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官,借个胆爱你+番外 by 香小陌(上)(2)

分类: 热文
警官,借个胆爱你+番外 by 香小陌(上)(2)
·程宇还是那种不冷不热的声音:“不用了,甭麻烦·”·罗战:“程警官,接警啊远么远的话我开车送你啊”·程宇:“就隔两条胡同,开什么车啊”·“哦,不远啊……那有同事跟你一路么没有的话我可以陪你接警啊”·“阳子跟我去。”
罗战搓牙:“潘警官陪着你呐潘警官其实也挺忙的吧,他忙就让他忙他自个儿那摊子事儿去呗,我闲着呢我不忙啊”·程宇在电话里喷他:“你算干嘛的啊”·罗战咂嘴:“我助警为乐,我好市民成不成啊”·程宇心里说,你这人有病吧……·罗战厚着脸皮哼哼:“嗳我说程宇,程、警、官,您啥时候扫街叫上我”·“叫你干嘛”·“我帮你啊,你一个人就两只手你抓坏人都抓不过来你在前边抓人,我在后边拿根绳儿帮你捆人,咱俩配合啊”·程宇不屑:“我用得着你帮我么我扫街带你这么一个大尾巴干嘛甭给我添乱啊”·罗战锲而不舍地进行自我推销:“程警官您还甭看不起我咱这大尾巴能跑,能打,能开车,能给您当保镖,往街上一站,能威风凛凛地震慑不法分子咱是警民两用,黑白通吃,贴心舒适服务”·程宇被这人骚扰得快受不了了,肉麻得浑身浮出一层小米粒儿。
罗战这边儿又开始琢磨新的计划和步骤,每天这么电话叨扰,半开玩笑似的不断试探对方可容忍的底线,程宇早晚嫌他烦,而且也缺乏实质性进展,他需要想方设法彻底打入警方内部。
这天晌晚,罗战估摸着程宇快下班儿了,于是开着车又往后海这边儿来了,寻找机会··车座的公文包里搁着他的刑满释放人员个人文件档案··他在街边儿停了车,拿了包,正要钻小胡同,身后一阵风刮过,一辆摩托从肩膀后边撞过来,车上的人伸手夺包·公文包的带子套在罗战手腕上,被用力地一挣,差点儿挣脱。
罗战反应很快,立马意识到碰上个抢劫的·坐在摩托后座上的抢匪第一下儿没得手,摩托减缓了速度,那家伙一手扑上来薅罗战的衣领,另一手准备抢第二下儿。
罗战眼明手快,手指捏住对方的腕子,一把拽过来就上了膝盖,飞膝狠狠地一撞·这一撞直撞对方的软肋,那家伙哪里禁得住这身手,疼得嗷嗷的,一头栽下车满地打滚儿。
开车的那人一看同伴被打了,手忙脚乱,这时候还想掉头开车撞罗战,捞同伙··罗战是什么人啊八大胡同出身的一个大混子以前从来都是他去抢别人,出手揍别人,今天碰上这么俩不开眼的家伙,竟然敢动手抢他的包·太岁头上动土,关公面前耍刀啊喂·摩托车冲着罗战突突地开过来,罗战也不躲,迎面飞身而上,腾空而走,一脚踩上车头,凌空狠狠一脚兜头飞踹·摩托车嘶叫着斜冲上便道,开车的倒霉蛋从车座上飞了出去,用很惨烈的方式与路边一棵大树拥抱。
罗战一把搂住失控的摩托,翻身就骑了上去,踩上油门就走··那俩劫匪彻底傻眼了,嚎叫着追在摩托车释放出的那一股黑烟尾气后边儿,大呼小叫:“车,我的车……抢劫,有人抢劫抢车啦”·路边三三两两的行人停下脚步,目瞪口呆地看到罗战凌空飞踹之后潇洒落地,随后反抢劫匪摩托的一幕,有人掏出手机抓拍,有人跟在后边嗷嗷地叫好。
罗战比劫匪更熟悉这片儿地形,直接钻了小胡同,带着那俩劫匪穿过全长八百多米、曲了拐弯儿的鸦儿胡同,直奔后海,拐进派出所的小门脸儿··管案审的民警华子刚审完一个案子,正在门口抽根儿烟解乏,罗战的摩托车就撞进来了。
后边那俩人跑得气喘吁吁的,都快累出屎来了,带着哭腔哀怨地嚎叫:“警察,那小子抢俺们的摩托”·罗战指着身后说:“警官同志,我给你们抓来俩骑车抢劫的,就是他们俩”·华子还在愣神呢:“你们两拨人到底谁抢谁啊”·罗战问:“你们派出所的程宇程警官在么他认识我。”
华子纳闷:“你怎么认识程宇的”·“嗯,内个……”罗战挠头,胡乱应了一句,“我是刚放出来的,程警官负责监督我改造”·罗战进屋,程宇正登记接待报警的呢,抬头看见华哥把罗战带进来,一惊:“你怎么进来了你又犯事儿了”·罗战瞪起眼睛说:“我什么啊我就又犯事儿了”·程宇说:“你没犯事儿你进派出所干嘛”·罗战顿时就不乐意了:“我没事儿就不能进来瞧瞧啊你不是也天天进派出所吗”·程宇说:“你甭废话”·那俩抢劫的一看这形势不太对,慌神儿了,转身想跑,迅速就被罗战薅着领子揪回来,掷到程宇面前:“程警官,咱帮你抓了俩人,光天化日之下骑摩托车抢劫,您审审呗”·刚才正在跟程宇报警的一个女的,这时候回过头来认出那俩人,叫道:“就是他们俩,就是这两个人”·罗战乐了:“呦你也被他们俩抢了”·女的说:“不是是他们俩强女干我”·罗战眨眼:“呦……”·那俩人也懵了,百口莫辩:“谁强女干你啦你明明是自愿的”·于是那仨人开始指着鼻子吵,当着一屋子警察互相申辩,女的说那俩人强女干,那俩倒霉蛋哭诉说俺们没强女干,俺们哪有那个胆子啊,我们就是去嫖一把的。
程宇拿手指敲桌子:“有完没完吵够了你们”·涉及女嫌疑人的案子一般都要由女警审讯,但是所里唯一一个女民警这几天歇产假,于是这活儿不知道为啥就被同事们推给程宇。
理由是程宇长得耐看,脾气又好,性子闷闷的,让女人接触起来母性大发,油然生出某些难以言喻的吐槽坦白亲近欲望,女嫌犯最喜欢这样的男警察了审起来容易·程宇问那女的:“你去医院验伤了么”·“没伤……”·“那俩人留下什么东西没有有证物吗”·“那俩王八蛋什么都没留下,还把我的手提包、钱和手表都偷走了”·程宇慢条斯理儿地说:“这种事儿吧,如果要证明对方强女干你,你总得有证据给我们看吧,比如医生开的证明,能显示你身上留了那俩人的那什么的……”·女的小声咕哝:“都扔了,那玩意儿我还能留着啊……”·程宇冷哼道:“避孕套儿扔了”·罗战搭茬儿:“这俩小子挺守规矩的,强女干还戴避孕套儿啊”·程宇点头附和:“那俩人做完了就拍屁股走人了吧他妈的太不是东西了,都没给你钱吧”·女的应声骂道:“就是的,太不是东西了他们没给钱不说,还倒抢我的钱,王八蛋”·罗战捂着脸乐了半天,拿眼睛瞄程宇,挤眉弄眼儿的,程宇没搭理他。
罗战觉得咱小程警官就是人长太帅了,魅力太大了,这小婊子自己就招供了··卖- yín -女被请进小黑屋,蹲墙角面壁反省去了··俩劫匪被铐在长凳上,耷拉着脸,后悔死了今天犯傻劫了罗战。
这俩小子年轻,刚出道没多久,抢劫哪抢得过罗战啊,结果自己送上门儿来··程宇指着那俩人:“什么玩意儿啊你说你们俩丢人不丢人啊”·那俩人点头哈腰:“警官同志,俺们丢人,俺们真丢人……”·程宇冷哼道:“痛快都招了呗,一共抢过几回,抢了多少钱”·那俩人哭丧个脸:“警官同志俺们知道错了,您看在俺俩每天没日没夜地挣这几个辛苦钱,从轻发落,少判几年成么呜呜呜……”·“抢别人的钱你们俩还辛苦了”·那俩人继续哭,可怜巴巴得:“俺们真的特辛苦呜呜呜白天偷平房,晚上偷酒店,一天至少干十六个小时俺们容易么呜呜呜……这不是傍晚随便出来遛个弯儿么,都不是正式上工,就想顺个包结果碰上那家伙,就是他他他他还打俺们您看他把俺脸都踹肿了,他还抢俺们的摩托车呜呜呜呜呜呜……”·程宇狠狠地瞟了罗战一眼,用拳头掩住嘴,绷不住想乐。
程宇压粗嗓子哼道:“那辆车也是偷来的吧身上还有什么赃物,老老实实都掏出来”·强强情有独钟都市情缘·那俩贼乖乖地把身上带的改锥钳子水果刀还有偷来的钱包手机打火机都掏出来,好么,哗啦啦摆满了一桌子,摆摊儿似的。
程宇沉着脸:“就没了你俩一天工作十六个小时就偷这点儿东西待会儿别让我翻出赃物来”·那俩人被唬得手脚哆嗦,互相看了一眼,犹犹豫豫地,开始脱衣服,脱裤子。
程宇皱眉:“你们俩脱衣服干嘛”·俩人哆哆嗦嗦地说:“警官同志您要找赃物么,俺们身上的衣服鞋都是赃物,俺们用脱光了么能给留一条小裤衩儿么……”·那俩劫匪脱成个没毛的鸡似的,穿着小裤衩儿,抱头捂脸,夹着腿掩住羞处,蹲在长凳上。
华哥过来跟罗战寒暄:“哥们儿,可以啊你,有两下子,这回立功了哈,一下子帮我们破了俩案子”·罗战爽快地笑道:“那没的说,为人民警察服务,我的荣幸啊”·华子问:“你当初犯什么事儿进去了”·罗战看了程宇一眼:“咳,我就是做生意没遵纪守法,锒铛了……程警官知道。”
罗战又说:“几位警官快下班了吧,到后海沿儿上找个饭馆撮一顿,喝两杯”·程宇垂着眼皮没接茬儿,罗战的眼睛却一直瞟着程宇。
罗战笑嘻嘻得:“程警官,咱这可是第二回见义勇为了哈没事儿,我抓的这俩贼都记在你账上,月底你们所长考察业绩的时候,就算是你抓的。”
罗战指着那俩没毛发抖的鸡,吆喝了一声:“嗳,你们俩,‘嫖娼从来不给钱’,打一个酒名儿,知道是什么不”·那俩人傻了吧唧地摇头:“不知道……”·罗战邪笑道:“老白干儿”·“噗——”·潘阳把一口带沫子的热茶水喷了他们警务督察一脸。
一屋子警察抖着肩膀狂笑··男人之间都喜欢凑到一起说几句带颜色的笑话,最给劲儿了··程宇抿着嘴唇,实在抿不住了,酒窝都爆出来,却还硬撑着矜持。
罗战最受不了程宇那个狂憋的样儿,勾得他心痒不耐,想扑上去狼啃·他在想,程宇这人放开了会是啥模样儿呢程宇这种人在床上撅着被他干的时候,能不能爽得呻吟叫唤出来·几个同事心情不错,附和着罗战的建议,下班一起吃饭。
罗战跟程宇凑上头,透着与旁人不同的亲近,笑得颇有一丝暧昧:“程宇,一起呗来一瓶老白干儿,喝几杯放松放松”·程宇吭了一声,罗战这人真能忽悠,把一屋子同事都煽动起来了,自己要是不去反而显得不给大家面子似的。
罗战压低声音,喉音沉沉地起腻:“嗳,我再给你说一个,‘包公嫖娼不给钱’,打一个啥”·程宇低着头,从眼皮下狠狠地瞥了罗战一眼,耳朵根儿竟然有些红了。
那天一屋子警察连带罗战一起,在后海边儿某小饭馆吃了一顿饭,席间喝掉五六瓶老白干儿,喝得一个个心情畅快,热汗横流··程宇的同事们对罗战不太熟,在酒桌上把这人按住头,八卦拷问了一番。
罗战最不惧人多嘴杂的场面·他这人一向好热闹,于是把自己当年横行八大胡同的光辉事迹拎出来,胡吹乱侃,口水生花··他然后又活灵活现地给一桌警察比划,自己是如何如何干脆利落地徒手制服那两个彪悍的摩托劫匪。
潘阳舔着嘴唇拍桌赞道:“牛掰得可以啊你罗战你这样的人当年怎么落入法网的啊是程宇抓的你么”·罗战和程宇飞快对视一眼,双双摇头:“没有,没有。”
潘阳又起哄:“罗战,你跟程宇交过手么你打得过他么哪天练练啊”·罗战连忙摇头摆头:“甭介,我可打不过绝对打不过——再说我也不敢啊,我哪敢跟咱们程警官动手啊我见着他都是直接蹲下,抱头,护住我的下巴颏子我这张脸挺招人的,别他妈给我一脚踢毁容了”·一桌人狂笑。
潘阳点点头,跟罗战碰杯道:“程宇以前那条胳膊能用的时候,应该挺厉害的,虽然我也没见过有多厉害……但是我觉得他踹翻你肯定白玩儿啊”·罗战笑得有些勉强,没好意思再接茬儿。
罗战吃饭的时候总是跟程宇挨着坐,寸步不离··程宇左撇子,罗战就坐他右手,吃饭的时候凑着头不停地说话,有意无意似的碰碰、捏捏程宇的右手··其实程宇跟罗战在一起聊天胡侃的时候也挺开心的,不知不觉酒都喝得过量了,饭量都长了。
他只是不太习惯忽然有这么一个人冒出来,闯进了他的工作和生活,跟他套近乎,无时无刻不在他眼前晃悠显摆··当年的事儿不过就是两面之缘,一场意外,完全没有料想日后还能跟这个人有任何交集。
程宇觉得罗战这个人接触起来,就像是按着他的头一口给他闷进去一杯衡水老白干儿,没有缓冲的余地·罗战身上那股子劲儿,热,辣,呛,冲鼻子,前味儿强劲,后味儿悠长,让他从心口和胃里开始一点一点地烧起来……·热力最终浸润到全身的皮肤毛孔,浑身燥热的冲动,不知缘何而来。
14、内部卧底 ...··程宇很快发现,罗战这个彻底没长脸皮的玩意儿,就这样按部就班似的打入他每天上班儿工作的势力范围,一步一个桩子,踩进他的地盘··吃过那顿饭之后,没几天,罗战再次踏进派出所的门槛儿,带着他的一大堆刑满释放人员档案材料,往桌上一拍:“警官同志们,老少爷们儿们,今儿个呢,老子就正式到你们所里报道了”·华子纳罕地问:“罗三儿,你来我们这儿报什么道啊”·罗战一本正经地说:“我连档案都带来了,我以后就是你们管片儿的人了,你们得管理我啊”·华子乐着揶揄他:“你打算让我们怎么管理你啊”·罗战很潇洒地一骗腿儿往华子的办公桌上一坐,晃悠着一只脚,说:“随便怎么管理都成啊·“嗳你们这所里开讲座或者学习班么有那种什么志愿者劳动服务的机会么或者让我干点儿什么都成,穿便衣巡逻反扒在街上帮你们抓刷小广告的,碰瓷儿的,传销的”·一屋子警察再次乐得东倒西歪。
吃过牢饭的犯人都最怕见条子,条子们从来就没见过像罗战这般主动纠缠警察要求被管理监督改造的好同志··程宇实在忍不住了,把罗战拎到一边,用精明透亮的目光上下打量:“我说你,你是我们管片儿的人么”·罗战装傻似的眨巴眼睛:“怎么了,我不能来啊”·程宇一点儿都没客气:“你户口是哪个片儿的,你以为我不知道”·“呦你还真调查过我的底细啊……”罗战乐着咂嘴,“我说程宇,这都什么年代了,你还这么老土,屁大个事儿都要查我户口本儿啊”·程宇:“甭废话,该是哪儿的回哪儿去,你回你自己户口所在地的派出所瞎折腾去”·罗战把胳膊搭在程宇肩上,歪着头,嘴角横出一丝挑衅的神情:“程、警、官,我今儿一早上已经跟我户口所在地的派出所都打好招呼了,不信你往厂桥派出所打个电话,问候一下他们王所长我以后要在后海这片儿开店,租房,营业,我就住在这儿了而且就在你的管片儿辖区里做生意赚钱所以我就应该来你们所里报道”·程宇瞪着罗战,没话说。
罗战那个死皮赖脸的流氓样儿,有时候特欠抽··罗战还不依不饶地叫唤:“程警官你可别不仗义啊,我现在放出来了我落魄了我没人要了,你不管我谁管我啊”·程宇觉得罗战这厮永远都是这么一种货色,胡搅蛮缠还整得好像别人都欠他的,就丫的最有理了·自从这天之后,罗战开始三天两头跑到后海派出所报道。
公安部确实有这方面的规定,刑满释放人员需要每三个月到户籍所在地的派出所汇报情况,跟管片儿民警谈一谈改造后的工作生活状况,吃了啥穿了啥找到什么工作交了什么朋友需要什么帮助,体现党的英明领导,政府的宽大为怀。
真正执行起来却没有那般严格·每个派出所也都大致了解自己管片儿辖区里住着几个从牢里出来的人,只要你老实做人别闹事儿,警察平时忙着呢,没闲工夫搭理你。
但是罗战这厮报道得也忒勤快了·规定上说三个月来一次,罗战一个礼拜就来三趟了·而且这厮屁股老沉的,来了就不挪窝儿,就好像派出所这座看起来平淡无奇的小院落里藏了一块巨大的磁石,强烈地吸引着他,撒不开手,上瘾了。
·罗战每次来报道还都不是空着手··“哥儿几个,地安门‘秋栗香’他们家的糖炒栗子,华哥阳子你们都没尝过吧,这是城里炒得最地道的一家,没第二家了”·华子和潘阳俩人把脚翘在办公桌上,剥栗子,连声说“确实好吃”。
过几天某人又串门儿来了,已经熟门熟路了,进门儿就大声吆喝:“兄弟们都没吃饭呢吧今儿买了几屉香喷喷好吃刚出锅的,趁热吃趁热吃”·潘阳就好像没吃过饭的瘦猴样,飞似的蹿过来,眼巴巴地问:“这什么啊,包子啊”·罗战得意地飞了个眼儿:“什么包子啊这叫烧卖我买的这可是城里独一份儿的最正宗的烧卖,乾隆皇帝御用的,尝尝吧小潘警官”·派出所的一帮警察现在已经习惯了罗战时不时地在眼前晃悠一圈儿。
大家还都挺待见这人的,性子豪爽,说话带劲儿,脾气合得来··程宇刚接警回来,一脑门子的汗,衬衫胸口处都洇湿了··罗战拎着一袋单独打包的烧卖递给他,还特别有心地拿塑料小盒装了一盒香醋,几瓣儿糖蒜。
程宇是真的饿了,闻见热腾腾的香味儿,脸上抿出笑模样:“大热天儿的,你还跑到前门去了多远啊”·罗战终于遇见个识货的,心里也美翻了,觉得自己没白折腾:“要买就买老字号最正宗的,有你这张嘴把关呢,我可不敢糊弄你”·程宇撇嘴笑问:“就只有烧卖啊”·罗战道:“还有醋啊”·程宇的眼神拽起来了:“我爱吃三鲜的,猪肉大葱的,你买的对么馅儿不对我不吃啊”·罗战比他更拽:“你先尝尝我买的对不对你再说”·程宇抿嘴,酒窝流露:“干炸小丸子呢”·罗战从背后伸出一只手,晃晃塑料兜子,乐出一脸得意畅快的纹路:“我买了啊”·罗战后来听潘阳说,程宇给所里几个常坐班儿的同事买了一条儿好烟,请大伙抽烟,说“罗战是我朋友”,“人其实不错”,拜托同事们多担待和关照“这烦人的家伙”,这人要是哪天做出什么出格碍眼不合规矩的事儿,我私下里收拾他,大伙甭跟这人一般见识。
罗战觉得,程宇那张冷冰冰的小脸儿和硬邦邦的小嘴儿,啥时候也能变得和那颗心一样暖乎烫手又会疼人的,该有多好啊·程宇越是这样,他就越喜欢这人。
他每一天都更加喜欢这个人,朝思暮想··罗战在派出所小院儿里耗着,又耗到快下班的点儿,问程宇:“今儿值班儿么晚上喝酒去”·程宇说:“值班。”
·强强情有独钟都市情缘·罗战面露失望:“你怎么成天都值班儿多累啊,你就不能少值几次啊”·程宇点了一根儿烟,似笑非笑地端详罗战:“是我值班儿又不是让你值,你叫唤什么啊”·程宇又解释道:“我都跟你说了么,四天值一回,早上八点到第二天早上八点。
运气好的话,接警到凌晨两三点,还能睡个后半夜·”·罗战亮嗓子开骂:“从早八点到第二天早八点熬鹰呢这是这不是要把人往死里用啊你们条子都不是人,都是一群牲口吧”·程宇:“你才牲口呢”·罗战:“程宇,我这不是……觉得你太辛苦了么。”
罗战看旁边儿没人,又凑过头说:“程宇,哥跟你说个事,我现在没房子住,你给我找个房子呗”·程宇皱紧眉头:“没房子住那你出来这半年都住哪儿了,你睡天桥底下啊”·罗战挠头撇嘴:“东家西家地凑合挤着呗我兄弟刚结婚了,有媳妇了,不能让我住了,把我赶出来了,你说我咋办程警官您可别不管我啊”·程宇从罗战的话音里,隐隐约约听出想要讹人的调调,眯细一双精明的眼:“我说罗战,你在道儿上的兄弟多着呢吧开饭馆的那杨油饼不是你兄弟你让他帮你找房子去。”
罗战歪着头,叼着烟:“杨油饼人家也拖家带口的,我一个单身的大老爷们儿,我哪能老麻烦人家啊我……”·程宇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人,那你就好意思的整天麻烦我·罗战的脸皮厚度不是一般人能比,那是多年在三教九流丛生的八大胡同里打磨出来的,真的比紫禁城城墙还要厚,追着程宇说:“程警官,你不帮我找房子我就真得睡天桥底下了要不然这样,我今儿就把铺盖卷儿拿来,没地方睡那我就在你们所里打地铺您看成么反正你也三天两头值夜班,那正好,我陪着你值班儿呗……”·程宇瞪着他:“你到底算干嘛的啊所里是你随随便便睡觉的地方么,要不然你睡拘留室里”·罗战腆着脸用手一指:“程宇你小子真够不仗义的兄弟一场,妈的,你最后就让我睡拘留室”·罗战直接就从车里搬出铺盖来。
他这人脾气也是死硬很倔的··豁出去了,都准备停当了·脸皮厚而且脑子快就有这点儿好处,永远都先一步走在程宇前头,让程宇措手不及得··前几天被治安拘留十五天的那卖- yín -女从被窝里抬头一看是罗战:“大哥,你怎么也进来了啊”·罗战面无表情哼道:“你睡你的,没你事儿。”
卖- yín -女一翻身起来了:“咋叫没我事儿啊这屋明明是我的,我先来的呢”·罗战:“……您要是嫌我碍眼,咱俩在中间儿拉一帘儿成么”·女的特别不乐意:“拉帘也没用啊本来我一个人住单间儿的,你进来了,我八米的房子一下子就变成四米了条件就差多了,我住得还不舒服呢”·罗战磨牙:“你要是不舒服你搬到隔壁值班室里住去那屋宽敞,人多,还都是一水儿的帅哥”·女的哼哼唧唧地躺回去了,过一会儿在被窝里幽幽地说:“我告诉你,姐今天身上不舒服,姐不接客的”·罗战脑顶生烟,我呸老子看上的是隔壁值夜班儿的那位鲜亮水葱儿似的大帅哥,老子能看得上你这货色啊·都是程宇欺负我·他姥姥的·罗战假模假式地扑了一床铺盖,然后就在值班室里找程宇继续闲扯淡。
程宇被这人纠缠得没辙,兜里电话响了··“喂,妈……我今儿值夜班呢,忙呢··“嗯,我知道了,回头再说吧··“要不然算了,我也挺忙的,最近没什么兴趣……·“妈我错了我知道了您别高血压了您,我尽量周末抽空见,成了么”·程宇被他老妈的紧箍咒巴巴巴巴地念得脑仁疼。
罗战笑问:“呦,怎么着,你家老太太跟你念什么经呢”·程宇心不在焉地说:“咳,非要让我去见个女的呗·”·“什么女的”·“熟人给我介绍的对象。”
罗战的笑容僵在嘴角,抽了半天没抽出一个像样的表情,口气有点儿酸溜:“呦,程宇,你已经有对象啦……”·“没有,都还没见过面呢。”
“干什么工作的”·“听说是个中学老师,就在八中,你知道吧”·“八中我知道啊,市重点呢呦呵,这老师条件挺不错的啊”·罗战的语气更加地酸了,配烧卖的那盒醋都被他喝干了。
程宇露出略显得意的浅笑:“八中也是我母校·”·罗战的表情彻底僵了:“真的啊哎呦……程宇你念书的时候也是好学生啊你当初怎么没去考清华啊你真可惜了……”·罗战心想,程宇都小三十岁的人了,竟然还没结婚,深交的女朋友都没有一个,这人想必也是眼光挺高,等着天上掉下来一个天仙呢·可是如今大事不好,计划要黄。
自己这还八字没一撇儿呢,都没找到机会上手,程宇那边儿已经有潜在对象儿出没了··这对象儿听起来条件还不错·人民警察配人民教师,我靠,都是正儿八经受人尊敬、被全社会认同的正派体面职业听起来就像是美好的一对儿,而且还是校友·自己呢·自己他妈的就是个不务正业的大混混,做学生的时候就能折腾得全学校鸡飞狗跳,老师成天请家长,考试门门挂红灯,校长求爷爷告奶奶似的恳请他为全校师生做贡献主动退学算了,于是他高中都没念完就出去混了。
而且有案底,就算是现在做正经生意,这身份也洗不白了··人人都说警察抓坏蛋··没听说过坏蛋泡警察的··程宇这种骨子里挺傲气、正儿八经的人,能乐意让自己泡上么·罗战那天晚上没再去骚扰程宇,真的在拘留室里睡了一宿,睡得无比凄凉,形单影吊,孤枕难眠。
一颗原本满怀热烈钟情的心,被残酷紧迫的现实一碾而过压成肉饼儿再丢进冷柜,惨烈惨烈,拔凉拔凉的·15、好人有好报 ...··后来的好几天,罗战心情烦闷,时常在后海的小胡同里徘徊,想程宇。
他两手插在裤兜里,漫无目的地闲逛··柳荫街小学的孩子们放学回家,像一群欢闹的羊羔,呼噜噜地从学校大门里涌出来,背着小书包在小胡同里飞奔,欢笑的身影绕过前方推着竹篾车佝偻缓步的老大爷。
罗战绕过恭亲王鬼子六留下的那座颇有名气的花园府邸,步入前海西街,来往的人群渐渐多起来·前海沿儿的饭馆和酒吧上灯燃灶,炊烟袅袅,艳丽的灯影倒映在微波的湖面。
老北平遗留下来的古朴的青砖胡同,与繁华的现代酒肆食坊仅仅一墙之隔,却像是一步迈入另外一个世界··热浪扑面,人流如梭,喧哗声不绝于耳,罗战这心里却不知为何空落落的。
他那时觉得他跟程宇就像是这样,仿佛只有一墙之隔,随时想见这个人都可以见到,内心却像是在两层时空年代里艰难地摸爬穿梭··程宇那张黑白分明的英俊面孔,在他脑海里逐渐融入喧噪的灯影,五官依稀黯淡。
自从重逢之后,程宇绝口不再提当年那一场刻骨铭心的事故,不提俩人之间的交情,罗战完全摸不透这个人心里在想什么,是怎么看待他的……·罗战走着走着,路边一侧突然人头攒动,围了一伙人,闹闹哄哄的。
“呦,有人摔倒了这是”·“怎么回事儿啊这谁家老太太啊,有没有人管啊”·“刚才好像被谁撞了一下,可是碰老太太的那人跑了啊”·罗战这人不惧凑热闹,闲得没事,就伸脖子过去瞧了一眼。
一个衣着平常的老太太侧身闭目歪在地上,身体微微抖动··罗战在人群里插嘴道:“呦,这大妈是摔了吧赶紧打120啊”·“是啊,是应该打120赶紧送医院啊……”旁边一圈儿人大多是路过的游人和食客,七嘴八舌的,就是没人动弹。
罗战走过去了,蹲下来看那老太太仍然有意识,赶紧喊话:“大妈,大妈听得见我说话么您家住这附近么家里有人在吗”·老太太气息不顺,眼神晕迷,说不出话。
罗战掏出手机打通了120··人群里有人提点:“嗳,甭随便揽事,人不知道是谁碰的,小心回头赖上你……这年头最忌讳的就是当街随便扶老太太”·有人附和:“就是,老太太最凶猛了……”·罗战一听这话音儿不对,扭头横了那人一眼:“怎么叫小心赖上我怎么说话呐”·他拿手指头点着周围一圈儿人:“这老太太躺地上躺半天了,你,你,你,还有你,这都围着看半天了吧,都不知道帮忙叫个救护车啊叫个车就会赖上你啊”·有人小声嘀咕:“救护车来了谁付钱啊贵着呢……老太太万一有个大毛病咋办……”·罗战眼皮子都不抬地低声开骂:“操,家里都是不是有爹有妈的人啊”·围观的人一看罗战那凌厉摄人的眼神气质,直觉这人就不是个善茬儿,流氓混混啊·罗战心里不舒坦。
其实这一坨人里就他是家里没爹也没妈的人··他妈妈生他的时候已经是高龄产妇,那时候条件也不太好,结果因为生罗战送掉了命·他爸爸又是因为他坐牢给气死了。
·罗战觉得自己就是一孽障,就像那《西游记》里边儿一露头就被孙猴子一金箍棒给打死,然后从天上下来一老神仙,甩下个金钵钵,喊一声“孽畜休走”,把他给收了——就是那种等天收的祸害·所以罗战从牢里出来最懊悔的一件事儿,就是子欲养而亲不待。
追求程宇这项大业都尚有一线曙光可以期盼,爹妈是永远都盼不回来的奢望··罗战握着老太太的手不停地安慰说话·旁边儿又出来俩挺好心的小姑娘,撑起一把伞挡住毒辣辣的夕阳。
小饭馆的老板出来递了一杯水,问要不要喂点儿水··其实很多时候,做好人好事就是需要个挑头的;有罗战见义勇为似的站出来了,万一有什么牵扯不清的麻烦,反正也都是他给兜着。
老太太喝了口水,脑袋清醒些了,哼哼着说:“哎呦……哎呦呦……我儿子呢,我儿子,你们帮我给我儿子打个电话……”·罗战蹲在跟前,凑近了问:“大妈,您儿子电话号码您还记得么我帮您联系。”
老太太摸了摸衣兜,掏出个纸条··罗战拿着纸条上的号码正要拨电话,一看这不对啊,这一串手机号码……咋看着这么眼熟呢·这些天他打过好多遍、屡败屡战、锲而不舍、烂熟于心的一个号码,能不眼熟吗·罗战拿自己手机里的号码一对,赶忙趴过来瞪大眼睛,上上下下地端详老太太,怪不得刚才就觉得这大妈看着面善呢,原来真神老佛爷就在眼前啊·老太太被罗战看得都毛了,这小子没完没了地看啥呢这要是四十年前,大妈我知道你小子在看啥,可是现在大妈这张老脸比不得当年闺阁姑娘家的俏模样了,有嘛好看的啊·强强情有独钟都市情缘·罗战笑呵呵地问:“大妈,我说大妈,您儿子是警察吧”·“啊”老太太懵了,顿时警惕地打量罗战,“你是谁啊你怎么知道我儿子是警察啊”·罗战噗哧就乐了,臭美得满脸都是笑纹儿。
再给他浇点儿水,他脑门上都能开出一朵灿烂的牵牛花儿·围观的人都不知道罗战为什么这么高兴··120急救车都十多分钟了还没来,估计堵车堵在三环路上了。
罗战腾得从地上蹦起来,跟老太太说:“大妈,大妈您别着急啊,我有车,我这就开车去您坐着别动地方,我送您去医院”·罗战开着车把程大妈就近送到积水潭医院。
那天傍晚,程宇匆匆吃过晚饭就被报警电话叫出去,半道儿上却又临时接到罗战的电话,这才着急麻慌地往医院赶··到了医院,程大妈已经瞧完病,从治疗室里推出来了。
程宇满头大汗地冲进楼道,一扭头,看见的是这样的场景:他妈妈躺在楼道的一架治疗床上,身旁立着个吊瓶架子,正在输液·罗战就双手撑在床头跟老太太聊天儿,俩人互相聊得正火热呢,一高一沉的笑声在楼道里窸窸窣窣地透着无比的和谐与惬意。
程宇赶忙过去拉住他妈妈的手紧紧握着,这一路上揪着心,脸有些发白:“妈,妈您怎么了……怎么样啊……”·护士阿姨从治疗室出来,又换了一只吊瓶,顺嘴问道:“病人家属呢”·程宇还没来得及应声,护士一眼看见罗战宽阔的身板,认出这是刚才送老太太进来一直楼上楼下忙前忙后的人,指着罗战说道:“嗳你是家属吧你们家老太太原来就有挺严重的高血压,你知道不知道啊”·罗战蓦然一愣,赶忙点头:“哦,高血压,我知道,怎么着”·护士挺认真的:“我可得好好跟你说啊,你们家老太太岁数大了,这高血压很容易发展成脑血栓,脑血栓严重了会中风你知道吧所以平时在生活上饮食上要多注意,不能让她累着,还要保持心情愉快,别惹老人发脾气”·罗战一叠声地点头应着。
“还有啊,你怎么能让你母亲这么大岁数一个人上街瞎溜啊——嗳这是你妈妈对吧”·“是是是”罗战点头。
“以后再上街最好有人跟着陪着,要不然高血压犯了突然摔了,挺危险的呢”·护士阿姨劈头盖脸就把罗战数落了一顿,对于照顾老人不尽心不给力的子女表达她的强烈愤慨与谴责,临了还不满地低声嘟囔道,“现在的年轻人啊,一个个儿都是祖宗就顾着工作赚钱,顾着自己有家有口儿的了,父母有病都不管了,真是的”·罗战一听这个也有点儿不乐意了,这其实刺得不是他,而是程宇啊·罗战陪着笑脸儿:“大姐,您也别这么说,我们怎么不管父母了我们挺上心的”·护士阿姨虎着脸,估计今天是生理期,脾气也挺大的:“上心还能在大马路上躺一个小时才给送来不上心的能什么样啊”·一句句数落听在程宇耳朵里,特不是滋味,眼神儿就黯淡下来,拉着他妈妈的手,半晌才说:“妈,以后别自个儿出门了,我陪着您呗。”
程大妈不以为意,笑眯眯地说:“嗳,我就是吃完晚饭闲得没事儿,出去遛个弯儿,今儿就是突然头晕了,我平常多结实啊,我从来不晕的……儿子甭担心哈,甭拿今天这个太当回事儿”·“妈,以后也不用做饭什么的,我从外边儿买回来吃。”
程大妈一口否决:“那哪成啊外边儿买的那些东西都不健康,你没看前几天电视上《全国质量调查报告》节目曝光的啊那都是味精,五颜六色的添加剂,地沟油,旧皮鞋什么的,妈哪能让你天天吃皮鞋啊我给你做的最健康了……”·程宇小声嘟囔:“您就是别太辛苦了么……”·程大妈白了她儿子一眼:“你甭让我操心我就不辛苦了,你赶紧娶个媳妇回来,我就再也不用伺候你了,以后让媳妇伺候你就成了”·罗战在旁边特想插话,大妈,其实不娶媳妇也能有人伺候咱程警官,不就是平日里给他做做饭,再陪老佛爷您聊个天、遛个早儿么,这活儿我就能接啊·程宇把罗战拽到一边儿,小声问:“挂号费治疗费输液费你刚才都付完了”·罗战点头:“都付过了,你不用操心。”
·程宇掏钱包说:“一共多少钱,我给你·”·罗战摆手:“甭给了,你跟我还这么客气”·程宇拽住人说:“什么叫甭给了啊该多少就是多少,你把单子都给我看看。”
罗战挑眉呵气道:“我说程宇,咱先不忙算账呢,咱来日方长,我过两天还去你们所里报道呢,回头你再跟我慢慢算钱,成吧”·程宇脸上有些不好意思,又挺愧疚,特诚恳地说:“今儿真得好好谢谢你,麻烦你了……”·罗战一摆头,笑得亲昵:“不麻烦我看见你妈妈就觉得亲近,真的,我们俩刚才聊半天了,特投缘以后咱妈有啥事,那也就是我罗战的事,你跟我打声儿招呼就成,我一定随叫随到”·罗战特意狠狠地强调了这句“咱妈”·这一声“妈”叫得那叫一个厚颜无耻与理直气壮,声调里透着一股子鸡犬终于登堂入室得道升天的猥琐欢乐心境·程大妈让儿子回去,继续值他的夜班去。
程宇说:“我请假了,晚上就在这儿陪着您·”·罗战说:“不用你陪着,我陪就成,我又不用值夜班,我帮你照顾·”·让罗战一个人陪着怎么成,这叫一个什么事儿自己忙得没日没夜地给全管片儿的人民群众伺候爹妈,偏偏把自己的亲妈给漏了,摔倒在路边上都没人管做儿子做到这份上,说出去会被人戳脊梁骨的,程宇心里可内疚可难受了。
万幸的是被罗战撞见了,帮了一把,要不然真出个什么事儿,程宇简直不敢想自己怎么办··程大妈瞧着罗战跟程宇那个亲热劲儿,纳闷了:“我说小罗同志啊,我刚才还忘了问你,你跟我们家程宇,是好朋友啊挺铁的啊”·罗战点头,顺势亲亲热热地搂着程宇:“那可不是哥们儿么,我跟程警官特别铁”·程大妈笑眯眯地问:“你跟他是哪一类朋友啊”·罗战不解:“呦,程宇的朋友还分门别类啊,有讲究啊”·程大妈笑说:“那当然有讲究了我们家程宇不爱说话不爱搞事儿,平常说得上话的朋友就两类,一类是他同事,都是警察么,一帮年轻小伙子;另外一类就是他抓过的、改造过的、教育过的,犯过事儿的年轻人——小罗啊,你属于哪类啊”·罗战面瘫,撇嘴,扭头瞪程宇。
程宇掩面,嘴角抽动,酒窝乍现··程大妈上下打量罗战,很有经验地直接给罗战定了性:“小罗啊,以大妈我的眼力,我瞧着你不像个警察·”·罗战哭笑不得:“我说大妈,咱们程宇同志就不能有第三类朋友么我就是一个异类成不成我跟他别的朋友都不一样,真的,我们俩的交情,别人绝对都比不了”·罗战果真在医院陪了一晚,端茶递水,尽心尽力,又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好说歹说跟护士阿姨在某间治疗室里讨了一张床,让老太太睡在小屋里。
程宇不是特别能聊,远没有罗战能侃爱犯贫,三人行基本成为罗战跟老太太一唱一和,把程大妈哄得心情无比舒畅,跟罗战那是一见如故,喜欢上这小子了··程宇后来趁他妈妈睡过去的时候,说:“罗战,我欠你个人情,改天请你吃饭。”
罗战眨了眨眼,一张大脸就凑近了过来:“呦程、警、官,以前每回不都是我上赶着请你吃饭么你怎么忽然想起请我了呐——”·“……我想谢谢你成么”·“成真难得,这心意我领了,这顿饭我一定得好好吃”·罗战笑得十分得意,热辣辣的呼吸喷到程宇耳朵根上,喷得程宇想拿大耳歇子扇他。
罗战觉得这事儿就叫作好人有好报·果然还是当个好人心里踏实,快乐,舒坦,这一趟助人为乐真是太值了·16、因病获福 ...··程宇因为他妈妈犯了这么一次病,歇了好几天假。
说是歇假,其实完全不可能全天候休息··他们这间什刹海派出所,管着前海后海一大片老城胡同,管片儿范围北至德胜门,南到北海公园,西临新街口,东接北新桥。
派出所里一共就三十几个民警,一个所长,两个副所长,政治指导员,户籍民警一坨,内勤民警一坨,网警两位,督察两位,除此之外最大的一伙人就是分管刑侦治安的警察,一个萝卜一个坑儿,一个盖儿配一口锅,少了哪个都不成。
以程宇的专业和资历,要是整天就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给街坊居民办户口卡,这活儿他当然也能做,但是就属于糟蹋人才了·他自然是刑侦分队的骨干·这伙人是最忙的,不仅要成天出外勤,治安巡逻,打击违法犯罪,掌控管片儿区域内的嫌疑分子重点盯防对象,抓回来的人还要挨个儿审理,尤其夜班接警的任务最重。
在派出所这一帮同事里边,程宇算是履历表挺牛掰的,公安大学的本科双学士毕业,各项考核成绩都很优秀,毕业就分配进入市局刑警大队··同事们私底下一致认为,程宇就是因为那场具体详情其实大家也不太清楚的事故把前程给耽误了右手废了,枪不能打了,没办法了才从刑警队里退下来,不然这小子挺有前途的。
但是也因为程宇的资历,他进派出所时不是刚毕业的大学生,一进来就是二级警司,深受所长副所长指导员的器重··所长跟程宇说,好好照顾咱妈,准你三天假,你每天不用早上八点钟来,十点钟过来就成,然后晚上六点我让你准时下班·罗战听说了,瞪大眼睛质问:“嗳哟我靠,我说程宇,这就是你们领导给你准的‘假’啊这忒么的也叫‘放假’啊”·程宇仍然是一副习惯性受虐的表情:“怎么了”·“你们领导也真好意思啊一天八小时坐班兼外勤,这也叫‘放假’”·程宇解释道:“领导这就算对我不错了,我这每天比同事少一倍的上班时间呢。”
早上十点才上班,就有时间照顾老妈起床洗漱,买早点,再把中午饭弄出来··晚上六点钟准点儿下班,就有时间回家做晚饭··程宇觉得,领导多么通情达理啊,刑事治安分队的同事们平时从来都没有六点准点儿下过班·罗战自从这件事跟程大妈攀上了交情,于是开始厚着脸皮不请自来,天天来程宇家报道。
·程宇在院子角落里跟罗战递眼色,你怎么又来啦·罗战每次来还都不空着手,手里提着各种五花八门的东西,对程宇的威慑眼神视而不见:我又不是来看你的,小样儿的你甭臭美了,我是来看大妈的·程宇说:“我妈我自己照顾就成,不用麻烦你。”
罗战说:“我乐意过来瞧老太太,怎么了我自己没妈,我喜欢你妈这人,我就想孝顺孝顺她,不成啊”·罗战还不依不饶地臭美了一句,笑得特坏:“程宇你也甭太自私啊,你们家老太太喜欢我,你瞧着不乐意了吧你是嫉妒了吧老太太也有交朋友的权利,你没有理由限制她”·强强情有独钟都市情缘·程宇现在觉得罗战这厮比胡同里的哪个大妈都更加难缠·程宇白天去上班儿的工夫,罗战就主动陪程大妈在家里聊天,做饭。
程家在这户大杂院儿里占了一大间和两小间屋子,程宇睡在有沙发茶几和电视的大间,程大妈睡小间·自从程老太爷和程爸爸相继去世之后,那间背阴的小书房也就慢慢变成了杂货铺,堆满古董垃圾,还保留着老太爷传下来的那张极有年代古旧感的红木书桌。
罗战白天闲得没事儿,就买一堆材料和家伙事儿回来,给程大妈做好吃的··这是罗战最拿手的,他是存着心在程大妈和程宇面前显摆,歇了虎子掀门帘儿——露一小手儿。
午后的阳光掠过红木棱子小窗,穿透绿莹莹的窗纱,暖洋洋地堆在大间屋的桌案上·罗战站在案前鼓捣他的京味儿小吃,程大妈给他打下手,看得啧啧称赞,哎呦喂,大妈就没见过哪个秃小子这么会做好吃的·罗战把绿豆面和白面混合成很细的面糊糊,在饼铛里摊成极薄的煎饼皮,搁在案板上。
馅儿料是程大妈用擦子擦出来的胡萝卜丝儿,香菜末子,再拌上白胡椒粉和五香粉,香喷喷的··在煎饼皮上铺了馅儿,再盖一层煎饼皮··这玩意儿是老北京坊间的特色小吃,名曰“咯吱盒”。
传说是慈禧太后亲自尝过的小点心·太后老佛爷吃完两块没过瘾,李莲英按规矩要把菜端走了,太后拦着说:“别端走,搁——着”于是这道小吃就有了太后亲赏的名字:咯吱·罗战操刀,把夹馅儿大煎饼小心翼翼地切成宽条儿,还跟程大妈讲解:“先切宽条儿下锅炸,炸完了再切成菱形小块儿,不然下了锅容易散”·程大妈虚心地点头称赞:“嗳你这小子,你也忒能干了我们家程宇让我和他爸给惯的,就不太会做饭”·罗战笑说:“不打紧,他不会做我做啊您只要乐意赏脸吃,以后我常来给您做饭”·吃过午饭,罗战沏了一壶茉莉花茶,特有耐心地陪老太太聊天。
聊天的话题自然基本都围绕着程宇;程大妈是有心夸耀自家宝贝儿子,罗战是存心打听程宇的各种隐私··程大妈问:“小罗嗳,你认识我们程宇多久了”·罗战说:“挺久的,好多年了。”
“你们以前不是同学吧”·“不是不是……我可没有程宇学习那么优秀,还能考上八中”·程大妈特激动:“你都知道啊他们八中出名的校友可多了,就那个沈祥福,以前北京国安队的主教练……还有个唱歌的,叫什么狼的,唱校园歌曲的”·罗战点头:“知道,我知道,老狼,唱《同桌的你》的那位”·大抵每个做母亲的,聊起自家优秀的儿子,都特来精神,特别亢奋。
程大妈从柜子里掏出尘封久远的好几只牛皮纸袋,给罗战一一展示··罗战俩眼放光,一件一件翻看得津津有味儿:“哎呦,小学时候还是三好学生呐……·“考试成绩都挺不错的啊数学动不动就考九十多分啊,比我的考试分儿翻了一倍,我总是考四十五……·“哎呦,程宇小时候就长得这么可爱啊看其他男生都歪瓜劣枣、脏不啦唧的,就程宇穿得最整齐,嗳这小红领巾系得,挺着小胸脯,规规矩矩的,还抿嘴乐着,这小样儿的”·罗战把程宇上小学时的小帅哥照片端在手心里,使劲地瞧,爱不释手。
程大妈特骄傲地给罗战指点,每一张学生时代的集体合影里哪个小男孩儿是程宇·俩人很欢乐地分享程宇从小到大的所有照片,各自心里都是一片春暖花开草长莺鸣,那美好的起腻的滋味儿,真是无法对外人言说。
程大妈笑得满脸皱纹开花儿,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跟罗战说:“他们中学班里,那时候可多女孩儿都喜欢我们程宇了”·罗战笑问:“真的啊”·程大妈特自豪,眼角都飞起来了:“当然了,三天两头有女孩儿往家里打电话呢我们程宇一般的女孩儿他都不招,不爱搭理人家,心里可有主意的”·罗战很有兴致地打探:“那程宇当初怎么想起当警察的”·程大妈摆手说:“咳,男孩子么,喜欢拿枪,就爱好这个当初我也想让他考个好点儿的大学,他非要去做公安呗,他心里有主意……”·程大妈念叨着念叨,脸上的笑模样慢慢地就沉下去了:“咳,我们程宇啊,就是命不太好,那时候在市局刑警队里干得挺好的呢,他们大队长特喜欢他,谁不喜欢他啊……”·罗战垂下眼,缓缓地接口道:“是么,那时候,怎么回事啊”·程大妈顿了顿,抬头问罗战:“你知道我们程宇,一条胳膊,受过伤吧”·罗战面无表情地僵硬点头:“我知道。”
程大妈略微纳罕:“你还知道这个事儿啊……那你跟我们家程宇还真挺铁的哈他最不爱跟别人说这个了,跟谁他都不说。”
罗战低头给老太太添茶水,半晌沉着声问:“那程宇后来……没想着转行”·程大妈发愁地说:“他大学念得就是公安,能转什么行啊再说转业也得他自个儿乐意啊,这孩子脾气可倔了”·那天,程宇从急救室里推出来,罗战随后就被押解送监了,没看到后来发生的事儿。
程大妈赶到病房里看见她儿子那样儿了,一条胳膊几乎要截肢了,命差点儿没了,当时就快急疯了心疼死了,哭天抹泪地抱着程宇哭了一会儿,又去找程宇的大队长,说程宇这工作不能干了,说什么也得让我们家儿子转行,你们领导帮我劝劝这孩子吧,别再干警察了,这是要命的事儿·大队长也很体恤地劝程大妈,程宇这位小同志,我们领导都是很喜欢很器重的,这次受伤纯属意外事故,我们也很难过程宇属于工伤,医疗费用上我们局里都会负担,这个事儿大妈您可以放心。
程大妈说,这不是工伤不工伤费用不费用的事儿,平时动刀动枪的我就整天担惊受怕,这回真出事儿了程宇是他们老程家千顷地的一根独苗儿啊,他还没娶媳妇呢孩儿他爸走了好多年了,你说我守寡这么多年我就守着这么一根苗儿,我们家程宇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也甭活了我怎么去见他爸爸啊呜呜呜呜呜……·程宇拗不过他妈妈那一阵子每天在病床前哭,自个儿心里也难受,养好伤之后就调职到什刹海派出所了。
因为他右手举不起枪了,手掌抖得厉害,瞄不准,于是就进了基层派出所·这也是程宇和他老妈互相妥协以及领导体恤照顾的结果·程大妈认为做片儿警要安稳多了,而且这派出所就在自个儿家门口,每天啥时候想见都能见着儿子,绝对跑不了,放心了。
小窗外的日头缓缓西沉,暖暖的阳光笼着小屋里沉浸在各自回忆中的两个人··程大妈闷头坐着,心里特不是滋味:“熟人给我们家程宇介绍了好几个对象,都没成。
我觉着吧,人家那些闺女表面上没往那方面说,心里肯定也都在乎,觉得他,他那条胳膊不太好使唤吧……虽然外表也看不出来……”·罗战一听这个就反驳道:“咋不好使了那是那些姑娘们不识货程警官好使着呢,程宇在外边儿多能干啊,他比谁差啊”·程大妈小声唠叨:“是啊,我也没觉得我儿子比谁差啊,可是要是严格说起来,他这也算是残疾了吧……以后娶不着媳妇,没人照顾他,可怎么弄啊……”·罗战一听那俩字,立刻就受不了了,心口被人掐着拧着似的抽抽地疼。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沉着脸,平日里吊儿郎当神侃胡混的德性收敛得无影无踪,像一尊黑黢黢沉默的雕像,胸口确是一阵翻江倒海抽筋沥血刀割斧劈般的痛苦和愧疚··自己这算是干嘛的呢·跑这儿来报恩赎罪来了,还是戳人家痛处呢·要说实话么·还敢说实话么·老太太看来是真不知道他是谁,这要是哪天弄明白了,估计就没心情在这里拉着他聊家常了,案板上那一盆生胡萝卜馅儿现在就直接糊他脸上了,拿擀面杖和笤帚疙瘩把他打出去·程大妈说着说着,拿手抹了抹眼角,叮嘱道:“小罗同志啊,大妈今儿跟你说这些话,你可千万别去跟程宇说,知道么”·罗战默默点头:“嗯。”
“我们家程宇特不爱跟人说这事儿,你别跟他提啊,别让他心里又别扭了·”·罗战喉头有些哽了:“我知道……”·程大妈的话音儿里特委屈,眼泪哗哗的:“我每回想起来也挺难过的,你说我这儿子生下来的时候好好的呢,长得可好了,可漂亮了,不缺胳膊不缺腿儿的,你说说,怎么就忽然成残疾了呢……”·罗战颤抖着声音打断了老太太:“大妈,我觉得,程警官是一个特好的警察,真的,我觉得他这人特好,特别好……”·他从沙发上腾得站起身,两手攥得自个儿的手骨几欲断裂。
“大妈,我,我,其实我就是……我出去上个厕所”·罗战说罢匆匆地跑出屋,踏进太阳地里,浸湿的眼球被屋外的阳光刺得生疼。
傍晚,程宇下班回来,看见大杂院门口的墙旮旯底下,铺了一地七八个烟头……·“罗战”·程宇心头一紧·罗战这边儿有个风吹草动的,特让人操心,程宇总是惦记着,不知道这人又玩儿哪一出了。
17、引狼入室 ...··程宇进门儿一瞧,大杂院儿炊烟袅袅,满院香气逼人,充满人间烟火的温暖味道··半个院子的街坊邻居都围在小厨房门口,探头探脑,围观罗战同志做饭·住在大杂院儿里,邻里间共用厨房,七八户人家只有两间小灶房,做饭都要排队抢位。
今儿个某一间小厨房被罗战彻底霸占住了,一圈儿人围着大呼小叫得:“这做得是什么啊,这么香啊,小伙子手艺还真不错嘛……嗳,多做点儿给大伙尝尝啊”·程宇透过小窗户瞧见罗战上身只穿了紧身白背心,后脖梗子被毒太阳炙烤成暗红色,热汗奔放地流溢,彻底被洇湿的螺纹布料下透出浮雕般的肌肉纹路。
罗战做饭的架势极其专业,切丝切片的刀工细致利索,结实的铜色手臂端起一口铸铁锅,颠菜颠得均匀敞亮,横三竖四,左五右六,颇有节奏感,炒个菜竟然也能炒出江湖老大那一股子排山倒海气焰嚣张的霸道气势,灶上橘红色的火苗在这人的眉心眼底升腾跳跃。
程宇站在院儿里怔怔地看,那一瞬间突然就觉得今天的罗战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充满了市井家居小日子的凡俗亲切感,铺面而来的是松木香油扑鼻的馥郁··他手里还推着自行车,都忘了把车支到墙角,不知不觉,凝视的时间就有点儿长了……·罗战抬眼瞧见程宇回来,也没说话,唇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很潇洒地拿眼神和下巴跟程宇打了个招呼。
他齿缝里还咬着一根儿烟,一手持锅,大火,葱姜蒜炝锅,另一只手变戏法儿似的唰唰唰往锅里均匀地筛了一层细盐,调汁儿,勾芡,最后麻利儿地浇汁儿装盘,齐活一道鱼香咸肉茄子卷,色泽油亮,香气四溢·程宇手揣进裤兜里,踅进厨房,伸脖子小声嘟囔:“你今儿个干嘛啊你这是……”·罗战一手把烟从嘴边拿开,在灶边磕了磕烟灰,甩眼皮子给程宇抛了一个只有对方能觉察到的媚眼儿。
·强强情有独钟都市情缘·程宇的目光立刻从罗战的脸挪到案板上的菜盘子里,脸色被灶火熏得有点儿发红,发烫··罗战故意伸手用力捏捏程宇的腰,小声儿说:“厨房热,去到屋里歇会儿,陪你妈聊天儿去。
还有俩菜,我一会儿就弄好·”·程宇耸了耸肩膀,哼道:“用我帮忙么”·罗战发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程宇跟他说话的口气已经温柔多了。
“你会干啥啊”罗战咧开一嘴白牙嘲笑道,“你帮忙使劲吃就成”·“不是都说好了,我请你吃饭么……”·“饭馆儿做的有我做的好么你尝过我做的么我告诉你这菜你在外边儿都吃不着,老子现在开饭馆儿都不亲自下厨了,不伺候别人”·罗战表情十分得瑟狂妄,说着话拿手捏了几块香干儿,直接递到程宇嘴边。
程宇神色间只犹豫了半秒钟都不到,张开嘴··罗战略显粗糙的拇指和食指一起碾过程宇的嘴唇,还替程宇擦干净沾在嘴角的芝麻粒儿··他的手指腻腻的。
他的嘴唇软软的··这是罗家老爷子的家传秘制手艺,香干儿毛豆都是拌了核桃油的,满嘴香气四溢,程宇当真没尝过这么精致特色的小菜··旁边儿有邻居闲话道:“呦小程,这是你哥们儿啊”·没等程宇答话,罗战就接茬儿说:“我俩是亲哥们儿,亲的”·程宇端了两盘菜色红红绿绿香喷喷的炒疙瘩,分别端去莲花婶和侯大爷屋里,被狠狠赞了一通。
程宇不好意思地说:“不是我做的,甭谢我,是我哥们儿做的·”·窗下的小茶几儿上摆着一桌各色菜肴,三口人欢欢乐乐地吃一顿家常饭··程大妈坐在沙发上乐得猛夸罗战:“程宇你看看,人家小罗做得多好,你再看上回你给我熬的那锅粥粥糊成一坨嘎巴儿,锅底还漏了……”·罗战和程宇俩人,一人拿了一只小板凳,乖乖地坐在茶几儿两头吃饭,瞧着就跟家里养了俩帅儿子似的,倍儿有面子,气氛倍儿和谐。
身后的小电扇猛吹着风,吹透了罗战那一身无比淋漓畅快的热汗··罗战用眼神儿瞄程宇,见缝插针地问:“程宇,这炒疙瘩……比上回那个,如何啊”·程宇把脸埋在碗里用力地扒菜扒饭,咕哝道:“嗯,挺好。”
罗战略微有些失望,难怪对方不爱提以前的事儿,自己这边儿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程宇皆浮云了,可是程宇这家伙似乎把俩人之间那些往事早都忘得一干二净……·他今天被程大妈交心的一席话说得特难受,心里有愧,在门外抽掉一包烟,笃定心思,重整旗鼓,雄赳赳气昂昂地又杀回程家大屋。
他罗三儿几年前就认准了的人,这辈子绝对不会放手·程宇吃掉一大碗炒疙瘩,又开始拨第二碗,饭量极佳,自言自语,声音带着慵懒的笑意:“你做的,比刘家小馆做的好吃。”
罗战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通往延庆监狱的山路旁,那个小镇里,那间小饭馆确实叫作刘家小馆·他的心思顿时又潮水泛滥、变暖回春了,于是拿筷子点着他做的糖卷果和咯吱盒,招呼程宇玩儿命地吃。
程宇用力嚼着甜丝丝蘸满芝麻盐儿的糖卷果,一双亮晶晶很漂亮的眼望着罗战,诧异道:“你怎么还会做这个啊这个做起来原料特多,特别麻烦吧”·程宇慢慢地嚼着,品着:“山药,大枣儿,青梅,核桃仁儿,瓜子仁儿,芝麻仁儿……还搁了什么”·罗战笑道:“糖桂花。”
程宇问:“也是你爸教你的”·罗战点了根儿烟,黝黑深澈的眼睛望着程宇,摇摇头:“我爸不会做这个,这是回民小吃,我最近几个月现学的……你喜欢么”·程宇埋头笑笑,笑得眼神深邃。
俗话说,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短··程宇这才尝过罗战亲手下厨的一顿饭,那一盘咯吱盒摆在茶几儿上还没扫荡完呢,之后一天下班回来,罗战果然在他家候着,憋他呢,准备再次挑战程宇已经一步步向后退让的底线。
程宇一进家门儿,就发现他老妈正在收拾那间废置多年不用的小书房··“妈,收拾我爸的东西”·“可不是么,破烂儿堆太久了,都收拾起来,就能住进个人儿了。”
程宇纳罕:“住谁啊”·程大妈热情地朝大屋里吆喝一声:“小罗 ,你快过来瞧瞧,这屋就是小了点儿,只能搭个钢丝床,你怕是住不惯我们这么小的屋子吧……”·罗战满面放光地探头过来应声:“住的惯,就这屋就成大妈您真好,真谢谢您了”·程大妈心里还挺歉疚的:“可是这屋朝西北,夏天晒得跟蒸笼似的,冬天特别阴冷,以前都是做书房的,没睡过人呢,条件不好,怕你住着不得劲儿啊孩子”·程宇一把拽住罗战后心的衣服,把人拖到角落里:“你什么意思啊”·罗战笑得极其阴险:“我说,程、警、官,上回我交待您,让您帮我找房子住,您百忙之中没抽出空来理我这茬儿,或者您压根儿就没打算管我,就让我长期驻扎拘留室了,对吧”·程宇:“……”·罗战轻吹一声口哨:“现在不用您帮我找房子了,我已经找着了,我以后就租你们家的小屋住”·程宇瞪大了眼:“我说罗战你这人……”·罗战正儿八经地补充道:“程宇,我给大妈付房钱的,我是‘租’你们家的房子,我绝对不白住”·程宇心想你租也不成你花钱买都不成这都哪儿跟哪儿啊你·罗战你这家伙都登堂入室住进我们家了你·程大妈把那张旧钢丝床腾出了位置,很贴心地铺上双层褥子,又抱给罗战一床薄被:“我说孩子,就在这儿睡着哈什么房租啊房租不用给,大妈知道你现在困难,不收你钱”·罗战答应着:“房租我肯定给您,我天天给您和程宇做饭”·程宇那张帅脸都快要瘫痪不遂了,追着说:“妈,您让罗战住咱家来,这,这合适么这人其实,他有别的地方住……”·程大妈抬起头看着儿子,面孔就板起来了:“程宇,进屋来,妈这还有话要问你呢”·程大妈把大屋的门严严实实地一关,坐在沙发上,拷问儿子:“程宇,关于小罗的事儿,你没跟妈说实话吧”·程宇的脸色立时露出窘困:“妈……什么实话啊”·程大妈:“人家小罗都跟我一五一十地说了”·程宇:“”·程宇拿刀片样愤慨的眼神儿削罗战:罗战你这厮都跟我妈跟前白呼什么了以前咱俩之间发生的那事儿那是我妈这辈子最伤心的事儿你能不能不提啊罗战你个烦人的家伙·程大妈不满地拍着大腿说道:“程宇,你怎么没告诉妈,你这朋友进过局子,刚刚放出来了,爹妈亲人都没了,就一个人,走投无路无处安身孤苦伶仃的”·程宇吭不出声,瞟着罗战那一副计划得逞得意忘形的大尾巴狼似的德性,从那张脸上怎么也没看出“走投无路”和“孤苦伶仃”这八个字来·程大妈痛心疾首地教育儿子:“程宇我这几天都瞧出来了,你对人家小罗特冷淡,这事儿就是你做的不对了小罗不就是以前犯过错误,失过足,可是曾经堕落过咱们也得允许人家改过自新,重新做个好同志在人家最困难的时候,咱能帮就帮一把,雪中送炭啊”·罗战极力地绷住表情,可怜见儿地缩着肩膀装傻充愣。
程宇咬牙切齿地咕哝说:“妈我没有不帮他,这完全是两码事儿他,他这人吧,他其实根本用不着住到咱家来,他挺好的他过得好着呢他……”·程大妈不解地问:“程宇你是不是有点儿歧视人家小罗同志啊妈也明白,你整天接触社会上这样那样的一些人,难免心里会对小罗有一些看法,但是妈从来就不这么想……”·程宇连忙矢口否认:“妈——我没有啊,我没歧视他,您说的这都哪儿跟哪儿啊”·程大妈一拍腿:“所以说,咱们就帮帮人家小罗同志,没有爹妈,没有工作,连个家都没有了,多可怜啊哎呦妈我今儿听了难受极了,你怎么就能无动于衷呢”·程宇:“……”·程宇心想,我对他无动于衷·程大妈就快要自己把自己感动得声泪俱下:“更何况,那天妈摔倒在那路边,你忙工作你也顾不上我,你忘了是哪个开车把我送到医院去当时周围那么多人,就小罗这孩子心眼儿最好,最善良,就是他主动伸手帮了我一把”·程宇就差没当场躺到地上,举四只手脚投降。
罗战偷偷冲程宇眨巴眼皮子,唇边笑得甭提多么得意和邪气··程宇觉得罗战比那传销团伙邪教团体的还厉害,老妈就这样被洗脑了,忽悠了·罗战一定是在那炒疙瘩里边儿下迷魂药了。
这厮就这么住进来了,住到他的隔壁·罗战那副挤眉弄眼很不要脸的德性,分明就是在跟程宇挑衅:这货皮厚,胆儿肥,纯公害,黏上了就甭想甩掉,千万别沾,沾上算你倒霉·程宇特想跟他妈妈说,妈您绝对是被这臭小子给暗算了,这人其实一点儿都不可怜他可精了他就一大尾巴狼妈,您这一招棋就叫作引狼入室·18、久违的拥抱 ...··小程警官一贯出色的职业素养就决定了,他对大尾巴狼的龌龊动机判断是十分正确的。
罗战当然不至于走投无路无家可归··虽说当年判刑入狱时,名下的生意被扣上黑社会的大帽子,大部分惨遭查抄充公,他毕竟还有四散在京城各个角落的小兄弟,时时刻刻准备团结在战哥的周围,东山再起,携手创业,共同致富。
罗战出狱的时候,延庆监狱的大铁栅栏门前围了十好几辆车子,一群小弟,举着牌子横幅,扛着大包小包,两眼泪汪汪的,战哥你可出来了,兄弟们这三年多被条子扫荡得连稀粥都快喝不上了,眼巴巴地就等你回来重振旗鼓呢·所以罗战有房住,也有车开。
他还与人合伙开着好几家饭馆儿呢,远没有混到衣食不济落魄狼藉的地步··罗战这次扛起铺盖卷儿搬家,他手底下最亲近的小弟“麻团儿武”一路不甘心地追在他屁股后头。
麻团儿武年纪轻,一颗脑袋长得圆溜溜的,发茬儿剃得很短,脸也挺喜兴的,嘴贱爱贫,因此得了这个很可口的绰号,“麻团儿”··“我说战哥,战哥,您在我家里住得挺好的,为什么搬走啊您”·“老子找着新地方住了,不用麻烦你了”·杨油饼的饭馆儿里,一班兄弟坐在一块儿喝酒联络感情。
麻团儿武在饭桌上哭丧个脸说:“战哥你不能就这么走啊,你搬出去了,兄弟们现在知道了能饶得了我么他们肯定以为是我容不下大哥把你挤兑出去了回头我还不得被他们削了”·罗战对一班小弟笑说:“老子才不是被挤兑出去呢我搬出去有好事儿,你们都不懂,你们别拦着我”·兄弟们确实搞不懂,罗战为嘛偏要搬出去住,而且还是搬到后海小胡同的平民大杂院儿里。
现如今住惯了楼房甚至别墅的人,谁还能受得了住大杂院儿啊解放前留下来的百八十年历史的破烂小平房,冬冷夏热,有暖气但是没空调,公用厨房、水龙头,蹲坑的公厕,满院儿晾的都是各家洗的衣服和小孩儿用的尿褯子,冬天家家户户屋檐儿底下码一溜儿冻大白菜·强强情有独钟都市情缘·罗战就这么大剌剌地在这间大杂院儿里住下来了。
这人生活习性属夜猫子型·程宇每天起早儿推着自行车去上班时,趴窗根儿底下一瞧,罗战一定是在钢丝小床上抱着被子,睡得呼呼的,香着呢··白天罗战出门上工,去附近两家饭馆儿里盯着,见朋友,筹资金,跑进货。
等到程宇晚上下班回到家,罗战一定已经在小院儿里·香喷喷的饭菜做好了摆在桌上,院儿里几个大爷大婶围起一桌正搓麻将呢··罗战咬着烟,暧昧地眨巴眼皮儿,跟程宇打招呼。
程宇伸脖子瞧了一眼,哼道:“玩儿上手了”·罗战咧嘴一笑:“放心,程警官,我们玩儿的是不带彩儿的在你眼皮底下可不敢。”
莲花婶坐罗战的上手:“八条……三筒·”·罗战伸手就把莲花婶的三筒给收了,若无其事地顺手又丢出一张:“二万。”
“二万坎张儿”程大妈坐在罗战下手,亮嗓儿兴奋地挥开旁边的人··莲花婶瞪俩大眼珠子:“大姐,我说您怎么又和啦”·程大妈可乐呵了,得意地把牌一推:“我就单钓二万”·程大妈美滋滋儿地从另外仨人那里又划走一大堆筹码儿。
老太太手里已经攒了一兜子五颜六色赢的码子了··莲花婶跟程宇抱怨说:“小程,你妈今天手气特壮唉,我们出啥牌她都能和,真神了”·程宇偷瞄了一眼罗战的牌,操,这小子简直谄媚得太不要脸了,明明自己手里有一二三四万,停一四万,丫愣是把坎张儿的二万送出去让老太太和了只要罗战哪一天坐到这牌桌上,程大妈就一路颠着狂赢,心情爽绝了,高血压都快要无药自愈了·罗战打牌正经是在道儿上很能上台面的水准;这张桌上他想让谁赢,谁就能赢。
他自己手里若是实在没有程大妈要的那张牌,也能想办法勾搭莲花婶或者侯大爷把那张牌漏出来··又一天下班回来,程宇看见一伙人围着小院儿里那棵老槐树,仰着脸往树上吆喝。
罗战那一百六十来斤的份量,挂在老槐树晃晃悠悠的树杈子上呢·莲花婶家的小花猫爬到树上玩儿,然后就怂了,害怕了,自己不敢跳下来··莲花婶说这猫可是我命根子啊万一摔坏了咋办啊咱打电话报警吧,让小程或者他们同事过来帮我把猫救下来。
罗战说报警干嘛啊这事儿还麻烦程警官跑一趟,他上班多累、多辛苦啊不就是一只猫么·于是罗战架梯子爬上去了。
程宇一看赶紧扔下自行车,跑过去吼他:“你慢着点儿,你别逞能再摔着了”·罗战把那吓得喵喵叫唤的小猫咪抱下来,程宇在下边儿给他扶梯子,生怕这人一脚踩空了。
程宇每周末固定替侯大爷买菜的义务劳动,也被罗战特蛮霸地接手了·他都不用去超市买,每次直接从饭馆儿进的货里,挑出几捆儿最新鲜水灵的菜,给程大妈和侯大爷每家各拎来一大兜子。
大杂院儿里的街坊邻居都夸奖小罗同志是个极品的好同志··“这小伙子不错,外表瞧不出好处,但是热心啊,干活儿做饭也利索,心眼儿也好”·“程宇你这哥们儿真不错,挺地道的”·程宇就这么眼瞧着罗战一步又一步地,收服他身边儿的人。
罗战这人表面上吊儿郎当,其实心挺细的,而且特有主意,有拼劲儿,卯上一个目标,这辈子不达目的绝不罢休·咱小程警官不是榆木疙瘩的蠢脑瓜,也不是铁石秤砣的硬心肠。
他心里能不明白么能看不懂罗战都在干什么·能没反应么能彻头彻尾无动于衷么·除非程宇是个大傻子没心没肺。
可是程宇一点儿都不傻,对身边儿的风吹草动他心里明镜儿着呢··这些日子心里头湿漉漉、烧慌慌的,一根电线被雨水浇短路了似的,程宇也不愿意琢磨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事了,有些事儿最禁不起细琢磨。
罗战成功地进驻程家,这些日子心里特高兴,有天晚上,非要拽着程宇出去跳舞··跳什么舞啊程宇说,我从来不跳舞,我就不会跳舞··罗战说,那是因为你以前没认识我,所以你不会跳舞你这人活得就像一盘儿用开水焯出来却没加糖盐酱醋芝麻油的青菜,白不跐咧,淡而无味,怎么吃啊·迪厅里充斥着酒精与汗水混合出的热辣刺鼻味道,眼前是随着音乐和鼓点群魔乱舞的各种颜色的身影。
罗战的声音几乎淹没在震耳欲聋的音响声中:“喂程宇别穿你那身警服了,人家以为你是来查抄呢你把人民群众都吓跑了”·程宇斜眼瞄着罗战,眸光在五彩射灯的光弧挑逗之下闪烁不定。
罗战用挑衅似的眼神回击:“怎么着是爷们儿不是脱了啊不敢来啊”·迪厅中极度诱惑又充满刺激的场面是最好的肾上腺素催化剂,程宇和罗战几乎是同一刻伸手摸向自己的衣襟。
程宇解了制服衬衫扣子,从肩膀处蓦然剥下,白色紧身跨栏背心遮不住肩膀和胸膛上异常漂亮的几丛肌肉弧线·罗战把T恤衫从肩胛上轻松褪下,再从手指尖奋然甩脱,拽住程宇的手臂拖着他冲入舞池·又不是国标,这种跳舞还有什么会跳不会跳的。
两个人面对着面,黑压压舞动的人群中辨不清阵势和方向,头顶的彩色光柱每一回扫过,彼此就只看到对方半明半暗的面孔和嵌在眼眶里流动的目光……·罗战掐着程宇的腰教给他怎么扭,怎么折腾,怎么在一群妖魔之中引人注目。
他随即发觉程宇其实也不比他扭得差·程宇这种腰软腿长的尤物身材,在舞池子里随便蹦跶两圈儿,周围男男女女的目光已经齐刷刷地聚拢过来,口哨声此起彼伏。
热辣辣的汗顺着罗战胸膛的沟壑填进小腹的崎岖,男人的阳刚味道从低腰裤束缚的密林边缘隐隐勃发··程宇的背心已经湿透了,剧烈起伏错落的肌肉湿漉漉的,在薄薄一层螺纹布料之下以最诱人的方式隐现,脖颈上密织着皎圆细碎的汗珠,喉头颤动。
罗战觉得这一刻的程宇性感到极致··太喜欢了··程宇在他心里就是最完美的唯一这些年一直都是·黑暗中两个人胯骨的一侧撞在一起,柔韧的腰肢抖动着磨蹭。
程宇并没有躲闪··仿佛有那么一瞬间的放纵,没有扭捏或者迟疑··只是这种张扬的放纵在程宇身上转瞬即逝,罗战甚至捕捉不到对方闪烁游离的目光。
跳到汗水淋漓,跳到筋疲力竭,跳到几乎虚脱··角落里,罗战买了两瓶啤酒,递给程宇一瓶儿,凝视着程宇仰脖一口干掉整瓶儿啤酒时脖颈上流畅抖动的青筋线条。
罗战握住程宇的右胳膊,黑暗的光线中他瞧不清楚,但是他觉得他能摸到手指下几道凹凸不平的深刻的伤疤··“程宇·”·“嗯”·“程宇……”·“……”·“程宇你就没什么话要跟我说么”·“说什么”·“程宇,咱俩再见面儿都好久了,你从来也不跟我说那事儿。
你不会以为,我罗战是个忘恩负义的混蛋,这几年过去,就把那事儿给忘了”·罗战的身影背着光,看不清面孔的表情,声音沉甸甸的,湿漉漉的,像是沾裹了某种炙热黏稠的液体,见了红的。
程宇的声音平淡得没有波澜:“你还是因为当年那个事儿啊……没那么严重,甭惦记着了·”·罗战低吼道:“怎么不严重咱俩心里都有数,我都知道了”·程宇歪头看着罗战,平静的脸浮出射灯的光弧,缓缓地说:“我现在挺好的,你甭以为我好像过得特不如意似的。”
·罗战眼底发红,瞪着程宇,不知道程宇这人是太要强了不肯表露丝毫的软弱呢,还是太聪明了俩人之间啥废话都甭说了彼此心知肚明··程宇又说:“罗战你住我们家可以,我其实不介意,我就嘱咐你一件事儿。”
罗战:“你说·”·程宇:“咱俩经历的车祸那件事儿,你甭跟我妈细说·”·罗战:“我没说过……”·程宇低声叮嘱:“我怎么样其实倒无所谓,可是我妈一直为那事儿挺难过的,有时候瞒着我一个人偷偷掉眼泪儿……你也瞧见了,老太太身体不好,血压高,万一又知道了什么,再弄出个脑血栓来罗战我就拜托你这件事儿,你别哪天给我说漏了嘴,刺激到她,成么”·罗战:“……”·程宇说得特诚恳:“真的,罗战,别在我妈跟前提我受过伤的事儿,我怕她又伤心难受……都过去了,我现在挺好的。”
罗战想起前些天程大妈私下里在他跟前,哭着说,你别跟我儿子面前提咱俩说过的话,别让他难受··罗战那时候眼底和胸口像有一股子炽热滚烫的液体骤然渲泄,无法控制地涌了出来·程宇你也会觉得受伤了吗,你也总归会有一个人躲在小角落里默默地回忆淡淡的哀伤对吗,你后悔过吗,恨我吗,埋怨过我吗,我把人赔给你你愿意要吗,能接受吗·告诉我心里话成吗·罗战特想剖开自己的胸膛,把心掏出来给程宇看,就想好好地爱眼前这个人,想程宇能给他个机会,倾其所有,程宇要什么他都愿意给·他一声没吭,伸过手臂一把抱住了人。
铁一样坚硬的前臂把程宇勒在胸前,抱得紧紧的,两具同样坚实挺拔的胸膛狠狠地相撞,贴和,湿润的汗搅和着把胸口的皮肤溶化到一起··脖颈上的筋脉缠着对方颈子上的筋脉。
锁骨妥帖地合拢住锁骨··胸膛的沟壑嵌着沟壑··小腹颤抖着与小腹契合··俩人在墙角相拥的身体严丝合缝儿,线条叠摞嵌合得丝毫不差,片刻的神智恍惚,连心跳的动静都仿佛是一致的。
程宇下意识地想要推开罗战:“你干嘛啊……”·罗战死抱着偏不撒手,一半儿是因为满腹愧疚与渴望的复杂情绪混合成一锅粥,急需发泄,另一半儿是他娘的盼这个人盼好几年了今天可算抱在怀里了管对方乐意不乐意呢老子先抱一会儿过过瘾他妈的真舒服啊·程宇推了两把没推开,竟然也没发火踹人,手掌轻轻地搭在罗战的后腰上,一动不动,只小声说:“别闹了,让人看见……”·罗战把下巴蹭在程宇的颈窝儿里,嘴唇凑上耳垂:“程宇,对不住啊……”·漆黑喧闹的迪厅里,罗战没看到程宇眼底混乱彷徨的目光。
程宇那时心想,你难道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一句“对不住”么……·说完了这句“对不住”,罗战你这厮下一步还打算怎么来·程宇有时候希望自己别那么精,看人别总是像警察扫街查车反扒抓贼似的。
在生活里随便逮着哪个人,出于某种根深蒂固的职业习惯,下意识地就拿那一双钛合金刑侦眼迅速利落地剥开这人的皮肉,透视他的骨髓,琢磨对方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程宇隐隐猜得到罗战绞尽脑汁儿,步步为营,究竟想要干嘛。
三教九流各色人物他平时见得太多了,他知道“那种人”··可是罗战啥也没说过,没有任何过分露骨的表达,只是挖空心思利用一切机会接近他,帮他。
罗战不说,程宇当然更不会说··强强情有独钟都市情缘·罗战只要一天不表白,程宇绝对不会主动揪着这人质问··莲花婶最近这些日子还追着问他:“小程,上回说要帮你约我们这位班主任,你怎么又给我们推了”·程宇顾左右而言它:“……我妈这阵儿身体不舒服么,病了么。”
莲花婶:“哎呦喂,你妈病了还不都是为了你你赶紧找个对象儿把婚结了,她病就全好啦”·程宇垂头小声推搪:“最近忙,过一阵儿再说吧。”
莲花婶不满地咂嘴:“小程你这孩子,别的什么事儿都好,就是一到谈对象你就老是这黏黏糊糊的样儿,你妈不急我都替你急死了你就给咱磨叽着吧”·罗战从小厨房里偷偷摸摸地探出头来,滴溜贼精的俩眼睛瞄着,一个字儿不漏,全都听见了。
罗战在猜程宇究竟为啥拖着不乐意去相亲··程宇在猜罗战究竟有没有那种猥琐心思··罗战琢磨自己如果哪天真的跟程宇倒出点儿啥话来,程宇这人会是什么反应。
程宇在琢磨罗战哪天要是万一憋不住了跟自己说点儿啥,自己怎么应付这没皮没脸的家伙·还没过几天,威武的罗战同志在后海小胡同里又整出幺蛾子来了·19、英勇的“插刀哥” ...··最近几个月正值大中小学学生放暑假,街上人多,人多“活儿”就多,流氓混混与社会闲散人员也都出来活动筋骨,于是街道派出所的治安民警们也忙起来了,治安严打。
程宇已经连续好几天凌晨踏着月色摸黑回家,有时候忙得就直接睡在所里不回家了··程大妈已经习惯了她儿子的作息,每到晌晚,收了麻将摊子,跟院儿里的老姐们儿拉拉家常,道了晚安,就进屋关门洗漱,睡觉。
当天的晚饭给程宇单拨出一份儿留着,儿子啥时候回来想吃,都有的吃··程大妈习惯了,可是罗战很不习惯,每天晚上在大杂院儿里晃悠,就是为了等程宇,晚饭花心思做各种好吃的,等着程宇回来吃,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心里没着儿没落儿的,空荡荡黏乎乎的。
程宇这几天跟治安小分队几个同事一起,蹲守地安门外大街上的三家银行和几处自动取款机·附近已经发生好几起持刀抢劫伤害取款人的案件··罗战摸清楚了程宇的蹲守活动路线,于是开始寻么着给程宇配送晚饭、夜宵。
今儿送一饭盒麻酱凉面,明儿送一袋酱牛肉小窝窝头,后儿再送一碟肉末烧饼··程宇窝在银行大门一侧的墙角旮旯里,后脖子和手臂的皮肤被大夏天的毒日头烤成暗红色,身边儿铺满一地的烟头。
·罗战瞅着程宇就着矿泉水啃烧饼,狼吞虎咽地,吞咽食物的时候喉咙里竟然能听到野兽撕咬美味珍馐时身心满足的呜咽声儿,看起来是真的累了,饿了··罗战并肩跟程宇蹲在一块儿,心疼了:“程宇,以后可别抽烟抽这么猛,哥现在差不多都戒了,我三天才抽一包,你丫一天抽三包这么抽对身体伤害太大,听哥的话,嗯”·程宇说:“忙。
不抽盯不住·”·罗战皱着老眉头说:“可是你这么三餐不济的,赶上一顿就猛吃,赶不上就不吃饭了,你这胃也受不了啊”·程宇毫不在意地回他:“这不是有你给我送夜宵呢么”·罗战不乐意了:“你这人怎么这样啊……”·程宇对这种生活节奏习以为常,民警的工作强度与紧张度比以前在市局当刑警还是好多了。
片儿警这类工作岗位属于放长线长期坚守,而刑警一旦碰上个上边儿批示严查严办的大案要案,真是忙得一个月不着家,鸡飞狗跑,昼夜颠倒··有一回北京沈阳两地的刑警跨省追击一个持枪贩毒抢劫杀人的重大犯罪团伙,连续几十天在省际高速路上跑,在沿线各家村庄里盘查,蹲守,筹划,出击,抓捕……程宇那时候每天睡俩仨小时,就靠抽烟喝咖啡顶着,烟瘾跟毒瘾一样是一种心瘾,抽到最后肺里咳出来的痰都是黑色的。
罗战骂骂咧咧道:“操,每天上班儿八小时,再加班儿加个八小时……我说程宇,你们领导给你们发加班儿费吗”·程宇笑着点头:“加班费还是有的。”
罗战歪头撇嘴:“我觉得以你们这行的劳动强度,你一个月应该挣三万”·程宇淡淡地笑着抽烟,没吭声·他每月固定工资、警衔津贴外加补助大概三千块。
用华哥和阳子他们的话来骂,我操,这点儿钱都不够爷每个月买烟的钱·他们的值班补贴是按季度发,每个季度能拿个千儿八百块加班费··加班费给的最多一回是奥运年。
奥运会那仨月是顶天大的政治任务,北海什刹海鼓楼地安门各条街巷胡同中外游客如织如云,派出所上至所长下至全体警员昼夜安保执勤,简直忙疯了,累傻了,都快吐血歇菜了。
前后那三个月,程宇总共领了八千块的加班费和三千块的督察考核优异奖··罗战跟程宇一起背靠墙仰脸数星星,两条晒得略微粗糙的手臂有意无意碰到一起··罗战顺嘴嘲笑程宇小时候穿着开裆裤举着小风车傻萌傻萌地在后海边儿跑来跑去的黑白小照片,小屁股生得白白的,裤裆里一套东西长得还蛮全乎呢·程宇哼唧着骂,就你丫裤裆里那套东西还没长全呢吧滚回去,赶紧回炉重造去·罗战用勾起皱纹的眼角色迷迷地瞄着人。
他看程宇穿开裆裤的黑白照片看得特不过瘾,特想扒开这人外表遮掩得严严实实的皮相,仔仔细细瞧瞧那里边儿,想看现在的程宇究竟出落得怎样一个俊得冒泡儿流油儿的样子。
满天的星闪耀发亮,把暧昧的目光投向墙角并肩沉吟笑骂的一双人,在俩人各自恍惚陶醉的眼底照映出迷离的神采··程宇没想到,第二天,罗战就折腾出事儿了。
这天傍晚罗战回来,没有直接回大杂院儿给程大妈做饭,而是腿儿着在附近几条大街上转悠,在每家银行门口东看看,西看看·他摇摇晃晃拐进一条小街,突然听到一阵呼哧挣扎的异响,有人厮打的动静儿。
罗战脑子很警醒,迅速就跑过去,吼了一声:“谁啊干嘛呢”·他这一吼,惊吓到正主儿。
小巷子斜刺里冲出来一个人,猫着腰箭一样地跑走,手里攥个牛皮纸口袋··身后踉跄追出来一个戴眼镜儿学生模样的大男孩儿,捂着冒血的脖子,尖叫:“抢钱啦,他抢我钱啦”·胡同口有联防队的大妈冒出头来瞧,罗战忙说:“这儿有个孩子受伤了”·他掉头就朝劫匪逃窜的方向追去。
罗战跑得飞快,沿着大街嚎叫着一路狂追,与那坏蛋一前一后蹿过人行道,飞身跃过绿化带,追得前边儿跑的人气喘吁吁都快吐了··罗战一边儿跑还一边儿吼:“站住警察你给我站住”吼得颇有威慑力,像模像样儿的。
大街上不少行人停下脚步指指点点,都以为是便衣在抓小偷,有人跟上来帮罗战一起追··被追得无路可逃的家伙从裤兜里掏出一把明晃晃的三棱刀,冲着罗战比划:“你别过来,你敢过来,我就,我就……”·罗战大步直冲面门,十分精准地一脚踢飞了那把刀。
还真是便衣啊俺滴娘唉那家伙吓得捧着胃继续逃窜,一边儿跑一边儿把晚饭都吐了出来··身后又追过来一个人,罗战用眼角瞥见人影,正要指挥那人说“抓住前边儿那个穿白汗衫的家伙”,却冷不防身边儿这人突然从袖筒里亮出一把弹簧刀·那家伙面露凶光,挥刀朝着罗战的后腰刺过来·罗战一惊,下意识地猛然转身抬腿还击,那一刀没刺中他的腰眼,直直地扎进了后臀·罗战瞬间明白遇上了团伙,遭到了暗算,尖锐的疼痛让他眼底洇出一片浓重阴郁的血红色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怒吼:“我操你姥姥”·程宇那会儿正在街尾巴上的建行门口蹲守呢,随即就接到了长街另一头儿蹲守农行的潘阳的电话:“程宇程宇你在哪儿蹲着呢赶紧过来吧,出事儿啦喂”·“出什么事儿了”·“就你那哥们儿,罗战,被人扎啦”·程宇一听,从地上蹦起来,手里的烟都掉了:“罗战怎么了被扎了”·其实罗战也没吃多大亏。
这人是肯吃亏的孬主儿吗·派出所接到联防队热心大妈报警,警察迅速赶到现场,看到的就是罗战后屁股上插着一把刀,刀刃闪着光,裤子上一片血,与那个拿刀扎他的歹徒扭打在一起·臀大肌吞进去一把刀,那滋味儿着实痛不可挡,罗战跑步的姿势都是瘸的。
他就这么插着刀地满大街追人,追得那歹徒嗷嗷地直骂:“尼玛不要命了你你能不能别他妈的追了”·罗战眼角迸出凌厉凶狠的神情,飞脚踹翻对方,随手抄起一块儿板砖,一声不吭,照头就嗨上去了那架势就像当年横行八大胡同的作派,一砖一砖地砸向那家伙的脑壳儿。
·潘阳头一个赶到了现场,连忙一把搂住罗战的手臂:“喂,喂,成了,差不多砸两下儿你成了你”·歹徒被砸得满脑门儿是血,鼻梁骨都给砸歪了,连滚带爬得。
罗战一只手拎着砖,屁股上冒着血,气势汹汹指着那人的鼻子狂骂:“你妈个毛儿都没长全的兔崽子睁开眼好好看看我是谁丫挺的还敢扎我我这回砸你一次狠的,让你丫记住喽·“我告诉你,这管片儿是老子的地盘,这片儿的警察大爷都是我兄弟,亲兄弟你以后再敢来折腾一个,让我兄弟成天吃不好饭睡不好觉还老熬夜抽烟的,你给我试试看”·围观看热闹的小青年儿们看了一场全武行,比港产警匪片儿还精彩呢,激动地叫好,拿手机抓拍视频。
潘阳好说歹说拦住罗战,夺下他手里的板儿砖·砸两下儿是挺解气的,可是万一砸太狠了,“见义勇为”和“正当防卫”尼玛一转眼就变成“故意伤害”了·抢钱的惯犯团伙一共仨人,跑了俩,但是扎了罗战一刀的家伙被他砸趴在地,没跑掉,擒获了。
罗战跟那个被割伤了脖子的男孩儿一起,很快就被拉到附近的医院··程宇本来应该回所里审刚抓来的现行犯的,可是他哪还顾得上审犯人啊,着急麻慌地就赶去医院了。
罗战在急诊外科手术室里起刀呢,程宇气得质问潘阳:“这算怎么回事儿啊罗战怎么跑出来抓抢劫犯了”·潘阳道:“罗战这人热心呗,这几天也老是在附近晃悠,帮咱们盯着那劫匪团伙呢”·程宇问:“工商银行门口不是应该大满盯着么吴大满他人呢他怎么不来盯着啊他要是在,罗战能出事儿吗”·潘阳极少从程宇嘴里听到这种埋怨同事的小气话,愣神儿说:“程宇你今儿怎么啦这是,喝口凉茶吧这么大火气大满他们家小孩儿发高烧了嘛,临时被他媳妇儿叫去带孩子看病了。
他们这种有家有口儿的,日子也不容易,咱们就多帮着盯一下呗……”·程宇不说话了,站在手术室门口自己跟自己运气··罗战不一会儿就被推出来了,下半身盖着白床单儿。
这厮只是半麻,腰以下没知觉,脑瓜子和那张嘴清醒好用得很,一路上不停地跟程宇和潘阳哼唧:·“哎呦喂,竟然是个小帅哥儿给我动手术,我都跟他们说了,别给我找男大夫,我要女大夫做……·“那么帅的大夫给我脱裤子,还在我屁股上又摸又鼓捣得,弄了半天,真讨厌,我最受不了穿白大褂儿的男大夫了……”·进了病房,把门一关,程宇板着脸跟罗战说:“你以后甭再瞎整这种事儿,就你行,逞能啊你老老实实给我待在家里,成不成啊”·强强情有独钟都市情缘·罗战趴在床上,挑眉哼哼:“怎么了我我又帮你抓了一个现行,这可是第三回了哈程宇你记着回头跟你们那位督察大人打个报告,把我抓的这家伙记在你的考核档案里”·程宇沉着声音说:“扎一刀多危险啊,幸亏妈的是扎在你屁股上屁股肉多没大事儿,要是扎在腰里,都是脏器,扎在大腿上,把大动脉扎破了,要命的你知不知道……你还当没事儿人似的”·罗战从枕头里露出一只眼,抱怨道:“程宇你干嘛啊你老是训我我可是重伤号,你对我客气点儿”·程宇怒道:“真把你的腿扎残了怎么办啊”·罗战半笑不笑地眯眼儿盯着程宇:“残了能怎么着……我乐意。”
程宇说:“我是警察我领那份儿工资的,你算干嘛的啊你没这责任义务你以后甭瞎掺乎”·罗战神情意味深长地说:“程宇你要这么说,就没劲了啊。
咱俩人之间,确实,谁对谁都没那个责任和义务程宇我告诉你,你当初怎么对我的……我现在就怎么对你·”·程宇蓦然说不出话,把脸别过去看窗外。
半晌,程宇忽然问:“没吃饭呢吧你想吃什么”·罗战不说话,就那么歪着头,斜着眼默默地看程宇··程宇你自个儿看着办吧,你就装吧你·你才是那大尾巴狼呢·你明明心里头已经有我的份量了,还不肯开个面儿,程警官您就继续骄傲着吧,拧巴着吧·没两天,网上也热闹起来了。
罗战出名儿了··当日在小巷子里围观偷拍的热心群众,把罗战抓劫匪的视频搁到了网上··视频里罗战屁股上一直插着那把刀,气势如同水泊梁山好汉再世,脚步生风,猛虎下山,怒吼着飞扑歹徒,拎板儿砖嗨人。
这视频一下子就火了··“地安门大街惊现‘插刀哥’,英勇无惧与歹徒搏斗”·“劫匪在‘插刀哥’面前抱头逃窜哭爹喊娘,‘插刀哥’屁股带刀当街狂追一公里生擒匪徒”·贴吧迅速涌现“插刀教”,罗战同志在网上也有了自己的粉丝群。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喜感,战哥是人才~·发现很多方言字在输入法里打不出来··比如ceì【卒瓦】,cī【口此】,只能换别的字,但是又没有这些字那么贴切和京味儿口语化。
20、光荣的屁股 ...· ·罗战在医院里趴了两天,缝了针消了炎,输了液补了血,没什么大事儿,出院了··小罗同志回到大杂院儿,受到了人民群众对待衣锦还乡的英雄般的热烈欢迎,街道委员会几位大妈拉了一条红色横幅,街坊邻里在胡同口夹道相迎,场面可欢实了。
罗战重新趴回他那间带着西晒的六米小平房里··趴在枕头里还没忘了打电话通知麻团儿武和杨油饼等一干弟兄:“哥这几天不走运,屁股扎漏了,见了点儿血,正养着呢。
你们几个先盯着场子,等我养好了伤再重出江湖”·兄弟们嚷嚷着过来照顾受伤的战哥,罗战拦着不许他们来··受伤也有受伤的好处,那就是他终于能够经常见到和调戏小程警官了。
持刀伤人的匪徒落网之后,禁不住威武的华哥一伙人连夜审讯,迅速就把另外两名同伙的窝藏地点招了·蹲点儿抢劫银行取款人的犯罪团伙被端掉,又顺藤摸瓜抓到了那帮人的另几个老乡,在附近小胡同里拍花子实施坑蒙拐骗的团伙。
·连破两个案子,所长大悦,奖励劳苦功高的同志们,派出所刑侦治安分队上上下下轻松了很多,不用再每天熬夜蹲守··于是程宇每天晚上也按点儿下班儿了。
程宇自个儿说是因为严打过去了,不忙了··罗战心里特得意,自我充实膨胀式的发散性脑补,程宇提早下班儿明明就是因为自个儿躺在病榻之上,程宇就是特意回来照顾他的,还不好意思说实话,小样儿闷骚的你,真是又闷又骚的啊·做饭的大厨倒下了,程大妈特贴心,主动要做饭伺候见义勇为英勇负伤的小罗同志。
罗战在床上隔着纱窗叫唤:“大妈,大妈您甭做了您给我拿热水冲两包方便面就成嘞”·程大妈拎着锅铲进来说:“那哪成啊,方便面没营养啊,我给你煮点儿骨头汤鸡汤什么的,好好补补啊”·程宇拎着菜兜子回来,破天荒地进了小厨房。
小厨房里炊烟袅袅,香气扑鼻,不一会儿,程宇端了一大碗鸡汤打卤面进来··“程宇同志,您还会做饭呐”罗战高兴坏了,脑顶上仿佛漫天都飞舞着桃花瓣儿。
程宇唇角耸动:“我做饭不好吃,你凑合吃,甭挑了·”·罗战眯缝俩眼嘿嘿笑道:“哪能不好吃呢程宇,你哪儿给别人做过饭呐,是吧这是头一回下厨吧那我可得好好吃,慢慢吃,多吃几碗 ”·平心而论,罗战认为以程宇的厨艺生疏程度以及缺乏锻炼机会的现实,能给自己做顿饭已经很够义气了,虽然这打卤面里木耳泡得不够发,蛋花儿打得不够细,出锅的时候竟然还忘了勾芡·罗战一边儿吃一边儿夸好吃,真好吃,俩眼贼心不死地瞄着程宇,乐道:“程宇,我觉得你还是有前途的,可造之才”·程宇哼道:“有什么前途啊”·罗战很坏地眨眨眼,用筷子示意眼前的这碗面。
他随即又补充道:“没前途也没关系,反正我啥都会做··“你以后想吃什么,就每天早上临出家门儿之前给我开个单子,下班回来就张着嘴等着吃就成我保准让你就跟下馆子似的待遇,你点菜,你点啥我能给你做出啥来”·程宇窘了,睫毛簌簌地低垂,不接话。
罗战瞧见程宇的耳垂慢慢发红,那两只圆圆的薄薄的耳朵被窗外的夕照打成透明的殷红色··程宇每天需要早中晚好几趟扶罗战去上厕所··罗战自己走路一瘸一拐地,半边儿屁股无法发力,又不能让程大妈和莲花婶扶他进厕所,这人还拒绝用尿盂儿,觉得大老爷们儿的尿在屋里忒丢人。
程宇每天中午蹬着自行车急匆匆地回来一趟,就是惦记着扶罗战上厕所,怕把这厮憋坏了··慢悠悠地往胡同口的公共厕所挪去,罗战理所当然地把一只胳膊搂上程宇的肩膀,这回被人瞧见也不用怕,理直气壮地要求重伤号的待遇。
程宇把他的胳膊甩开:“干嘛啊拉拉扯扯的……”·罗战用耍赖的口气哼哼:“别乱动啊你再乱动我的伤口又撕裂了,讨厌么你……”·程宇拿白眼儿瞪他,嘲笑道:“就你这矮矬小个儿,还踮着脚尖儿摽我的肩膀?你够得着吗?”·罗战一虎眼道:“我矮矬我这样儿的还矮啊要不然我揽着您的小腰儿,这样咱俩都舒坦……”·罗战的手很坏地摸向程宇腰眼上的肌肉,不轻不重捏了一把,手感真不赖呢,皮儿薄,肉嫩,馅儿多啊·程宇笑着躲,骂丫整个儿一个神经病·罗战从来没见过程宇跟别人闹,平时穿着警服,特正经的样儿。
他觉得如果换一个人敢这么又摸又捏地瞎折腾,程宇早就急眼了·但是程宇跟他就从来不急,步步退让,由着他闹,摸,捏,其实特宠着他··胡同口儿的这间公厕,前两年凭借奥运的东风,得以彻底地翻修,粉刷了外观墙壁,还装上了白瓷蹲坑和抽水装置,终于摆脱了几十年如一日黑黢黢臭烘烘只可远观绝对无法靠近的老北京胡同公厕传统形象。
以前的胡同公厕,进了门放眼望去,黑压压的就是两溜儿长方形的坑,坑底堆满排泄物,没有冲水,坑与坑之间亦没有任何遮挡·每天一大早儿起来,街坊邻里熟人在厕所里挨排儿蹲成两溜,互相都能看见对面儿蹲的那位裤裆里晃荡来晃荡去的一只鸟儿,解决生理问题的同时拉拉家常,联络感情。
现在的公厕也总算有专门的小便池了,不用蹲到坑上溜鸟儿了··罗战一把拽住扭头要走的程宇,歪着头,流氓样儿:“这就走啦给咱扶个鸟儿啊……”·程宇压低嗓门,很干脆地送给他一句:“滚”·从厕所回来,罗战的伤口需要每天早晚两遍抹药,换纱布,热天避免发炎。
这活儿理所当然地只能由程宇接手了··程大妈倒是特热心地想帮忙,推门儿进来看,罗战吓得捂住屁股叫唤:“哎呦大妈别,您别介我,我,我,让程警官伺候我就成了,您别看我屁股”·程大妈特诚恳地说:“小罗啊,让大妈帮你换药呗,做这个我有经验嘛”·罗战窘得哇啦哇啦地叫:“甭介,那哪成啊,我这张脸还要出去见人呐我”·程大妈嘟囔:“有什么的啊,瞧这喳喳呼呼的·“我们家程宇的屁股我都看过,你是程宇的好朋友嘛,那不就跟大妈我自个儿的儿子也差不多么,让我看一眼又怎么了我又不会把你给吃喽,这孩子,死心眼子的”·罗战瞟着程宇,乐得很猥琐:“有妈宠着的感觉特别好吧,永远都长不大吧真羡慕你”·程宇一声不吭,狠狠地戳他伤口旁边的肌肉,戳得罗战叫唤:“哎呦,疼,疼着呐”·罗战趴好了,程宇给他揭掉旧纱布,轻轻地擦掉伤口洇出来的脓血,涂上消炎消肿的药膏药粉。
伤口还是有些红肿发炎,程宇皱了皱眉,顺手拿过一把蒲扇,在罗战屁股上扇着风··罗战扭头问:“咋啦怎么不给我贴上纱布啊”·程宇说:“我觉得有点儿发炎了,晾一会儿别沤坏了……你就整天折腾吧你,你这么着老是好不了”·罗战悠哉地晃着屁股蛋,享受着,乐道:“真贤惠”·程宇又说:“罗战,你能不能回你原来的地方住去”·罗战脸上的笑意蓦地飞走了,扭过头,冷冷地说:“程警官我又怎么了我给您添麻烦了那以后您甭回来陪我上厕所,我也不用您帮我换药,程警官您忙您那一摊重要的大事儿去,我自己能行”·程宇解释:“我不是那意思……这屋西晒挺厉害的,又没空调,太热了,对你伤口不好,真的,别给你留下个疤或者后遗症什么的。”
罗战的脸色缓和下来,哼道:“嗯……关心我呐”·程宇皱眉缓缓说道:“罗战,我知道你自个儿有房子住,我这儿条件这么差,住得也不舒服,你何必非要赖在这儿。”
罗战俩眼一眨都不眨,话音儿毫不含糊:“程宇我告诉你,住得舒坦不舒坦,不在于房子,而是这间房子里有什么人老子忒么的住得特别舒坦”·程宇对这种执着的人没话说。
罗战裸露着的臀部横着一道深刻的伤疤,翻着红肉,挂着血丝·腰上几条遒劲有力的肌肉交汇在臀上的凹陷处,结实的两块臀划出圆润结实且富有张力的弧线,在灯下泛着相当诱人的铜光……·程宇猛然别过脸去,喉头异常地抖动,强迫自己不去偷看罗战亮闪闪还发着光的屁股。
罗战眼角瞟到程宇惊鸿偶见的异常神色,突然翻身一把拽过人来·程宇跌倒在小床上,床很窄,罗战嘿嘿乐着,瞎胡闹似的就扑到程宇身上·程宇:“你干嘛啊别闹”·罗战:“嗳程宇你有个酒窝,我都观察好久了,你让我看看……”·强强情有独钟都市情缘·他四只手脚攀在程宇身上,扒着程宇的脸使劲瞧。
俩人脸对着脸,呼吸喷着呼吸,身子摞着身子··罗战哪儿是想看酒窝啊,他简直想把怀里这人啃吧啃吧吞下去,又舍不得跟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一口都吞净了,想要小口儿小口儿地吮着,嚼着,品味着,咂吧着……这口肥肉还没吃到嘴,就已经余香满齿,心花荡漾,神魂颠倒·程宇推他,又不敢太用力伤着他。
关键是罗战屁股上的伤还晾着呢,把程宇压在身下,腿间鼓囊囊支棱着的东西顶在程宇大腿内侧,不软不硬地磨蹭,顶得程宇恼火地想骂人··“你丫别跟我上脸啊”程宇脸红低吼。
“你放开我……滚”程宇火大了··小屋里叽叽咕咕闹大耗子似的,突然“嗷呜”一声嚎叫,罗战被踢翻下床,光着屁股摔到地上。
“滚,甭瞎闹”程宇涨红着脸翻身下床,真搓火了··方才罗战把他那一根硕大的家伙事儿揉来揉去,不偏不倚杵进程宇两腿之间,没羞没臊地乱蹭,就那一下,蹭得程宇后脑勺头皮轰然发麻,浑身汗毛都炸起来了,一把将罗战拱翻。
“我告诉你你以后少来这套,别蹬鼻子上脸”程宇丢下一句话··门外,程大妈闻声过来问:“怎么啦小罗嚎什么呢伤口又裂开啦”·程宇尴尬地堵着门:“没有,没事儿,他瞎叫唤呢,您甭搭理他。”
罗战趴在地板上哼哼,屁股上又洇出血丝儿,却忍不住捶地狂乐,心里爽翻了··没过几天,大杂院儿里来了串门子的··话说罗战追击劫匪那天,是凭着多管闲事儿的那一声吼,救下个学生。
罗战要是不吼那一嗓子,持刀的歹徒差点儿就把那倒霉孩子给割喉了··这年月80后90后的孩子,大多是家里的独苗儿,家长宝贝得不得了,一根苗儿有家里六个大人疼着宠着,这要是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一家子天都塌了。
这孩子遇险得了救,钱也没丢,歹徒亦被绳之以法,家长感激涕零得,一家七口人跑到派出所来,给所长和任劳任怨的警官同志们送来一面锦旗,上书“破案神速弘扬正气,警民情深恩重如山”云云。
所长连忙客气摆手道:“别,这回救了你们家孩子的那位同志,他不是我们所里的便衣,他纯粹是个协警为乐、见义勇为的好同志你们要送锦旗,就直接送给他吧”·于是那一家七口儿打听到住址,呼噜呼噜地找到大杂院儿来了。
罗战同志尚趴在床上不能下地,那一家人把六平米的小屋挤了个水泄不通,给罗战送锦旗,送补品营养品,让那男孩儿认罗战做干哥哥··那家的男人比罗战大个十来岁,也是本地人,俩人于是聊得挺热络。
那人问罗战:“小罗,你做什么工作的”·罗战说:“我是开饭馆儿的,有那么几间店,生意挺一般,勉强糊口呗”·那男人一听,认真了,凑近了说:“小罗,你知道我是干嘛的么我是干婚庆公司的你是开饭馆的那正好啊,我可以帮你拉生意”·罗战一听这个,乐呵了,俩人畅谈。
那男人拍着罗战的肩膀说:“小罗啊,我看得出你是个爽快人,是能干事儿的人,你对我儿子有救命之恩,咱做生意的嘛,走得就是亲朋好友的路子,我每次做婚礼的时候,帮谁拉生意不是帮呢,那我当然乐意帮你一把”·罗战特感激地说:“那可真谢谢您了”·那人叮嘱罗战:“饭馆儿要做就做大,要舍得下本儿,装潢和服务要上档次,东西还得好吃,再打通关节广开客源,没问题的”·罗战点头称是。
他也明白这些,他只是需要路子和时间,慢慢地重整旗鼓··又过了几天,大杂院儿又来串门儿的了··这回是派出所所长亲自驾到,率领一群制服帅哥花花草草儿的,把罗战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所长这回是代表分局领导前来慰问本年度“西城区见义勇为十佳青年”的·却原来罗战号称“插刀哥”的那段视频在网上火了,出了名儿,正赶上区里评奖,网络投票,罗战就被提名了。
罗战那张脸,那气势,那身材,那六块儿彪悍的腹肌,颇能上得台面儿,着实把网上一群小姑娘搞得五迷三道儿的·现在很多年轻女孩儿,看不上那种温柔腼腆规规矩矩的男孩儿,专门就喜欢罗战这一类浑身散发出浓重的江湖痞味儿与阅历沧桑感的爷们儿,于是这厮的网络评选票数相当高·领导们最终内部审核十佳的人选,考虑罗战。
为什么考虑这厮呢恰恰是因为罗战是有案底的刑满释放人员,刚放出来不久,努力认真改造,积极融入社会,改头换面重新做人,从一名阶下囚转变升华为勇斗歹徒弘扬正义之光的好市民。
·这尼玛就是一出活生生的重生励志激情戏,就是体现和谐社会真善美与社会主义优越性的最好实例啊·所以不选他选谁啊·于是罗战同志就当选了十佳青年·罗战自个儿心里是咋想的呢·罗战觉得程宇啊程宇,最近咋着啥好事儿都往老子头上盖呢,你小子这绝对就是“旺夫”的命啊··21、你知道我在等你吗 ...· ·罗战在大杂院儿里修养了个把月,伤好得差不多了。
这一个来月,程宇的厨艺也有所长进,已经会做好几种面条儿,鸡丝面,肉末扁豆面,茄子汆儿面,西红柿鸡蛋汆儿面··罗战现在已经大剌剌地直接歪在正屋程宇的床上,端着大海碗,筷子敲着碗边儿,夸赞道:“今儿这个汆儿做得好吃,西红柿都化成浓汁儿了,酱油糖色也勾得好程宇,挺地道的啊”·溽暑时节的大杂院儿,爷们儿们都光着脊梁,穿着肥肥的大裤衩儿。
罗战挑开门帘,凝视程宇弯着腰在院儿里的水龙头下冲洗··亮晶晶的水花儿在程宇的后脖子和肩膀上跳跃,再聚拢成一条一条小溪流,沿着小腹的肌肉汇合到腰际。
大裤衩儿全部湿透,贴着肉,屁股沟儿的线条毕露,两条笔直修长的小腿,特好看·罗战知道其实越闷的男人在床上越骚,闷骚这个词儿就是这么来的。
程宇这小蛮腰、这小屁股沟儿使劲一夹,哪个爷们儿受得了这得是多让人欲仙欲死的销魂滋味儿啊·莲花婶抄起了老本行,在大院儿当间儿架起一只鼓,自个儿敲着鼓点儿,侯大爷在一旁拿大三弦儿给她伴奏,摆了一段儿《大西厢》。
“二八的——俏佳人儿——懒梳妆·“崔莺莺啊得了这么点儿病啊——躺在了牙床”·李莲花的嗓儿一开,这两句念得圆润高亢,大杂院儿里掌声如雷,罗战歪靠在房檐儿下一张旧藤椅上,抻着脖子嗷嗷地叫彩儿。
“躺在了床上,她是半斜半卧,您说这位姑娘乜呆呆又闷悠悠茶不思饭不想孤单单冷冷清清困困劳劳凄凄凉凉独自一个人儿,闷坐香闺低头不语默默不言腰儿受损,乜斜着她的杏眼,手儿托着她的腮帮”·莲花婶的高腔儿、甩腔儿起起伏伏,错落有致,韵白念得鲜亮婉转,声情并茂,把个弱柳扶风又少女怀春的闺中小姐崔莺莺描绘得活灵活现。
众人疯狂地叫好··程宇一边儿鼓掌一边儿忍不住偷眼瞄罗战,眼珠里闪烁光彩,竟然透出一丝调笑和揶揄··罗战躺在藤椅上也瞄着程宇,眸子里闪着威慑的光:小样儿的你瞟啥瞟你老子托着腮帮子小腰儿受损了躺在这儿呢,怎么着吧老子茶不思饭不想得思春儿呢,怎么着吧还不都是因为惦记着你个程宇·再说了,尼玛咱俩谁是崔莺莺,谁是张生啊你给我搞清楚嘞·胡同口拐进来一辆小车,堵在胡同的小窄腰正当间儿,挤不进来了。
从车上下来一身着名牌儿T恤休闲裤和皮鞋的男人,看着像个高级白领儿··名牌男在一片鼓掌喝彩声中弯腰低头进了大杂院儿,把侯大爷叫到屋里叽叽咕咕,说了挺久的话。
李莲花扭脸儿瞪了一眼那间屋,哼道:“早不来晚不来的,又打哪儿发财回来了是咋的哼……得,大三弦儿没了,老娘给大伙儿清唱一个哈”·名牌男夹着包从屋里出来,瞧见程宇,点头哈腰地打招呼:“呦,程警官,您吃了没挺好的哈没吃的话我请您……”·程宇拎着洗脸盆儿哗啦往地上泼了一盆水,差点儿泼名牌男一脚面,一声都不吭,扭头回屋了。
名牌男耸了耸嘴角,悻悻地离去··罗战揪着程宇八卦:“嗳刚才开车来的那小子谁啊”·程宇垂着眼皮子说:“侯大爷的儿子。”
罗战抬眉惊讶:“呦,侯大爷原来有儿子的啊我还以为这大爷是你们院儿的孤寡老人五保户呢”·程宇冷哼:“有儿子就跟没有一个样儿呗。”
罗战嘿嘿笑着拍拍程宇的肩膀:“侯大爷我看着喜兴,也是个厚道人儿……没事儿,以后我帮你孝敬孝敬这老爷子”·罗战的伤养好了,瞧程宇这几天心情也很不错,于是死拖活拖着这人上酒吧寻个开心。
后海边儿上的“老朋友”酒吧,鼓点与音乐声嘈杂,人声鼎沸··罗战一露面儿,屋角旮旯里团团坐着的一大帮人就齐刷刷地站起来,吹起响亮的口哨,仿佛故意要引人侧目。
“战哥,战哥这边儿呢”·“战哥伤好了吗”·“大伙儿可惦记您嘞”·“听说屁股给扎漏了,战哥快给我们亮出来瞧瞧,屁股扎成蜂窝了吗”·罗战跟弟兄们碰了碰拳,随即把身后的程宇很亲热地搂过来说:“来给大伙儿介绍介绍,这位是程宇程警官”·一群人刚坐下,一听这个,腾地全部从转角沙发里弹起来了,战战兢兢点头哈腰地跟程警官问好。
罗战又特正经地补充道:“程宇是我铁哥们儿,真铁的那种你们以后见了他都得称呼程警官,都客气着点儿,听见了没”·众人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听见了”·罗战:“还有,在程警官管片儿的前海后海,大伙都老老实实的,甭给程警官捣蛋添乱想要折腾呢,就到隔壁别家派出所的地盘儿上折腾去,明白了吗”·众人信誓旦旦地吼:“战哥我们都听明白啦,放心吧您呐”·程宇也知道这一伙人肯定就是罗战的那些狐朋狗友,各色人物儿都挺齐全,都不是省油的灯。
欢闹的小酒吧里,一支三人小乐队在台上摆起架子鼓,插着电吉他,杀猪般嚎叫着《死了都要爱》··罗战把程宇让到沙发最靠里的转角位置,属于老大的上座,自己跟程宇挤坐在一起,一群小弟人五人六儿的,围坐在大哥和警察大爷的两侧。
杨油饼跟程警官有两面之缘,殷勤地给程宇点烟,开啤酒··坐他下手的麻团儿武偷偷地拿胳膊肘捅杨油饼,小声叽咕:“喂,油饼儿,这人原来就是鼎鼎大名的程宇啊程宇原来长成这样儿啊……”·杨油饼微微一闭眼,你小子说对嘞。
麻团儿武扁着嘴大惊小怪道:“就是战哥从里边儿出来以后一直喳喳呼呼要找的那个条子我还以为他跟这条子有仇呢,我咋看着这亲热劲儿像老相好儿啊”·杨油饼憋着小声乐:“嘘,嘘,小心战哥削你……”·再下手位置的另个小弟“赖饽饽”也拿胳膊肘捅麻团儿武:“喂,小武,我就从来没见过长这么帅的警察”·强强情有独钟都市情缘·麻团儿武嘿嘿乐道:“我看战哥老毛病又犯了吧……这个绝对比以前那个小奶酪都俊,盘儿靓,条儿顺”·赖饽饽挤兑他:“小武,怎么着,看上帅哥警察啦”·麻团儿武扭脸作势去咬赖饽饽:“去你的吧我可不敢跟战哥抢,我就是……嘿嘿,看着馋两眼呗……”·罗战跟小弟们喝过几个回合,面前摆满一堆啤酒瓶子,酒意上头,眼眶上一圈儿醺然的暖红色。
麻团儿武和赖饽饽在旁边儿起哄:“战哥,给咱来一个吧,好久没听过你唱歌啦”·罗战舒服得意地窝在沙发里,一条胳膊架在程宇身后,若有若无地搂着人,嘴唇追逐着程宇的耳垂,小声问:“会唱歌儿么”·程宇耸肩:“我五音不全。”
罗战喷了:“真的假的这也忒糟践了吧”·程宇抱歉地笑着说:“我真不会唱,你自个儿玩儿·”·罗战眯缝着微红的眼瞧人。
他眼里的程宇有时候暧昧模糊得像躲在云层后边儿一座冷然的雕像,有时候却又单纯青涩怯怯得像个十几岁没长大的男孩儿,一尘不染,纯净无暇,让罗战就这么静静地望着身边儿近在咫尺的妙人儿,却始终不敢迈过最后一道关口。
程宇只要一天不点这个头,他就不敢冒然扑上去,总觉得在对方面前过分造次那就是某种无耻的亵渎和不尊重··酒酣耳热,罗战霍地站起身来,利落地扒掉T恤,把衣服从头顶潇洒地甩到屋角,溅起一片尖锐的口哨声。
他走上台去,给小乐队的几位爷递了烟,勾肩搭背叽咕耳语了几句,于是拿了鼓槌,在架子鼓前坐下来··激昂的鼓点响起来,罗战吼出第一嗓儿的时候,就让全场的酒客都兴奋了,惊艳了,high起来了,扬起手臂鼓掌给罗战打节拍。
“莫名我就喜欢你,深深地爱上你;·“没有理由,没有原因——·“莫名我就喜欢你,深深地爱上你;·“从见到你的那一天起——”·70末80初这个年代出生的这群男人,人人都会唱这一首口水歌。
那时候在学校里,三五个好哥们儿下课了凑成一堆儿,猫在教学楼二层的阳台上,对着楼门口匆匆走过的惊鸿一瞥的漂亮女生,集体扯着破锣嗓子嚎这首歌··“你知道我在等你吗·“你如果真的在乎我,·“又怎会让无尽的夜陪我度过·“你知道我在等你吗·“你如果真的在乎我,·“又怎会让握花的手在风中颤抖”·程宇是真没想到罗战这厮还留着这么勾人的一手儿。
他当然还不太了解,现如今十里洋场灯红酒绿的三里屯娱乐广场若干年前老板是罗强,罗战那时候还年轻,是三里屯歌厅舞厅一条街的麦霸,特别爱炫··罗战唱歌儿的嗓音,高亢嘹亮的音色中又夹杂着被岁月和烟酒夜生活过滤出的沧桑和沙哑,吼出来气场全开,毙掉迪克牛仔,完胜张洪量,吼得全场男女热辣地扭动尖叫。
罗战开始唱第二遍·程宇默默地坐在沙发角落里,全身的血液好似就要开锅沸腾,一瞬间的感情失闸,仿佛就快要控制不住··“莫名我就喜欢你,深深地爱上你;·“从见到你的那一天起”·罗战卖力地嘶嚎着他想对程宇说的每一句心里话。
他无视眼前晃动的妖男艳女,目光像两道灼灼发亮的光柱,远远地投过来,牢牢地罩住程宇··俩人遥遥地对视,视线拧麻花儿似的缠绵交错,这一眼汇入了千言万语。
罗战目光深邃,眼底浮动的是程宇冷面横枪行走在荒无人烟飞沙走石的公路上那一刻令人屏息惊艳血脉贲张的强悍,他心目中那个最完美最帅气的程宇,无与伦比的程宇·程宇眼神闪动,喉间颤抖,脑海里掠过的是罗战曾经跟他说过的很多很多话。
程宇,以后你想吃啥,就列个单子,你点菜,你点啥咱就能给你做啥··程宇,咱妈有个啥事儿,就是我罗战的事儿,我随叫随到··程宇,侯大爷这人我看着喜兴儿,没事儿,以后我帮你孝敬孝敬老爷子。
程宇,你甭以为我罗战就是个忘恩负义的混蛋,当年那个事儿我就全给忘记了·程宇,我告诉你,你当初怎么对我的,我现在就怎么对待你·程宇,你知道我在等你吗,你知道吗,你知道吗,你如果真的在乎我·……·罗战用力吸了一口烟,唇边隐现迷人的笑容,把烟夹在无名指和小指之间,鼓槌潇洒地甩上吊镲,炫耳的金属声直击全场每一个人耳鼓最深处的神经。
他手中的鼓点愈发强劲·热汗沿着那一张无比生动鲜活的面孔流下来,洇透了薄薄的白背心,汗水中凸现性感的胸膛轮廓,全场的女孩儿失控地抽风尖叫,那一刻的情形逼得程宇无路退却,无处可逃……·“告诉我你曾失去太多,告诉我你也害怕寂寞;·“我知道你无法去摆脱过去失败挫折的伤痛·“你快对我说,别总是不知所措……”·“想着你的黑夜,我想着你的容颜,反反覆覆孤枕难眠·“告诉我你一样不成眠,告诉我你也盼我出现·“想着你的黑夜,我想着你的容颜,反反覆覆孤枕难眠·“告诉我你想我千百遍,告诉我一切都会实现·座下的一群小弟站起来给罗战捧场,吹口哨叫好。
麻团儿武碎嘴道:“我算是瞧出来了,战哥这是叫春儿呢,叫得撕心裂肺痛不欲生的”·赖饽饽附和:“可不是嘛大哥自从出来以后,身边儿也没个亲近人儿,火力这么壮也没个发泄的途径,绝对是孤枕难眠啊,深深地煎熬啊”·麻团儿武和另外几个人滴溜着几只贼眼,开始瞟程宇,神情好奇又有几分暧昧。
程宇突然站起身,说“借过儿”,匆匆走出了酒吧··罗战一曲未终,眼神追随着程宇的背影,吼声戛然而止,撇下鼓槌追了出去··他瞧见程宇站在墙角的一根电线杆子下边儿,大口大口地抽烟,对着水泥电线杆儿上贴的一圈儿小广告发愣,被路灯修饰得半明半暗的一张脸,目光彷徨闪烁……·罗战想,程宇你小子,你终于对我动心了吗·程宇想,罗战那混球,我难道对丫动心了吗……·作者有话要说:技术白痴表示,貌似我用IE能放,火狐就放不出来……·迪克牛仔《你知道我在等你吗》·周华健《孤枕难眠》·-------·《大西厢》,京韵大鼓名段,原唱孙书筠老先生(女的,已经过世了)。
关于京韵大鼓,可能大家比较熟悉老版电视剧《四世同堂》主题曲,《重整河山待后生》,演唱者骆玉笙,艺名小彩舞,也已经过世了···22、相亲对象 ...· ·程宇因为那些日子抽空儿照顾受伤的罗战,有意无意地,再一次推掉了相亲。
莲花婶这回终于着急火大了,本来就是急脾气,在屋里喝了一大缸子冰镇酸梅汤,也没压下去这口火气·她晚上憋着等程宇下班儿回来,把人堵在屋门口质问:“我说程宇,你小子咋回事儿啊我给你介绍的我们那位班主任,人家还等我回话儿呐,那姑娘你还想不想见啊”·程宇的声音闷咕唧唧的:“婶儿,我最近挺忙的……”·李莲花叉着腰叫唤:“你最近都忙什么啦你我见天儿瞧你在咱院儿里转来转去,你是真忙假忙啊你”·程宇埋头吭哧着说:“前一阵儿不是照顾我妈呢么……最近这阵儿不是照顾我哥们儿么……人家因为我病了伤了的,我也不能不管……”·莲花婶叫道:“你甭介我告诉你程宇,你妈有我们帮你照顾着呢,你哥们儿那么大个老爷们儿了他自己不能照顾自己啊再说小罗他的伤根本早就好了嘛程宇你就磨叽吧你就”·李莲花是看着程宇从穿开裆裤的小样儿长成现在这么大的,数落起人来一点儿都不用客气。
街坊四邻被莲花婶的大嗓门儿吸引得,趴窗户探出头来··程宇被吼得有点儿烦,瞥了一眼莲花婶怒气冲冲的样儿,踌躇着说:“婶儿,麻烦您跟那姑娘说说,我还是算了,甭耽误人家工夫……”·程宇话都没说完呢,整间大杂院儿就听见李莲花的暴喝,音量如同炸雷,不知道的人吓一跳,以为厨房里的煤气炉子蹿房顶儿爆炸了呢。
“程宇你小子,你就坑我吧你·“我都跟我家孩子的老师谈好几回了,我在人家跟前儿把你夸得跟一朵花儿似的,人模人样儿百里挑一的大好人,说得人家挺动心的你说我现在再去跟人家说,你不乐意见人家,这都叫个什么事儿啊你这不是栽我的面儿吗你”·罗战那天回来,就看见大杂院儿里人头攒动,街坊四邻议论纷纷,那架势就跟开批斗大会似的,而被批斗的主角就是倒霉的小程警官。
妈呦,莲花婶多么凶残啊·罗战躲在旮旯里偷着乐,看热闹··程宇谈对象这件事,就是大杂院儿里的大妈大爷叔啊婶儿啊心目中的头等大事咱们这么帅这么能干这么招人稀罕的小程,他怎么就谈不上个对象,怎么就娶不着媳妇呢,那简直是栽了全院儿街坊的面儿了·罗战心里头就跟做贼似的,正在窃喜呢,然而没过两天,危机感就像夏日傍晚天边的一大坨乌云,黑压压笼罩上他的头顶。
罗战这几天正忙着装修一家新的连锁店,打算把他名下的几家馆子捯饬成同一个风格,不同的着重点。·后海边儿杨油饼的店是做砂锅干锅的正餐馆子··平安大街麻团儿武管理的那家店是正宗的炸酱面馆儿。
而地安门路口赖饽饽与几个小弟看的摊子,装修成一家专营老北京各色小吃的早午餐店·一间不大的小门脸儿,经营得红红火火,每天能卖出一百锅褡裢火烧和门钉肉饼,每个晌晚儿过来打包驴打滚艾窝窝糖火烧的大妈大爷和白领儿年轻人在门口排起长队。
罗战这个人干事儿勤快利索,心气儿高,肯花时间下功夫,也有野心··另一方面,他心里有一套根深蒂固的北方大男子主义的思维模式,那就是,男主外,媳妇主内,男人要养家糊口。
家里这个顶天立地的爷们儿,是要在外边儿呼得来一群铁杆儿兄弟,往家挣得回大把大把红果果的钞票,买得起好车好房,宠得起媳妇·媳妇张口无论想要啥,咱爷们儿都能挣得到,给得起·当然,罗战心目中的宝贝媳妇就是程宇。
他觉得自己从牢里出来的,要是混不出个人模狗样儿,别说程宇瞧不上他,他自己都觉得配不上天仙·等再熬一年半载,有这一份事业做为根基,身家殷实,他就有面子也有信心跟程宇正式张这个口。
这天傍晚从店里出来,罗战手里提了一兜子面粉,一袋儿特新鲜的猪肉馅儿,两捆翠程的大葱,打算给程宇做一顿最近店里卖的最好的褡裢火烧,配热烘烘甜丝丝的小米粥吃。
开车才拐上鼓楼西大街,提前给程宇打个电话,就听程宇说:“有警情,忙着呢,你自个儿先陪我妈吃饭吧”·看来程宇今天又不可能准点儿下班儿,罗战把车停到街边,正要钻小胡同,听到街另一头吵吵嚷嚷,看热闹的人群往同一个方向涌过去。
罗战心里一动,赶忙也跑过去瞧··强强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某一块新开发的居民小区里,黑黢黢地耸动着一大片后脑勺儿,盯着居民楼五层某家窗口里探出来的人。
“有人要跳楼”·“妈呦这不省事儿的孩子,没事儿撑得跳什么楼啊给爹妈找多少麻烦事儿啊跳下来血啦呼呼的这楼以后别人还怎么住啊”·那小青年骑在窗台子上,手里挥舞一把剁肉馅儿的那种沉甸甸的大菜刀,声嘶力竭地嚎叫:“让开,都给我让开别拦着我”·罗战瞧见潘阳和吴大满已经在一层楼抻开一只大号的塑料气垫子,在下边儿兜着。
他赶紧跑过去:“阳子,大满,我来帮忙的”·吴大满说:“罗子你赶快躲开点儿,待会儿万一真跳下来,可别砸着你”·潘阳接口道:“一百多斤的份量,从五楼跳下来,这重力势能要是砸我脑袋上,估计得把我砸成一张煎饼”·吴大满乐道:“你本来长得就跟一煎饼似的”·潘阳唧唧歪歪地反驳:“你才煎饼呢我好歹是带馅儿的好不好,我里边儿有瓤子的”·罗战眼观六路迅速一扫,心里一沉,问:“程宇呢,程宇没来么”·潘阳拿下巴往楼上一摆:“程宇在上边儿呐”·罗战就知道,程宇怎么可能不来,出了啥事儿能少得了他这一号儿模范么·罗战瞧见那小青年挥舞着菜刀冲着屋子里大吼大叫,估摸着程宇正在屋里跟那厮拉锯讲道理呢。
这种喳喳呼呼见天儿哭着喊着闹自杀的人最怂了,是不敢死也舍不得死的那一类·那些真想死的早就捡夜深人静月黑风高的时候,手脚麻利儿地自我了断了·罗战气愤愤地心想,妈的,想跳赶紧跳,有勇气你丫就头朝下使劲跳,跳一个给爷瞧瞧别他妈瞎晃悠那柄大菜刀,再把我媳妇给误伤喽·旁边儿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小饭馆儿的老板娘斜倚在门框上嗑瓜子儿,杏眼斜飞,瓜子皮从嘴里弹出来,呸呸地吐到门槛外。
饭馆儿门口站着一个穿连衣裙的姑娘,抬头往楼上一瞧,惊道:“那孩子怎么了,好好地为什么寻短见呢”·老板娘王翠翠哼道:“孩子不学好呗,跟一帮坏孩子出去瞎混,还老管他爸他妈要钱”·姑娘道:“得赶紧劝劝那孩子啊”·王翠翠不当回事儿地撇嘴:“甭担心,有咱们程警官潘警官在这儿盯着呢,真跳下来了,就拿充气垫子兜着他呗”·姑娘皱了皱眉,跑过去了:“警官同志,我跟楼上那孩子说几句话。”
罗战瞧见那一领淡黄色飘逸的连衣裙站在五层窗口下边儿,丝毫也不畏惧楼上那一口一百多斤的大麻袋朝她脑顶上砸下来··姑娘抬头问:“嗳,楼上的,你为什么想跳楼呢”·小青年吼道:“你们都他妈的瞧不起我,我就要跳楼,我死给你们看”·姑娘笑了:“你觉得你要是跳下来,我们就瞧得起你了我还是瞧不起你这样儿的。”
小青年唔了一声,叫道:“你你你,你凭啥就敢瞧不起我”·姑娘说:“你有什么让大伙瞧得起的啊你给我说说看”·小青年:“……”·姑娘:“你吃早饭了么吃得什么”·小青年:“吃啦,油条豆浆”·姑娘:“吃午饭了吗”·小青年:“吃啦,米饭炒菜”·姑娘:“是啊,早饭午饭都吃了,还吃得这么好,这么多,你pia一下儿跳下来了,早饭午饭就全都白吃了,对吧你浪费了多少粮食呢这两天《新闻联播》你没看吗云南贵州百年不遇的大旱,山区的孩子都吃不上饭,连水都喝不上,你吃了这么多顿饭,你说你还好意思死么”·楼下围观的群众开始笑,觉得这姑娘真能搅和,口齿伶俐。
小青年被围观人等嘲笑,急眼了:“你你你,你管不着我我就是想死我死给你们看”·姑娘两条润白的手臂环抱胸前,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儿:“成,你实在想跳,那你就跳呗”·小青年:“……”·姑娘淡定地指挥他说:“你跳的时候注意下落弧线,三楼四楼人家都安了空调的,二楼还安了遮阳棚子,你别跳得太正太直,与地面呈45度夹角比较合适,千万别把人家的棚子给砸坏了”·其他人也开始起哄:“楼上的你跳啊,你跳啊,敢不敢跳再不跳老子回家看球去了,今儿晚上国安客场踢康师傅,我们没工夫等着你磨叽”·小青年窘了:“唔,你们,你们,我要跳楼你们都不拦着我,你们都他妈的不是好人”·小青年骑在窗台上骑虎难下得,想不到自己的生命如此没有价值,楼下一群丧尽天良的坏蛋非但见死不救,竟然还鼓动他跳楼你们想看爷的笑话,爷偏不跳,不能让你们的阴谋诡计得逞·双方正在没完没了地耍嘴皮子对峙,观战的人瞧见隔壁的窗户,又探出一个人。
罗战一眼就认出那是程宇·程宇没戴大檐帽,手臂扒着外墙的管道,一条腿伸了出来··潘阳和大满压低嗓门儿,指挥围观群众:“嘘,嘘——别喊,别告诉他……”·罗战手心儿里冒汗了,开始紧张了,急吼吼地跟几个警察说:“咱把充气筏子往程宇那边儿挪挪啊先甭管这跳楼的,丫绝对不敢真跳,程宇爬那么高多危险啊,下边儿可要兜好了啊”·连衣裙姑娘仰脸看着从那扇窗户爬出来的矫健身形,突然回头问罗战:“你刚才说,上边儿那个警察他叫什么”·楼下的围观群众纷纷失语,屏住呼吸,有人悄悄拿起手机拍照。
连衣裙姑娘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与菜刀男闲扯··两个窗户距离很近,程宇大半个身子稳稳地攀出窗外,颀长柔韧的身形紧贴外墙,冷不丁儿地突然发力,伸出一脚踹向菜刀男·“啊——”围观群众紧张地惊呼,像看现场大片儿一般地鸡血。
有人低声嚎叫:“使劲儿,再闷一脚球儿就进啦”·小青年被踹歪,程宇毫不客气,紧跟又是干脆利索的一脚,把那人直接从窗台儿上踹回屋里,被待命的小警员扑上来,一举按倒,扰民凶器菜刀收缴·楼下的群众集体鼓掌欢呼:“嗷嗷,好棒咱管片儿的小程警官帅呆喽”·程宇从楼门口出来,罗战赶忙跑上去慰劳,帮程宇整理制服衣领,把警帽儿戴端正。
程宇接警出任务的时候,他是一边儿担心牵挂着,又一边儿全身心自豪臭美着,觉得自己的未来媳妇特好,特棒,心里美滋滋儿的··罗战正要拽着程宇回家,做褡裢火烧吃去,那穿鹅黄色连衣裙的姑娘不动声色地走过来,微微点头:“警官同志,请问,你是叫程宇吗”·程宇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随口说:“刚才谢谢你啊。”
姑娘说:“你是后海派出所的警察对吗你们单位就你一个叫程宇的”·程宇抬眉,鼻音闷闷得,一如往常的平淡:“您哪位”·姑娘说话声儿温和甜润,声如其人,落落大方:“我叫叶雨桐,我是八中的语文老师,嗯……我班上一位学生的家长李莲花,跟我谈起过你几回。”
·罗战窘然一愣,程宇更是一愣··立马儿就明白了··叶雨桐挺大方地伸出手来··程宇眼神儿里闪过一丝丝的窘迫,赶紧把沾满墙粉石灰的手在制服裤子上狠狠擦了几把,跟叶老师握了握手。
叶雨桐不愧是当老师的,虽说是个还没结婚的年轻姑娘,每天在讲台上对着五六十号儿人讲课,在大操场的主席台上讲话,各色各类活泛难缠的学生都见过不少,尤其不惧人多的场面,不像一般的姑娘那般羞羞怯怯、转不开磨的小样儿。
叶雨桐笑着对程宇说:“我听说你最近特忙,所以没时间跟我见面·没想到今天碰巧在这里遇见你·你妈妈的病好些了吗”·程宇一听顿时耳朵根儿发红:“好了已经好多了,最近是挺忙,所以……那事儿不好意思啊”·叶雨桐毫不介意地笑道:“我以为我们当老师的就够辛苦的,你比我们更辛苦,这么晚还没下班儿呢”·程宇讪讪地说:“这不是赶上个要跳楼的么,接完这趟警就下班儿……你住这片儿啊”·叶雨桐回答:“我不住这儿。
学校刚开学,还不忙,我刚才是去一个学生家家访,正要回去呢·”·程宇:“那……”·罗战被彻底晾在一边儿,傻不愣登地看着。
他从程宇眼底辨认出几分尴尬无措,从叶雨桐那姑娘脸上分明瞧出了满满的好奇与期待·程宇下意识地看了罗战一眼,透露出那么一丝儿窘迫和歉疚,却又说不出来。
明摆着的啊,姑娘自己都送上门儿来了,程宇无论如何也不能不开面儿啊·别说这是熟人介绍的相亲对象了,就凭程宇跟李莲花的邻里亲近关系,叶雨桐即使是来莲花婶家串门儿的客人,程宇抬头低头地也要用心招呼,更何况这人还是莲花婶家小孩儿的班主任呢·程宇虽然性子内向些,正经也是见过世面懂得人情世故的人,这种情势下再磨磨叽叽的,让人家姑娘没脸,就太不爷们儿了。
程宇客客气气地说:“那,你要是今儿有空儿,我请你吃顿饭·”·叶雨桐极大方地点头:“好·”·罗战在程宇屁股后边儿无声地呐喊,我呢,那我咋办啊·我这顿褡裢火烧呐·我忒么的做给谁吃啊,那二货为啥选今天跳楼啊,你大爷的·他眯着一对狼眼,看着程宇摘掉警帽捋了捋微汗濡湿的短发,一双眉眼漆黑又英俊,睫毛簌簌抖动,再瞧那位叶老师,微红的脸,垂眼抿嘴微笑的模样儿,这表情,显然第一面儿就看上眼了·程宇长这么标志,什刹海方圆八公里十六条胡同头号帅哥王老五,能看不上眼吗·罗战暗暗叫苦,一颗外强中干的老心肝儿,脆弱得就跟一锅饱受煎熬的油炸馓子。
自己这还不紧不慢地渗着呢,彪悍的女老师已经出手了,向小程警官伸出了魔爪,这回真他妈的坏醋了·作者有话要说:香陌陌:哈哈哈哈罗大灰狼被郁闷到了·罗大灰狼:作者尼玛太坏了,我宝贝媳妇眼看就快到手了,太坏了,汪汪汪·23、情敌凶猛 ...· ·程宇出门儿约会去了,这顿晚饭是罗战陪程大妈吃的。
程大妈一听说儿子与那如花似玉的人民女教师终于勾搭上了,乐得腿脚生风,都快要上房了·她随即就把这一大好消息跟隔壁莲花婶侯大爷一众街坊邻居分享了一番。
罗战在饼铛里煎出好几锅褡裢火烧,给莲花婶和侯大爷分了两盘儿,又给程宇留出一份夜宵··程大妈连声夸赞小罗同志真能干··罗战自己食不甘味得,闷头坐在小马扎儿上,嘎嘣嘎嘣地咬筷子,别提多么地哀怨。
程大妈一边儿喝小米粥一边儿说:“嗳小罗,今儿怎么不吃啊”·罗战哼唧:“大妈您慢吃,我不饿·”·手机嘟嘟响了,麻团儿武的电话:“喂战哥,战哥您老现在哪儿呐”·罗战没好气儿地答:“我在程大妈家吃饭呢,你干嘛场子里有事儿自己搞定,老子没空儿”··强强情有独钟都市情缘·麻团儿武压低声音汇报:“战哥,是场子里的事儿,可是也跟您有关啊我说大哥,您上回带来的那位程宇程警官,他,呃,跟您到底啥关系啊”·罗战跑出小院儿,捡个没人的墙角,气哼哼骂道:“麻团儿你闲得吧我跟程宇是啥关系关你屁事儿啊”·麻团儿武事儿妈唧唧地说:“嘿嘿,我看那条子长得盘儿挺靓的,身材特好,论姿色可比以前您那小奶酪儿都不差喂我以为他是战哥您的内啥,内啥……傍家儿嘛”·罗战低吼:“甭胡说八道”·麻团儿武赶忙陪笑脸:“不胡说八道,他不是您的傍家儿我就放心嘞”·罗战诧异:“你问这个干嘛”·麻团儿武道:“因为那条子现在就在咱这店里吃饭呐”·罗战:“”·麻团儿武:“还跟一挺漂亮的女的我看这架势……是要勾搭上相好了吧”·程宇跟叶老师头一回见面,咱中国人的传统相亲方式,都到了饭点儿了,自然是要找地儿吃饭啊。
俩人一路蔫儿不唧唧地边走边说话,走到平安大街上,瞧见了这家老北京炸酱面馆儿··叶雨桐对程宇第一印象很不错,有意挑了这家平民化又乡情很浓的馆子,“进去随便吃一顿”。
程宇瞧这馆子的名字就耳熟,进门一瞧,果然是几张熟脸儿,麻团儿武的馆子其实不就等于是罗战的地盘吗·可是程宇这人挺实诚的,都进去了也不好再扭头跑出来,总不能说这是我哥们儿开的馆子,所以咱不能给这家人送钱·叶雨桐这相亲的事儿都已经被程宇诓了两回,拖拖拉拉有小半年了,心里却并没存什么芥蒂。
其实都是因为莲花婶实在忒待见程宇了,在叶老师面前把程宇夸得那简直就是英俊潇洒正直威武温存善良百里挑一的一颗标志警草,出门儿能擒贼,进屋会暖床,宜家宜室,老中青不同年龄段儿女性心目中共同一致的好男人典范,天上有地下无的一尊极品·叶雨桐今天儿终于见到了大活人,竟然没觉得李莲花言辞夸张。
她当时站在楼底下,扬起脸45度角仰望湛蓝湛蓝的天空,第一眼就看中程宇了··再者,李莲花在电话里帮程宇可怜巴巴地解释了好几回,程警官他其实特想来见你,特尊敬爱戴咱温柔大方才华横溢的人民教师,但是实在太忙了上回是因为他妈妈生病了,小程警官特孝顺,在家照顾妈妈。
这回呢是我们院儿一小伙子见义勇为,被歹徒扎成重伤,程警官作为管片儿的民警,认真负责,没日没夜地照顾伤病员来着··叶雨桐因为这些事儿,对程宇的印象就更加的好。
一个男的人品素质如何,不是瞧他泡妞的精明手段,一看这人如何对待父母,二看这人怎么对待朋友·叶老师笃定程宇是个好人··这边儿程宇跟叶老师边吃边聊,那边儿的麻团儿武贼一样蹲在柜台里边儿,透过摆满凉菜的玻璃柜监视着,打手机跟罗战汇报进展。
罗战心里特烦,烧心刮肚地难受,可还是忍不住打听:“那俩人都点什么菜了”·麻团儿武掰手指头:“两大碗炸酱面,面码是黄瓜丝儿、胡萝卜丝儿、萝卜干儿毛豆和醋溜豆芽,凉菜酱牛肉、芥末墩儿,热菜是爆三样和镶豆腐。”
罗战吭哧道:“呦,相亲就点两碗面啊,真他妈寒酸咋没点龙虾螃蟹啊”·麻团儿武窘道:“大哥,咱这店本来就寒酸,咱不卖龙虾大闸蟹,咱卖的就是炸酱面啊”·罗战暗暗磨牙:“那俩人吃得特爽吧特乐呵吧”·麻团儿武没听出他家老大话音儿里的火星,点头道:“我看挺爽的,程警官对那女的真客气嗳,给人家添好几回茶了……那女的真他妈的能说,一张嘴巴巴巴说个不停,笑得跟朵花儿似的……”·罗战咬牙切齿道:“那俩人搞上了吗亲上嘴儿了吗”·麻团儿武喷了:“哎呦喂,亲嘴儿也不会在咱这店面里头吧,人来人往桌挨着桌的程警官那人一看就特正经,就算想搞也得回头摸着黑找个没人的小公园儿搞啊”·罗战沉着嗓子骂道:“姥姥的……”·麻团儿武吭哧:“谁姥姥”·罗战骂:“你姥姥”·麻团儿武实在忍不住了,捂着肚子乐道:“我说战哥,您骂我有个毛儿用啊您就跟兄弟招了呗,这位程警官就是您傍家儿对吧,我早都瞧出来了”·这边儿一桌饭吃完,眼线继续汇报:“战哥,他们吃完了,出门儿了,不知道是不是去钻小公园儿,咱要不要派个兄弟跟上去”·罗战哼道:“跟个屁,跟上去看他们俩怎么搞吗
(本页完)

--免责声明-- 【警官,借个胆爱你+番外 by 香小陌(上)(2)】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