁被我吸到肺里,再蔓延全身,通向四肢百骸,我就在这种飘飘欲仙的感觉中清楚的意识到,完了,我真的是彻底前功尽弃了,烟的瘾和他的瘾,我又一次沦陷了。
可我得承认,这种沦陷虽然伤身伤心,但是却令我舒服··只是他始终不肯接受我··他说两个人结束之后不可能做朋友的,我就问他,对陈道明,你怕过你俩反目成仇吗他就不说话了,好半天才回答我,他值得有人为他莽撞糊涂。
其实我从来没和他说过,在09年的年初,我们拍那场《建国大业》的时候,我和他不在一个场地,但和我对戏的,是陈道明·这个是我事先知道的,但我谁也没告诉,直到陈道明开着老爷车,歪歪扭扭压着马路边儿过来的时候,隔着墨镜我都能感觉得到他的惊讶厌恶,要不是那么多人在,只怕他当时就会扭头就走。
我扬了扬手里夹着的烟,微笑着向他打招呼:“师哥,你这技术,要是不熟悉熟悉这车,只怕我坐上去就要被你撞死·”·周围的人善意的哄笑了起来,他暗暗咬牙,也不好发作。
直到只有我们两个坐在车里的时候他才问我:“他在哪儿”·我俩心照不宣的都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我说:“炸北平城呢,估计现在玩儿的挺开心的吧。”
他几番犹豫,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向我打听葛优的近况,这种犹豫使他的脸上难得的带了一种窘迫:“他还好么”·我说:“还好,你可以放心了。”
然后就在心里骂自己犯贱——他还有什么资格“不放心”你又有什么资格让他不放心他听了我这句话表情略略有些失望,我就趁机挤兑他:“看师哥这样子,是巴不得葛大爷不好啊。”
他连忙解释:“不是·”然后又像是下了大决心托付什么一样:“你照顾好他·”·我说:“不劳师哥嘱咐·”其实我没和他说,葛大爷到现在还惦记着他,有一天晚上被梦魇住,在我的隔壁一直喊“哥”,生生的把我喊醒了去把他晃醒,问他梦见了什么也只是摇摇头,不和我说。
我没去想如果是陈道明,他一定会告诉他,我只是想,我不想把这件事告诉陈道明,只是不想告诉,就这么简单·那场戏我们拍的很闷,就算是正常水平发挥,反正我们也没什么多余的话好讲。
只是我再把车开走的时候,偶然在倒车镜里瞥到他站定了看我的身影,很久不曾有别的动作·我知道他看的不是我,而是他心里一直都在的那个优子,那个为他吃尽了苦头的优子,那个他不知道怎样去面对的优子,以及那个被他狠狠推开,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再有交集的优子。
我抬眼,最后一次去看他的时候他已经转身离去,背影在太阳的反光里缠绵的一片明灭···☆、[6]·作者有话要说:更文到现在,我脑子里只有一件事,过年,过年,还是TMD过年                        ·6.·最近我们家的生活状态是这样的:我在看剧本,周韵在看火影;我在给编剧打电话,周韵在看海贼王;我在问候葛大爷近况的时候,背景音又变成了银他妈。
我听着身后那嘴炮堪比冯小刚的大叔音,还要忍受着周韵拎着儿子的短胳膊短腿儿,对着屏幕上一个黑发刘海儿过鼻梁的男人喊:“看银时他老公”·我堵住话筒忍不住回头:“你这不是逆......逆你自己CP么”·她眼睛瞟都不瞟我一眼的:“银时是老攻,他是老公,很和谐。”
我就觉得,到了最后《让子弹飞》拍成那个样子,除了是因为和葛优在一起拍戏的私心之外,与周政委天天耳濡目染的家教是逃不了关系的——要不然你说我前三部片子也没拍成这样啊是不是我就这样天天在各种死去活来的BL背景里给葛优和周润发写邀请函,一不小心就写成了情书。
连周韵都说,这情书写的我给82分,其余的以666的方式给你·之后还醋溜溜的说,你怎么就没给我写过·我说:“那怎么说也算是你追的我,你也没给我写过啊。”
她特不忿的一拍桌子:“我短信少发了吗”·我说:“是没少发,那都是什么啊——动漫经典台词集”·壶口一别,竟有二七。
春风秋月,杨柳依依·惦念他太成习惯,习惯到我都几乎忘记了,我喜欢他,何止是一日两日,而是不可救药的十四年·我喜欢他的一切,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你就是把我眼睛挖了,他也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好。
我拍戏的时候很迷他的背影,特意叫了个摄影师跟在他身后拍,他偶尔会回头摆手示意我们适可而止,但是不躲,阳光笼着水波的纹路照在他的脊背上,像是一块温润朴拙的玉,这些都被收到镜头里。
这时廖凡牵了匹白马过来,叫我:“大哥,骑马呀”··我问葛优:“你会骑马么没见你骑过·”·他笑着摇摇头,又点点头,手指点在太阳穴附近,皱着眉很努力的想了一会儿,对我说:“还是骑过一回的。”
我说:“你骗我啊我都没见过你拍古装戏......”可他平时不骗人,我不由得也去细想他有什么机会骑马·平时是不大可能了,他连出门都很少,有运动也是被陈道明拖去打高尔夫球;《秦颂》我陪了他那么久,他骑没骑过马我怎么会不知道;《夜宴》夜宴里的他基本上全部都是内景戏。
我想不出他什么时候骑过,一抬头,就对上了他看我的眼,也看不出有什么情绪:“想不出就不想了·”·——不对的,还有一个,寇准和赵德芳,他和陈道明,言笑晏晏,并着肩,骑马走过北宋汴梁熙攘的街。
我突然就知道他为什么不愿意多说了,我也不想多问,装作什么也没想起来的样子去牵廖凡手里的缰绳:“一回哪够,走吧师爷,我带你去溜一圈儿·”·我先上了马,然后伸手去拉他,他还真不会两个人一起骑,被我拉上来别别扭扭的侧身坐了,不习惯,也不敢乱动。
那马鞍勉勉强强能坐得下两个人,我就伸手把他向我这边揽了揽,他就紧紧的贴在我胸膛上,身条顺顺溜溜的,被我抓着缰绳的双手包在怀里·我心情大好,也没有想策马跑一圈儿的意思,就松了马嚼子沿着河闲闲的走着,下午的阳光把河边的鹅卵石打磨的光滑,马蹄踏在上面叩出嗒嗒的响声。
葛优坐在我身前,半垂了眼,波光映在眸子里凌凌的闪,我一时间没顾得上看路,只管盯着他离我两拳远的白净脸颊,让我想凑过去,把这点儿距离补全了,嘴唇顺着他的脖颈亲吻下来,一路向下——·要是没人来打搅,我可能真的就这么做了,可是就在我真要把想法付诸于行动的时候,马蹄不知道在我走神的时候踩到了什么,我耳边只听得到一声爆裂的声响,差一点惊了马。
我怒吼,刚才那点儿好心情全没了:“张默你给我出来”·国立他家小子见势不妙,嬉皮笑脸的跑出来,试图用撒娇来把这事儿蒙混过去:“哟,文叔,心情这么好呀和葛大爷骑马呢”·我说:“你少在这儿给我装孙子啊,没用,作案工具呢交出来”·那孩子就立马垮下了一张脸,不情不愿的从衣兜里掏出一盒摔炮递给我。
我生气,这河边全是石头,要是惊了马跑起来,极有可能滑到河里,我到不那么在乎我会怎么样,我就是担心会伤了葛优·这个突发事件弄得我后怕,想了想下了马,又把手递过去,让葛优搭着我的手跳下了马。
他落地后问张默:“你玩儿着玩意儿干嘛”·这小子就有点儿不好意思的嗫喏:“想......想吓唬危副导来着·”·我没说什么,倒是葛优笑了:“危笑遇到你,倒八辈子霉了——你自己算算开机这么些日子你捉弄他多少次了别到时候把你给你爸送回去,你爸说我们把他好好儿的一个儿子教成讨人嫌了。”
危笑是我们副导演,也是编剧之一,和张默同岁,略大几个月,也是中戏出身的,只是毕业后一直写剧本,没多少人知道,也不大和剧组里的人交道·跟的第一个剧组就是我的《太阳照常升起》,之后又跟了一回《狼灾记》,这次算是第三次。
如果让我形容这个人我会怎么说呢好像有点儿——板,做什么事儿一板一眼的,极为认真·他喜欢赛车,算是专业的,拿过全国比赛的银奖,明明是个极富激情的运动,但是他本人却颇为冷静,我问的时候向我解释,这就像赛马一样,你说不准前面到底是什么,速度又极快,赛车手不保持极度冷静说不准就撞上了。
我觉得这是好事儿,当然我也赞成年轻人是需要有冲劲儿的,我年轻的时候也淘,可人到了一定岁数,就会从另一个角度看事情·你看张默,简直不减我当年,甚至在少了点儿痞劲儿的同时多了两份贼劲儿,这也就是危笑为什么会被他一直玩儿的团团转的原因了,这股贼劲儿一上来,欠揍的连我这个戏里的爹都想抽他,也就稍稍理解了点儿张国立为什么每次提到这个宝贝儿子都一副头疼的样儿了。
张默喜欢捉弄危笑,这是这个剧组都知道的事儿了,但他偏生还极粘危笑,一会儿看不见就转圈儿的找,让人摸不准到底是喜欢还是讨厌·我回去的时候本来还想骑马的,葛优摇摇头,说说不定道上还有多少个埋伏圈,保险起见,就别了吧。
我就牵了马,和他慢慢往回走,半路上就遇到了熟悉马上生活的危笑·我问他:“遛弯儿啊”·他说:“不是,上次驯骆驼,这次驯马。
我得让这马和我配合好了才能拍戏啊,每天这时候都出来走一圈儿,您不知道啊”·每天,那张默估计就是算好了必经之路扔的炮仗,没想到先被我和葛优踩雷了。
这小子,作案程序倒是缜密,就是也不考虑一下后果,我对他说:“你啊,谢我和葛大爷吧·”·他一头雾水,我摆摆手,也不想多说,等他骑马走远了才悄声问葛优:“你觉不觉得......张默看上危笑了”·他第一反应竟然是:“那你可千万别让国立知道这事儿啊。”
要我说,讨论这事儿,还是得找周政委·在没戏拍的时候周韵也就算个家属,每天在剧组里逛荡逛荡,照顾照顾我,打打杂,还担任着发现剧里角色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关系,顺带着开发我的新思路的重大使命。
我和她说的时候她正捧着电脑看剧本,把所有张麻子和师爷的对手戏都用宋体五号字加粗,听了我的描述后停下了手里点击鼠标的动作,抬头看我:“你才发现啊”·我说:“......啊,夫人慧眼,又被你抢了先机是怎么地”·她又把眼睛移到电脑上:“我不是你夫人,师爷才是你夫人呢。”
我心里一阵打鼓,对下午的事儿还是很心虚的,虽然我觉得她不见得会知道我的内心戏:“夫人,话不能这么说,结婚证还是你的名儿呢·”·房间里只开了床头的小灯,发暗,电脑的光把她的脸照的阴森森的亮,就这她还要给我露齿一笑:“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换名儿啊”·我被噎住了,我没想过这个,压根没敢想,一厢情愿的傻事,就不敢太多的想以后。
她又看了我一眼,幽幽的叹了口气:“我觉得你在这件事儿上还是应该去拼一拼的,真的·”·我摇头:“别这么说周韵,你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大度。”
她说:“不是我大度,是你自己本身其实也是想拼一拼的,对不对”·我是想拼,可是我此时似乎是陷入到一个怪圈儿里,我想前进,可是我爱的人始终不肯等我,我想后退,可是那样的话他就离得我远了,我怕我这一放手,以后就再也没有接近他的机会。
我想我如果真是张麻子,我大可以堂堂正正的告诉世人汤师爷是我的挚爱,葛大爷是我的挚爱,可是我不是张麻子,人家张麻子没家小,有个儿子还是捡的,师爷跟了他正好做后娘。
可是我呢我问自己,葛优是你的挚爱,那周韵呢周韵是什么·男人要有担当,这是我一直这样要求自己的,可我现在不知道这担当要给谁,给周韵,给葛优,还是给自己。
我看不清自己的心里,到底哪边的天平更重一点,或者是我看清了,却又顾虑太多,这太不像我了,太不像那个平日别人眼里的姜文了·周韵在施舍我,她看着这样的我可怜,这让我也可怜起我自己来了。
周韵不是大度,她只不过是想看我会怎么选,或者是她莫名的笃定了,那个人不会是我的,不管是不是和陈道明分开了——无论哪种都很像她的风格·我这边乱,偏生冯小刚还要和我添乱:“姜导,你拍戏,给我安排个角儿呗”·我说:“我这儿不缺人了啊——啊对,还缺一女的,你变个性给我演女主吧。”
他说:“我这样的变了性你也不用我啊,谁不知道你姜导就爱美女啊,美女才能配英雄,我这样的,打打杂就够了·”·我说:“真不缺,你死心吧。”
他威胁我:“你不答应,我就跑你那儿哭去,真哭,躺地上哭·”·——这年头,当托儿都得尽职尽责死不要脸了·我真想说你哭哪儿成啊,你有本事叫陈道明自个儿过来躺地上啊。
可是不行,我怕我那师兄不抗激,真跑过来,那我这戏还拍不拍了·撂了电话我拧开一瓶矿泉水,狠狠的,一口气灌下去半瓶,然后把它举起来对着眼睛看对面的树被折射的像哈哈镜一样,张默从这哈哈镜里跑过来找我:“文叔。”
他笑的谄媚,让我忍不住就提防着,时刻准备着这小子闯了什么祸让我给他收拾烂摊子去·没想到他只是把我拽到河边儿,对我说:“文叔,问你个事儿。”
我说你问吧,他就说:“你是不是喜欢葛大爷啊”·——这事儿就算全天下都知道,我也没见过问的这么直接的,虽然周韵说了,你当谁傻,不说别的,就说追着人家偷拍照片这事儿,如果不是小报记者,那也就是恋爱中的痴汉了。
所以说二椅子逃不过二椅子的眼,我想了想,也没想瞒着他:“啊,是有这么回事儿,怎么地”·他嘿嘿的乐,还有点儿不好意思:“那我就和您直说啦——我真看上危笑了。
您有经验,那您说,这事儿该怎么办啊”·这事儿真是问对人了,你说你真么就找上我了呢找一个喜欢了这么多年,正经的连手都没拉过的人问恋爱经验,有那么一瞬间我都想说你找陈道明去呀找陈道明,你明叔要是没有那档子事儿,现在还和葛优当CP界的模范夫妻呢,那逼格在当今演艺界有第一没第二,压的各种小辈望尘莫及。
可我这话没往外说,而是整了整衣服,拉他在河边坐下:“说说,怎么个情况”·关于张默的恋爱问题,我一直不怎么清楚,第一不是自己家儿子,张国立那个亲爹都不怎么管呢,我们这些做叔叔的更别提插手了;第二这小子保密工作做的也好,要不是大二的时候女朋友劈腿,他一气之下把小姑娘打了这事儿闹的挺大,国立把人带回家三堂会审,我们都不知道这小子还有早恋史——早恋嘛,这没啥,可我也没听说过这小子处过男人啊这边正琢磨这呢,那边张默已经磕磕巴巴把事情说了个大概,末了还要加上一句:“文叔你说呢”·我根本就没怎么听他说什么,不过拍电影的,这点儿想象力总还是要有,翻来覆去说多少遍不过是那点儿风月事儿,我就装成个老手的样子,一揽他肩膀小声嘀咕:“你看啊,你这样不行,你还当你是小学生呢扯女生辫子,往人家铅笔盒儿里放毛毛虫。
那不行·你得让他觉得你是真心喜欢他的,懂不懂这事儿要快,干净利索——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说不准这人什么时候就被别人拐跑了,那时候甭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够你后悔一辈子的。”
这后半句话完全是我的经验之谈,谆谆教诲,也不知道这小子听明白了没·其实我教他什么实战的套路,那也属于纸上谈兵——你这么厉害你怎么就让陈道明占了先机了呢我想着年轻,看缘分吧,别的不说,危笑这孩子也挺好的,嘴上说着烦张默,可你说被撩了这么多次,就没有一次是躲着他的,我这侄子要是能真把他弄到手了是他的福气,就是不知道国立大哥认这媳妇不认。
我这么琢磨着,再加上冯小刚来了,我忙着应付这个陈道明派来的说客,一时半会儿就顾不上关注这俩孩子是怎么个闹法·直到有一天早晨,我从房间里出来,正巧也碰见住我隔壁的葛优站在门口,我向他打招呼:“吃早饭去啊”·他“嗯”了一声,和我搭了伴一起走,手里还提着那顶他在戏里戴的假发,不细看还以为他拎了个人头。
我看着他面不改色的神情觉得怵得慌,觉得这一出都能去演分尸案的杀手了·我提醒他:“葛大爷,公共财物,不能往家带啊·”·他说:“这不上妆慢么,我就想着甭那么麻烦了,带着假发睡得了。
谁想这么多年没头发了,冷不丁的还觉得痒,半夜实在受不了了就摘了·”·我想那也别这么拎出来啊,咱们拍的又不是德州电锯杀人狂·可我这句话还没说出口呢,就被在房间外敲门的张默吸引了注意力。
那小子光着上身,下面就套了个大短裤,连鞋都没穿,我眯着眼打量着他,肩膀上两道新鲜的抓痕尤为瞩目·他不敢大声喊,哆哆嗦嗦的站在门外小声叫唤:“危笑,你让我进去啊,我——衣服还在里面呢......”··门那侧传来了危笑带着哭音的说话声:“滚”·“别啊我光着呢......我滚也得穿衣服滚啊,我房卡还在你屋呢。”
我和葛优都站住了,默契的在一旁观望,好在张默太投入,也没发现我俩,只是执着的敲门·危笑大概是被他烦的不行,“咣”的把门打开了,衣服裤子什么都一股脑的往地上一掼,又要摔门。
可张默这小子机灵啊,没等门关上,他就比门早一步一条腿插进去了,被夹了个呲牙咧嘴:“危笑你听我说,我......我真心的,真是真心的......”·危笑还是不依不饶的往外推他:“你走”葛优在一旁看不下去了,拉了拉我上去劝架:“怎么回事儿啊这小年轻儿的什么事儿不能......”话说到一半儿,就对上了危笑那肿的跟金鱼泡似的眼,没词儿了。
我趁这个机会问张默:“你把人家怎么了”·他抓紧时间穿衣服,陪笑着和我说:“这不......生米......哈哈......煮成熟饭了么。”
“煮......”我气极,抬手想揍他,被他蹦着往后躲:“文叔文叔,您消消气儿,这不是您教我的么先下手为强啥的......”·我吼他:“我叫你先下手不是让你先下那什么你懂吧”葛优站在旁边,倚着门,特高深莫测的看着我俩:“该打。”
危笑红着一双眼问我:“姜导,我现在辞职还来得及吗”·我说:“不准”然后给葛优使眼色,看着他把危笑带到屋里去开导才把张默带到一边,恶狠狠的吓唬他:“我告诉你老子”·他笑的甭提多狗腿,从皱皱巴巴的裤子兜里给我掏烟,又找不到火机。
我瞪了他一眼,从自己兜里掏出火机,看他给我点了,又给自己点了一根,然后对我说:“文叔,你说我怎么能让我爸相信我是真想跟他在一块儿呢”·我问他:“想好了”·他说:“想好了。”
我心想你是想好了,危笑那边想没想好还不一定呢·这时候他却从这件烦心事儿中暂时跳脱出来,兴致勃勃的挖我的八卦:“哎,文叔,我问你个事儿——你和大爷是一对儿么”·我终于忍不住一个巴掌扇他后脑勺上了:“我是不是一对儿关你屁事儿啊”·他捂着脑袋偷看我,还要防我说不定什么时候又给他一巴掌:“不是——我觉得挺好的,你看,我和危笑成一对儿,你演的又是我爹,给我找个妈怎么了”·我心想你把剧组当什么了婚姻介绍所可我这抬起来的手到底还是没揍下去。
这时候葛优一个人从屋子里出来,向张默打手势:“哄哄,哄哄·”·张默咧嘴抱了个拳,一溜烟儿就跑了·我把我手里的半截烟递到葛优嘴边:“抽不抽我就这个了。”
他没接,偏头就着我的手吸了一口,喷出来的时候没忍住,笑了,四周的烟都随着他这一笑晃了晃:“你教的”·我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哪有啊,你听那小子栽赃陷害我。
我要是有教人那魄力,把你办了多好啊”·他就尴尬的愣住了,讷讷的转移话题:“那什么,你和张默在外边说什么了”·我说:“他问我,我和你是不是一对儿。
你说我说什么难道要说‘不是,不是一对儿,是你文叔犯贱’”·于是他又没话说了,好半天才张口,说咱就别提这事儿了。
我说:“葛大爷,我就不明白了,你怎么就宁可这么过着,也不肯要我”·他说:“你有周韵了·”·我说:“陈道明也有杜宪。”
这是他死穴,是他一辈子都没法挺直了腰杆去正视的事儿·我话一出口就知道说错了,可是吐出去的唾沫也不能再舔回来,只能放任着我俩之间的情绪一点点沉默下去。
他不自在,对我说:“我假发落在危笑屋里了,我去拿......”·我说:“你这个时候去......不合适·”这时我们一直注意着的门“咔哒”一下开了,张默牵着危笑的小指,走过来停在我们面前,不说话。
葛优看了看张默,又看了看危笑,点点头,伸手拍了拍这两个人的肩膀,说了几个“好”字,走了·我看着他俩,突然就生出一种感觉,我老了··老了,连想抓住自己喜欢的人都觉得有点儿力不从心了,尽管我知道,就是我们都年轻那会儿,我也没争过陈道明。
小刚走的时候是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太阳稍稍偏了点儿西,我站在房间外的走廊里抽烟,看着远处的岭,漫山漫野的金黄·他给我打电话:“我走了啊·”·我说:“行,我送你,再找时间把工钱给你发了。”
他说:“有奖金没有啊导儿”·我说:“奖金这玩意儿,你不是得找陈道明要去么·”·他在那头也不知道是讪笑还是苦笑:“我哪儿还敢要朝他奖金啊,任务都没顺利完成——我还真得谢谢你和优子,继《功夫》之后给了我一个死的第二惨的龙套。”
我说:“你就想想你是来干嘛儿的,我能给你时间多么我就不明白了,同样都是朋友,咱们认识的时间也差不多,怎么你就向着陈道明不向着我呢”·他说:“话不是这么说的,我帮他,也不是说和他的交情就格外好,和你不好。
主要是优子那边儿,心还在老道那边挂着呢,那你说我帮你怎么帮你强扭的瓜不甜,姜文,就这次听哥哥一句吧·”·我被他说的心烦,回了句得了我收拾收拾去送送你就撂了电话。
回房间的时候听见周韵在浴室里唱歌:“明明缠绵到吻我吃的香烟,这动作,美丽过听蜜言·明明能陪我看怕看的表演,只为了,能回见·你待我好,好得不舍得伤悲,你我没仇没怨就算给离弃,完全鉴于,勉强不起,有道理,勉强一起,太没有骨气......”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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