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官,借个胆爱你+番外 by 香小陌(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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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官,借个胆爱你+番外 by 香小陌(上)(3)
·麻团儿武:“大哥您是要清晰大图还是要视频,兄弟我都能给您搞定啊”·罗战:“老子不想看……他们吃了多少钱”·麻团儿武:“嘿嘿,战哥您放心,那条子背着您偷腥儿,我也没让他好过,狠宰了他一顿收了他四百八”·罗战:“……啥应该多少钱”·麻团儿武得意道:“嘿嘿,应该是一百二,不过程宇也没跟我争辩算账啊,掏了钱就结帐了,当着那女的面儿,硬充冤大头呗”·罗战大发雷霆:“栾小武你个小王八蛋,程宇一个月累死累活才挣三千块钱,你一顿饭就宰他五百栾小武你丫是黑社会啊”·麻团儿武啃着大拇指,特无辜:“大哥,咱本来不就是黑社会嘛……”·罗战在电话里狂骂:“你敢宰程宇,我操你姥姥的”·麻团儿武抖着哼哼:“哎呦大哥您别,我姥姥都八十八了,可禁不起您这龙精虎猛的一操大哥我错了,您还是凑合凑合操我呗,嘿嘿,我其实身材也不差嘛……”·罗战:“……你给我滚”·那晚儿程宇吃过饭,把叶老师送上公交车就回来了,没去小公园儿。
程大妈一看儿子八点多就回来,还挺不高兴,嫌他回来得忒早了·约会嘛,你约会去嘛,你八点多就跑回来陪你老娘大眼瞪小眼得干嘛·你跟姑娘幽会一宿不回来,老娘都不会惦记你·罗战觉得程大妈那个急迫的心态,简直就是想把她那宝贝儿子串起来挂在旗杆儿上,立到胡同口儿吆喝叫卖,十块钱一个活的程宇了喂,英俊威武勤劳能干生龙活虎一大小伙子了喂,当场付款取走的还给打八折嘞您内·没一会儿,胖婶气哼哼地跟一辆推土机似的,推进了程家的正屋:“程宇程宇你这混小子出来我问问你,你跟人家叶老师都胡说八道什么啦”·程宇眨巴着无辜的眼:“我说什么了”·李莲花拿一根手指头戳着程宇的脑门儿质问:“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性呢你干嘛跟人家说你右胳膊有残啊”·“……”程宇抿嘴道,“这种事儿也不能瞒着人家吧。”
李莲花拍着大腿一屁股坐进沙发,一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样儿:“程宇啊程宇,你傻啊你你那胳膊其实也看不出啥大毛病,你就不能先跟人家多约几次,培养出感情来,然后再慢慢儿地告诉人家你头一回见面儿就全倒出来了,这还有第二回吗”·程宇咬着嘴唇,半晌说道:“我觉得,相亲这种事儿吧,就是应该一开始有什么条件就摆出来实话实说,别弄到最后让人家女孩儿家里人一瞧,给我们打广告的是一个全须全尾鲜活亮丽的人儿,最后拿到手发现是个残品,缺一堆零件儿,谁乐意啊瞎耽误人家工夫么……”·李莲花瞠目结舌地看着程宇,气得愣神儿:“好你个程宇,就你最高尚了,你真是个人物儿”·程宇何止是跟人家叶雨桐说了一条胳膊不好使,他其实把什么都说了。
程宇说,我工作性质比较特殊,没准点儿,别人九点上班儿我七点,别人六点下班儿我十点,每四天值一次24小时的夜班,赶上严打一个星期不着家··叶雨桐说,其实我平常也挺忙,班主任天天坐班儿,从早盯到晚,我带的班明年就要中考了。
我不是那种整天在家闲得没事儿做就找茬挑刺的人,所以我也不介意你忙你的……·程宇又说,我工资不高,每个月就那点儿死工资和岗位津贴·号称公务员,可是没有其他公务员都有的灰色收入。
叶雨桐笑说,我要是想找工资高的,我找做片儿警的干嘛呢你要是想找有钱的女孩儿,也不会从中学老师里扒拉吧·程宇还说,我没房子。
叶雨桐毫不在意,我有房子··程宇说,我就一个妈,我妈也就我一个儿子,我得给她养老,所以我妈肯定跟我住在一起··叶雨桐笑得温柔又善解人意,我父母也就我一个,我也得给我爸我妈养老,咱们这一代都是独生子女,赡养父母义不容辞呗·掰扯到这个地步,程宇自个儿也没词儿了,想方设法让自己出局都找不出个理由。
这位叶老师显然不是庸脂俗粉儿,心思坚定,迎难而上··24、剖白 ...· ·老城区的中小学都开学了,胡同里时常传出激扬的音乐与脆亮的童声··“第九套广播体操,开始啦第一节,伸展运动……一二三四,二二三四……”·日子过得飞快,一转眼,鼓楼大街上的月季花儿都谢了,一行行银杏树化作金黄色的浓云。
程宇那阵子隔个周末就和叶老师约会,一半儿是因为莲花婶盯得特紧,另一半儿是因为叶雨桐这姑娘确实认真执着,拿这档子相亲认真了··李莲花每天晌晚儿把程宇堵在大院儿门口。
程宇你小子今儿怎么这么早就回来啦·你给叶老师打电话了吗·你约叶老师吃饭逛街了吗·神马,好几天都没约了·没约呢你就甭想迈进这道门槛儿·而程大妈更是满面春风,出门遛弯儿都换上了鲜亮的碎花小褂,挺着胸脯,逢人就面露微笑地主动攀谈,然后等着胡同里的老街坊们主动开口祝贺她。
“听说你们家小程谈女朋友啦”·“还是气质特高雅特漂亮的大学生呐”·“郎才女貌啊,真般配”·老邻居们都是真心疼爱程宇,自然希望他过得好,早点儿把个贤惠美貌又高知的媳妇娶进大杂院儿。
程宇每天瞧他妈妈进进出出时那高兴的样子,心就沉下去了··他看得出来,他妈妈是真心地为他高兴,是真盼着呢··程宇就是这么一种人·如果眼前只有两个选择,他一定会选让身边儿的人都舒坦了,而不是自个儿一个人随心所欲恣意痛快,让身边儿人为他难过。
而叶雨桐,也没有被程宇那些与相亲市场时代潮流逆道而行的条件吓跑·事实上,她对程宇是一见顺意,再见更加倾心··以往的相亲对象络绎不绝,个个儿都打扮得油头粉面,见面儿以后把自己吹嘘得天花乱坠,口舌生莲,接触过几次才发觉是一群绣花的草包,庸俗不堪,让人倒胃口。
程宇是一见面儿,先把自己从头到脚全方位毫不留情地埋汰了一遍,叶雨桐的期望值一下子跌到冰点··随后接触过几回,姑娘却愈发觉得程宇这人浑身都是优点,性子内向,脾气温和,不爱招猫逗狗,不碎嘴不废话不吹牛不扯淡;每次约会吃饭看电影逛公园大大方方掏钱,从来不抠缩,不尿遁,天黑了还知道把姑娘安安全全送回家门口。
一个男人长得这么耐看,说话办事儿竟然还挺靠谱、挺爷们儿的·这两项迥异的优点合二为一在同一个人身上体现,在这个时代是多么难得的一朵奇葩叶老师就这么陷进去了。
强强情有独钟都市情缘·罗战这些日子尽量把自己的时间精力埋没在自家经营的几间小饭馆儿上··他想办法从银行贷了一笔款子,把砂锅居重新装修开业,连带二层一起租下来,做成雅间和宴会厅;门口摆起艳红色的鼓,金灿灿的招牌,水缸大小的一只造型古朴的砂锅,特气派。
做婚庆公司的那位大叔给他拉了不少生意,砂锅居的经营红火起来,国庆长假期间生意爆满·老板热情,菜好吃,门脸儿亦有本地人浓浓的乡情风味儿,因此罗战的店在点评网上的评分挺高的。
罗战仍然每晚给程大妈带几盒饭菜过去··有一回竟然瞧见那位叶老师,打扮得斯文清爽的,提着点心匣子过来讨好程大妈,陪老太太聊天,罗战就不愿意久待,躲出去了。
程大妈还挺忧郁的,问:“小罗啊,最近怎么也不见你在家里睡觉啊你晚上都跑哪儿去啦”·程宇有一回下班儿,在大院儿门口撞见罗战,一把揪住了,拽到墙角。
程宇说:“你以后甭麻烦了,不用每天来给我妈做饭送饭的,我自己能照顾·”·罗战黑眉跳动,话音儿里透着不善:“怎么着你找着媳妇伺候老太太了用不着我了”·程宇:“……我不是那意思。”
罗战:“那您啥意思啊,程、警、官”·程宇是真心觉得这样的状态太不合适,某种程度像是他在“利用”罗战的感情。
他最不喜欢欠别人的人情债··罗战心里也不好受,却又找不出理由对程宇发飙··俩人之间从一开始就是他追程宇,追得涎皮赖脸,死缠烂打,剃头挑子一头热。
程宇从来没有接受过什么,承诺过什么,也确实没有义务就必须接受这样的追求··就凭两个人的年纪和阅历,对感情的理解与认知已经沉淀为各自思维模式的一种惯性,早就过了瞎折腾的年龄阶段,也没那么容易偏离面前这一条既定的轨道。
罗战眼见着程大妈因为儿子有了对象,整日心花怒放,高血压好久都没再犯,程宇也已经二十九了,相亲、结婚、生孩子,一步一步似乎是顺理成章,丝毫没有越轨出格儿的地方。
程宇和罗战闷头抽烟,相对无言··罗战眼底有两片暗红色,不甘心地问:“程宇,你跟那姑娘,你爱她么”·程宇说不出来··爱么·什么是爱啊·需要爱吗多爱才算爱啊·程宇自个儿就从来没琢磨过他爱不爱叶老师这种敏锐问题。
俩人之间就是最传统正经的相亲关系,甚至一步跨过劳心费神纠纠扯扯的恋爱阶段,大步朝着某个远大目标就奔去了··叶雨桐是个各方面条件都很不错的姑娘,温柔漂亮,知书达理,大方得体,有体体面面的工作和家庭背景。
将来如果跟这样的姑娘结婚,还需要考虑到底爱不爱吗这是单身劳苦大众经济适用男们最理想一类的结婚对象吧·至于罗战……程宇没敢深入想过。
他觉得俩人之间完全就没可能·过往,身份,家庭……中间儿隔好几座大山似的,一眼望去都看不到现实可操作性·既然没有可能,不如不去想,免得想多了平白难受,痛苦。
罗战说:“程宇,我觉得你应该好好想一想·”·罗战用手指戳着自己的心口:“程宇,你这个人,在这方面拎不清楚要是有一种病叫肌肉无力的话,你这种病就叫做‘情感无力症’”·程宇皱眉哼说:“我怎么情感无力了”·罗战甩嘴道:“华哥阳子他们说你性冷淡来着,是吧你不仅性冷淡,你他妈的还是情感冷淡”·程宇:“……”·难道我必须要跟你怎么着了,发生点儿什么,我这人才叫做懂感情吗程宇心想。
罗战不依不饶地质问:“你爱过人吗,程宇你尝过爱上一个人是啥滋味儿吗你从来就没尝过,你就没爱过你自个儿用心琢磨琢磨”·程宇瞪大眼睛盯着罗战,嘴唇倔强地紧阖,额角青筋跳动。
他早该料到罗战这种人这些日子任劳任怨做小伏低,熬不住了迟早要爆发,原形儿毕露··罗战是憋好多天了·他发觉自己甚至不需要明确的表白,程宇明明都知道,但是程宇就是不愿意接受他,悄无声息不损脸面地就让他出局了愤怒、嫉妒、失落、后悔、自卑和不甘心各种五花八门儿的情绪掺和在一起,他也总有扛不住风度想要满地撒泼的时候。
罗战暴躁地把烟掷在地上,沉声道:“程宇我告诉你,我爱过人,我知道爱上一个人他妈的是一种什么样茶不思饭不想掏心掏肺死心塌地每天晨昏颠倒就想着他就想对他好的滋味儿可是你这人明白吗·“程宇你在乎过吗你在乎将来等到你老的那一天,你发现你一辈子就没爱上过什么人,而有个人死心塌地想你想了一辈子你他妈的就当他是眼前的一阵风树坑里的一颗野草路上的一泡屎,你看都没有多看过一眼”·罗战低吼:“程宇你就永远这么过日子吧”·程宇眼底映着天边夕阳的血红色,漠然低声说:“罗战,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对不起啊。”
罗战反驳道:“你跟我说对不起干嘛你没对不起我,你也没欠我的我告诉你程宇,咱俩人之间,永远都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欠了你”·程宇心里也挺难受的:“你根本就没欠过我的,你以后别这样儿了,成么”·罗战一听这话,扭头就走。
走出几步,罗战回过脸来吼,两眼红通通得浸满雾水:“我就乐意这样儿我想怎么着就怎么着,程宇你管不着·“程宇你谈你的对象,结你的婚去吧,老子他妈的不在乎但是你也管不着我怎么样对你”·对于罗战来说,他眼前是一马平川,无限风光,唯一的门槛就是程宇点不点头。
可是对于程宇来说,他眼前分明就是一座座大山和一条条阴沟,他要是万一撑不住,那就是抛出一颗炸雷让他的生活翻天覆地四分五裂··那晚儿程宇没回家,在派出所值班室里黑着灯坐着,疯狂地抽烟。
他脑子里不停地回响罗战说过的每一句话,一团乱麻··罗战也没回大杂院儿,在麻团儿武的炸酱面馆子里喝了一整箱啤酒,喝吐了,睡在桌子上了··恰恰是这一晚,大杂院儿里就出事儿了。
25、深秋里的一把火 ...· ·程宇是凌晨在值班室里接着的报警电话,发现报警的人竟然是他妈妈··他也给罗战打了个电话,但是罗战喝高了,醉大发了,根本就没听到电话。
程宇从派出所小院儿里冲出来,帽子没戴,自行车都来不及骑上,一路狂奔,翻矮墙抄近道儿,身形掠过几条胡同,跑回家··大杂院儿门口的老槐树在夜空中抖动枝桠,黑黢黢的浓烟从院子里蹿出来,呛得人喘不过气。
院儿里的街坊邻居睡得迷迷瞪瞪得,都吓得跑出来了·小孩儿裹着棉被,大人有的身上只穿个小裤衩儿,冻得直哆嗦··程宇惊慌得一路吼着冲进去喊:“妈”·程大妈被莲花婶搀扶着,俩人一溜小跑仓皇逃命,脚底下飞快。
从六十年代熬过来的人,干两件事儿手脚贼利索,一是吃饭,二是跑路··程大妈抓着程宇的胳膊摇晃,摸着心口:“我的宝贝儿呦,吓坏我了,幸亏你昨儿晚上没睡在家里头……你快去看看大伙都跑出来了吗你侯大爷呢,侯大爷出来没呢……”·程宇拿一块湿毛巾掩住口鼻,冲进浓烟滚滚的小院儿。
老房子万幸没有着起明火,但是灰黑色的烟雾弥漫,看起来似乎是谁家的旧煤炉子没填好,或者炭火盆儿翻了,烧着了衣物,烟尘与一氧化碳毒气一齐溢出··程宇用肩膀撞侯大爷的小屋屋门。
撞了好多下撞不开,又用脚踹锁,才给踹开··屋内烟雾弥漫,侯大爷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他的小黄猫卧在床腿儿的犄角,肉团似的蜷缩着,悄无声息。
猫都挂了,何况人呢··附近的消防车开了来,但是拐不进小胡同,只能停在街边儿待命··救护车堵在胡同当间儿,穿白大褂的急救大夫提着药箱匆匆踏进门槛儿。
程宇从大院儿里跑出来,甩开那一群围着他唧唧呱呱的人,一头扎进墙角,慢慢地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罗战一直到下午五点才醒,叽哩咕噜从桌子上滚下来,歪着脖子,蜷着一条腿,睡得没个正经人形儿。
麻团儿武说:“战哥,那条子早上给你打电话来着·”·罗战睁开宿醉通红的眼:“早上早上给我电话,你他娘的现在才告诉我”·麻团儿武也挺有理的:“战哥你睡得香着呢,我没舍得叫你啊。”
罗战开着车,正遇上下班儿时间全城大堵车,车子在平安大街上半个小时都没移出五百米·他急得把车趴在自行车道上了,一路飞跑过来,满嘴冒白气儿。
折腾了一整天,大杂院儿的烟尘已经基本散去,几户平房被消防水龙头狠狠地刷了一遍,屋顶的瓦片禁不住水流冲击,砸下来一些碎瓦,洗衣盆儿在院子当间儿飘着··罗战搂着程大妈安慰:“大妈,大妈您没事儿吧这到底是怎么啦”·程大妈呜呜呜地拿袖口抹眼泪儿。
罗战在墙旮旯找见程宇,程宇从膝盖里抬起头,两眼洇出暗红色深重的血丝,疲惫而憔悴,一看就一宿没睡··程宇说:“侯大爷没了,昨儿晚上没的·”·罗战:“……”·程宇说:“昨儿晚上我不在,我他妈的就在值班室里蹲着抽烟来着。”
罗战:“程宇……”·程宇说:“你看吧,我这片儿警当的,是不是特没用,特让人糟心”·罗战搂着人劝:“没有,不是,程宇……”·程宇说:“可是我身边儿的人需要我的时候,我永远都不在……我整天穿个警服,我还二级警司呢,我还一杠两星儿呢,我们所里的小警员肩膀上都是光板儿,没有杠儿的……我都不知道我整天都在忙什么呢我,瞎混呢我……”·程宇的下巴搁在罗战肩上,表情痛苦极了。
罗战的心就跟被针扎了似的,最见不得程宇受打击的样儿·他伸出两只手,捧住程宇憔悴的脸,用指腹揉着安慰,最后把程宇整个脑袋抱在怀里··“对不起啊程宇,都是我不好,昨儿是我犯浑来着,是我的错,我混蛋了我程宇,你别太难过,别这样儿……”·二环里的胡同老城区煤改电以后,深秋有时候暖气来得特晚,一层的小平房里冷,上了年纪的人就仍然维持着烧煤炉子的习惯。
大约是走烟的管道堵了,或者是大风吹进了烟囱,造成煤气逆流入室··罗战心里挺内疚的·昨儿个他如果睡在大杂院儿里,他一般熬夜看碟到两三点才睡,或许能及时发现险情,或许侯大爷就不会有事儿。
他更后悔的是昨儿跟程宇兜头盖脸发了一通脾气,自个儿有嘛道理呢还忒么的挺自以为是的程宇每天十几个小时上班儿多辛苦啊,还有家人要照顾,压力多大啊,自己这是干嘛呢,不能给人家分忧解难还净瞎添乱了,关键时候一点儿也指望不上你罗战啊·程宇需要他的时候,他竟然就不在什么玩意儿啊·救火车开走了,救护车还在等待家属。
·强强情有独钟都市情缘·天快黑下来,罗战才看到那位穿名牌风衣的男人开着车过来,戴着茶色墨镜,夹着手包··名牌男钻进屋里,默不作声地肃立,端详了一会儿,又出来了。
名牌男跟白大褂说:“医生同志,您看,要不然麻烦您帮我把人拉医院去”·白大褂说:“拉医院去干嘛你们家老爷子已经过世了,我们这是急救车,你现在应该联系太平间、殡仪馆什么的,办理后事吧……”·名牌男:“我这,这七点钟还要见个客户嘛,我现在没时间联系这个嘛”·白大褂:“……这人是你父亲吧”·名牌男点头:“是啊”·白大褂:“成,那麻烦您先把急救车的出诊费治疗费付了吧,一共五百。”
名牌男眼睛眨都不眨,唰唰唰唰抽出五张钞票,把白大褂打发走了··名牌男在小院儿当间儿开始哇啦哇啦地打手机,全院儿男女老少冷眼围观,众目睽睽。
“媛媛啊亲爱的我知道啦,我现在要处理点儿事儿我马上就过来嘛……你先做个深层海藻膜,再做个珍珠美白防晒手膜,捏个香薰脚,多坐一会儿嘛……好好好好我马上来我马上来唉呀那好歹是我们家老爷子嘛……你可别小看这小平房,这片儿地将来还拆迁呢……·“宋老板宋老板您好您好,您老安康啊……哎呦您已经到啦我马上到我马上就到,我这已经在路上了,五分钟,您再缓我五分钟”·名牌男着急麻慌地挂掉手机,扭脸瞧见屋檐儿下站着抽烟的程宇,赶忙跑过去说:“程警官,程警官我跟您商量个事儿,我这手头有个客户我必须得去,不太方便,能不能麻烦程警官帮个忙把我爸……”·程宇双眼殷红,从嘴边儿拿掉烟,冰冷的目光像刀尖儿刻在对方脸上。
名牌男陪笑道:“程警官,我这真忙得转不开磨,再说这不也是您管片儿的地方么,死了人也归您管的啊老爷子搁在这儿是不太合适,你们院儿还得住人呢别坏了风水,能不能麻烦您找派出所里的同志帮忙先把我爸装车送殡仪馆去……钱我付,这钱肯定是我负责,那没得说”·小院儿里的空气凝滞了足足有两分钟。
程宇的嘴唇动了动,从牙缝儿里轻轻甩出一个字儿:“滚·”·名牌男的讪笑僵持在油光精致的嘴角:“……”·程宇说:“滚远点儿。”
名牌男结结巴巴得:“嗳我说,程警官,你,你怎么能骂人呢”·程宇的声音不大,却冷硬得像三九天冻到脆硬的丝弦:“骂你怎么了骂的就是你,你什么东西啊你麻利儿地赶快给我滚”·程宇的脸像冰雕,眼睛里藏了两团小火苗,肩头一股子炽热的焰火腾得就烧起来。
他本来心里就像刀绞磨碾似的难受,这个人好死不死地在他眼前晃悠,积郁了好多年的火气瞬间爆发·侯大爷的儿子其实比程宇还大两岁,从穿开裆裤玩儿泥巴的年纪,在这间大杂院儿里一起长大的。
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如今见了面儿连话都懒得丢一句··程宇一直跟自己爹妈住在这三间小瓦房里,而侯大爷的儿子混成有房有车的金领,上班儿CBD,开车四个圈儿,购物只去燕莎赛特,洋房住得是国贸东方雅苑。
可是如花似玉娇艳金贵的儿媳妇不待见老头子,嫌碍眼,于是侯大爷在那东方雅苑里住了没几天,就卷铺盖搬回来了,在这间他住了一辈子的大杂院儿里,每个晌晚孤独地看着夕阳……·程宇抄起墙边儿立的一根拐杖——侯大爷平常出门沿着胡同墙根儿遛早的拐杖——朝着对方狠狠地拽过去,一双漆黑愤怒的眉斜入鬓角。
拐杖在空中翻滚一千零八十度,带倒了院子里横七竖八的晾衣服竿儿·竹竿子连同几张带着婴儿生理分泌物气味儿的尿褯子,辟哩啪啦砸到名牌男身上,砸得那厮嗷嗷地跳脚。
名牌男惊怒,比划着说:“程宇程宇你敢打我”·程宇的声音带着被烟火熏出的粗厉沙哑,大步迎上去:“有种儿你丫甭躲,我打得就是你”·大杂院儿里人声大乱,围观群众呼啦一下围拢过来。
罗战刚才还在角落里安慰一直抹泪儿的程大妈,一看不好,赶忙冲上来··他从来没见过程宇如此暴怒,跟人动手·这要是发生在他自己身上,罗战觉得特正常,但是看程宇发火动怒实在忒少见了。
程宇平常遇事儿一贯冷静,不动声色,更何况毕竟需要顾忌身上穿得这一身皮··名牌男一看一伙人扑上来像是要围殴他,吓得抱头步步退却,嘴上还不服软:“你们,你们敢程宇你个小警察你他妈的还敢打老百姓程宇你等着的,我找你们所长投诉你打人”·罗战一把拽住程宇的胳膊,劈手夺下那根拐杖。
程宇挣吧着怒吼:“你甭管我”·罗战搂着腰把程宇抱回来,小声劝慰:“我不管你谁管你啊”·程宇被罗战从身后掐住了腰,挣了两下没挣开,罗战摞在他后背上,那姿势透着旁人没有过的亲近。
程宇恼火地回头低喝:“你干嘛啊放开……”·罗战瞄了一眼那名牌男,冷笑一声,然后贴耳对程宇笑说:“小样儿的,你穿着制服呢,打架不方便……”·26、文武斗 ...· ·罗战推开程宇,自己拎起拐杖,大摇大摆横着就上去了。
他抬着下巴,指着名牌男:“小子,你可看清楚喽,不是程警官打你,是你罗大爷打得你”·罗战作势一拐杖狠狠抡过去,但是他特聪明,没真的抡在那人身上。
沉重的拐杖带着呼呼的风声,足以吓得名牌男连声哀嚎,一脚踩进水龙头边儿的泥洼地,哧溜,噗通,四脚朝天,摔了个泥泞的屁股墩儿·罗战的拐杖在水洼上一扫,一串涎泥点子撩上对方的名牌风衣,泥水从裤裆到胸膛再到脑门儿,划出一道洒脱的弧线,像是把整个人劈成两半儿。
打架闹事儿这个行当罗战最为擅长,真打,假打,文打,武打,他都内行,打得对方没脾气,还没法儿上法院告他去··围观众人齐声哄骂,嗷嗷喊打··莲花婶抄起窗台上的六必居酱菜坛子,目标精准地一泼,一缸子甜酱八宝菜和酱黄瓜条,兜头泼了那厮一脸一身,稀黄酱涂了个鸡屎色的面膜。
原本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罗战没想到两天之后,他去派出所例行报道,小院儿门口堵得正是那辆四个圈儿的高档商务车··穿着貂皮小坎肩、戴俩大金耳环的一朵女子,正在小院儿里叉腰叫唤:“你们派出所里有没有管警察的你们的警务督察呢我要投诉”·值班儿的何督察从办公室出来了:“您哪位出什么事儿了”·女子叫道:“你是督察我要投诉你的下属打人”·何督察不温不火地问:“我们所里哪个警察打人了打到谁了”·名牌男从车里钻出来,死命把他媳妇往回拽:“媛媛咱赶紧走吧,算啦没多大点儿事儿,走吧……”·女子不依不饶:“程宇是你这个派出所的吧程宇把我老公打了警察竟然还敢打人我要投诉他暴力执法,侵犯人权”·罗战躲在后边儿,掏出手机,悄悄拨了个电话。
何督察皱眉:“程宇打人他为什么打你丈夫,什么情况有人证物证吗有伤情报告吗”·罗战这时候拨开人缝儿走出来了,大摇大摆地站在女人跟前儿:“你说程警官打你男人”·女子一愣:“你是谁啊”·罗战眯缝着眼,抬手一指车里驾驶位坐的人,喉咙里一声沉甸甸的低喝:“你,给我出来你跟督察说说,谁打你了”·名牌男被罗战一声吼,在车里缩着脖子,竟然不敢出来。
他怕死罗战这种地痞流氓式的人物了··罗战喝道:“你出来啊有人打过你吗你给我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地学利索喽,程宇打你了吗”·女子指着罗战的鼻子骂:“你吼什么吼,你们打人还敢耍横,简直没王法了”·你撒什么泼你泼老子能比你更泼·罗战最不惧怕这种热闹事儿。
他横着挡在女子面前,两手环抱胸前:“王法怎么着王法也管不了六亲不认丧尽天良的羔子,这种人应该天打雷劈你懂么谁打得你啊是天打你天收了你”·女的:“你你你你还敢诅咒我”·罗战:“我咒你你心虚了啊你没做亏心事儿你害什么怕啊·“老子都替你俩人寒碜,装得人五人六儿的,名牌穿着,香水儿熏着,可惜你瓤子里变质了,再怎么熏你也不是香的啊,你干的就不是个人事儿你自个儿回家照照镜子,瞧瞧你那德性,好嘛,整个儿一个嘎杂子玻璃球儿,当年你爹你妈是不是把孩子扔了,把胎盘给养大了”·罗战嘴皮子溜索,骂人不带一颗脏字儿,噎得对方快要背过气儿去。
俩人正在哇啦哇啦斗嘴,外边儿一伙人气势汹汹地杀到,打头儿的就是莲花婶··罗战这厮唯恐天下不乱的,刚才那电话是打给李莲花的··派出所小院儿里,李莲花气冲丹田的一声怒吼。
“哪个小王八蛋跑来找茬儿投诉·“你投诉谁你还敢投诉程宇·“老娘还没找你算账呢你自己送上门儿来,找打·“你敢找程宇的麻烦,老娘让你有来无往,有去无回老娘扎你小人儿泼你墨贴你大字报网上曝光了你让你臭名远扬让你好好学学怎么做人,你个孙子的”·小胡同好几间大杂院儿里涌出来好事儿的群众,把四个圈儿团团围住,这回想跑也跑不掉了。
一大筐冻得青索索的烂白菜帮子,稀里哗啦扣到前挡风玻璃上·女子打着滚地撒泼:“你们合伙欺负人啦,没天理啦,警察怎么不管管啊”·华子和潘阳几个人叼着烟站成一排,双手抱胸,斜眼儿旁观。
你丫叫,让你丫叫唤,我们就不管你·前两天程宇叫几个同事过去帮忙,侯大爷的身子还是程宇华子阳子几个人一起抬出屋,装警车里拉到殡仪馆的,大伙集体捐了半个月的烟钱,给侯大爷办白事。
哗啦一个尿盆,黄澄澄的液体·哗啦啦又一堆褯子,骚烘烘地贴上挡风玻璃·莲花婶率领一群擅长文武斗的街坊群众,把那俩人斗得落荒而逃,驾着车一溜烟儿逃出小胡同。
程宇从外边儿扫街回来了,摘下大檐儿帽,掸了掸土,冷冷地瞧着看热闹的人群逐渐散去··他不喜欢扎堆儿,跟人吵架打架的··何督察拍拍程宇的后背:“小程,以后注意点儿啊,你也是二级警司了,不是新来的小科员,接到群众投诉毕竟不是什么好事儿,跟那些人犯不上的”·罗战跑上去,梗着脖子说:“我说督察同志,您这可就冤枉程警官了刚才那一出,那不叫投诉,那根本就是龟儿子找茬儿,蹬鼻子上脸,搞出来嘎七马八的事儿”·华子插嘴道:“何督,程宇给殡仪馆垫了两千多块钱呢那厮也好意思露面儿,我见着了都想打他”·何督察对有些事儿心知肚明,但是做领导的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和谐稳定最重要。
何督察小声问程宇:“你真把那小子打了”·程宇眼皮儿都没抬,特倔地哼了一声:“丫就欠抽·”·强强情有独钟都市情缘·罗战一看程宇脸色那么难看,连忙将人攘到旁边儿去了,说:“督察同志,那小子其实是我教训的,您甭听程宇的,他瞎说八道呢我有案底么,他怕我因为打架再给关到看守所里”·何督察摇头瞪了罗战一眼,压低声音道:“你小子知道厉害了,还不老实点儿你跟小程既然是朋友,还倒给他惹麻烦”·罗战立刻老实了,低眉顺眼地给督察大爷递烟,赔不是:“不惹麻烦,绝对不敢给您添麻烦”·何督察临了又严肃地说了一句:“别忘了,你可还是咱西城区十佳青年呢,要给年轻人做好榜样带头作用”·罗战:“……”·老子尼玛还是十佳青年呢……·罗战同志臊眉搭眼儿地低下了一颗狂妄叫嚣着的头颅……·罗战把程宇拽到墙角旮旯,悄悄儿地搂在怀里拍抚安慰:“还较劲呐刚才干嘛跟督察那么说啊回头你们领导还真以为你打人了呢,傻样儿的你……”·他忍不住拿手指捏一把程宇的脸,没有调戏的意味,就是单纯的喜欢。
他特爱看程宇受了委屈撅着嘴气哼哼的样儿,怎么看都看不够··程宇闷声说:“晚上有空么……陪我待会儿·”·罗战蓦然愣了,都忘了点头了。
程宇竟然主动约他,翻他的绿头牌儿了,让他陪夜了·哎呦妈呀,今儿这是唱得哪一出《钗头凤》、《打金枝》《野猪林》里一番《智斗》,老子眼瞅着这就要《智取威虎山》了哇呀呀呀·罗战把程宇带去他最近新装修的杨记砂锅居。
程宇一抬头,惊着了:“呦,我几天没来,变样儿了,气派了小平房儿都改二层别墅了”·罗战笑得特得意:“咱这生意做得还成吧没丢人吧”·程宇:“怎么是杨记啊你怎么不挂你这后台老板的大名儿啊”·罗战:“我低调,低调哈……”·杨油饼亲自招呼两位,坐了二楼靠窗的雅座。
深秋的后海上浮出一层淡淡的白气,酒吧街暖盈盈的灯光驱散了萧瑟的秋风··罗战连菜单都不用看,也没给程宇点菜的机会,上下嘴皮子巴巴地一碰,点了一桌菜。
砂锅白肉,鱼香茄子卷,糖醋炸脆排,香菜蒸鲩鱼,翡翠丸子汤,甚至还有最家常的炒麻豆腐和醋溜大白菜··不是什么高档新鲜玩意儿,也不是最贵的··程宇仔细一看,偏偏都是自己最近爱吃的。
程宇心里讶异,抬头招呼杨油饼:“老板,把你们家菜单儿给我瞧一眼”·红绒布透着喜庆气氛的菜单,最近新换的,还单列出一张创新菜谱。
程宇一看就愣了,沉默了··创新的菜式都是他最喜欢吃的,是罗战在大杂院儿小厨房里做过的菜··罗战这人除了喜欢呼朋唤友和追求帅哥,平时就这么一大爱好,做菜而且他这人在食材、火候和口味上,确实肯下功夫,钻研探索。
他每每琢磨出个新菜式来,就先做出来给程宇和程大妈尝新,听取程大妈的意见,再瞅合不合程宇的口胃·程宇哪个菜吃得多,喜欢吃,哪个菜吃得少,不爱吃,罗战都默默地记在心里。
砂锅里捞出来的白肉,蘸料的六色小碟儿都是依着程宇的爱好,酱豆腐,麻豆腐,韭菜花儿,脆辣椒,蒜泥,麻油,六样儿,缺一不可··茄子切得极薄,与腌制入味儿的瘦肉条卷成卷儿,裹鸡蛋面下锅炸出一层脆皮,出锅后再浇鱼香蒜浓汁儿,程宇就稀罕那个鱼香的重口儿。
糖醋小排溜得焦焦脆脆的,骨头可以嚼碎了,咂吧出滋味儿,程宇喜欢干嚼骨头下酒··醋溜白菜的芡汁儿兑得浓浓的,程宇喜欢带酸甜味儿的勾芡··汤里鲜嫩的丸子里打了菠菜泥儿,像碧绿碧绿的翡翠球,程宇喜欢吃五花八门各式各样长得圆滚滚嫩乎乎像小丸子的东西……·程宇闷声不响地嚼着小脆骨,咂着那调得醇厚鲜亮恰到好处的糖醋味儿,心里酸的,甜的,苦的,涩的,一团心事奔涌着泛滥……·罗战慢条斯理儿地夹菜,品着眼前默默无言温存静好的人。
俩人开了一瓶儿牛栏山二锅头,一盅一盅痛快地干·话说得很少,酒却越喝越多,酒液辣喉烧胃,俩人脑门子上都烧出密密织织的汗珠··程宇喝得耳朵和脸颊都发红了,问:“罗战,你们家饭馆儿菜单上,整那么多我爱吃的菜,我八百年都不来一回,你开饭馆到底做给谁吃啊有你这样儿的么……”·罗战说:“你反正来一回吃一回。”
程宇问:“那我要是……永远都不来呢”·罗战眼角带勾儿,还是那般不正经的德性:“你不来的时候,我也当是你来了,吃到这一口儿了,品过是啥滋味儿了。”
程宇的眼神儿黑幽幽的,深不见底:“罗战,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特别不地道我就是那天兴居的一碗炒肝儿——没心没肺,对吧”·罗战眯眼笑道:“说哪儿去了,你没心没肺你是那南来顺的一锅爆肚,暖心暖胃”·作者有话要说:六必居酱菜:京城老字号,始于明嘉靖年间,国宴必备小菜。
炒肝:猪肝脏和大肠为主料,蒜为辅料,勾浓芡·其实挺不健康的,但是好吃啊老北京早餐几大样:炒肝配包子,豆汁配焦圈儿,你吃对了吗~·老字号是位于前门外鲜鱼口的天兴居炒肝店,还有鼓楼的姚记炒肝店。
27、狼爪出击 ...· ·几两白酒下胃,程宇把红通通的脸埋在手里,用力搓了搓,心里憋闷了一肚子的心事,不知道怎么说··他心里难受想找人陪的时候,头一个就想到罗战,不是华哥潘阳,更不是他的相亲对象叶老师。
他想都没想过自己会拉着叶雨桐那样温柔漂亮一个姑娘家的,在酒馆儿里闷二锅头,喝得满脑袋汗,然后再对着人家姑娘胡言乱语,满嘴放炮,那感觉不像话,也不舒坦··可是罗战不一样,罗战是那种可以跟他在夏日凉爽的傍晚打着赤膊嘬着啤酒啃大西瓜的好哥们儿。
人年纪越来越大,朋友反而一年又一年过滤得越来越少,能交个心、扛得住事儿的朋友,就更少了……·有一个算一个,程宇掂量得清楚罗战在自个儿心里的份量。
他不是情感无力,他只是不愿意说出来··罗战揽着程宇的肩膀捏了捏:“程宇,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了,慢慢儿地就过去了,难受就跟哥絮叨絮叨”·程宇垂眼道:“也没什么,我没那么经不住事儿……我就是觉得,我能做得更好,对身边儿的人再好点儿,可是总是做不到。”
罗战的手指捋着程宇后脑勺的头发:“你这人啊,甭对自己要求太高,你已经够好了人家有血缘的为儿女的都未必能做到像你这样”·程宇说:“我就是觉得,好像……好像又死了一回爸爸,还没缓过味儿来呢,又没了,怎么就又没了呢……”·程宇的鼻音浓浓的,声音像是从雾水氤氲的眼底蓦地流了出来,让人心疼。
罗战眼睛黑黑的,身形一动不动,望着程宇,只想把这人紧紧抱在怀里揉一揉,哄一哄·他最见不得程宇偶尔无意间流露出的脆弱无助,哪怕只是一丁点的彷徨,都让他想把程宇捧在手心儿里,吹着气儿地呵护。
罗战掏出钱包,拍了一沓子钞票:“程宇,你一个月挣那点儿钱也不容易,侯大爷的白事儿钱,我都掏了,甭让你花钱”·程宇:“不用。”
罗战:“不为别的,我挣钱比你挣钱容易你甭跟我瞎争辩”·“有你什么事儿啊”程宇又一盅酒下胃,被辛辣的呛口儿逼出热汗和眼泪。
罗战:“怎么叫没我的事儿啊我不是你们院儿里住的人啊”·程宇:“你才住几天”·罗战拍着桌子乱喷:“这跟时间长短没关系我告诉你程宇,你爸爸就是我爸爸”·程宇醉眼朦胧地乐出来:“我爸怎么就成你爸爸了”·罗战红着眼睛耍二百五:“就是我说是他就是侯大爷他不是你爸爸,他也算是我爸爸我给咱爸掏钱我乐意,我舒坦”·程宇嘟囔着说:“你说你这人,日子过得好好的,有车开,有洋房住,你没事儿偏要挤到那平房小院儿里,你不觉得埋汰你自个儿啊”·罗战一口闷掉一两酒,辣醺醺的口气喷到程宇脸上:“我不觉得埋汰你能待的地方,我为什么就不能待”·俩人互相吼着,喷着,发泄着,那晚全都喝高了。
啤酒喝掉一箱可能都醉不倒,但是二锅头58度的,两瓶就顶一箱了··程宇和罗战若论酒量都还算能抗的,尤其平时跟一大群同事朋友喝酒的时候,都比较矜持,喝得慢,还要时时刻刻防备被人围殴猛灌,所以都特意留着量。
今儿晚上不同,就两个人,肩挨着肩,眼望着眼··程宇把热烘烘的脸贴在罗战肩窝,罗战用手指轻轻抚摸程宇的头发,默默地喝酒,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那种感觉很奇妙,极致的伤感渲泄出来的同时却又特别舒坦,特别安稳。
不用提防被身边儿这个人使坏灌醉,不怕说错话,更不用担心自己的眼泪鼻涕口水抹这人一身,喷这人一脸·程宇觉得,除了罗战和他老妈,身边儿没有第三个人会这么宠着他,迁就他。
他需要有这么一个人陪他的时候,罗战就等在那里··就这么着,反而不知不觉全都喝多了··罗战扶着程宇起身··程宇一把推开罗战,一头撞进黑洞洞的小走廊,瞎摸俩眼地寻找洗手间。
“程宇……”罗战想去扶他··程宇“哇”一声抱着马桶就吐了,吐得眼泪都蹦出来了··“哎呦喂我说祖宗,悠着点儿吐……”罗战没辙,从身后抱住程宇,慢慢地拍抚后背。
程宇的腰变得很软却又很沉,坠在他的臂弯··程宇吐完了,一扭头,啪,趴在罗战肩膀上,挂住了,然后俩眼一闭,特乖,特安静,跟个堕入梦乡的小动物似的,眼瞅着就睡过去。
罗战惊悚地歪着头,硬扛住了人,叫唤:“喂喂我说,别睡啊先擦擦嘴啊宝贝儿……”·一个一百五十多斤的爷们儿,一旦四肢失去自主的能动性,死沉死沉的,沉得简直就像一麻袋和了热水较上劲儿的烫面,把罗战累出一身虚汗。
他吼来杨油饼,一起把程宇弄进饭馆后边儿的小屋里,掷在钢丝床上··“先让他在这屋歇会儿,醒醒酒·这样子给弄回大杂院儿去,估计程大妈和莲花婶得合起来削了我”罗战跟杨油饼说。
杨油饼递给罗战一碗泡过紫皮蒜的上好米醋,罗战捏着鼻子闷了一大口,酸得眯着两汪泪眼憋了半天,才勉强给咽下去··“操,这醋窜鼻子,真够味儿”·罗战掰开程宇的嘴:“程宇,来一口,解解酒”·程宇迷糊着被灌进去,顿时呛了,“噗”一声全喷出来·罗战骂:“你丫喷了我一脸”·程宇骂:“什么玩意儿啊妈的难喝死了”·程宇被这碗醋给酸醒了,伸出一只脚踹罗战,哼哼着说:“酸着呢,讨厌么……”·“你还敢撂蹶子果然是属牲口的……”罗战上膝盖压住程宇的腿。
强强情有独钟都市情缘·他拿一条热毛巾胡乱地给程宇擦擦脸和嘴巴,自己也绷不住了,头似磨盘大,俩眼冒金星,一头栽倒在钢丝床上··一张狭窄的小床叠摞起俩人。
俩人身形还都挺结实,瞬间就让那床凹陷下去一大块,钢丝嘎嘎嘎地幽响,摇摇晃晃像飘在云端,透着某种不真实的眩晕感··罗战挣扎着拽过一床棉被,给程宇盖住。
深秋时节,露重霜寒,酒气随热汗一蒸发,浑身发冷··俩人穿着衣服再盖棉被,反而不暖和不舒服·罗战闭着眼睛把自己的夹克衫连同衬衫一起扒掉,再蹬掉牛仔裤,然后伸手摸向程宇:“程宇,哥帮你把衣服脱了……”·程宇懒懒地趴着,没动弹,不想脱。
跟罗战挤在一张床上,把衣服脱了太别扭了,这哪成啊这叫什么啊他从来没跟个大老爷们儿睡到一个被窝里··罗战这人是概儿不吝的,半醉半醒,嘴角得意洋洋地勾出笑模样儿,躺得四仰八叉,把程宇挤成个纸片人儿,酣热的胸膛冒着滚烫的气息。
程宇用力拱他,俩人于是在被窝里固呦固呦地对着拱,无聊幼稚得像俩没长大的孩子··穿着衣服睡觉确实不舒服,粗糙的仔裤把程宇大腿根儿磨得有点儿疼··罗战帮程宇把套头运动衫从头顶扒下来。
罗战劲儿太大了,窄窄的一圈儿领口卡在程宇脖子上,脑袋掏不出来,卡得程宇直哼哼,挣吧了半天才脱下来··程宇迷迷糊糊地犹豫了一会儿,把牛仔裤也解了,两条腿蹬来蹬去地把裤子踹到床底。
蓦然剥掉一层累赘,皮肤跟暖烘烘的大棉被一接上头,金风玉露一相逢似的,这莫名销魂的温暖舒坦滋味儿,那就甭提了··程宇的睡意一下子上来,静静地侧趴着,一脑袋毛儿乱得像个鸟窝,脸色通红,半张脸埋进枕头。
眼睫毛还轻飘飘地抖着,呼吸乱七八糟的··那样子太好看了··有些人横在床上,那简直天生就是个让人爱到痴狂、走火入魔的尤物·程宇脱爽利了,罗战发现他没法儿睡了。
程宇就是他的心瘾,让他彻底着了魔,陷得心甘情愿,爱得如癫如醉·罗战入迷一样望着程宇的脸:“程宇……”·程宇闭着眼,嘴角微扯:“嗯……”·罗战舍不得睡,没话找话:“程宇,你爸,我是说你亲爸,什么时候没的……”·程宇哼唧:“我初中的时候。”
罗战转转眼珠:“你念初中,那就是我念高中的时候嘿嘿嘿……咳,然后不久,我爸就回老家了,跟我分开了……”·程宇哼道:“你作孽吧,身在福中不知福,不珍惜,活该你……”·罗战说:“我后来也知道后悔了……可惜我爸再不给我机会了……他走了,不要我了……”·程宇:“你爸……人挺好的……”·罗战嘿嘿笑道:“我爸好啊,他跟我们说他当初追我妈的时候,带我妈去饭馆,可是他没钱,就在饭馆门口看菜谱,让我妈点菜,我妈点了什么,我爸把我妈拽回家给她做了吃……这么一来二去的,就把我妈给骗到手了嘿嘿嘿……嗳我爸好不好的,你咋知道啊”·程宇:“你还算有良心的,你这么狠命惦记着的人,那肯定是好人……”·罗战:“……”·罗战心里说,那我也这么狠命惦记着你呢·程宇,你也是个好人,特别好,特喜欢你……·罗战目不转睛地望着程宇,近在咫尺,呼吸拂面,甚至触得到脸上的汗毛。
他用力地看,用心地看,程宇的脸像是已经被他吃进眼里,化做一滩温润销魂的水,包裹着他的眼球,流淌进他的心田,再缓缓融进他的血管,美妙的感觉在指尖末梢疯狂叫嚣着颤抖·罗战猛然偏过头去,捉住程宇的嘴唇。
压抑了多年的渴望化作一重又一重的力道翻滚激扬澎湃着深碾了下去·那滋味儿简直太美了··程宇的嘴唇被酒露浸润得透亮发软,罗战一吻上去,支撑不住纷乱陶醉的情绪,整个人的身子都瘫软在程宇身上。
程宇嘴里还残留了一股醋味儿,牙齿像炸小排般酥硬,一条舌像砂锅里闷了三四个小时的白肉般细致滑腻,隐隐还溢出二锅头的浓郁芳香·罗战觉得自己快要疯了,满脑子都是程宇。
怀里抱的人就是程宇,真的是他最爱最惦记的程宇啊·他用力吸吮勾舔程宇的舌头,四片嘴唇缠在一块儿,在混乱的意识中孜孜不倦地捕捉对方口中的热气·28、放纵的代价· ·程宇酒酣困乏之际,已经呼呼地睡过去。
嘴唇骤然被封,酒气唾面,呼吸不畅,程宇一激灵就睁眼了·俩人眼对着眼,彼此那张熟得不能再熟的脸孔在对方瞳膜里倒映成最宽阔惊悚的一张大脸,红通通的,没处躲没处藏的。
“嗯……干嘛啊你”·程宇惊得下意识抬左肘横打,卡上罗战的脖颈,借着酒劲儿,这一下儿砸得罗战大脑短路呼吸停滞了足足有好几秒,哼唧着痛叫。
“程宇,程宇,我……”·罗战也醉了,酒精壮怂胆儿,脑袋轰得一下热了·先前埋藏在心里头对程宇的那些暗慕渴求犹豫矜持,甚至某种程度上的愧疚与卑微感,统统都抛到天外,他是真的压抑太久了,撒开欢儿了,控制不住了·狭窄的一张钢丝小床上,两条麦色的身影缠得像大麻花儿,翻滚起来。
棉被掀到地上,身体的骤然裸露如同在火上浇一瓢油,让已经失控的人更加血脉贲张··钢丝吱嘎吱嘎疯狂颤抖,像一台带着鼓点节奏的激昂的狂响··罗战用胳膊肘强行抵着程宇的胸口,两手拧住对方的左腕。
程宇在他身下用力地挣巴,嘴唇与粗糙的下巴交磨·近身肉搏,程宇的腿施展不开,罗战终究还是凭借多一条胳膊能使唤,无耻地占据了上风··罗战用重量狠狠压住程宇左半边肩膀,擒了手腕固定在头顶。
程宇用右手推罗战,那只手完全使不上劲儿,推不开,急眼了:“你有病啊干嘛啊你”·罗战蛮霸地耍横:“我就是有病了我一看见你就病了怎么办”·程宇:“……你别闹”·罗战:“我没跟你闹”·程宇:“那你这算干嘛呢”·罗战:“……好吧我就跟你闹了,你能把我怎么着吧”·罗战知道自己这回龌龊了,来硬的,而且欺负程宇少一条胳膊,在床上拗不过他。
他用坚硬的胯骨狠狠压住人,用力疯狂地碾吻·他唇上那一层极短的胡茬儿碾疼了程宇,也被程宇粗糙的下巴磨疼了嘴角,却仍然不依不饶地狂吻··程宇惊愕又被动地承受着这个吻,两眼被酒意和冲动刺激得神色一片混乱。
这样的吻跟他以前所经历过或者所能想像出的吻完全都不一样两个男人之间的吻激烈且强硬,- yín -靡而粗野,没有一丝含蓄和矜持,也没有任何迂回或者退缩的余地。
罗战滑腻的舌头直截了当扫荡到他喉咙最深处从未被人碰触过的角落,撩起一层又一层愈加高涨的冲动,让程宇不知不觉地浑身剧烈颤抖……·那感觉就像原本平静无波的一缸酒,突然被人投进一团火苗,火势瞬间腾了起来,橘红色的炽焰在波澜壮阔的热浪中跳跃……·“程宇,程宇……”·罗战吻得痴迷,疯狂,酒*情欲,近乎强迫式的粗暴。
他把程宇的背心撸起来推到脖颈,吻程宇脖颈上的青筋,吻程宇的锁骨,一口含住程宇的乳尖,狠狠地吸吮,甚至咬牙啃了上去·程宇一开始还玩儿命挣吧,推了几下推不开这耍赖蛮干的人,手劲儿渐渐酥松。
罗战这一口含上去,简直就是压倒克制力的最后一根儿稻草·他竟然听到程宇喉咙里溢出悠长难耐的声音··“嗯——”·这一声呻吟好似给罗战颈动脉里打进一梭子鸡血。
他抱住人疯狂地舔舐,从程宇胸前的肌肉吻至小腹,舌尖热烈忘情地描绘着一根一根微凸的肋骨,延伸到硬朗的胯骨边缘,最后一嘴扯下程宇的内裤·颜色红润漂亮的小程宇蹦出头来,活泼泼的,筋脉绽露·赤条条筋肉结实的身体卷裹在一起,没有丝毫的遮掩和隔挡,每一个回合磨蹭生出的强烈快感都让两个人惊悸地发抖。
程宇和罗战一起硬了··“程宇,程宇,想要么要么我帮你弄……”·罗战手忙脚乱,衣服都来不及脱光,背心撸到胸口,内裤挂在膝上。
他紧紧抱住他喜欢的人,一只手掌毫不迟疑地把两个人胯下抖动的硬物握到一起··他感受着程宇的*物在他掌心里猛然胀大·从根部攥住了,往**狠命撸动了几下,竟然让程宇舒服得扬起了脖颈,大口喘息。
罗战那一刻兴奋得发抖··程宇眉间蹙出略微痛楚的神色,微闭着眼,也不知是醉了还是醒着··意志力顷刻间崩塌,徒劳抵抗的神经被夷为平地,就好像是某种根深蒂固的禁欲体质骤然被肉体上的强烈冲动摧毁,荼毒,放纵,堕落……程宇推拒的手逐渐攀上罗战的脖颈,热烈拥吻的嘴唇拉出腻腻的口水黏丝儿,吻变成了啃,啃再变成吸吮。
两个人都疯狂了··胸膛与胸膛紧阖,红肿带着齿痕的乳尖舒舒服服地磨蹭,小腹下那一片浓密粗糙的毛发如同烟火燎原般炸开·坚挺粗壮的*物一只手握不住,罗战拽过程宇的左手,两个人的手指彼此交缠,用力地抚慰撸动……·程宇从来就没跟谁做过这种亲密的事儿。
而罗战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干过这个了,更何况是跟他真心喜欢的人干这个··憋闷得太久,体验到从未有过的痛快与酣畅,两个人在那瞬间望着对方的眼,瞳仁昏乱到失去焦点。
五感与身体的全部感觉器官仿佛都集中在两腿之间,尖锐如针扎鞭挞般的快感刺激得两个人喉咙里都发出沉重的呻吟··男人都是由最原始的欲望披挂了人形皮相整合而成的雄性动物,对性的快乐最是敏锐,且极易沉迷,在这样的情况下无法抗拒,刹不住闸。
俩人竟然连续做了两次··第一回很快就抖动着射了出来,互相射到对方腿上,射了好多,积郁了多年的精华全交待给对方了,射得酣畅淋漓,一点儿都没做保留。
然后马上又支棱起来了,完全抗拒不住对亲密的渴望,分明觉得不够,不过瘾··第二回,罗战使劲浑身的解数,手指用各种方式从各个角度抚摸和撩拨程宇的快感,粗糙带茧的拇指抵着最柔软敏感的龟*,轻轻骚磨,那滋味儿又麻又痛,撩得程宇狠命攥着罗战的后背,指甲都抠进肉里。
罗战用一条臂膀把人搂进怀里,陶醉地近距离欣赏程宇浑身欲火蒸腾的模样·他想让程宇舒服,让程宇尝到两个人互相喜欢着、互相爱抚亲热做爱时的快乐··程宇的脸很红,瞳仁儿乌黑发亮,嘴角淌着一丝晶莹的口水,高高扬起的脖颈处喉结在皮下滑动,随着罗战的手劲儿一波一波地抖出节奏。
那种强行压抑着却又无法摆脱快感折磨的样子,简直性感极了·罗战忍不住拉过程宇的手握在自己的家伙上··程宇的表情是很明显的抗拒,很排斥。
他从来没摸过别的男人那玩意儿,除了七岁以下没长毛儿的··罗战不甘心,强迫地攥住程宇的手指握在自己身上,互相地撸动·程宇的手握上他那一套敏感神经,那滋味儿与自己消费自己可不一样,绝对不一样,就因为怀里这个人是程宇·强强情有独钟都市情缘·程宇睁大了眼,手指被迫地运动着,惊愕的一圈儿眼白在眼眶里逐渐扩大,突然一翻身,把罗战周到身下·罗战惊恐:“嗳,程宇,你干嘛……”·程宇骂:“罗战你犯浑你……混蛋你”·程宇压住人,光滑的大腿裹上罗战的胯,原来打算砸出去的沉甸甸的胳膊肘不知怎的就软了下来,下不去手。
程宇眼神迷乱,却被罗战梗着脖子攫住嘴唇,很无耻地偷袭,化作深深的吻··“程宇,程宇……”罗战的声音都抖起来,每一声儿吟出来的都是蹲那三年半大狱的时光里,刻入灵魂蚀入骨髓的思念·“程宇……”罗战低喊着程宇的名字,吻着,吸吮着,两个人的唇角拉拉扯扯的是浓得化不开的甜润唾液。
这一次的动作甚至比刚才更加剧烈,凶猛,快感像惊涛拍岸,排山倒海地拍扁一切企图抗拒的力量·程宇压住罗战,骑到他胯骨上,坚硬的骨骼砸痛了肌肉,疼痛伴随着下身过电一般的痉挛,手心儿里湿漉漉的全都是流溢出的透明液体。
罗战一边儿给程宇撸着,一边儿暴躁地反抗:“喂,别,咱俩反了你下去,你给我躺下……”·罗战在床上很介意上下攻守的,可是程宇这脾气和力气着实不太好压服。
·“程宇,宝贝儿,乖,你别压我啊……”·俩人上上下下滚来滚去,啵个嘴儿、亲个热简直就跟打仗似的,动作之刚猛,若是外人看过去,极像拳脚相加,下一秒就要真打起来只是每一道刚猛的肘击和袭膝在触到对方皮肉的瞬间都化作软绵绵的揉抚,似乎谁也舍不得下狠手。
临近高潮的瞬间,俩人忘情地抱在一起,侧躺在小床上用胯骨狠命撞向对方·那一刻的情形太情色了,*物交付于对方的掌心,软头不停地摩擦对方的小腹。
罗战的一条大腿插进程宇两腿之间,而程宇几乎是骑在罗战的腿上,臀部被罗战略显粗糙的大腿下意识地顶弄,顶得他臀缝酥痒··程宇终究还是对性事少一些经验,也年轻了三岁,顿时就没扛住,毫无预兆地溃堤,射了出来·程宇高潮时死咬着嘴唇不出声,眼角都快逼出泪痕。
罗战却还不放手,捏住关口,一寸一寸地按摩,帮程宇延长快感,看着怀中的人抽搐着瘫软下去··罗战拽着程宇的手帮自己解决··程宇软下去不再挣扎的样子很乖,像受了极大的委屈,蹙着眉头,让罗战爱得不行。
他捧着程宇的脸一边儿吻着,很快就射在程宇的手心儿里··小屋里弥漫着浓烈的情欲味道·俩人紧抱着平复如雷的喘息··湿漉漉的东西晾一会儿就变得冰凉湿滑,怪不舒服的。
罗战万般不舍地撒开手,转身寻么卫生纸··他抓了一沓纸,才转过头来,眼角一条光溜溜的大腿横扫过来·罗战当胸被闷了一脚·他心里头正甜蜜着呢,完全没提防,程宇亦是借着酒劲儿,这一脚发了十足十的狠力,不偏不倚正踹到罗战左胸心口下方的肋条骨上,顿时针扎般的疼。
罗战“哎呦”一声就滚下床,摔得结结实实,裸露着的胯骨和大腿砸在地板上,被踹中的地方就跟瓷器皲裂爆成一堆碎片似的,钻心的疼沿着碎裂的纹路哗啦啦弥漫了半条身子。
这一摔,一疼,最后那点儿酒意随着一身热汗蒸发掉了,给疼醒了··这媳妇是个啥人啊·妈的,做爱三分钟热度,爽完了在床上翻个身就不认账啦·罗战哀嚎:“程宇你,你踹我干嘛你还跟我来真的你他妈的真踹啊”·程宇眼底透光,怒吼:“罗战你王八蛋你”·罗战:“……程宇。”
程宇鼻音浓重,带着委屈的哭腔儿似的,却又不是在哭,颠三倒四地骂:“罗战你什么玩意儿啊,你混蛋你……你干什么啊,谁让你干了……”·罗战躺在地上喘,爬不起来,一看程宇气成那样儿,心想坏了,可别真急眼了。
再说哥还没真干你呢宝贝儿·罗战勉强陪笑解释:“程宇,你甭生气,我就是没忍住么其实你也知道的,我……”·程宇怒道:“你干嘛不忍着啊你你给我滚……谁他妈的让你这么胡搞了你怎么这样儿啊……”·程宇只骂了两句,声音就渐渐低沉下去,眼皮子沉重得抬不起来,眉头仍然执拗地拧着,宁死不从的表情,身体却有气无力地趴在床上,动都不动弹。
罗战愣了一会儿,大气儿也不敢喘,小心翼翼地喊:“……程宇睡了”·程宇没声音了,睡过去了,酒酣人困,再加上纵欲过度,睡得很香,呼呼的。
“程宇”·“……”·罗战彻底懵了,这家伙刚才到底是醒着呢,还是醉着呢骂得那么欢,到底是清醒的人话,还是醉话胡话·程宇连内裤都没提,褪到膝盖上,一条腿蜷着,另一条腿伸得笔直笔直,光滑的两瓣屁股圆圆润润地翘着。
屁股还挺白的,与后颈和手臂是完全两种颜色,估计常年没见过阳光,没露出来给外人看过··罗战心想,这会儿要是骑上去把程宇彻底办了,估计这人也没力气反抗。
可是明儿一早等这人醒了,知道了……估计程宇会一枪顶上太阳穴,把他给崩了··等到程宇明儿早上醒了……怎么交待啊·撒娇耍赖还来得及吗·服软认错有用吗·宁死不降会被警察弟弟拾掇了吗·程宇会不念旧情把自己抓起来严惩法办吗·咱这算强女干未遂吗关键是后边儿俩字,咱真的是“未遂”啊……·罗战暗暗叫苦,肋下被踹的那一脚疼痛难忍。
他破罐破摔似的仰面躺在地板上,赤着身子,软塌塌的一条歪脖枪像初秋结了籽儿的老黄瓜,奄奄地躺在胯间··舌尖回味着方才春宵一刻的销魂滋味和筋疲力竭的后劲儿。
操,挨这一脚也值了··只要是程宇亲自踹得一脚,老子觉得值· ·29、反咬一口··程宇第二天是被潘阳的电话叫醒的。
被窝里迷迷糊糊地听见手机铃,下意识地去摸床头,没摸到,再摸身上,裤子没了,只摸到自己光溜溜的屁股··程宇浑身一激灵,窗帘缝儿射进来的阳光刺得他眼球不适,满眼浮尘嘲弄似的飞舞。
他悄悄掀开棉被,被窝里一摊乱七八糟的痕迹让他脑子里轰得一热,脑袋胀得像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开锅了、热流从颅骨缝儿里溢出来似的混乱……·昨儿晚上……怎么睡这儿了·昨儿晚上……干什么了·罗战那个王八蛋呢·小屋门突然吱呀一声儿开了,程宇下意识地捂紧棉被·进来的人却不是昨儿晚上那只大混子,而是罗战的小兄弟麻团儿武。
麻团儿武皮笑肉不笑得:“呦,程警官,您终于醒啦睡足啦”·程宇挑眉:“你怎么在这儿”·果然当警察的职业习惯,见个人就先审几句,这什么臭毛病啊麻团儿武心想,好像应该是我来问,程警官您怎么在这儿·麻团儿武耸肩:“这是我大哥和我兄弟开的饭馆儿,我过来串门儿呗,我怎么不能在这儿啊”·程宇:“……罗战呢”·麻团儿武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儿:“我说程警官,您还惦记着问一句我战哥呢您瞧瞧您把我大哥都折腾成啥样了啊”·程宇莫名其妙地问:“我怎么折腾他了”·麻团儿武:“程警官,您昨儿晚上是真喝高啦您都不记得啦那合着我战哥就平白被人欺负啦”·程宇用手指胡乱捋着头发,搓了搓红通通带着宿醉倦怠的一张脸,突然有些心虚,俩手在被窝里偷偷地摸,寻么自个儿的内裤和外裤。
麻团儿武憋着想乐,哼唧道:“甭摸啦您二位爷昨儿晚那衣服上都吐得稀里哗啦得,还弄上那些没法儿见人的玩意儿,油饼他媳妇都给您收啦,扔洗衣机里,一锅洗嘞”·程宇一听,脸都绿爆了·衣服弄上什么不能见人的玩意儿了还被杨油饼媳妇拿走了还他妈的给洗了爷现在连能穿的衣服都没有,被人憋在被窝儿里了·他昨儿确实醉得太厉害了,脑子里就像一锅卤煮的杂碎,芝麻酱韭菜花花椒盐酱糖醋,甜的咸的五味俱全乌七八糟,唯一最深刻的记忆竟然是与罗战裸着身子,抱在一起。
那副画面的视觉冲击力太强烈了,感官刺激太尖锐了,以至于程宇一闭眼就是俩人裸裎相见上下翻滚,罗战捧着他的头忘情热吻,口水与欲望淋漓倾泄,矜持与节操全体覆灭。
这么多年恪守甚至引以为傲的一些东西,在那瞬间哗啦啦坍塌了一个干净,眼前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大地··是真的吗……·麻团儿武随便拿了一套衣服来:“战哥以前留在店里的换洗衣服,程警官您先凑合穿哈,甭嫌弃俺们。”
程宇垂下眼,心如乱麻,只想把罗战揪出来问个明白:“罗战他人呢你让他出来,我有事儿问他·”·麻团儿武:“我大哥啊,送医院了。”
程宇大惊:“送医院了罗战怎么了”·麻团儿武:“重伤害·”·程宇:“……我弄的”·麻团儿武摊手:“程警官,我估计咱这片儿方圆十公里以内,除了您别人没那本事,那腿脚功夫,能一脚重伤反正不是我干的,我也没那个胆儿啊我”·程宇:“……”·麻团儿武在自己胸口比划着,描绘得特别邪乎:“这儿,就这儿,照着胸口就一脚啊您那一脚踹得也忒狠了吧往死里踹啊再往上几寸他妈的就是心脏啊,这能踹出人命来……我大哥躺在地上动都动不了,我们好几个人拿担架给平抬着抬医院去的肋骨肯定折了好几根儿啊”·程宇都懵了,急了:“我什么时候踹他了”·麻团儿武瞪大乌溜乌溜的两只眼,遮遮蝎蝎地叫道:“嗳程警官您这人怎么伤了人还不认账呢我大哥口口声声地说不跟您计较这事儿,可是您也不能这样儿啊·“您虽然是咱管片儿的警察大爷,我们都挺尊敬您的,我们战哥拿您当特铁特亲近的朋友可是您也不能前脚儿把人给睡了,后脚儿就翻脸不认人,一脚把战哥踢成重伤,睡完一宿就当啥事儿都没发生过·“您说我大哥冤不冤啊您是警察大爷也不能这么办事儿啊”·程宇是彻底被个麻团儿武噎得没词儿了。
被人堵在被窝里了,这事儿不承认也不是,认了更不是,而且没法儿跟这帮人讲道理··他其实心里有怀疑,可是有疑惑总不能像个怨妇似的扯着脖子跟麻团儿武这号人喊冤叫屈:我没睡罗战,明明是罗战那个混蛋借酒撒疯睡了我·男人都是有自尊、要脸面的。
要是被别人啃了,那还真不如说自己把对方啃了呢程宇是那种有啥事儿宁愿往自个儿心里憋的人,不愿意跟外人服软··程宇那天赶到单位,破天荒地上班儿迟到了。
副所长端着茶缸子从办公室里探了一脑袋,嚼着茶叶:“小程,来了啊”·强强情有独钟都市情缘·程宇跑得气喘吁吁得:“不好意思啊所长,我……家里有点儿事儿……”·副所长摆摆手不在意,叮嘱道:“嗳我说,今儿有个特立尼达和多巴哥的总统,要来咱后海某饭馆吃私房菜上边儿发话了,让咱管片儿注意治安警戒,十点钟准时都给我出去站街去哈”·“站街去啊……操”屋里一群人哼哼哈哈地吆喝。
潘阳嘟囔:“特什么达多巴哥在哪儿啊潘爷都没听说过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华哥搭茬儿:“没听说过是你孤陋寡闻约克听说过没曼联以前的球星约克就是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出来的”·潘阳又开始盘算:“那家私房菜特贵吧吃一桌两千五,我一个月工资,哗啦,没了。”
隔壁桌儿的小警察正埋头在电脑上查户籍卡片,随口喷他:“人家本来也不是给你这种档次的人吃的你丫就连五百块钱一客的神户牛扒和十五块钱一斤的国产注水肉都吃不出区别,你就是四蹄儿食草动物的味觉,猪的食量,给你吃也是白搭”·潘阳嚎叫:“喂喂说我什么呐”·同事之间你一言我一语地瞎侃,工作之余济困解乏,互相拿对方开涮。
唯独程宇一句话都不说,也没坐下,在自个儿的办公桌前,俩眼发直地呆立··他心里想的是昨儿个晚上··想的是罗战··整个儿人脑子里都乱了,血管儿堵了,胀得疼。
他给罗战打了好几个电话,这家伙关机,死活打不通··麻团儿武那臭小子说话一贯胡勒,没一句靠谱有用的,程宇是完全不记得自己弄伤了罗战·他当然更加弄不清楚,脑子里那一团放荡不堪的景象,究竟是真的发生了,还是自己在做梦发春儿。
两手十指指尖甚至残留着激情过后心魂颤抖荡漾的余波,忆得起抚摸罗战时无比美妙清晰的触感,以前从未尝过的肉体刺激和欢乐……·潘阳走过来拍拍程宇的脸:“喂,程宇,发什么愣呢昨儿晚上跟女朋友玩儿去了吧,起晚了吧嘿嘿……”·潘阳一眼瞧见程宇夹克衫胸前的标牌:“呦,拉夫劳伦呢你还”·程宇下意识地低头看,耳边是潘阳唠唠叨叨的声音:“名牌儿呢,罗战那小子也总穿这个牌儿,程宇你够讲究的”·程宇一整天魂不守舍,站街值勤站得像一根儿木头。
那个特什么达多什么哥的总统车队摇着小红旗子从平安大街上开过去了,程宇都没注意,口中呼出的袅袅白气儿让眼前的景物一片氤氲··几个靓妞儿踩着高跟鞋,来后海边儿的外贸小店淘衣服,屁股扭着,小包甩着,与戴大檐儿帽的程宇擦肩而过,齐刷刷地回头,满眼放光。
“嗳看那警察……”·“侧面儿还挺帅的呢”·“正面儿更帅,我刚才瞅见了”·“站得真直,一动都不动,太有范儿了,搞行为艺术似的……”·“警察哥哥,能给您拍个照片么”·“要不然我们跟您一起合个影呗”·“我们把照片放微薄里成吗,成吗……”·潘阳跟程宇站街只隔了两棵银杏树。
这厮斜倚在树坷儿里,小细腰拧成畸S形,歪着头偷看,一副愤怒嫉妒恨的表情,仿佛屌丝遥遥仰望高富帅。·“果然是咱后海派出所的头牌儿啊,站个街站成这个阵势·“怎么就没人来跟我合影啊·“讨厌我也搞行为艺术呢……”·小潘警官自言自语地嘟囔,气哼哼地扛着警棍扫虫子,掸落制服大衣上爬的一身甲壳虫。
程宇不仅是找不着罗战,他手机上已经漏接了叶雨桐好几个电话··昨儿晚上那叫什么事儿啊出了这种乱七八糟瞎搞的事儿,怎么跟人家叶老师交待啊程宇都不敢接电话,觉得特别没脸,丢人。
他平时做片儿警,整天接警处理各种各样的夫妻家庭矛盾·处罚过两口子吵架互相从楼上往下扔家具的,拘留过家暴殴打媳妇的,拦过赌输了钱还挥舞菜刀追着媳妇满胡同跑的,管过偷媳妇的私房钱在外边儿养小蜜的……程宇特看不起那些人,他觉得一个男人为人处事如果连自己身边儿的女人都对不起,伤害身边儿最亲近、为自己任劳任怨付出过的女人,特别不爷们儿,让人唾弃·叶老师虽然只是相亲对象,俩人才刚开始约会没几回,远没有到多么亲近与彼此付出的地步,然而自个儿现在这种混乱挣扎的状态……这算出轨吗·身体出轨已经足够招人不齿,程宇觉得他根本就是心也出轨了,一辆列车呼啸着脱轨翻倒,稀里糊涂直接滚到桥下边儿去了,拽都拽不回来……·程宇下班儿回到家就觉得不对劲,大杂院儿里的邻居一个个瞧他的那眼神喜兴之中又透着诡秘,脑门儿上都闪着红光。
莲花婶主动招呼:“小程,你妈有话跟你说,快进屋去”·程宇心不在焉:“什么事儿啊”·“啧,当然是好事儿呗还磨叽个啥,赶紧的,进屋去”莲花婶拿笤帚疙瘩亲热地拍拍程宇的后腰。
程大妈把儿子拉进屋,门关严实了,满脸的兴奋,充实的笑容把脸上的皱纹都撑开舒展的纹路··程宇俩手插兜儿,立在墙边儿,罚站似的,酝酿了一会儿,低声说:“妈,我跟您说件事儿……”·程大妈笑眯眯得:“你要跟我说什么有啥好事儿”·程宇踌躇着组织语言:“我说了,您可别生我气。”
程大妈额头上抬起一层一层的纹路:“咋啦儿子你说呗,妈今天心里高兴,不生气,绝对不生气”·程宇惨笑着问:“您怎么今天这么高兴啊”·程大妈坐在沙发上,拾掇自己刚织出来的棒针儿麻花开身毛衣,果绿色的,特鲜亮,笑着说:“有值得让我高兴的事儿呗”·程宇:“您有什么高兴事儿”·程大妈:“你先说你的。”
程宇:“……妈您先说·”·程大妈:“儿子,妈其实就是看你最近跟叶老师处得不错,我也挺喜欢这姑娘的,真好今儿我都跟人家家里通了气儿了,人家女孩儿也有那意向,话音儿里我都听明白了要不然等元旦,或者最迟春节的时候,你跟小桐把证儿领了吧,结婚吧儿子,让妈好好高兴高兴”·程宇的眼蓦然瞪得滴溜儿圆,像是被他老妈兜头甩了一擀面杖,闷晕了。
30、乱套了· ·程大妈盼了十年了,从程宇念大学就盼着这帅儿子赶紧交女朋友,把漂亮媳妇领回家,给老程家传宗接代,待来年她去墓地给老伴上坟敬香唠嗑儿的时候,也能有话跟程宇他爸交待。
儿子养得好,媳妇娶得妙,再生个胖孙子,程大妈退休以后的生活基本上就围着这三个伟大目标努力较劲呢,实现起来特有成就感··程宇被他老妈一句话给砸晕了,神色都乱了,摊着手问:“妈您什么意思结什么婚”·程大妈一看程宇那严重惊愕的表情,就觉得不对味儿了:“怎么了儿子,你难道不是想跟小桐结婚吗”·程宇半张着嘴:“我跟她,才约过几回啊”·程大妈:“没约几回是因为你工作太忙了,没时间约人家嘛,以后结婚了就省事儿了,不用约了,每天回家就见着了”·程宇:“可是,可是我根本就,才见过几回面而已,我跟叶老师没那么熟……”·用大杂院儿老街坊们搓麻将的话来说,风头都还没打完呢,离上停还早着呢,这怎么就奔着和牌去了·妈您这纯粹是诈和呢·程大妈也搞不明白了,人家现在小年轻儿的,都流行闪婚什么的,我说儿子,怎么就你这么慢呢人家姑娘都比你上赶着呢·程宇惊问:“您都跟人家说什么了”·程大妈特无辜,特委屈:“我没说什么啊小桐给你打电话打了好多次,说打不通,然后就打家里来了然后我就接了嘛我就跟她聊聊嘛·“我问小桐对我这儿子还算满意不她说满意。
我问她对你还有啥不满意的地方告诉我,我让你改,人家说没什么不满意的,特理解你工作忙,只要人好就成这多通情达理的一个好姑娘啊·“然后人家女孩儿特乖顺地问我,对她怎么看我当然说我对她特满意,谢谢她上回送来的高级茶叶、点心和电子血压计,这闺女太贴心太懂事儿了·“最后小桐有点儿腼腆地跟我说,不知道你这人对她是怎么想的,那你妈我能说什么我当然告诉人家,你特喜欢,你觉得她温柔贤惠知书达理,人也长得漂亮,看上她啦”·程宇都快晕了,又没法儿跟他妈发脾气,我看上谁啦我看上的人您知道吗·程大妈掰着手指头学:“我问闺女你俩啥时候把这事儿订下来,抓紧领证儿吧人家闺女不好意思了,害羞了,说这事儿当然是老人家来订,都听我的。
都听我的那好啊,我说我巴不得你俩明儿一早,八点,堵在民政局门口,一开门儿你俩头一个进去,把证儿领完了,我就踏实了”·程宇算是彻底听明白了,坏菜了,郁闷得他简直想一甩手直接给自己俩耳歇子,把自己抽扁了糊在墙上。
程宇两只手攥得紧紧的:“妈,这事儿您弄岔了·”·程大妈也着急着慌了:“我怎么给你弄岔了呢儿子,你啥意思啊”·程宇深吸一口气:“妈,我今儿其实就是想跟您说……我跟叶老师,我觉得,不成,这事儿还是别再继续。”
程大妈完全出乎意料,她心目中一朵温柔文静漂亮的儿媳妇一只脚几乎已经迈进程家大门儿,被儿子这一句话给闷走了·程宇,为什么不成啊多好一个闺女啊要模样有模样,要才学有才学,要性格有性格,要家庭有家庭,人家哪儿不够格儿给咱家当媳妇啊·再者说,人家不介意你工作忙,不介意咱没房,更不介意你有伤……·人都说婆媳关系不好处,寡母婆婆不能沾,俺这个当准婆婆的都没挑挑拣拣,程宇你这孩子怎么这么难伺候呢·程宇特正儿八百地说:“妈,我真没嫌弃人家,叶老师人挺好的,是我自己的问题。”
“那你到底有什么问题啊儿子”·程大妈心里甭提多懊恼了··她何止是跟叶老师拟定了初步的婚期,还替她儿子答应了叶老师的邀约。
学校寒假组织教职工去海南岛三亚旅游,可以带伴侣家属,叶雨桐特想带程宇去,爬个山划个水游个泳什么的,最能促进男女感情了··游泳……玩儿水……听起来多亲密的事儿啊,程大妈一听就乐得满口应承下来,说我儿子肯定乐意去·程大妈看程宇那副欲言又止满脸迫不得已老不乐意的样儿,心里忽然就内疚了,怕自个儿在叶老师跟前讲错话了,怕给儿子添麻烦,怕因为这事儿让宝贝儿子夹在中间坐蜡了。
她这么疼儿子的主儿,程宇不痛快不开心了她能舒服得了吗·于是程大妈高血压犯了,脸都白了,难受得坐都坐不住了,给程宇吓坏了··妈您怎么了·李莲花听见动静儿不对,也进屋来了:“大姐大姐您咋了这是下午还乐呵呵的好好的呢,怎么又不舒服了呐”·就这么一会儿工夫,电话又进来了。
强强情有独钟都市情缘·这回不是叶老师了,是准丈母娘找未来姑爷谈话·叶家父母倒是体面谨慎的人儿,说话也委婉客气,就是一个意思,孩子们相得既然不错,小程警官你能不能抽空儿来一趟,跟我们家见见面呢毕竟,我们总听小桐说你有多么多么好,我们老两口儿还没见过你这人呢·那老两口儿也是开明的新派想法,孩子们好就成,别的没要求,也不搞习俗场面上那些个讲究,不拿着老佛爷的作派,看程宇的意思,等程宇的时间安排。
程宇在电话里听着对方阿姨温柔有礼的口气,喉咙里说不出来一个“不”字儿··他举着听筒,抬眼看着他老妈··程大妈这时候俩眼焦急地也看着他,儿子你打算怎么跟人家交待啊·莲花婶一张热情洋溢的大脸盘儿涌出热烈期待的兴奋,小程你赶紧答应人家啊·程宇瞧见他妈妈一只手强按着太阳穴,额上青筋抖动,一双红肿肿泛着泪花儿的眼嵌在布满密纹褶皱的眼眶里。
这双眼年轻时非常漂亮,是胡同里的美人儿,而且也像叶老师那样,夏天穿着碎花轻盈的连衣裙··程宇小时候每天从幼儿园出来,拉着妈妈的手·路过副食小店,他停下来不走,抿着嘴眼巴巴地看妈妈,却又不说。
他妈妈会笑着把他抱起来,进副食店给他买好吃的··那时候幼儿园的小朋友都吃五分钱一根儿的红果冰棍·程宇吃一毛二的奶油双棒,一只手举一根棒棒,嘴角淌出一行浓浓的奶油,用舌尖舔着,走在大街上迎接旁的小朋友集体艳羡的目光,可美了·他妈妈说双棒里有奶粉,儿子多吃一些,长身体。
后来,小朋友们也都吃到了一毛二的双棒·程宇更奢侈了,每天从幼儿园出来,喝一个大白瓷瓶的酸奶·两毛六一瓶的蜂蜜茯苓酸奶,白胖胖的瓷瓶子,瓶口盖一层淡蓝色的薄纸,绷一条红色猴皮筋,那时候可高级了·两毛六是个什么概念他妈妈那时候一个月的工资五十多块钱,外加独生子女费两块钱。
单位食堂里卖的大盘小炒,才一毛五;他妈妈从来舍不得吃,只吃大锅熬的五分钱一份儿的菜··别的家长都觉得这当妈的疼儿子疼疯了吧每天一瓶高档酸奶,喝金子呢,简直太惯孩子了·程宇的妈妈每每自豪地说,我儿子培养得这么好,人聪明,长得又帅,就是小时候那两毛六的酸奶喝出来的跟程宇同龄的这一拨孩子,都没喝过酸奶·程大妈跟程宇摆摆手,小声儿说:“你不想去就别去,回头我再跟人家好好解释解释,给人家赔个礼,道个歉吧,就说误会了……”·程宇垂下眼,眼底泛红,跟电话里的人说:“阿姨,我下个周末不用值班,那就下周末吧,您们有空吗”·如果在自己老妈和罗战这俩人之间选一个,程宇肯定毫不犹豫地选妈。
最简单的道理就是,罗战又没有血压高,又不会得脑血栓这厮生龙活虎、年轻力壮能折腾,刀砍不折火烧不殒骂不服也赶不走的一个无赖,需要照顾罗战的情绪吗,这个流氓需要人疼吗·程大妈晚上在床上歪躺着,翻来覆去睡不着。
程宇进出好几趟给他老妈端茶倒水,赔小心说好话,第二天看这情形仍然不好,请假带老妈瞧病去了··心血管科又是那位四十岁上下的护士阿姨值班,一瞧程大妈:“呦老太太,您怎么又来啦”·程大妈心情无奈:“嗯……咳……”·护士阿姨:“嗳您儿子呢,没陪着您”·程大妈伸手往后一指:“这不就是我儿子嘛,就这么一个宝贝伺候着就够了……”·医生给程大妈做了全面检查,还给安排了一张床位,让留院观察两天,做一次动态血压24小时监测。
·程宇拿着一摞单子从四楼跑到一楼去划价取药,刚走到二楼楼梯拐弯,脚底下蓦然刹住,扭头一瞧··罗战·他看见罗战穿着宽松的运动开衫、运动裤,球鞋,由麻团儿武和另外一个小弟一左一右搀扶着,慢慢腾腾老头挪步似的在楼道里走。
罗战表情挺痛楚的,掐着眉歪着嘴,走得很慢··罗战怎么了·这厮真的重伤了·程宇完全没有想到·罗战两天没跟他联系,他找不着这人,焦头烂额的一堆事儿也实在顾不上了。
他满以为麻团儿武那小子是胡说八道的,是罗战那王八蛋酒后撒完疯还想诈伤讹他·31、二人对峙·罗战的目光突然与程宇撞在一起,也是一愣··俩人冒然再次相见,彼此的眼神儿交缠拧结在一起扯不断化不开,心里一直互相惦记着,这种惦念每个小时甚至每一分钟都没有停止过,见了面儿特想说点儿啥,可是偏偏又特别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竟然就怔愣在那儿。
还是罗战嘴贫,打破沉默,咧出一口白牙笑了笑:“程宇,你怎么在这儿啊”·程宇这时候如梦方醒,跑过去,眼底闪烁的迷惑看得出来是真的吃惊和担心:“你真受伤了怎么了你伤哪儿了”·麻团儿武在一旁搭茬儿:“程警官,我不是都告诉您了嘛,当胸一脚,踹伤啦”·罗战眼色一横,瞟麻团儿武,让他闭嘴。
罗战跟程宇说:“没什么事儿,程宇你别担心哈我其实想给你打电话的,没想到你自己来了,你不上班儿大老远地专门跑一趟医院来看我嘿嘿,劳烦你了……”·程宇一把拿过麻团儿武手里拎的X光片,仔细看了看,暗暗舒一口气,没好气地哼道:“我不是来看你的。”
“……”罗战的脸失望地垮下来··程宇说:“我妈不太舒服,我带老太太来瞧病·”·罗战大呼小叫得:“啊大妈她怎么了,怎么不舒服了哎呦严重么哎呦那我得赶紧去瞧瞧老太太……”·程宇表情有三分的无奈,七分的疲惫厌倦,冷笑道:“你别去瞧我妈了,还不够乱的么你打算跟我妈说什么啊”·自从罗战大摇大摆地住进大杂院儿那一天起,这几个月来发生了太多事,还都跟罗战这人有关。
程宇确实有点儿累了,从心理上困顿了,乏了,怕了,四面合围的压力推挤着他,都快要把肩膀脊梁上两扇硬骨碾碎了似的··罗战哼哼:“程宇我……你别发火嘛……”·程宇突然沉下脸来,不容分说的口气:“罗战,你其实故意躲了我两天吧这回你也甭躲着了,我正好有话要问你,你给我等着”·程宇的眼神挺冷的,盯得罗战后脊梁上滚过一个激灵,脖梗子上的毛都警惕地竖起来了,在小程警官跟前立时就变成一只小京巴似的。
罗战心里也知道,早晚都是要来的,那事儿,程宇是那么好糊弄过去的人吗·罗战确实有一半儿是在故意躲程宇·他心虚啊,觉得这种事儿解释了反正十有八九也得挨一顿臭揍,还不如啥也不说,直接开溜闪人。
当然也不是永久地躲下去,罗战这人心里也划了个小九九,跟程宇玩儿一出欲擒故纵的小手段··追求对象追得太紧,软磨硬泡死缠烂打得,让对方连个喘息歇脚的机会都没有,这样他越追程宇逃得越远。
有了那一夜酒后动情,罗战自以为是地认为,程宇明摆着对他动了心,发了情,有了暧昧,就是面皮太薄死鸭子嘴硬不承认·他这么一躲,程宇过几天必然会惦记他,念起他的好,没准儿自己上赶着地就倒追来了,俩人这档子美事儿不就成了吗·当然,另一半儿原因是,罗战自己忒么的确实伤了。
也是他活该,小妖啖了唐僧肉,这人就欠收拾·程宇自从胳膊微残,近战肉搏大受影响,碰上稍微硬一些的点子,单手甚至无法实施擒拿,但是他的腿没有废。
程宇那腿上是什么功夫啊罗战当年是亲眼瞧见的,一脚可以踢碎下颌,踹破胸腔·敌我双方相距两米之外,五米以内,程宇的腿是无敌的,杀伤力一般人都扛不住。
若是往常与歹徒搏斗,出手都留着力,但是那晚程宇喝醉了,醉得不醒人事,毫无意识之下出脚踹了罗战,这一脚真是踹狠了··那晚罗战一直在地上躺着,深秋天儿光溜溜地躺在地板上,又刚发了一身汗。
他怕程宇着凉,伸手帮程宇把被子盖上,自己却爬不上床去,又不好意思喊人,强撑了一会儿,实在撑不住了,又冻又疼,才叫得人··杨油饼来的时候,罗战那副德性甭提多么狼狈,露着鸟儿仰在地上,捂着伤处呻吟喊疼,动弹不得。
也就是杨油饼是他多年的兄弟,见惯了他的洋相,一句废话没有,赶紧开车把这人送医院了··积水潭医院,京城骨科第一··拍了张X光片子,出来一瞧,哎呦喂,左胸第五、六、七根肋骨骨裂·罗战一看这结果也吓一跳,这媳妇下脚忒狠啦,这三根肋骨后边儿裹得可就是脾脏啊·也幸亏程宇没穿厚底儿皮靴,他自个儿骨头也够硬,若是伤得再重些,骨头折断,断骨杵进脾脏里造成大出血,他就快把命交待了。
医生给罗战套上束胸带,叮嘱静养·罗战也没敢回大杂院儿,在麻团儿武家里躺了一天,结果又因为感冒,发起低烧,还咳嗽·肋骨有伤一怕老咳嗽,二怕想拉屎这两件事儿都需要人为增加胸腹压力,做压缩清仓排泄运动,特别疼,可把罗战给折腾惨了·罗战执意要看望程大妈,让两个兄弟搀扶着他,架进病房去。
程大妈一看是罗战,那是跟她最贴心贴意、知冷知热的小罗同志啊,立刻就抹眼泪儿了,拽着罗战舍不得撒手:“小罗,小罗啊,你这两天跑哪儿去了呢你真是的,你不回家来睡觉,大妈都想你了都……”·罗战一听心就软了,没有过妈,没被妈疼过,哪受得了这个,连忙说:“大妈,大妈都是我不好,我是说要赶紧回去看您的,这两天就是不太方便,真对不住啊……”·程大妈胡噜着罗战的胳膊:“小罗你这是怎么啦你胸口上套得这个……套这么一个大袜套儿似的玩意儿干嘛呢”·罗战想乐,胸腔子里刚一发出颤音儿,伤处就隐隐作痛,呵着气说:“这不是袜套儿,大妈,这是胸带,我肋骨受伤了。”
·程大妈:“怎么弄的啊”·罗战瞟了程宇一眼,忙说:“我这人笨呗,搞装修,刷墙,从梯子顶上掉下来了”·程大妈特担心,特心疼,下意识地拉着罗战的胳膊,在嘴边儿吹了几口,就跟哄小孩儿似的:“多疼啊,小罗啊,我给你吹两口,不疼不疼了哈”·罗战感动得不行了,心里稀里哗啦一塌糊涂得,忙说:“大妈您真好,就您最疼我了我知道您为啥高血压犯了,我都好几天没给您做饭了”·罗战作势往自己脸上轻轻抽了俩耳歇子,嘻皮笑脸地逗老太太开心:“大妈您放心,回家去我就给您做您最爱吃的酸笋豆腐鲫鱼汤,再来一份儿蜜枣发糕,蘸鲫鱼汤吃·“您吃上我做的饭,立刻就舒服了,什么五花八门儿的病都没了”·程大妈乐欢了,觉得罗战简直比她亲儿子还贴心。
可不是么,亲儿子需要操心的事儿太多,所以才有这个不满意那个不满意·而对于罗战,程大妈又不需要惦记这人每月挣多少工资,有没有房,娶到娶不到媳妇,生不生得出大胖孙子,因此自然是天下和谐美满一家,一丁点儿矛盾都没有·程大妈小声跟罗战抱怨:“我们家程宇,甭提了,又伤我心了……”·罗战:“程警官怎么伤您心啦程警官多好啊”·程大妈抹眼泪儿:“这回相亲这事儿,他不满意,想要跟那闺女分手,你说这孩子怎么办啊……”·强强情有独钟都市情缘·“分手……啊……”罗战支支吾吾地都结巴了,“程宇要跟那姑娘分了”·程大妈郁闷道:“还没分呢,不过我看悬了小罗你平时帮我多劝劝,这孩子脾气怎么这么拧巴啊,一辈子就单着了”·罗战嘴上哼哼哈哈地应付着,偷眼瞟程宇。
程宇盯他的那两颗眼珠子都是带勾子的,简直要从他脸上剜下肉来,恨得牙根儿痒痒··罗战心想,自个儿这回又扮大尾巴狼了,面对程大妈他自知有愧不敢讲实话,面对程宇他是战战兢兢想上又不敢上,可是程宇想跟相亲对象分手这样的大好消息,又让他绷不住想高呼菩萨保佑,佛祖开恩,老佛爷您吉祥·程宇给罗战使了个狠厉的眼色,罗战让麻团儿武搀扶着出来。
程宇小声说:“找个安静没人的地儿·”·罗战自知理亏,惹祸了,垂着头不敢滋毛儿··程宇身上时常浮出一种让罗战发憷的气场,搞得他老像是在被审,动不动就想双手抱头,顺着墙根儿乖乖蹲下。
关键是他一边儿发憷,还一边儿拼命喜欢着人家,这烧心挠肝的滋味,快要烧死他了·变态了,魔怔了·程宇俩手插裤兜儿,甩开大步往前头走,也不等罗战。
罗战紧赶慢赶地在后边儿追,走还走不快,肋骨颠得疼,追出一身汗··程宇走到医院楼下小花园儿僻静处,这才回过头来··罗战半倚半靠在麻团儿武肩膀上,哼哧带喘得,快把那小子给压趴下了。
程宇抬下巴指着旁边儿的长椅:“你先坐下,坐下说话舒服点儿·”·罗战没客气,一屁股跌在椅子里,身子斜仰成个60度大钝角再不坐下他就快疼得嚎叫了。
程宇看着他:“严重么”·罗战喘了几口气儿,笑着说:“不严重,就是骨裂,静养二十天我就生龙活虎了”·程宇面无表情地问:“这脚真是我踹的”·“是。”
罗战咂吧着嘴,露出笑模样,朝程宇挤了挤眼,表情还特美特无耻,简直就跟中奖了似的··程宇哼道:“我现在特想照着你骨头裂开的那地方,再来一脚,给你踹塌了。”
罗战乐喷了,仍旧是一副人神共愤的屌样儿:“哎呦我知道你想揍我程宇,刚才在你妈跟前儿,你就忍半天了吧小眼神儿都能削死我,眼瞧着就要跟我动手了”·程宇脸上没一丝儿好看的表情,特严肃:“罗战,我就是想跟你说,那天晚上,我确实喝醉了,我自个儿干了什么,我记不清了,我怎么把你弄伤了我也不记得了。
所以,我就是想听你说说,那晚咱俩人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程宇较真儿的时候表情强硬,薄唇拢成一条线,像一道用刀刻出的锋利痕迹。
罗战给麻团儿武丢个眼色,甭看啦,一边儿待着去·程宇却开口叫住:“你也甭走,把这事儿说清楚了”·麻团儿武本来闲看戏呢,一瞧程警官脸色不善,连忙说:“别介,你们聊,你们慢聊,我抽根儿烟去,这儿没我什么事儿嘛……”·程宇:“怎么没你事儿啊”·麻团儿武脚底下打颤:“……”·程宇一字一句地说:“罗战,你小弟说,那晚我喝醉了,把你给睡了,睡完又踹了一脚,重伤害,最后提上裤子不认账了。”
罗战一听脸色儿就变了,扭头怒吼:“栾小武你跟程警官胡说八道什么了”·程宇哼道:“你行了你,也甭在我面前装模作样地呲得他栾小武是你的人,他敢跟我说的话,我就当那是你想说的话了”·罗战结巴道:“程宇,根本不是,不是那么回事儿……”·程宇厉声道:“那你给我说,是怎么回事我就想知道一件事儿,咱俩人,到底谁干的谁欺负谁了,谁先整出来的这档子烂事儿”·罗战心虚脑热,不敢回程宇,只能指着麻团儿武骂,小王八羔子你到底都说啥啦·那小王八吓得直接把脖子缩到衣服领子里哼哼,战哥我没说啥我啥也没说,程警官我错了我其实就是多管闲事儿我没别的意思,我错了,我是王八,我是永定河里的一只小王八……·程宇目不转睛地盯着罗战,眼睛里是愤怒,憋闷,也是委屈。
“罗战,我就想不明白这事儿了,怎么就变成我把你给睡了我对不起你了我想跟你划个道儿·“第一,那天吃饭是在你兄弟杨油饼店里,对吧杨油饼一家子人都在,手底下那么多伙计小工,我醉了你醉了杨油饼那一大家子人没醉呢对吧难不成我有本事在你这么多兄弟眼皮子底下欺负你吗罗战”·罗战听程宇的口气,是真急眼了。
他这边厢还做着好梦呢,美不滋滋儿地等待着程宇一回生二回熟,跟他做上瘾了,回床返券儿自动送上门,却没想到程宇根本不给他好脸··也是的,罗战毕竟没办法感同身受。
他怎么会知道程宇这两天面对程大妈、莲花婶和叶家一大家子人,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在程宇眼里,这一摊子烂事儿的罪魁祸首分明就是罗战这个混球·程宇憋了一肚子的冤屈和火气,早就想找罗战算账了。
“第二,罗战,我踹了你一脚·我为什么要踹你咱俩要是好好的你要是没干什么,我干嘛踹你如果是我欺负你或者强暴你了,罗战你也不是吃素的你就不会反抗吗那么挨踹的人应该是我怎么会是你那现在我就要问问你,我为什么踹你,你都干了什么·“第三,罗战,我进的是你家开的饭馆喝的是你给我的酒睡的是你的床,这他妈的就是你做好的局,对吧你丫老早算计好了,想要来这么一出是吧你这回得手了,爽着了,满意了没有”·程宇嘴皮子抖都不抖,条理分明逻辑凶猛,口舌凌厉气势摄人,机枪扫射似的哗啦啦扫倒一片,扫得罗战都呆了,傻了,半天没反应过来怎么接茬儿。
他恍惚一夜间又回到了公安局的拘留室,两百瓦的强光大灯泡当头照着,睁不开眼,四个公安连番逼供,24小时连轴转不停不歇不给他吃饭不让上厕所还不准他睡觉,连烟都不赏一根儿。
咱小程警官不愧是训练有素经验丰富的条子,尼玛这气势一个顶四个啊罗战张着大嘴,面部表情逐渐细化,皲裂,坍塌,破碎了一地……·小兔子急了,咬人了……·罗战这厮原本打着美妙的小算盘,以为自己能蒙混过关,倚仗一身累累的伤痕,营造出个为博美人欢心烈士断腕悲壮牺牲的煽情戏码,博取小程警官的同情心。
可惜他用错了计,算错了人,眼眉前这人,是个丝瓜瓤子的脑袋吗,是这么容易赚到手的吗·作者有话要说:·我要虐大灰狼,乃们都猜错了,小警帽儿才没那么弱势可怜呢哼~·小警帽儿:你个大尾巴狼你说,老实交代·大灰狼:人,人家才不要告诉你,暗恋神马的,欲火中烧神马的……· ·32、程宇的自白·麻团儿武这时候也顾不上他家老大了。
他个只管放火点炮不能扛事儿的家伙,趁着罗战行动不便,掉头哧溜跑没影儿了··小两口吵架,路人要避免波及误伤啊·罗战勉强站起身,一手撑着肋剧烈地喘着,有点儿无措地看着程宇,脸上的表情就渐渐地服软了。
他平日里插科打诨地习惯了,可还分得出轻重,辨得出好赖话,程宇真的生气了,他也慌了··程宇那架势就像在喝斥审犯人:“谁让你起来了你给我坐下说”·罗战:“程宇……”·程宇:“你坐好了”·程宇就是心里憋火,罗战这王八蛋只管惹祸不管收拾,只管拆台不管补墙,挂着羊头卖的是狼肉占够了便宜妈的又没有售后服务合着到头来是我背黑锅,我替你擦屁股,还要面对一大烂摊子,我对不起我妈对不起莲花婶儿对不起大杂院儿的老邻居对不起叶老师,我忒么的还对不起你罗战了吗·罗战摇摇晃晃地走近了,眼底泛红,袒露出一片焦躁炽热的红土色,着急着慌地解释:“程宇,栾小武那个王八犊子胡说八道的,我没教他那么说,我真没有”·程宇毫不客气:“那你说,怎么回事”·罗战挠头,红脸,实话实说:“是我不好,我……我碰你了,可是我也没把你怎么着,我没那个胆儿,再说我也没想做得太过分啊。”
程宇:“你还不够过分”·罗战朝天翻了个白眼儿:“本来也没……没那个……再说程宇你醉了不记得了,你当时,跟我,做得挺舒服的你那小程宇也挺爽的,嘿嘿……”·这话说得,程宇耳朵顿时红了,一脸被羞辱后的愤怒:“可是我让你碰我了吗我想要那么舒服了吗”·罗战:“……”·天底下还有不想要舒服的人·程宇这人脑瓜子是怎么构造得啊·程宇恼羞成怒是因为他确实不记得当时的具体情形,如果自己是有自主意识的,那样还好,可是完全没有。
罗战寥寥几句一形容,程宇自个儿脑子里发挥专业级刑侦想象力再一渲染夸张,模拟出来的月黑风高孤男寡男小屋床上罗战抱着他颠三倒四猥亵的情景,不堪入目,哪个爷们儿也忍受不了啊·罗战知道自己理亏,小声服软道:“程宇你先别跟我甩脸子,我道歉,我知道我当时……有点儿过了。”
罗战那副样子,捧着心口,说话黏黏糊糊,还带点儿撒娇恳求的味道··程宇扭过脸去不看这人:“你还知道你玩儿得过了啊”·“我没玩儿。”
“你没玩儿你乱搞能这么闹么”·罗战满脸都是炙热的红光,盯着程宇认真地说:“程宇,我不是瞎闹,我没乱搞我告诉你程宇,我跟你在一块儿,咱俩人,就不算是乱搞。”
程宇跟他眼对着眼:“那算什么”·罗战一眨不眨地盯着程宇,鼓起勇气,声音抖得都不像是自己的,想着成不成的也就是今天了。
他那一句热情洋溢的经典求爱短句子还没来得及发出第一声儿颤音,程宇蓦然打断他,眼底是明显的抗拒··“罗战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程宇……”·程宇眼睛看着远处的一株树,压抑住起伏不定的胸膛,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罗战你这回做的这事儿,我没同意,你让我很被动。
再说我都有对象儿了,你这样儿合适么”·罗战眉眼中期待着:“你那对象儿……不是要分手了么”·程宇说:“没分手再说分不分的就能跟你搞一块儿去”·罗战呼吸都不稳了,一把就把程宇往怀里拽,搂着,热烈的嘴唇追逐着程宇的脸侧,耳垂:“程宇你想跟对象儿分手是因为我么……是为了我么程宇……”·程宇偏过头躲开罗战的嘴唇,两步撤出三丈远,脸色浮出一片固执郁结的潮红。
程宇说:“我不是因为你·我就是觉得,我挺对不起人家那女孩儿的,这事儿办得太不地道了,什么玩意儿啊”·“你这是埋怨我呢”罗战兴奋情动的脸色慢慢冷了下来,也挺失望的。
程宇自顾自地又说:“而且你也瞧见我妈那样儿了,都气病了,我也挺对不起我妈的……你打算让我怎么做跟你联合起来,把我妈再给气出个什么大毛病来我怎么办啊我”·强强情有独钟都市情缘·罗战没话说了。
程宇这句话戳到他的愧疚点·他步步为营地挪进程家大门,确实是居心不良,哄骗了老太太的善心和疼爱· 他是真没想要惹到程大妈生气发病,那可就作孽了,亏欠程宇的他下辈子都还不完。
两个人怔然站着,突然间都觉得特别难受··如果没有那一晚,如果罗战什么都没做过,程宇自然也什么都不会说·俩人仍然可以像以前那样,铁哥们儿地叫着,好兄弟似的处着,四两老白干儿地呷着,天南海北口水鼻涕地喷着……比相亲对象儿处得还要好,还要贴心,亲近,互相宠着对方·可是有些话一旦说出了口,那感觉那滋味儿就全变了,还能腆着脸装作啥事儿都没发生过、没睡过吗·方才罗战的手臂一碰触程宇的腰,程宇整条后脊梁就跟起电似的一片战栗。
他脑子里闪过的就是被罗战搂在怀里热吻、抚摸、挺动时,血脉倒灌欲火焚身的渴望那种极其陌生的渴望让程宇惊惶恐惧而甩不脱,让罗战朝思暮想而求不得,俩人心里都挣扎得难受极了。
过了很久,程宇声音沙哑地说:“罗战,我知道你还是因为以前那件事儿,你想太多了,把那事儿想太重了·”·罗战急得反驳:“程宇,我并不是因为那个”·程宇缓缓地说:“罗战我跟你说句实话,我是警察,这就是我的工作,你不懂。
“如果当时车上坐的犯人不是你,我也会那么做·偏巧那个人就是你,你就……你这人就认真了·当时车上坐得是任何一个人,我都会保护的,跟你这个人究竟是张三还是王五它就无关你听明白了吗……你明白了没有·“罗战,其实,我真希望我当时上的另外一辆车,车上坐的是你哥罗强,或者是随便哪个我不认识也不想认识的人……”·程宇说完这句话,像是自己给了自己胸口一拳,疼得眼眶里涌出一股酸热,心里像是有一道沉重干涸的旧伤疤突然裂开剥落得血肉淋漓汹涌如潮·当初为什么要拼死一护这个人呢·就因为那一瞬间的决定,两个人一辈子的命运都改变了。
是罗战不明白吗·是罗战不明白还是自己一直都没想明白……·他蓦然转过身的瞬间眼角瞥见的是罗战极度震惊与失落的表情··罗战眉眼间暴露出浓重的伤心,全部的热情从眼角破碎坍塌,让程宇的心狠狠地疼了一下。
有些人当初就不该认识,认识了还不如不认识··后悔了吗……·程宇心头蓦然涌出一句莫名的话:一见罗战误终身·程大妈在医院里养了两天,也没查出什么大毛病。
叶老师听说程宇的妈病了,下了课挺晚的,还专门跑到医院来瞧,带了一大篮水果,阿姨长阿姨短的,这孝心是没的说··医生说,这老太太呀就是年轻时候劳累,身体亏了,如今年纪一天天大了,身体这儿那儿的各个零件就转得不利索了,回家好好养着吧,保持心情愉快,有事儿别老在心里憋气。
程大妈这人也是天生的热心劳碌命,回家躺床上也没闲着,两天就把那件苹果绿色的毛衣给赶出来了··“妈您别忙了,又不是没有毛衣穿·”程宇说。
“我不是织给你的·你今年过冬和过年要穿的新毛衣,我夏天就织好了·”程大妈埋头吭哧吭哧地鼓捣毛衣袖口最后的滚边儿··程大妈说:“我是织给小桐的,不管怎么着,人家来看过我两回,我给人织件儿毛衣吧。”
程宇:“……”·程宇觉得这对象儿谈的,完全不像是他跟叶雨桐俩人谈恋爱,更像是他妈妈在和这姑娘谈恋爱,或者说是两家人轰隆轰隆热火朝天地在谈恋爱。
这要是换了别的小两口儿,两家人如此和睦,未来婆媳之间互相惦记着对方的好儿,那简直求之不得呢··可是换到程宇这里,他发觉这感觉完全不对劲··叶雨桐因为收了程大妈一件毛衣,心里特高兴。
她再见着程宇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程宇,嗯,送你的·”·程宇一愣:“……什么啊”·叶雨桐略带腼腆地笑道:“你看看呗,天儿挺冷的,给你买件儿皮夹克,你成天出警在外边儿,穿着暖和……”·挺时髦的男式皮夹克,双层夹的,带毛领子的。
程宇虽然不懂品牌,瞧着就不像是地摊儿便宜货,赶紧说:“别介,这东西太贵了,我穿不了好东西……谢谢你了我还是不要了·”·叶雨桐一定要送他:“就是给你买的,年轻人的短款,我们家没别人能穿。”
叶老师还一定要看他穿上·程宇把警服大衣脱下来,换成了皮夹克,再戴上警帽儿,皮衣大小正合适,下摆卡在腰上,露出笔挺的制服长裤和腰上拴的警棍、手铐、多功能刀,这一身儿,演电影似的,甭提多有范儿了·叶老师瞧着程宇那帅模样儿,心里特喜欢,脸红红的。
程宇反而尴尬了,歉疚了,觉得这世界整个儿颠倒了··叶雨桐是那种典型的北京姑娘,对待感情开朗大气,不扭捏不做作,又懂点儿小情调·钱,咱赚多少花多少,不抱怨不嫌弃;人,看上了就不想撒手,认定了就卯足力气疼爱。
叶雨桐还忍不住问:“程宇,你是跟谁都这样儿么”·程宇:“怎么样”·叶雨桐:“就是……特冷。
我觉得你这人,都不会笑,说话也一板一眼的·”·程宇:“……我习惯了吧·”·叶雨桐笑着自己给自己打圆场:“可能你们当警察的都这样儿吧,职业扑克脸似的。”
·可是她那天第一回见着程宇,从那栋楼里出来,脸上都是灰,嘴角却是弯弯的·那种遍身沾染荡涤着污垢与尘埃却满脸发光的感觉,英俊到惊艳,她一下子就被那个笑容迷住了。
那时有个男的跑上去给程宇掸衣服,掸头发,整衣服领子·那俩人明明是有说有笑的,特别亲近··叶雨桐就看见程宇在她面前笑过那么一回,对着另一个男人笑,然后就再也没笑过。
也该着叶老师这场恋爱谈得缺乏运势,程宇也倒霉,这崭新崭新的皮夹克穿上没两天,就糟践了··这天程宇接到报警,谁谁家的儿子持刀管他老子要钱,不给钱就砍人。
他跟潘阳到了居民楼里,猛敲大门,敲了半天终于开了,一个男的挥舞着菜刀就冲出来了·程宇赶忙一手护住他身后的潘阳,当胸一脚,收着力的,想把这凶残的家伙踹倒。
这家伙还挺胖,一肚子肥膘·程宇一脚踹在一坨猪膘肉上,皮鞋竟然陷进去了,又弹出来,把他自己往后弹了一大步·菜刀男血红着眼睛,刀已经砍过来了。
若是平常,这家伙就算是千手观音,同时挥舞七八只菜刀,也不是小程警官的对手·但是旧式红砖小楼的楼道里空间太过狭窄,身手完全施展不开,俩小警察同时后撤,没地方儿可撤,于是一个顺着楼道往上跑,一个往楼下跑,躲那把凶恶的菜刀。
菜刀男偏偏就往楼上追过来了,照着程宇后背上就是狠狠的一刀·哗啦啦——·程宇倒是没事儿··皮夹克的后身儿通透了,劈开一道直线大口子,后脊梁露出来了·程宇那晚儿甭提多狼狈了。
叶雨桐打电话过来问:“周末跟我爸我妈吃饭,你想吃什么你挑个馆子·”·程宇赶紧说:“你父母想吃什么都成,我随便。
你们挑地方吧,我买单·”·叶雨桐特意叮嘱说:“你记得把皮夹克穿来,让我爸我妈高兴高兴·”·程宇:“……一定要穿那个啊”·叶雨桐:“那衣服是我妈跟我一块儿给你挑的,特意给你买的,穿来呗。”
程宇在电话里熬不住,跟叶老师坦白了,对不起,刚才我出警的时候,皮夹克被人砍了一刀,砍坏了··“砍……坏了”叶雨桐在电话里沉默了老半天。
程宇特愧疚,连声道歉,这丈母娘还没见面儿呢,就给得罪了··叶雨桐小声问:“你人没事儿吧”·程宇一点儿事儿没有·那刀工真利索,不偏不倚地把双层夹克衫豁成两半儿,却完全没伤到程宇的皮肉,就这么寸·叶老师的声音听得出来特别失望,只说:“你以后出警小心点儿……别告诉我妈你把衣服弄坏了。”
程宇觉得叶雨桐这姑娘真是百里挑一,懂事儿,不挑礼儿,好脾气··而自己呢,在当人男朋友这方面,简直糟糕差劲透了自个儿的光辉事迹要是被搁到天涯网上,都得招人骂,忒极品了·程宇提着破烂成两半儿的皮夹克,灰溜溜地回来,刚进大杂院儿,就瞧见罗战在屋里跟程大妈说话。
程宇没进屋,在窗根儿底下听着··罗战说:“大妈,您别不高兴啊,我其实觉得我跟您处得特好,我特喜欢您·”·程大妈说:“我也待见你啊孩子那你说你干嘛非要搬走呢,你才住仨月”·罗战:“……我那饭馆儿做得还可以,资金周转开了,有钱租房子了,再麻烦您不合适。”
程大妈特别舍不得:“你怎么这么快就挣着钱、找着房子了呢我还觉着你要跟我们一块儿过年呢,我们家这么冷清,现在多一个你,多热闹啊”·多一个罗战,忒么的是挺热闹的。
罗战在屋里挠头苦笑,程宇在窗外闷声抽烟··罗战说:“大妈,我其实特喜欢住这儿,邻里街坊的,特别温暖,有家、有亲人的感觉,可是我也不能老赖在您这儿,怕您烦我,嫌弃我……”·其实他是怕程宇烦他了,嫌弃他,哪天真的下逐客令,就太没面子了。
程大妈就伤心了,拿手绢抹泪儿:“侯大爷前些日子刚走,白事儿刚办完,你这又要搬走了,这院儿里人越来越少,大妈以后吃个饭都没人说话,想打个牌都四缺二了,呜呜呜……”·罗战一看把人弄哭了,赶紧过去蹲在程大妈跟前,给老太太揉揉腿:“大妈您放心,以后我常来给您做饭,我喜欢做饭,我就是怕没人乐意赏脸吃我的……”·罗战这是……要走了吗·是要“搬走”,还是彻彻底底地走掉,远离他的生活·程宇隔着玻璃窗,呆呆地望着罗战的侧脸。
罗战那张脸,鼻梁与下巴上几道硬朗洒脱的线条楔刻在程宇的瞳膜上,像烧烫的烙铁,烙下深深的印迹,灼得他眼球剧痛··33、罗战的狂言·罗战从屋里出来,程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默默地往院儿外走。
罗战一声不吭地跟上··俩人心有灵犀,很默契地找了个死胡同,没人的犄角旮旯··程宇递给罗战一颗烟,罗战刚叼在嘴里,程宇噌一下就给拿走了:“我忘了,你有伤呢,别抽了,对身体不好。”
罗战又把烟抢回来:“我都沾嘴了,过滤嘴儿上有我的DNA,你还能给别人抽啊”·“你真别抽了……我抽吧。”
程宇再次眼明手快地抢回来,把那颗烟塞自己嘴里了··程宇抽掉半根儿烟,对着自己的皮鞋头相了半晌,说:“罗战我没有要轰你走的意思,真没有。”
罗战勉强笑道:“那我也不能熬到你开口让我滚蛋,我再滚吧我自己麻利儿着,识趣儿呗”·强强情有独钟都市情缘·程宇:“你想住就住着,大冷天儿的,搬什么啊”·罗战俩眼瞄着青砖墙缝儿,撇嘴哼道:“我怕你嫌我碍眼,不想看见我”·自从上回俩人在医院里谈过,这有两个多星期了,罗战身子很皮实,骨裂伤基本上养好了。
杨油饼天天给他家老大煲汤,鲜藕排骨汤,口蘑母鸡汤,酸笋老鸭汤,都是瓦罐煨出来的好汤,这伤能养不好么··罗战来过几趟,每次跟程宇打照面,俩人之间都别别扭扭的,没什么话说。
·罗战心里也挺烦闷·他现在跟程宇这种别扭的状态,怎么就好像旧社会那时候订了亲的小夫妻,婚前不许见面儿,猛然打个照面儿还互相拿扇子袖口挡着脸,不好意思跟对方说话,扭扭捏捏的。
可问题是他跟程宇没订亲啊·程宇刚刚斩钉截铁义正词严地把他拒绝了而且跟人民女教师快要订婚了,这戏唱不下去了·程宇不放心地问:“你不用睡天桥底下吧”·他怕罗战又出幺蛾子。
罗战挺委屈地哼道:“你真关心我睡哪儿啊”·程宇说:“罗战我的意思是,一码归一码,你要是有什么需要,你来派出所,我还可以帮你,跟以前一样。”
罗战笑得没正行,有点儿苦涩,略带自嘲意味:“程宇,咱俩之间敞开天窗说亮话我有房子住,我当初为啥非要搬你们家屋里,你心里也明镜儿似的,对吧”·程宇:“……”·罗战一副很不上道儿的样儿,特有骨气地说:“你都把我给回了,我一大老爷们儿我要是还死赖着不走,也没劲了对吧再说我也不想哪天惹老太太不高兴,让你难做”·罗战这人虽然脸皮厚,好歹是个在道儿上混了多年的老大,平日里一群小弟前呼后拥很有排场。
他就算再喜欢犯贱嘴贫,撒泼耍赖,毕竟不是那种贫民窟小胡同里没家没业一文不名的二流子·他喜欢程宇,乐意放低身段玩儿命追,但是爷们儿也有自尊,要脸面的,知道啥时候该往回勒一勒,再猛贴上去就他妈的犯贱了·程宇那天把罗战狠削了一顿,一点儿都不客气,而且当着罗战小弟的面儿,罗战这张脸算是丢大了,暴躁得回去又把栾小武臭骂一顿,还是找不回这个面儿。
这些天躺在病床上养伤,动弹不得,越想越不是滋味儿,挺难受挺失望··他是真心地想跟程宇在一起,喜欢这个人··他这辈子活了三十好几的岁数,还从来没有对一个人这么好,一心一意地·这要是对待以前那些傍家儿,哪用费这么多心思鞍前马后陪笑献媚的都是别人对他鞍前马后陪笑献媚带着小蜜上高级会所转一圈儿,高档衣服买几套,什么电脑iPhone的送几件,钱花出去了,心意到了,哪个傍家儿不是温顺乖巧地撅着屁股给他上肯定服务周到,贴心顺意·当然,罗战也从来没把程宇当傍家儿,谁都没资格跟他仰慕的小程警官相提并论。
他把程宇当“女神”,需要战战兢兢单膝跪地仰起脸来瞻仰膜拜、烧香侍奉、每日拜倒在警服裤脚下匍匐着求欢的那种·只要程宇乐意跟他好,他什么都愿意奉献。
他的全副家底儿,他身边儿的兄弟伙记,他未来的几十年,整个人,一辈子,都交给程宇,绝无二心·可是程宇忒难追了··家门儿都迈进来了,人给送到眼前了,饭做了,情歌儿也唱了,一个被窝里睡过了,表白了,下一步还有什么招儿啊罗战完全摸不透这人心里到底想什么呢,每回绞尽脑汁机关算尽往前蹭一小步,都是对他的耐心的极大考验和磨砺·小警帽儿太凶残了,大灰狼忒么的快扛不住了·那天,程宇默默无言地看着罗战掉头走掉。
罗战穿的黑色羊毛大衣敞开着,衣襟在洌洌寒风里狂放地抖动,脊背倔强挺直,宽阔的背影在青灰色的小胡同里竟然浮出一层萧索苍凉的气概··罗战临走时毫不示弱,一双眼透出微绿的狼样儿目光,甩给程宇一番凶巴巴的话:“程宇我告诉你,咱俩这事儿,还没算完呢·“你甭以为我这么容易就放弃了。
我罗战这个人只要认准了的家当,我一定能挣到手;同样,我认准了想要的人,我这辈子就跟你耗着,看咱俩谁耗得过谁”·程宇那天对罗战发脾气也是因为自个儿愧疚,觉得这事儿对不住叶老师,自己属于出轨,罗战整个儿一个第三者啊·可是罗战心里没有那一套对得住对不住,他才不在乎呢。
他要是为人处事都跟程宇似的循规蹈矩,遵纪守法,那他就不是大混子罗战了,他当初也可以考公务员为人民服务了··再者说,尼玛谁是第三者啊程宇你跟老子都认识快五年了,咱俩谁跟谁啊多亲近啊,一转眼就突然生分了你就要结婚了,凭什么啊那个人民女教师才是第三者呢,讨厌·罗战对程宇叫嚣着低吼,一字一句铿锵有力,穿透两个人的眉心耳鼓。
“程宇,不管你将来怎么样,将来会跟谁,我就一直等下去·“你去相亲,我等着你谈崩了,相吹了你要是敢结婚,你敢结婚,哼……我就等着看你俩啥时候过不下去了离婚·“程宇,你什么时候回头看我一眼,老子就一直在原地儿等着你”·那晚,程宇睡在大屋床上。
暖气烧得热热的,厚棉被晤得暖暖的,心里却空落落的,手和脚都是凉的··他知道罗战晚上没回来,好多天都没在大杂院儿过夜,不知道去哪儿了··他居然做梦了。
他梦见罗战掀开他的被子,不由分说,躺了进来,唇边还带着这人一贯老不正经的狎昵笑容·梦里的情形没有丝毫的扭捏违和,俩人赤着身子,紧紧地抱着,勒到肉痛,窒息,大口大口地喘气儿,呻吟,迷醉似的追逐狼啃对方的脸,啃到嘴唇和下巴都疼了;互相抚摸对方的身体,摸到全身舒服得痉挛颤抖……·程宇在冬日凌晨的一丝冷峭微光中蓦然惊醒。
他紧紧搂着枕头,枕头上涂满缠涟的口水,湿漉漉的·后脊梁露在外边儿,遍布一层冷汗,而棉被垛被他忘情地夹裹在两腿之间磨蹭着,内裤里一片狼狈的湿滑……·周日这天就是见准岳父母的日子。
这日子就像是横在程宇心头的一道槛儿,一分一秒地愈加迫近,一条极细的丝线勒着他心口的肉似的,快要勒出了血··程宇觉得这样儿也挺好,早晚都要走到这一步,早点儿把这事儿办了,就安生了。
罗战估摸着会死心了··自己对罗战也死心了,踏踏实实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呗··值班室报警电话响了,竟然是北海公园管理处:“警官同志吗您快点儿来人看看吧,我们这湖上,有人要跳湖自杀”·华哥踹一脚办公桌,从椅子上弹起,空中三百六十度转身然后潇洒地落地,骂道:“操,今儿又甭想下班了”·潘阳哀嚎:“丫怎么不去跳密云水库啊,一百多米深,绝对捞不上来干嘛跳咱管片儿的北海公园那人工小池子跳又跳不死,折腾警察呢么”·程宇和同事们才进公园大门,叶老师的电话就来了,问他出门儿了么。
程宇只能抱歉地说:“临时接个警,可能要晚点儿·”·叶雨桐诧异:“你今儿不是不值班么”·程宇说:“临时加班儿,最近三班倒,特忙。”
叶雨桐说:“可是……我爸妈都快到了,你能快点儿来么”·叶老师认识程宇这几个月,听得最多的话就是“加班儿”。
在她眼里,程宇简直就是天天加班儿,从早到晚连轴转,工作永远都比女朋友重要··这时是初冬,傍晚的公园里落叶飘飘,寒风瑟瑟,天黑得早,华灯初上··程宇他们跑到湖边一瞧,哎呦喂,湖面上已经打着灯笼开着探照灯的,好几条鸭子船互相展开激烈的追逐,赛船似的。
潘阳满嘴白气儿地问:“不是有人要跳湖么人呐”·报警的工作人员遥遥一指:“就在那只大鸭子船上啊,我们正玩儿命追呢”·于是小警官们也加入追鸭子的集体行动。
潘阳和程宇驾驶一只大白鸭子··华哥和大满驾驶另一只大白鸭子··潘阳一上船又开始牢骚:“这鸭子不是电动的,尼玛竟然是脚踏的累死爷啊”·程宇把大衣都脱了,俩人玩儿命踩脚蹬子,呼哧带喘得。
这种脚踏鸭子船,是平时小年轻的谈情说爱在湖面上慢悠悠荡着玩儿的,追求得就是荡漾蹁跹的效果,真要是追求起速度来才发觉,跑得比咱姥姥还慢啊·而且还游不出一条直线,在水里拐着弯儿转着圈儿的·这季节的北海公园,已经没什么人在湖上划船了,公园管理处临近关门儿才发现,有一只鸭子船被人解开了锁链,蹿到湖上。
那想搞事儿的小青年不听劝告,踩着鸭子船就往湖当间儿最深的地方去了,想要在湖心扎一个猛子··几只鸭子船把那个小青年的船团团围住,劝他别干傻事,赶紧回去。
小青年看起来像大学生,挺斯文的,还戴着眼镜儿呢,呜呜呜地哭着说,你们别过来,别管我,我就是不想活了·程宇说:“不想活了你也换一种死法儿,咱上岸找别的地方死,成么这水里可冷了。”
学生说:“这个地方对我有纪念意义,我就要在这里死·”·潘阳说:“你一个猛子扎下去,那下边儿就没多少水,妈的全是烂泥,怪恶心的,你还是别跳了,乖乖,快跟我们回去吧”·下一秒钟,那学生从船上一个鱼跃,噗通一声,下去了,探泥去了。
一群警察傻眼了,你还真跳啊,不带犹豫不听劝的这回这自杀的是真想自杀,不是瞎诈唬的·这可怜见儿的刚跳下去,嗷得一声,又差点儿从水里蹦出来·初冬的水太冷了,都快结冰了,根本就不是人待的,还没淹死呢,就先冻死了。
这孩子求生欲望作祟,扑腾着,一头抱住石桥下的一根桥墩子,手脚并用往上爬··石桥附近拦着栅栏,鸭子船过不去·潘阳和华哥跳下去两趟,腰里系着保险绳,游过去,好说歹说地想把那学生弄上来,可是那孩子就是不肯上岸,八爪章鱼似的抱住桥墩子,望着黑黝黝的湖水,酝酿勇气。
这傻孩子是又想死,又怕冷,犹犹豫豫得,准备第二轮投湖自尽的努力··程宇急得喊:“华子你先上来,下边儿冷”·华哥冻得不行了,被同事们七手八脚捞上船,浑身里里外外湿透透的,一边儿扯着喉咙骂娘,一边儿狂呕脏水。
程宇把警服棉大衣脱了,大衣兜里电话这时候又响了··程宇心急火燎得,接电话的声音就没那么客气:“喂谁啊”·“……”叶老师的声音,“程宇,你到底在哪儿呢”·程宇说:“我在船上呢,捞人呢”·叶老师极力心平气和地说:“我知道你工作忙,我不想打搅你,可是……我爸我妈约了你,八点了,我们等一个小时了……”·周围嘈嘈杂杂乱成一团,程宇听不清楚,在电话里低吼:“我忙着呢,我真没空儿”·等到叶雨桐再往这边儿拨电话,就已经没人接了。
程宇把皮靴子脱了,保险绳系在腰上··华子捂着棉被,坐在船舱里跟一尊佛似的,闷了好几口二锅头,叫道:“程宇你给我回来·”·程宇说:“我下去。”
华子说:“我都已经湿透了,你就别湿了”·他其实想说,程宇你那一条胳膊不好使,下去扑腾救人不方便,但是这话不能明着跟程宇说。
干这行的,个顶个儿的都是挺牛掰的爷们儿,出任务最忌讳听见同事说“你不行,你靠边儿站”··强强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潘阳上牙撞下牙得发抖:“我我我,我下去弄那小子,他姥姥的,拿绳儿把他捆上来”·程宇瞧这俩人冻得那傻样儿,没吭声,扭头自己跳下去了。
他的身体浸入到漆黑冰冷的湖水里,内外几层衣服裤子在几秒钟内透湿,吞没肌肤·浑身的毛孔惊恐地一激灵,骤然就像冻住了一般,四肢的血液都仿佛不会流动了·忒么的是真的冷啊·罗战其实这晚也在北海公园。
他在北海的仿膳酒楼里吃饭,跟个长辈级的老朋友喝酒聊天,谈合作的生意·热菜都还没上完呢,罗战这顿饭吃得,右眼皮子砰砰砰乱跳,砸得下眼睑颤悠··罗战沉着声儿哼唧:“左眼跳财还是右眼跳财”·旁人说:“左眼是财。”
罗战问:“那右眼跳的啥”·旁人答:“右眼跳灾啊”·罗战吃了几口凤尾大虾,嘬了一口酒,越想越心里画魂儿,跑出来打电话。
拨程宇的手机,怎么拨也没人接··罗战知道自个儿前几天跟程宇拌嘴了,闹脾气了,可是俩人再怎么闹腾,毕竟不是三岁小孩儿过家家,大老爷们儿的,双方从来没有故意不接对方电话玩儿冷战的,有事儿照常说事儿,想吵架也直来直去地吵架。
罗战在寒风中走了几步,下意识地往湖面上一看,遥遥的一片灯火挥洒闪烁,人声喧闹·他心头一动,甩开大步就向灯火阑珊的湖心桥跑去·他甚至能感觉得到程宇分明就在附近·程宇就在他身边儿·他浑身汗毛耸动,皮肤一层一层地发冷,冷到心口,冷到骨髓。
程宇仿佛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程宇的感觉就是他的感觉·34、北海之夜·程宇是水性很好的,从小在后海荷花池子里泡大的小孩儿,他扎猛子游泳潜水都没问题。
可是这会子根本就不是会不会游泳的事儿,冷峭的初冬夜晚,他在湖里扑腾了几下,浑身的衣物瞬时被浸得透透的,冰冷刺骨的湖水吞没到胸口脖颈处,心脏的血流凝固。
程宇跟那学生说:“你跟我回去吧,别闹了·”·小眼镜挂在桥墩子上,也冻得牙齿不停地叨,哆嗦着说:“我,我,我不要·”·程宇问:“你为什么就非要想死呢,你跟我说说”·小眼镜说:“我,我,我喜欢的人不要我,我失恋了呜呜呜……”·程宇说:“她不要你你就玩儿命再回去追啊你死了她就能喜欢上你吗”·小眼镜哭着说:“他不会喜欢我的,永远不会的,呜呜呜……”·程宇苦口婆心地劝那孩子,在水下边儿待了五分钟,已经快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船上的人一看不好,赶紧拽着保险绳往回拉,把程宇给拉上船··华子赶紧把小酒壶递上去,程宇喝了一大口,眼泪都辣出来,酒露烧心,热力从内往外涌,冷热相激,浑身的皮肤又疼又痒。
湿透透的衣服被寒风一吹,快要结出一层冰渣子··程宇转脸儿又下去了一趟··那学生抬头一看又是程宇,都快哭了:“警车哥哥你,你,你别来了,哥你快回去吧……”·罗战这会儿工夫跑到了汉白玉石头桥上,眼看着桥下头程宇泡在冰水里,跟桥墩子上摽着的孩子喊话。·罗战一看这哪行啊这,这他妈的是在救人吗这个救人再把自己冻坏了可怎么办啊·罗战在桥上嚎叫:“程宇你快回去快上岸去”·程宇冻得嘴唇发紫,脸色发青,浑身僵硬得冲罗战挥挥手,喊不出话。
桥上围了一大群看热闹的人,罗战心急火燎,在人群里蹦高儿地骂:“程宇你就这样儿,你老是这样儿,你说你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呢”·程宇又被同事拉回船上去了,一伙人拿棉被晤着他。
潘阳俩手啪啪啪拍打程宇的脸,跟抽耳歇子差不多·程宇的眼神儿都冻木了,俩眼发直,不会转弯儿了··待到程宇第三趟下去的时候,那学生摸黑一看,还是这个警察,不知所措地都哭了,两行泪冻得像挂在红脸蛋上的冰镏子。
程宇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牙齿剧烈打战,带着恳求的语气:“你看,我都,下来,三趟了……你就,跟我,上去吧……”·程宇本来就没吃晚饭,冻饿交加,铁打的人也禁不住这么折腾啊他的头疼得像要从眉心处裂开,胃里烧痛如同刀绞,脸色青紫,两眼发黑,一只手攀着水里的铁栅栏,就快要支撑不住。
罗战看见程宇的手脱了力,像是失去了知觉,整个人突然向水里沉了下去·船上和岸上的人乱作一团,喊叫声此起彼伏··罗战脑子里嗡得一声,血往脑门儿上撞,头重脚轻。
他徒劳地爬上岸边围栏大喊大叫,眼睁睁瞧着程宇在水里被绳索拖拽上船,毫无知觉力气的身体像挂在船帮上浸满了水的一只麻袋··“程宇程宇”·罗战嘶吼。
他那时候突然害怕极了··他这辈子亲身经历过一次刻骨铭心的痛,可不敢再来一回·程宇要是出个什么事儿,简直是挖他的心、要他的命了··一群同事七手八脚地给程宇剥掉外边儿一层厚重粘连的湿衣服,再拿大棉被裹上,晤手晤脚,推拿心口,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听见程宇痛楚的喘息声。
程宇累得不能动弹,血液凝滞,四仰躺在大鸭子船的甲板上,两眼直勾勾盯着墨蓝色清澈的夜空,瞳膜上繁星变幻出奇异的图案,耳畔隐隐约约听见罗战喊他的名字……·又有人划着小船增援,罗战突然甩脱大衣,腾空翻过围栏,跳下岸堤,扑进了水中·冰冷的湖水争先恐后灌入他的衣服领子,他顿时弄明白了,一百年前泰坦尼克号上那些倒霉蛋都是怎么冻死的。
真尼玛的冷啊我操·罗战嗷嗷地像只大雁似的在水里扑腾,蹿上小船,劈手夺过船桨,哗啦哗啦地就划过去了。
他重新又跳进水里,游向那个桥墩··潘阳瞧见了,急得喊:“罗战你回来你你你,你没系保险绳呢你不要命啦”·程宇挣扎着从棉被里探出头来,吃惊地盯着罗战水中的背影。
罗战是脑子气炸了,火儿大了,摽住桥墩子,一把薅起那孩子的衣服领子。·小眼镜吓坏了:“你你你,你干嘛,不,不要……”·罗战破口大骂:“你妈个不要你瞎折腾什么,跟老子上岸去”·小眼镜吓得拼命摇头。
罗战冒着火质问:“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小眼镜抖抖索索地说:“我,我,我叫徐晓凡·”·罗战怒哼哼得:“好,徐晓凡,我问你,你瞧见刚才那个警察了吗”·小眼镜哀怨地点点头。
罗战扯着脖子怒吼:“他为了救你一命他都跳下水来三趟了这水多冷啊,把人都快冻死了,你妈的也是个老大不小的人了,懂不懂事儿、有没有心肝啊你·“你看在他这么辛苦这么玩儿命地救你,你好意思寻死吗你对得起警察同志吗你他妈的要折腾到啥时候啊你”·小眼镜也内疚了,觉得对不住认真负责的小警帽儿,呜呜呜地哭。
可是寻死这事儿有时候就像某种强迫症,或者癔病,不达目标不罢休似的,这时候进退两难,骑虎难下了··罗战只泡了一分钟,也冻得小腿肚子快抽筋了··小眼镜忽然小声抽泣着对罗战说:“你不懂,我,我,我喜欢我们班长,可是他,不喜欢我,他喜欢女生……”·罗战:“……啊”·小眼镜哭着说:“我,我是同性恋,我知道你们都瞧不起我呜呜呜……”·哎呦喂……罗战顿时哭笑不得。
他一把掰过这孩子的脸,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吼道:“同性恋怎么啦哪个小王八敢瞧不起你”·小眼镜:“唔……”·罗战说:“瞧你这点儿出息,他不喜欢你你去追啊,他瞧不起你你就不敢去喜欢他了吗”·小眼镜小声说:“唔……可是他们说我是娘娘腔,说我恶心,说我变态……”·“他姥姥的变态”·罗战拿手一指不远处的鸭子船:“你看见船上躺的那个警察了吗你知道他是谁吗,知道吗”·小眼镜傻乎乎地摇头。
罗战话音铿锵地说:“他就是老子喜欢的人”·小眼镜蓦然瞪大了眼··罗战跟那孩子鼻子对着鼻子眼对着眼地吼道:“我跟你说实话,我喜欢的人他妈的也不稀罕我可是有人敢说老子有毛病、老子娘娘腔吗你看我像变态吗·“我就明明白白理直气壮地喜欢他了,怎么着吧谁还能拦得住老子真心扒肺地喜欢一个人吗怎么就不成啊,我不配喜欢他吗”·小眼镜怔忡地看着人,被罗战那股子与天斗与地斗舍我其谁的气势震慑住了。
罗战低吼:“小子,哥是过来人,我告诉你,真心实意地喜欢一个人,不在乎对方怎么样,怎么看咱,咱就掏心掏肺地对他好,等着他回心转意……·“你到底有多喜欢一个人,不是要看你在这里哭天喊地要死要活的,还他妈玩儿自杀,你是个带把儿的爷们儿不是真喜欢一个人,是在于你到底为对方做过什么你为他付出过多少咱只要付出了让他明白了咱就值了就不后悔”·小眼镜哭了,鼻涕眼泪哗啦哗啦得。
罗战伸出手:“小子,折腾一晚上了,走,跟哥回去·”·这俩人湿淋淋地被大伙捞上船,一个累得趴在船板上嗷嗷地吐脏水,另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罗战还不停地哀嚎“抽筋了,老子右腿转筋啦”··一群小警察都特别好奇,罗战究竟跟那孩子说什么了··这边儿下去好几趟劝说无效,怎么罗战下去叽叽咕咕说了一会儿,这孩子就突然想通了呢·程宇跟罗战俩人并排躺在一起,都累得说不出话来。
程宇扭头看罗战,就这么看着,漆黑的眉拧在一起,撅着嘴,怒哼哼的样儿·罗战一看程宇那表情,就是在埋怨他呢,尼玛又多管闲事,尼玛又见义勇为,你烦不烦你瞎起什么哄,多危险啊你挣那份工资了吗巴拉巴拉巴拉……程宇那一套他听多了,都会背了。
罗战双手合十捂着脸,嘿嘿嘿得乐起来,躺在人堆儿里仰望天空,乐得潇洒无惧,自己把自己感动得一塌糊涂,觉得自个儿真他妈的伟大·他跟徐晓凡那傻孩子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他的心里话,挂在心尖尖儿上想要对程宇倾诉的话。
他那天对程宇放了几句狠话,回来之后很快就后悔了·他每次跟程宇甩脸色,都会后悔,觉得自己脾气太臭,觉得程宇这样的人值得更好的,值得自己全心全意地付出,再多爱一点儿,爱得还是不够狠。
程宇如果真的结婚了又怎么样呢··结婚了也不妨碍他继续喜欢他··只是遗憾的是,这个能够给程宇幸福、光明正大地宠他爱他一辈子的人,不是自己了。
华子联系了学校,开警车把救起来的学生送回学校去··罗战看见程宇从棉被里爬出来,身上的制服长裤都冻硬了,支支棱棱得不成型儿··罗战一把拉住:“程宇,我送你回家。”
强强情有独钟都市情缘·程宇皱着眉头:“我还有事儿呢·”·罗战诧异:“有啥事儿啊这大晚上的,都快十点了。”
是啊,都忒么的快十点钟了程宇掏出手机,一看十几个未接电话,头皮发麻·他连忙拨回去,这回轮到叶雨桐不接他电话了··程宇把警服大衣往湿衣服上一套,嘴唇还是灰白色的,就往公园大门口走。
罗战赶紧追出来,俩人一路跑,身后留下两道湿漉漉的水迹··那晚是罗战把程宇送到约会地点的餐厅··他一路上开着车,不断地扭头看程宇·程宇坐在副驾驶位上,都来不及把座椅放倒,直不棱登地坐着,就迷瞪过去了。
罗战把车里的暖气开到最大,给程宇烘着衣服,怕这人着凉,又把自己的加厚羊毛大衣脱下来给程宇盖着··程宇的头发零零散散地披在脑门儿上,面容疲惫,衣服上带着泥水,脏兮兮的。
刚才在冰水里泡那么久,差点儿冻僵了,缓了半个多小时才暖和过来··罗战酸不唧唧地说:“程宇,你说你就这副模样去见丈母娘,能捞着好儿吗”·程宇闭着眼哼道:“我忙工作弄脏的,我又没干别的……总比爽约不露面儿强吧”·程宇赶到餐厅,大堂里还剩几桌残羹冷饭,服务员都快打烊了。
程宇赶忙问:“看见一个年轻的姑娘带着父母来吃饭吗七点钟时候来的”·服务员漠然摇头:“七点钟没印象,都翻了好几轮儿的客人了,早走了”·程宇茫然地在餐厅里转了一圈儿,知道自己搞砸了,脸上的表情渐渐黯淡下去。
头一回见叶家父母,对方还好意迁就自己的时间,结果还是把人放鸽子了··罗战跑进来问:“都走了太晚了·”·程宇发短信跟叶雨桐道歉,解释,我来了,但是来晚了,确实是去救人的,这才刚忙完了下班儿,真对不起。
叶老师的短信回复:【程宇,我明白了·我想跟你谈谈,还有,我们分手吧·】·程宇垂着头,盯着手机屏看那行字,看了很久··他一言不发地往外走,门口下台阶的时候,脚底下突然一软。
罗战一把扶住人:“程宇程宇……”·程宇软绵绵地靠在罗战身上,呼吸炙热混乱,身体虚弱得发抖,抖得节奏不太正常,看起来非常不舒服。
罗战不敢动,一手撑住程宇的腰,抱着人,轻轻地抚摸后心··“程宇,没事儿哈,哥送你回家,咱回家呗……”·程宇浑身无力地靠在罗战肩膀上,眼里微光闪动,喃喃自语:“你说,我是不是,特差劲的一个人啊,接触时间长了,特别让人受不了吧……”·“这种问题你问我问得太傻逼了吧,你想听我说什么啊”罗战故意挤兑程宇。
程宇:“你想损我就直说·”·罗战:“说我有多稀罕你,你想听么”·“操……我不想听·”·程宇低声地,声音沙哑。
这家餐厅的马路对面儿是个咖啡吧,叶雨桐就坐在咖啡吧靠窗的小桌旁··她的眼贴着窗子,手指不断擦着涂满哈气的窗玻璃,一次又一次地确认她看到的两个人。
她看见一个男人搂着程宇的腰,程宇靠在对方肩膀上··凭叶老师的敏感心思,她甚至不需要跑过去扒过人脸仔细看,就能猜到,这男人一定是她第一次见到程宇时,为程宇殷勤地戴帽子、掸衣服、有说有笑的男人。
两具挺拔修长的身影缓缓靠拢贴和在一起,支撑成一个人字形,在餐厅灯火通明的外窗玻璃上映出一丛纯黑色的剪影,看不出表情,听不到话音儿,但是叶雨桐能辨得出,那副剪影的线条轮廓无比的和谐流畅,宛若天作天成……·程宇甚至从来都没有这样抱过她。
没碰过她··叶雨桐忍不住流下泪来,泪水与窗上的哈气晕成一片……·35、同床共枕·叶雨桐目送程宇上了罗战的车,离开··她终于弄明白了一些事,心理构建出的一栋充斥美好幻想的海市蜃楼原本就根基不牢,如今彻底坍塌。
叶家爸妈都是体面的知识分子,脾气修养很不错,一句埋怨没有,那晚坐在饭馆里等,等了整整两个小时,等到九点钟,站起来走了··老两口临走前跟闺女说:“女孩子第一回结婚,一定要慎重。
婚姻对女孩儿太重要了,你嫁了个什么人,你将来一辈子过得就是什么样儿的日子,改变不了的·”·可是叶雨桐太喜欢程宇了,单纯的喜欢,尽管这种喜欢原本就是一条执着到底的单行线。
叶妈妈跟女儿说:“我知道你喜欢这个男孩儿,可是你觉得对方也喜欢你吗·“我听你讲过这么多小程的事儿,唯独就没听你说过,这男孩儿他怎么对你好的,他怎样跟你相处的……我特别相信你的眼光,这男孩儿在某方面一定是个出类拔萃的人,但是,你觉得他真正适合你吗他这种状态……能跟你过日子吗”·叶雨桐心里特清楚,程宇对她的感情甚至不及她对他的十分之一。
她一点儿也没怀疑过程宇是个正派的男人,绝不会故意骗她耍她·但是她完全没把握程宇对她究竟有多少感觉,究竟有没有感觉··程宇被派出所同事嘲笑这人有毛病,性冷淡,其实一点儿都没冤枉他。
叶雨桐和程宇相亲相了三个月,连嘴儿都没亲过··相亲还真的就是纯吃饭,俩人做对桌,你一口我一口,互相相面,极像五六十年代组织上介绍对象,安排见面,严肃地讨论革命工作,背诵毛泽东语录,交待思想状况。
此外,俩人还逛过一趟北海公园,围着太液池琼华岛绕了一圈儿,步伐频率类似老头老太太溜早儿··叶雨桐走着走着朝前一指:“铁影壁你看过吗,其实不是铁做的,是火山岩呢”说着若无其事地揽住程宇的手腕。
于是就这么拉了一回小手儿··这要是换成别的男人,约过几次,早溜到小假山后边儿抱着,啃一块儿去了·可是程宇真没有,就从未表现出那方面的念头。
结果却是歪打正着,叶雨桐这类知识型淑女文青偏偏看上程宇这类闷葫芦性格的男人,觉得这人特别酷,特正点··现如今叶雨桐慢慢地明白过来,一个男人在一个女人面前,甚至缺乏最基本的试图亲近的渴望,这男人要么是对这女的完全没想法,要么就是这里那里有问题,不正常。
程宇在她面前从来都是不苟言笑,冷峻的,沉默的,外型俊美得如同一座毫无生气的蜡像·她从来没见过像今天这样子的程宇,湿漉漉的,头发凌乱,身形狼狈,垂着头,静静的,倚靠在另个男人的肩上,腰杆儿都是软的。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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