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官,借个胆爱你+番外 by 香小陌(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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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官,借个胆爱你+番外 by 香小陌(上)(4)
·那瞬间的情形让叶雨桐震动,猛醒·她可以忍受程宇忙得没工夫陪她吃饭、看电影、逛公园,没时间赴丈母娘的饭局,甚至将来俩人结了婚,有了小孩儿,程宇也没有时间精力照顾孩子,所有的事情都只能是她自己默默承受。
可是一个有自尊的女孩儿没办法忍受的是,她忽然明白她跟程宇从一开始就没有恩爱过·这恋爱谈得,纯属自欺欺人··程宇靠在另一个男人的肩膀上··那是某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眷旎场面,或者说是某种信任,依靠,亲密,情感的最真实流露……其实挺美好的,但是也足以让她明白,自己出局了。
程宇那晚其实发烧了,冻坏了··罗战开着车,程宇都快要坐不住,痛楚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吭出声儿,脸颊嫣红发烫··罗战直接把车开到医院去了,扛着程宇去看急诊。
喂了退烧药,打了针,输了液,罗战扶着程宇楼上楼下诊室化验室跑了好几个来回,累出一身汗··越是身体强壮的人越是病来如山倒,挺大个人,发起烧来比小孩儿生病更加难忍,那样儿可血活了。
医生让去化验尿,程宇自个儿都站不住,呼吸困难,走不动路,浑身每一块肌肉酸痛无力·罗战从身后扛着程宇,顶着腰,俩人贴合着站在小便池前··罗战给程宇解裤子,手指摸进内裤。
大程宇烧到三十九度呢,小程宇也病泱泱的,软乎的,甚至有点儿烫手·罗战用手体贴地握着小程宇,吹着暧昧的口哨,弄得程宇终于憋不住了小声骂:“你唱什么呢讨厌么……”·罗战贴在程宇耳朵根儿上,邪邪地调笑:“嘘——嘘——快点儿尿啦……”·程宇耳朵都红了:“你滚……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了……”·罗战跟程宇贴着脸:“你就是小孩儿,骄傲个什么啊你……”·这回真的是他给程宇扶鸟儿。
他左手举着塑料小杯子,右手扶着,洗手间里蓦然没有了声音,四下寂静得只能听得到两人的呼吸··罗战用眼角瞥见程宇脸红了,烧成灿烂又虚弱的绯红色,不乐意地撅着嘴,偶尔被人戏弄了,受委屈的小男孩儿似的。
程宇让罗战把他送回单位··罗战说:“你都病成这样儿了,怎么着你还打算继续值夜班儿去你这人真是脑子有病了”·程宇说:“不是值班儿,这么晚回去吵醒我妈……我夜班儿不回家我妈习惯了,可是让她瞧见我病了,又该折腾了……”·罗战二话不说,自个儿蛮横地做主,把程宇带回自己住的地方。
他架着程宇进门,打开走廊的小灯,乳白色的墙壁静谧宜人,暗色巴西木地板铺满暖黄色的灯光··程宇眯眼微微一扫,哼道:“我就知道你有地方住……还条件这么好……”·罗战直不愣登回了一句:“你喜欢你想住,随时都可以。”
罗战给程宇剥了衣服,塞进棉被窝··终于从湿淋淋硬邦邦的制服里解脱出来,棉被香喷喷暖烘烘的味道涌入全身的感觉器官,舒服极了·程宇哼道:“我没洗澡呢……把你的被窝都弄脏了。”
罗战冷笑:“行了吧,被窝就是为你服务的,暖和吧”·罗战冲进浴室,飞快地冲了个热水澡·他自己也冻得够呛,一身名牌夹克西裤都泡汤了,而且,临时把老朋友晾在饭馆儿里就没顾得上,估计是要把人得罪了。
可是在他心里,什么生意都没有程宇更重要·生意没了可以再揽,活生生的程宇就只有眼前这么一个··罗战给程宇蒸了一碗鸡蛋羹,又做了一小锅龙须面,端到床头,喂程宇吃。
不愧是大厨的出身,考了高级厨师证书的,简简单单的夜宵都比别人做得精致·蛋羹是用牛奶调的,点缀葱花姜丝;龙须面用鸡汤底,兑上麻油,入口即化··程宇的胃是冰冷的,已经饿秃噜了,骤然吃进去热乎乎的东西,冷热交加,极不适应。
他用大拇指顶着胃,忍着疼,对罗战摆摆手:“你甭照顾我,睡一觉就好……谢谢你了·”·罗战瞧得出程宇情绪萎靡,心不在焉,乱蓬蓬的头发下边儿是一双充满血丝的干涸的眼,看着都不帅了。
罗战嘲笑道:“至于么,你还真失恋啦”·程宇哼道:“嗯·”·罗战瞪着眼睛问:“你还真喜欢那姑娘啊喜欢就再给人追回来”·程宇白了罗战一眼,倒在被窝里。
失恋这种事儿有一次算一次,总归不是什么让人舒服的事儿·程宇相亲相过好多轮儿了,满北京城的姑娘相过他的人不少,他被相亲对象蹬掉也是家常便饭··强强情有独钟都市情缘·这一回看起来是他离结婚最近的一回,结果还是弄瞎了。
程宇这次是真心想要迈进围城的这道槛儿,让自己收收心,也品尝一次“为人夫”负担整个家庭责任重担的感觉,可是竟然就这么难··说不上心里是个什么苦涩沮丧的滋味儿。
就谈对象这么简简单单的一个事儿,被人逼着催着赶着自己跟自己较着劲努着力,这么多年,他就没有谈成功过一次··说实话,爱也并没有多么爱,感情并没有多么深,可是这事儿无关感情深浅。
一个爷们儿被人甩,被别人一趟一趟地甩,多多少少对自尊心自信心是一种打击··罗战也躺在床上,俩人睡两个被窝·床头小灯洒下幽暗的光芒,程宇的轮廓在灯下苍白疏朗。
俩人在淡淡的光芒中聊天儿,聊儿时的记忆·罗战给程宇吹嘘自己在学校里泡妞儿的光辉事迹,带着一帮小混蛋提着木棍子打打杀杀,与高年级的学生争夺校花儿,与邻校的男生争风吃醋,也被全学校女生的家长们列为重点盯防对象,严打死守。
程宇给罗战讲他在警校参加格斗擂台赛,一对一自由式散打,一路过关斩将,打遍全校无敌手,比罗战那一群混子打群架的水准强老鼻子了··罗战从被窝里伸出一只脚丫子,轻踹程宇一脚,笑呵呵地问:“嗳,玩儿过妞儿没有”·程宇瞟他一眼,不搭理他。
罗战追问:“上过没有啊靠,哥问问你不成啊”·罗战死皮赖脸地纠缠,程宇不太愿意说·他以前念警校,也有个相当要好的女朋友,名叫林丹丹,那时候也算郎才女貌,同窗之谊,志同道合,向着革命事业的终点线大踏步前进。
程宇在大学校园里是那种非常引人注目的男生,帅气,纯净,科目成绩好,人见人爱,喜欢他的女孩儿不老少的·能当上他女朋友的,自然也是优秀的··只是,象牙塔围墙内的恋情多半都是不成熟的,完美纯粹的感情没有经历过现实生活的敲打催磨,迈出了那道门儿,十有八九是要见光死的。
单位职位,房市股市,车子票子,柴米油盐……人生苦短,要考虑的事情简直太多,当年再怎样青葱美好的恋情,终究有一天被现实击得粉碎,到头来形如陌路,竟不如荷花池畔的一只浮萍、胡同口的一棵老槐树来得更加坚韧,风雨无阻,时光不灭。
罗战那点儿猥琐的心思,只想打听关键内容:“最后到底上过没有靠,是男人不是啊”·程宇拿棉被捂着脸,半晌才说出来,那一回在宿舍里偷摸黑着灯,跟女朋友衣服都脱差不多了,最后临门一脚竟然就没进去·罗战都顾不上吃味了,捶床嚎叫:“姥姥的你简直弱爆了,妞儿都摆姿势让你上了,咋就没捅进去呢对准了小嘴儿,掀大腿玩儿命扎个猛子就搞定了么,有你这么衰的爷们儿吗”·程宇羞愧懊恼得也伸脚踹他:“就你丫是个爷,就你最牛掰,你上过多少个你说给我听听啊”·罗战嘿嘿嘿地装傻,这种敏感问题怎么能照实回答·程宇哼道:“上过一个连的妖男艳女吧你”·罗战仰着脖子笑,嘴巴无耻地咧到最大,程宇猜得也不算错嘛……一个连好像没有,一个排的兵力咱爷们儿绝对是罩得住的·俩人于是隔着被窝踹着玩儿,互相挤兑对方的糗事儿,笑,闹。
罗战问:“你跟你那傍家儿,后来怎么分了啊”·程宇说:“毕业分配,她去海关了·”·罗战挑眉:“去海关怎么了不是也在北京么,又没两地分居”·程宇说:“海关挣得多,工资奖金和各种灰色收入,她一个月挣我五个月的……她后来嫁给他们科长了。”
罗战不屑地撇嘴:“操,这娘们儿不懂得疼男人,就没对你用真心,真喜欢一个人就不是这样儿”·程宇闭上微红的眼,慢慢地睡去,把酸涩微苦的一番往事淡淡地抛在脑后。
罗战对着程宇的脸,喃喃地说:“程宇,如果这回再分了……给哥个机会不”·程宇不吭声··罗战:“程宇,你就看我一眼不成吗”·程宇闭着眼不看他,摆摆手指:“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再想想……让我睡一觉,太累了,二十多个小时没睡了……”·程宇确实是太累了,身心疲惫的感觉。
罗战就这么看着程宇,看着程宇睡过去,房内寂静,只余心动的弦音··他想跟程宇说,程宇你一直就走错了路,三十年的思维定势,让你彻底找错了方向··老子除了披了一张男人的皮,多长了一个把儿所以让你瞧不顺眼,我哪点儿不比那些女的强啊,老子对你不够诚心实意得吗·我不会因为你忙出警、忙工作就跟你发脾气,甩脸色。
你站岗值勤,我给你遮风挡雨;你扫街,我帮你盯梢儿;你24小时值夜班儿,我给你做晚饭送夜宵·我不会因为你工资低没房子而埋怨你、背弃你·我开饭馆儿给你做好吃的,我挣了钱给你买车买房,我把银行存折密码全部上缴,我孝敬咱妈陪老佛爷聊天溜早儿打麻将,帮你照顾全大杂院儿的老老少少程宇只要你开心高兴,给个笑脸儿,老子这辈子为你做牛做马·我更加不会因为你那一条胳膊残了不好用了而嫌弃你瞧不起你,这世上只有我罗战是唯一的那一个人,永远都不会因为这件事儿嫌你,为什么,你懂的老天爷盯着我罗战的良心呢·我就是你那另一条胳膊,我乐意扶着你走一辈子,爱护你,宠着你,不让坏人欺负你,不会再让你孤独地一个人默默承受一切挫折失败伤痛难过·程宇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你需要的那个跟你度过一生的人就是我罗战,也只有我·程宇睡着的样子安静单纯得像小孩儿,让罗战看得入迷。
曾经沧海难为水·罗战觉得他如今根本不可能再接受别的人,看不上眼,全身各处的感知器官都已经被程宇把胃口和标准吊得太高了··那一夜俩人抱在一张床上,春宵一刻,美妙销魂,罗战把程宇的身体上上下下每个清俊诱人的地方都瞧过,胸膛和肩头淡啤酒色的肌肉,平坦结实的小腹,翘起的臀,大腿内侧的柔软……每一处都这么妙。
罗战后来甚至有些后悔,这么好的一次机会,应该把碰过和不敢碰的地方,一处一处都扒开来,仔仔细细地看,玩儿命地欣赏,狠狠地爱抚·月光悄悄地从窗帘后露一小手儿,光辉洒向床铺上的两个人。
罗战缓缓地凑过去,嘴唇印上程宇的额头,静静地贴着··悄无声息地,安详地,与肉欲无关,只为了相识后度过的这些年,曾经的患难,美好的共处,情之所至,一往而深……·36、情网之深·缓过一晚上,程宇第二天回家就跟他老妈交待,自己要跟叶老师分手。
程大妈呆怔地看着儿子,脸庞上的纹路被失望的神情吞没,没话可说··老太太心里原本还存有一丝丝儿的念想,程宇去见叶家长辈,给对方留下个好印象,双方家长都满意,这门亲事或许真能成,宝贝儿子的终身大事就订了。
门外咚咚咚一阵凶残的敲门声,还带吆喝的,不知道的以为程家欠人高利贷了··开门撞进来的是莲花婶那张硕大焦躁的脸:“程宇,程宇你小子给我说清楚喽,你到底怎么回事儿”·莲花婶张牙舞爪地抡着笤帚,身后还支棱出一大堆凑热闹的脑袋瓜子,乍一看就跟那千手观音似的——还是丰腴版本的。
程宇:“……婶儿·”·李莲花:“你甭叫我我刚才打电话问叶老师了,人家父母等了你两个多小时,你竟然把人家给涮了”·程宇垂着头说:“婶儿对不起啊,我昨儿个忙工作来着……就给耽误了。”
李莲花瞠目结舌:“你忙工作来着就见个父母吃顿饭都能让你给耽误喽,你那工作是顶天大的事儿啊你是国家主席啊你咱这地方儿是什刹海,不是中南海”·程宇咬咬牙,说道:“婶儿,您别上火,是我不好,您骂我一顿算了”·李莲花气结,笤帚就抡起来了:“我骂你我我我,我真想拿笤帚疙瘩抽你一顿·程宇一低头,躲过一笤帚。
俩人围着院子当间儿的水龙头团团转,一个狼狈躲闪,一个拼命狂追·胖婶气哼哼地戳着程宇的后脖子:“你妈妈都不舍得抽你,算了,婶儿也舍不得揍你,可是你办得这都叫什么事儿啊你多大个人了”·程宇低声下气地道歉:“对不住啊婶儿,是我自个儿找抽,可是我……我就是最近脑子有点儿乱,经得事儿也多,没缓过来。”
李莲花不甘心地说:“那你也不能对不起人家叶老师啊,你这意思就是占了人家便宜再跟人家掰啦,你这合适吗”·程宇面对整个大杂院儿探出来的七七八八颗脑袋,脸上挂不住了,硬着头皮坦白道:“婶儿,我没占人家便宜,我不是那种人而且,关系真的没到那份儿上……”·没占到便宜·李莲花和程大妈俩人脸上的表情,分明是极度的泄气和失望·若是有了什么实质性的深入的关系,程宇这孩子一向为人正派,脸皮儿又薄,还能拿出来说的说的。
可是连个狗屁关系都没有,相个亲处个对象儿而已,合则成,不合则分呗,还能死按着头不许人家分手么彪悍的莲花婶也没辙了··程宇当然也还没有蠢到跟他妈妈和全院儿看热闹的老邻居直接坦白实情:他跟叶雨桐的关系,远没有他和罗战更加亲密。
他跟罗战,抱过了,亲过了,裸过了,在一个被窝里睡过了·程宇打定主意跟叶老师分手,直接原因是弄砸了与对方父母的饭局,觉得特对不住人家,长痛不如短痛,但也并非完全因为昨儿晚的混乱。
他扒拉着脑瓜子做了深刻的反省,罗战之前削他的话一点儿都没错,特一针见血·他这人对感情的事儿就没弄明白,拎不清楚·北海的一夜只是压倒相亲闹剧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爱叶老师吗·别说爱不爱的了,根本都扯不到份量力道那么沉重的一个字·俩人从一开始就没有感情基础,相亲相得就是为了却父母和全院儿街坊邻居心愿完成任务似的,每顿饭吃起来都好似年末跟警务督察例行汇报工作情况,程宇写一份报告递上去,督察逐条批阅问话,对方问一句程宇答一句,最后给几条评语,打出个岗位考核分数,再向分局上级领导交差。
·这样子就最后迈进婚姻围城,甭说对不住人家叶老师,对得起自己吗·跟叶老师尝试着培养感情,他还可以勉强去试,但是被人推着拱着强迫着甚至起着哄地结这么一个婚,那感觉怎么就跟犯人心不甘情不愿地坐到法庭上等待宣判似的,法官啪一锤子砸下来,给咱判了个无期,剥夺自由权利终身,然后咱就得去履行这一辈子的契约,这就是自己要过的生活吗不是那么回事……·用罗战的话来说,谈恋爱不是像你这么谈的,程宇你就没爱过谁,你就没弄明白耽误别人,也耽误你自己·程宇在一群人围攻劝诱之下,心思极其坚定,就是不松口。
李莲花气哼哼地质问:“程宇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心里有别人了你要是有别的更好的对象,婶儿也就不跟你废话了”·程宇沉默了半晌,只能说:“没有。”
李莲花说:“你又不谈对象又没有别人,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打光棍啊”·程宇咬着嘴唇,不说话··他心里这时候想的是罗战,但是这话一丁点儿都不能往外透,只能自个儿生扛了。
早晚都得过这道槛儿,走这么一遭,那滋味儿就跟旧社会犯人背枷游街似的,人人喊打,收一筐烂菜叶子··强强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李莲花看惯了程宇非暴力不合作的闷罐态度,急脾气真是受不了这种肉性子,怒道:“程宇你这孩子真是太固执太不懂事儿了,你就等着一辈子娶不着媳妇没人要你吧”·程宇心里也起火了,执拗地说:“我现在一个人过得挺好的,我干嘛就非要找个人结婚啊”·这句话把程大妈给愁到了,这辈子简直没指望了,血压突突突就涌上来了。
程大妈最了解她儿子的脾气·程宇是蔫儿有主意,嘴上不说,心里有数,更何况这一回是嘴上明明白白地表了态·老太太即使再懊丧难受,头疼心烧,也只能眼瞧着这个门当户对的对象又泡了汤。
叶雨桐是典型的小知识分子家庭出身的小家碧玉·这么合适的姑娘都跟程宇走不到一块儿去,程宇将来还能找哪样儿的啊·程大妈心里掰算着儿子过往的那些相亲对象儿,开花店的,卖保险的,精品店售货员,外资公司小白领儿,国有企业小技术员儿,还有这位中学女老师……程大妈掐指一算,她儿子也就没傍过富婆了,没找过有钱有势的。
傍富婆还来得及么·扯吧,程宇这种冷硬死倔的脾气,他自个儿也得乐意伺候富婆啊·程宇给叶家父母打了电话,正儿八经地道歉,然后跟叶雨桐最后约了一回。
程宇说话特委婉客气,说自己最近事儿比较多,极不适合谈对象结婚,不想再耽误对方,请叶老师原谅,就分手吧··叶雨桐有备而来,不急也不恼,更不会跟程宇撒泼无理取闹。
程宇一口答应分手的痛快态度,更加让她想通透了··叶雨桐问:“程宇,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对我不满意”·程宇连忙摇头:“没有,你挺好的,是我自己太糟糕了……”·被直接发好人卡了,叶雨桐这聪明姑娘也明白,没什么值得挽回的。
她心里非常失落,表面风度维持得很好,笑着说:“程宇,其实我本来也瞧得出来,你对我一直就很冷淡,不像那么回事……”·程宇:“……”·很冷淡吗男女之间谈恋爱,都要亲亲热热搂搂抱抱朝思暮想火辣啃在一起才正常吧程宇自个儿都觉得自己有毛病,他对叶老师从来就没那方面的欲望,他这些年记忆里最深刻的一次身心俱醉热烈销魂,就是那晚跟罗战酒后乱情……以至于之后一次又一次在梦里不断回味和体验,美妙的滋味儿余韵绕梁,挥之不散。
叶雨桐装作不经意地问:“程宇,你是不是,心里有别人”·程宇无话··叶雨桐眼底浮出淡淡的忧伤:“程宇,你喜欢的就不是我这类型。
你喜欢的是另外一种人,你心里,有另外一个人,你为什么就不敢承认呢……”·程宇都没心思听叶老师说什么·他怔忡地盯着面前的一盘儿菜,忽然发现那盘儿菜是鱼香烧茄子。
茄子烧得皮儿焦瓤软,火候还算不错,但是程宇能吃出区别·他胃口已经被养刁了,不会做,但是他现在会吃了··这家店的厨子,糖醋汁儿调得醋不够,齁甜齁甜的,水淀粉兑多了,口感黏糊糊的,不够滑;而且这家也没有罗战那小子的绝活儿秘制腌肉,鲜香,麻辣,筋道,爽利,那种滋味儿才是程宇最稀罕的那一口儿·莲花婶因为这件事儿,跟程宇怄气怄了挺久,到临近年关才缓过来。
她每回看见程宇,气哼哼地递个白眼儿,不搭理他··做媒拉纤这种事儿就是这样,成了的话皆大欢喜;一旦不成,谈掰了,熟人之间搞得挺尴尬·程大妈也觉得特对不住李莲花,见着院儿里相处多年的老邻居,都抬不起头来。
隆冬时节,暖气片子热得烫手,在窗玻璃上熏出一片白花花的哈气··程宇接了一盆儿水,搁在暖气上,做成山寨加湿器··窗外墙根儿下摆了一溜大白菜,冻得硬邦邦的,鲜绿菜叶子上带着一串儿小冰渣儿。
现在生活渐渐好起来了,郊区的菜农都是用暖气大棚种菜,京城冬天的菜市场和超市里也有充足的蔬菜供应·然而,大杂院儿里这些过惯了朴实日子的老人儿们,还是习惯过冬储存便宜大白菜。
屋里墙旮旯还有两只小瓦罐,密封得严严实实,那是程大妈腌的酸菜,准备元旦的时候拿出来吃··程大妈吃过降压药,靠在被子垛上沉思,翻来覆去地,忍不住招呼程宇:“儿子,你过来。”
程宇乖乖地拎个凳子在床边坐了··程大妈面露忧愁:“儿子,妈好久没跟你聊聊了……你跟我说说,你心里到底咋想的呢”·程宇垂眼嗫嚅道:“没怎么想的。”
程大妈:“咳,咱娘俩有啥心里话还不能说的呢你是不是另外喜欢上什么人了喜欢谁就带回来,妈给你掌眼,我看人特准”·程宇轻轻摇头:“没有。”
程大妈表现得很开明豁达的样儿:“你喜欢谁妈又不会反对,你要是像你们所里华子似的找个郊区农村的,妈也没意见,人好、对你好就成,真的”·程宇:“……”·能说实话吗程宇心想,自个儿要是把罗战领回来跟老妈说,就是这人,您帮我掌掌眼,这厮是真心的么,您能接受这“媳妇”么,老妈不得背过气儿去。
程大妈声音有些哽咽,抹了抹眼角:“咳,你这孩子,你一辈子单着啊那我以后要是不在了,谁伺候你,谁照顾你啊”·程宇心里针扎似的难受,好像对所有人都亏欠着都愧疚着,可是转头再一想,其实夹在中间儿最挣扎最纠结的是他自个儿,自己都对不住自己。
程宇垂着头,狠狠地啃咬嘴唇,半晌说:“妈,我真的不想就这么结婚,找一个人凑合着过日子··“结婚应该是俩人有了感情,特别深的那种感情,水到渠成的事儿,就像您以前跟我爸,俩人多好啊……我也想像我爸爱您一样找个自己特喜欢、特想照顾一辈子的女孩儿,可是,没那种感觉……”·程大妈让程宇说得,眼泪儿就啪嗒啪嗒掉下来,拿小手绢儿不停地抹。
程宇的爸爸活着的时候,每天骑自行车去国子监街上班儿,在首都图书馆做了二十多年的古籍文献管理员··他夏天每晚下班儿的时候,自行车把上挂着两个菜兜子,车后座上夹着个大西瓜。
进了大杂院儿往小厨房一看,程宇的妈妈一定是在小厨房里给老公儿子做扁豆凉面、茄子汆儿面呢··后来程宇考上八中,每天上下学骑自行车跑挺远的路,早自习晚自习,冬天早上摸着黑出门儿,晚上摸着黑回家,挺用功,挺懂事儿的。
程宇的爸爸有一阵儿总是咳嗽,呼吸不畅,再后来就突然病倒了·进医院一查,肺癌·常年在图书馆里工作,或许是职业病,整天在阴暗发霉的地下室资料室里查阅古籍旧书,编排目录档案,吸入了致癌的粉尘,感染上肺病。
住院治病花了很多钱,家底儿都快掏空了··程宇的爸爸没剩几天的时候,就把儿子叫过来,拉着手悄悄地说:“儿子我告诉你一个小秘密,你可得记好了,别给我忘了。
“咱家你爷爷那小书房里,红木书桌下边儿有个夹层,我还藏了一张存折,咱家其实还有钱呢……你先甭告诉你妈,告诉她了她又得着急麻慌地把这钱全拿出来给医院了,我想给她留点儿钱吧。
程宇,你过了这阵儿再告诉她,明白么可别让她把那红木桌子当成废品,直接给我卖了……·“密码是我跟你妈的纪念日,她知道的,猜的出来……”·程宇的妈妈后来从小书桌的夹缝里把那张存折抠哧出来,捧着,在小屋里坐了一整天。
她自言自语似的唠叨说:“给我留这么一张存折,干什么呢·“钱还在,人没了··“这辈子最疼我的那个男人,没有了……”·37、情欲的沦陷·冬至来临,快过元旦了,派出所的治安民警又到了年节最繁忙的时候。
程宇每天摸着黑早出晚归,忙得顾不上琢磨那些有的没的··街道居委会在几条小胡同的墙檐儿上挂了彩灯·大杂院儿门口挑起两盏艳红艳红的大灯笼,红漆门板贴了一对春联儿,笔力苍劲,颇有气势。
“举国江山皆似画,满园春色最宜人”·程大妈从烟袋斜街的书画铺子里买回来一幅《九九消寒图》,自个儿觉得挺美的,挂到大屋沙发上方欣赏。
冬至时节挂这个图,是老北京的习俗·图上横一只娇艳的寒梅,一共有九九八十一片花瓣儿,画上还题一首《九九歌》·老百姓把这图挂在屋里,每过一天就拿红笔染一个花瓣儿,待过完这八十一天,花瓣儿全部染完,严酷的寒冬也过去了,春天就来了,南雁归来,大地回春,桃花吐艳,柳树抽枝,取个吉祥的兆头。
程大妈最近也发现,她儿子不太对劲,不爱说话,还老是偷摸“搞事儿”·尤其自从跟叶老师分手以后,搞得更加频繁··一大早,程宇竟然在小院儿的水龙头底下洗内裤,鬼鬼祟祟的·冬至时节,大清早朔风凛冽,老槐树用苍劲的枝桠交错拥抱天空。
院儿里几株大树的树干都扎起防冻的草围子·小院儿的水管子下方装了个防冻小木箱,把管子护住,上边儿还裹了泡沫塑料,以麻绳扎紧·管子没冻爆,可是里边儿的水冻上了。
程宇这个着急上火啊天刚擦出点儿亮光,邻居们都没起床呢,他一个人在这里鼓捣,从暖壶里弄出昨晚洗漱后所剩无几的一丁点儿热水,蘸出一条热毛巾,把水管子抱在怀里晤着·程大妈从小屋窗户里露了头:“程宇,干嘛呢你”·程宇猛然回头,回了一声:“洗呢”·程大妈也起得早,慢悠悠地穿好衣服,掀开门帘去弄早饭,看程宇竟然还在那里鼓捣:“儿子,水管子冻了吧先把早饭吃了,上你单位里洗漱去呗”·程宇不敢吱声。
程大妈又纳闷儿了,小声问:“你洗你的小裤衩儿干嘛都扔洗衣机里我给你洗呗,上班儿去啊,不用上班儿你回屋睡觉去啊”·程宇皱着眉头埋头哼哼,声音跟埋怨撒娇似的,捂着洗衣盆里小内裤不敢让他妈妈瞧见:“不用您洗,我自己洗么……哎呀您吃您的早饭去么”·程大妈瞟了程宇几眼,瞧见那心虚得红通通的两只圆耳朵,心里就有数了。
从个小屁孩养成大小伙子的儿子,当妈的还有啥不清楚不知道的·程大妈干乐了一声,扭脸儿进厨房了,别挤兑得宝贝儿子不好意思,下不来台了··她心里也悄悄琢磨过她儿子那方面的事儿。
程宇看着身体挺精健结实的,是不是有点儿冷淡啊好不容易谈上一个又吹了,身边儿没个女孩子,不会真有那啥难以启齿的毛病吧看这样儿也不像啊……·用不用去隔壁北大医院挂个男科瞧瞧啊·大冬天睡在被窝儿里都能睡得跑马了,看起来挺生龙活虎的,正值青春呢·程宇扫街巡逻回来,迈进派出所小院儿,两只耳朵红肿脆疼,警帽冻得像个大硬壳儿,深蓝色制服长风衣抖一抖就弥散出一股子清冽的寒气味道。
他把两手摊开在暖气上方烤了老半天,冻到的手指骤然遇热,痒得挺难受的··所长发话了,同志们辛苦啦,今儿冬至,过节,依照咱所里一贯的人道主义和照顾警嫂家属需求的惯例,有家有口有孩子的,晚上就甭值勤了没结婚没孩子的,都留下给老子值班,大伙集体值夜,咱也热闹热闹不是·一群单身未婚境况凄凉的小警帽儿哼哼哈哈的,寻思着说,咱晚上吃啥啊,是不是先出去撮一顿咱再回来守这个寒风萧瑟孤枕难眠的漫漫长夜啊·正大呼小叫呢,门外闹哄哄涌进来一坨人。
“警官同志们,老少爷们儿们,咱给值班儿的劳苦弟兄送饭来了”·强强情有独钟都市情缘·罗战嗓音儿里透着一贯的豪爽张扬,又是不请自来,前呼后拥一帮饭馆儿伙计,抬着家伙事儿。
所长出来一看:“呦,小罗同志,你又来了哈”·罗战抬手给所长大人抱个拳,颇有江湖风范,笑呵呵道:“咳最近忙,瞎忙,有一阵儿没来跟您老和兄弟们喝酒啦对不住对不住哈今儿我做东,我请大伙吃饭”·赖饽饽和几个伙计搬出来一大包一大包装得满满堂堂的饭盒,饭菜香味儿瞬间溢满小办公室,在寒冷的冬日里甭提多么的温暖和诱人。
罗战挺有心的,饭盒都搁在双层的保温包里,晤得热腾腾的,眷暖人心··几个伙计还抬进来一个大号的铜火锅,下边儿烧固体酒精的那种··华子纳罕:“妈呦,罗老板,您这是要给咱们涮羊肉吗”·一群小警帽儿都快要热泪汪汪了,罗老板啊亲人啊·派出所警察大爷们现在习惯尊称罗战为“罗老板”了,有开玩笑的意味,也是真心佩服这小子能折腾,会混,盘子越做越大。
罗战出狱已经一年多,最近生意十分红火··低成本的小吃店开起好几家连锁,一家在德外大街,一家在护国寺,还有一家开到美术馆后街张自忠路·即使是最小的门脸儿铺面,也是他亲自选的店址,踩好的点儿,看准了附近街道的胡同串子老北京们,最稀罕这一口儿。
一些脱离老城区多年、早已搬进外环高档楼盘小区的白领儿们,甚至专程开车找到罗战的小店,就为了尝一口正宗的豆汁儿,来一盘儿外焦里嫩的蒜泥灌肠儿,回味一把童年时代,青砖瓦檐下槐花飘香、淡然恬静的美好岁月。
罗战给火锅里兑上一壶高汤,倒入炖好的羊肉、配菜、各种秘制香料,吆喝道:“今儿给兄弟们来一顿羊肉火锅冬至了,咱北方人讲究吃羊肉狗肉什么的,保暖驱寒,补气养膘儿”·华子擂了罗战胸口一拳:“罗老板,真有心。”
罗战大言不惭地瞪大眼睛:“那可不警官同志们也辛苦了,要不是有你们每天起早贪黑地巡逻执勤维护一方平安,哪有我们小生意人踏踏实实开店做买卖的红火日子啊你们说是不是我来给哥儿几个慰问慰问,犒劳犒劳,那绝对是应该的”·罗战是真能顺嘴白呼,忽悠得派出所上上下下都被他感动了快要氤氲了·程宇一直在旁边儿看着,俩手插在裤子后屁股兜里,插不上话。
罗战给一屋的人分饺子,一人一大饭盒··他单拎出晤在保温包最下面的一只饭盒,塞给程宇,凑着耳朵悄悄说:“甭吃我们家伙计包的,他们手生·你吃我包的……”·程宇捏了一只饺子吃,面和得不硬不软,馅儿调得很香。
罗战知道程宇不吃韭菜,最喜欢吃西葫芦馅儿,软塌塌带汤汁的那种··他估摸着程宇的饭量,亲手包了五十个薄皮儿大馅儿西葫芦饺子·他也小气着呢,就包了五十个,别人想吃没有,只给程宇吃·罗战想象着有那么一天,俩人在一个屋檐下居家过小日子。
在朝阳的房间里摆一张小饭桌,他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程宇托着腮帮子乖乖坐在桌边儿,等他··他捏起一只饺子··程宇张开嘴咬住,香喷喷地嚼,笑得满足温存。
然后他给程宇擦擦嘴,凑上头去,吻住最漂亮诱人的嘴唇……·一辈子的幸福,他愿意在此等候,地老天荒··程宇有一阵子没在派出所小院儿瞧见罗战了,乍一见面,还真挺想的。
罗战笑得暗藏春光,贼心不死,也是为程宇谈对象谈吹了而心情暗爽··“冬至饺子夏至面这是咱这儿的习俗……”·罗战口水生花地给潘阳讲解时令节气美食养生之道,小潘警官根本顾不上听他白呼,一双筷子张牙舞爪,吃羊肉吃得满头冒汗,连呼够味儿,太他妈的好吃了。
程宇埋头吃饺子,听着罗战无处不在的大嗓门,心里是酸酸甜甜说不上来的滋味儿·他已经在自个儿心里画了一个圈儿,保留地,那一块地儿就是属于罗战的·这人的影子就像一道鲜亮刺目的光芒在他脑海里跳跃闪动,挥不去躲不开,早就已经跟别人不一样了……·俩人都是老大不小的人,不是十几岁青春毛躁的男孩子,三十了。
也正因为年纪大了,有家有业,折腾不起,程宇对感情这事儿十分慢热而慎重··慢热不等于没热气儿,慎重不等于没有心肝··两个人都已经过了那个玩儿得起的年纪,有些事儿做了就不能回头,决定了就不会再改变,这一步若是趟出去了,那就是一辈子的牵手,共同面对一切可以想象的困难与压力程宇心里很明白。
罗战穿上大衣,系上围巾,挥手道:“大伙慢慢儿吃,我走了吃完了这家伙事儿就搁着,不用动,明儿早上我店里伙计过来取”·华子嘴里叼着羊肉道:“唉别走啊,一块儿吃啊”·罗战爽快笑道:“你们吃吧,我不缺这一口儿。
我那店里还得盯着呢,今儿周末,吃饭客人多,我回去了·”·罗战方才瞥见程宇使筷子都不太利索,手指冻得跟小胡萝卜似的,于是从大衣兜里掏出一双鹿皮带绒的厚手套,偷偷塞给程宇。
程宇:“我不用你的·”·罗战:“啧……新的,就是给你拿的·”·罗战一刻没多停留,抛给程宇一个特别深长的眼神儿,走了。
黑色羊毛大衣染着风霜的背影消失在小院儿门口,拎保温包的那一双手没有手套··程宇那一刻甚至听得到自己心里头吧嗒一声,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崩断了,忽忽悠悠地漂着,徘徊着,心口某一处像是破土出芽,汩汩地淌出蜜来,甜得发痒……·程宇的手机响了,田磊。
“小程程,你在哪儿呢所里值班呐”·“嗯,你在路口值勤呢”·“我下班儿啦,站了一下午冻死我嘞,找个人陪我吃饭啊”·“那你过来吧,我们正吃着呢。”
于是田磊骑着他的交警小摩托跑来了,添了一双筷子·潘阳还特不乐意,牢骚道:“田磊你丫太能吃了,你怎么来这么及时啊你我们所里的人员编制有数的,有你这一号儿人吗,你谁啊你”·田磊摇晃着脑袋:“我怎么不能来啊,我们家小程程请我来的这谁弄来的羊肉火锅,太地道了”·潘阳一歪头:“问程宇吧,他哥们儿开饭馆的,整天给我们送饭,我们日子过得可美了,可奢侈了小磊子你嫉妒了吧你”·田磊由衷地说了一句:“程程,你这朋友交得不错啊,够意思”·程宇听了嘴角浮出笑模样,在同事们跟前,也挺有面子,挺来劲的。
肉足饭饱,窗外寒风正烈·所长吃饱了回家了,副所长回办公室里看电视,丢给小警员们一句话:“别折腾得太过分哈你,亮子还有你,潘阳”·潘阳瞪着无辜的大眼睛:“头儿,有我什么事儿啊,都是亮子他不学好”·华子叼着烟哼道:“所长回家搂媳妇抱孩子去了,操,咱们搂谁抱谁啊”·田磊嘻皮笑脸地把头一歪,靠到程宇肩膀上,把人搂着。
田磊才一靠过来,腻得程宇直起鸡皮疙瘩,罗战跟他腻歪他还能忍,这田磊怎么跟罗战一个臭毛病啊·田磊跟程宇相识的年代更为久远,俩人小学同学,都是胡同里柳荫街小学毕业的。
因此田磊一口一个肉麻的“小程程”,叫了二十多年也不改口·可是肌肤相贴碰到肉,程宇感觉特别扭··副所长其实早就知道,这伙人凑在一起背地里搞什么事儿,这属于聚众观看黄色- yín -秽音像制品啊但是领导也理解一群小伙子正值壮年血气方刚的,平时工作忙顾不上家、找不着女朋友,人民群众低调猥琐的娱乐消遣,只能睁只眼闭只眼了。
管理太严格了,啥都不让看,小伙子们出警,都没有激情和战斗力了·一群人猫在曹亮的小黑屋里,好几台电脑和硬盘,老牛拉磨似的嗡嗡嗡响,密密麻麻的网线在桌上地上摊了一大堆。
曹亮翻出他最近搜集的好玩意儿,先弄了一个韩国的,又整了一泰国的··哇啦哇啦的韩语泰语,一帮人没一个听得懂的··本来也不需要听懂,看画面听呻吟就足够了。
华哥说:“韩国这个太无聊了,俩人吱哇乱叫干嘛啊好好的整得跟强女干似的,这个不行,勾得我有职业冲动,我老想上去执法,揍这男的”·潘阳说:“我也不爱看韩国的,这女的尼玛胸是A cup,那张巨型脸至少是F换一个换一个”·于是换成泰国的。
这回大家都满意了,默默地看,没动静了··男的仰躺在床上,女的像猫一样爬上去,丁字裤在后腰上只挂了一条线,露出两瓣晃动的浑圆臀瓣,立时惹起屋里一片呵气声儿。
男的屈着腿,女的跪在男人两腿之间吸吮·画面里赤红色的烛龙节节胀大,歪歪躺躺看电影的一圈儿人那裤裆里蛰伏的家伙也都快要受不了了··有人哼道:“这个最爽,谁试过啊”·一群人干笑。
爽过的人那笑声儿里透着风发的得意豪迈的雄风,没尝过滋味儿的人笑得干涩酸楚,泪眼望苍天地呐喊“我也要——”·曹亮瞟一眼华子:“华哥,好事儿别掖着藏着,赶紧给我们讲讲,到底有多爽啊”·华子眉梢眼角透出十里春风:“特别爽,以后你就知道了,美不死你的”·“啧——哎呦喂……”羡慕嫉妒恨的各种不和谐杂音。
大伙都知道华子找了个远郊县来城里打工的妞儿·一开始同事们都撇嘴,华子你这么挑剔的人,咋找个农村的啊多土啊华子说,你们懂个屁啊,好处能让你们瞧见么·村妞儿人土气一些,但是脾气好,干活儿利索,又知冷知热,比城里的小姑娘好伺候多了。
后来经不住大伙连番逼供拷问,有一回看小黄片儿的时候,华子漏了底,那姑娘在床上特贤惠,特知道疼男人,可放得开了,什么都肯做,让爷们儿那感觉就跟当皇帝似的·看到激动处,电脑小画面里的男人高高掀起靓妞儿的大腿,插了进去。
男人的腰胯臀部奋力挺动,女人抽筋似的叫唤··“我操……”屋里有人低低哼了一声··大家都知道这句是啥意思·没人吭声,一屋子寂静,各自爽绝。
男人越插越狂暴,汗湿赤裸的身体猛烈撞击,发出噼噼啪啪的水声·程宇听得恍惚心悸,眼前人影晃动,那声音特熟悉……·田磊歪唧唧地靠在程宇旁边儿,一只手还搂着程宇的肩膀。
程宇顿时更别扭了,躲闪:“磊子你别捏着我……”·田磊莫名地眨眼:“我没,没捏你啊,怎么啦”·眼前发狠的那男人,黑色硬发里热汗横流,汗水顺着背肌流到臀间,肤色泛出润泽的铜光。
程宇觉得自个儿撒癔症了,瞧见这裸男,脑子里就不停地想起罗战那混球·罗战的头发也是这么短,这么硬朗··罗战的肩膀也挺宽,脊背上肌肉错致。
罗战的皮肤色泽也是偏深的铜色,晒得很健康,带几分野味儿,像东南亚热带原始丛林里钻出来的··罗战做饭、唱歌、跳舞、喝酒,热汗奔流的时候,就是这般狂放还时不时发浪的臭德性……·电脑里那俩人换了个姿势,女人跪伏成放荡的姿势,男人从后方干了一会儿,拔出家伙事儿,突然像强暴一般,按住胯骨,用力地楔入那个十分精致窄小的入口,粗壮的一根*物慢慢地没入那女的臀瓣·强强情有独钟都市情缘·女的痛苦地挣扎,大声呻吟,求饶,然后慢慢地,一轮一轮地,被干得浪叫……当然,都是在做戏。
“这也太猛了吧……”·“亮亮,你从哪儿搞来的……靠,人才……有俩男的搞的么”·“别在这儿恶心了,老子坚决不看男的互相搞的”·屋里有人耐不住不断地干咳,有人已经快受不了了,两条腿拼命夹着。
程宇靠墙坐在钢丝床上,咬紧牙关,一条腿屈起来遮掩着,他就是那个快不行了的而他不行了不是因为看女人,而是那个汗水淋漓喘息不停疯狂挺动的男人,那身形那动静儿,简直太像某个月黑风高酒后混乱的一晚记忆中的罗战·裤裆里鼓囊囊的一团,都顶起来了,遮掩不住,程宇趁人不备,噌得蹿下床,一声不吭跑出去了。
不知道谁“嗯”了一声··一屋子同事像活见了鬼,视线追逐程宇狼狈跑走的背影,顿时炸窝了··“程宇今儿竟然没打瞌睡,不会吧”·“咱们青涩稚嫩的小程程终于开窍了”·“哎呦喂,跑厕所去了,咱赶紧去厕所堵着去,看这小子在里边儿干啥好事儿”·曹亮和潘阳这俩最没良心的家伙,尾随着去了,果然厕所门被反锁。
“喂,程宇,开门喽,哥们儿要上厕所”潘阳叫唤··“叫什么等着”程宇隔着门没好气地低吼,声音粗粗的。
“小宇宇开门啦,上多久啦小宇宇——”曹亮故意的,乐得阴阳怪气儿··副所长从办公室探出头来:“干什么呢你们”·副所长指着那俩不省油的家伙:“又是你们俩,闹吧你们就上个厕所还扎堆儿起哄”·潘阳和曹亮抱头哧溜钻回屋了。
程宇闭上眼,后脑用力抵着门,极力回复喘息,心跳如雷,身体胀痛··黑暗中挥之不去罗战的影子·身下那只手蓦然像不再是自己的手,而是罗战那只手紧紧握住了他,纠缠着挑逗抚慰。
罗战的拇指和中指因为常年在厨房里耍菜刀,有两个茧,指腹粗糙,手法近乎暴力……程宇眉头紧蹙,咬着嘴唇,幻想着,用着力,撸到自己都疼了,手指酸痛,大腿转筋。
他脑子里被一道白茫茫的亮光劈开意识,眼前一片纷乱的雪花席卷呼啸,奋然撕扯开最后一道负隅顽抗的神经防线……·欲望在指尖爆发的刹那,程宇喉头滚过罗战的名字,拼命压抑着不让自己叫出声,全身都难受得发抖。
射出来很多,热热滑滑的··以前能维持一年消耗的生理内存,现在尼玛一个月就全耗光了……·程宇那时候特别难堪,心底却又隐隐徘徊着一丝奇妙的渴望,无可言说,又无法摆脱,仿佛掉进了一个蜂蜜做成的黏腻又甜美的漩涡,越陷越深,距离岸上自己原先的那条影子,越来越远……·他一直自认为是个自制力很强的人,警校各类专业技术课心理学课格斗训练课野外生存课,他的指标都是优异。
这个职业需要他性格冷峻,观察敏锐,目标精准,思路活跃,并且能够从容地控制脾气欲望,游刃有余,收放自如··可是沦陷竟然如此轻易,堕落不论道行深浅·一向走路横平竖直循规蹈矩的人儿,一栽跟头就栽了一个最狠的。
罗战那个王八蛋就这么横冲直撞地占据了尘封的心房,摧枯拉朽般的摧毁夷平了他这么多年固守的人生轨迹·自从跟相亲对象彻底分手,从最后一道心理障碍中挣脱,仿佛一夜之间,一切的一切都不一样了……·38、兔宝抓捕·冬至过后就是元旦,平安大街张灯结彩,后海湖畔的冬夜火树银花,家家饭铺和酒吧都挑起大红的灯笼。
罗战虽然已经从大杂院儿搬走,却还惦记着走回头路,时不时路过瞧一眼程大妈·他是真稀罕这老太太,心里感恩流涕地特希望程大妈有一天成为自己的丈母娘,可惜您儿子看不上咱这一号儿。
他在电话里答应程大妈,元旦过来吃个团圆饭,叮嘱程大妈千万别自己开火操劳,等咱来给您烧菜做鱼,做羊肉火锅和各种年节小吃··程宇这两天也忙,过年了一帮鸟人吃饱太闲,瞎折腾,警报不断。
这天是接到匿名群众线报,说景山后街某小巷子里,有人聚众吸毒- yín -乱·派出所出动了一个组的便衣,开着平民车去的,华子和潘阳腰上配了枪。
按照举报的地点,摸进胡同里那家小四合院·院落青砖红门,内里别有洞天,看着像个私人会所,八成还是有点儿背景的··进了门就被几个小家丁拦住:“干什么的你们”·华子叼颗烟,早上故意没刮胡子,邋邋遢遢,模样儿挺屌的:“坤哥在吧找坤哥有点儿事。”
小家丁挑眉:“你谁啊”·“我华子,坤哥认识我”其实坤哥跟本不认识华子,华子也不知道这坤哥究竟是哪一号人。
“坤哥没说今儿有客人,你们赶紧走人”小家丁不吃这套,口气特横,往外赶人,一看就是仗了人势··那几人无意中瞥了程宇一眼,多看了好几下。
华子灵机一动,拿下巴指点:“喏,坤哥要找的人·”·没想到小家丁真动心了,使劲儿看了程宇几眼,问:“坤哥让你来的”·程宇微微点头:“嗯,我,能进去么”·程宇穿了一件半新半旧的羽绒服,里边儿是高领毛衣,还戴个毛线帽,把头发遮住,露出一张特别干净的脸,黑眉粉唇,眼神纯净,估不出年纪。
那样儿高高瘦瘦的,说话装得还挺怯,跟个没见过世面的大学生似的··小家丁问:“第一回啊你干净吗”·程宇一怔,低眉顺眼地,抿嘴哼了一声:“怎么样才算干净的啊……”·那些人审视程宇的眼神竟然有些暧昧,很不正经地干笑了几声:“嘿嘿,挺俊的,看着就像个毛儿都没长全的小雏儿”·小家丁挥手道:“你进去,其他人可以走了”·华子一看赶紧说:“嗳嗳你等会儿,什么就把我们这人给领走了,有个说法儿没我们几个呐”·小家丁说:“按老规矩,坤哥钱还能少了你的”·程宇给同事暗暗递了个眼色:放心,我一个人搞得定。
程宇看对方脸色口气就大概猜出是怎么回事儿·他是训练有素的警察,当然知道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不动声色,伺机抓捕··华哥故意赖着不走,跟几个小家丁有一搭无一搭地闲扯淡。
潘阳在那儿假充内行地“鉴赏”小会所里的紫檀木雕花蜗形腿小条案,眼睛趴在大花瓶上数梅花瓣儿,消磨时间··几个人其实心里都特紧张,特警醒,时时刻刻听着里边儿的动静,直到楼上屋里传出稀里哗啦一声响和肉体四肢被掼到墙上的闷声·便衣迅猛地出手,制服楼下几名家丁狗腿子,用手铐锁了,然后拔枪冲上了楼。
屋里,一个形似保镖的壮汉被踢折了手腕,摔倒在墙角,陷入昏厥··床上被褥凌乱不堪,一个身材细瘦穿着紧身衫花秋裤的漂亮男孩儿滚到地上,惊吓得哆嗦。
茶几儿上零零散散的一摊,吸了一半儿的白粉··穿粉衬衫的程宇与正主儿打成一团,拳拳到肉,腿脚翻飞··那个人头发像鸡窝,两眼发红,手脚因为毒瘾发作而抽搐,鼻涕都随着剧烈的喘息喷出来了,一脚扫向程宇·“你丫不是个卖屁股的男婊子你他妈的是警察”那人骂。
程宇被那厮浪言浪语地骂着,眯细的双目溅出两道冷硬狠厉的光芒,简直想杀人·对方这一脚打着旋儿,程宇猛然后仰下腰,利索地躲开,随即劈头盖脸地迎上去打,拳脚带着凛冽的风声他用小腿爆扫,与对方直接对脚,高帮皮靴狠狠踹向那人脚踝上坚硬突出的骨头,拇趾内脚背发力点杀,一踹就让那人脚腕瞬间几乎崴成外翻·那人嗷一声痛叫倒地,连滚带爬,身手也是练过的,跃上窗台,企图跳窗逃跑·程宇左手从腰间抽出防身的家伙,伸缩警棍啪一声弹出棍身,身形扑过去照准那人拖在窗台下的脚腕子,甩棍狠狠一劈·那厮疼得像泄了气的皮球,从窗台上滚落,嗷嗷地大叫:“混蛋你敢打我,你个小警察他娘的敢打我你知道我老子是谁吗”·一群便衣一起冲进来,持枪压制,把嫌疑人全都铐了。
只有程宇身上不带枪,有枪他也没法儿用··他现在习惯用伸缩棍·这玩意儿小巧,轻便,本身是钢制,棍头接触面儿小,压强大,杀伤力极猛,打在手脚上可以轻易制服反抗的歹徒,若是打头颈、喉骨,几棍子下去可以伤及人命。
几个同事割破床垫,从夹层里又搜出若干小袋包装的冰毒K粉摇头丸··程宇冷冷地扫视地上哀嚎的小混蛋,从沙发上捡起自己的毛衣、羽绒服··被踢肿脚踝的家伙满地打滚,无赖似的尖声嚎叫:“爸——爸——打人啦呜呜呜你个条子他娘的也敢欺负我呜呜呜”·穿花秋裤的男孩儿似乎也刚吸过粉儿,浑浑噩噩的,一身冷汗,手脚抽着。
潘阳习惯性地搂搂程宇的肩膀,碰拳表示慰劳,瞧见程宇凌乱敞开的衣领儿和被扯出裤腰露出小腹的衬衫下摆,问:“怎么啦,一副被人蹂躏过的小样儿”·程宇冰冷着脸低声骂道:“去你妈的”·他不是骂潘阳,是骂地上躺的那位。
程宇方才在屋里磨叽了好久,其实就是等这个叫刘晓坤的家伙把毒品亮出来,再出手抓他··举报线索未必靠谱,贸然出手把人打了抓了,过后如果查不出毒来,拿什么理由解释抓捕啊警察伪装成鸭子“钓鱼”执法这说出来也太跌份了·刘晓坤一见程宇俩眼放光。
程宇低着头那副干净腼腆的模样儿,勾得这厮鼻涕口水都挂相儿了,哪见过这么清纯正点的一口儿连忙抱到沙发上乱摸起来··程宇那可是强忍着呢,被刘晓坤把羽绒服扒下来的时候,浑身都绷起来了。
刘晓坤迷得直接就把俩手伸进程宇的毛衣,摸他的皮肉·程宇恶心得要吐,这才发觉男人和男人原来有这么大的不同这家伙贴上来啃他的脸,满嘴喷着下流话,程宇恨不得直接一胳膊肘砸下去,把这厮的一嘴好牙连带舌头全敲下来,才能出这口腌臜气。
程宇之前只有被罗战那个混球碰的时候没有跳脚炸雷,若是让别人碰他,他真心受不了这份恶心,胸口一股火苗腾得就烧起来··“来嘛小兔儿,兔宝儿,给爷看看里边儿长啥样儿……”·刘晓坤的口水快要黏上程宇的下巴。
“……别闹·”·程宇的腰身在毛衣里僵缩得像一块搓板儿,机警的目光把整个房间扫了一遍,没瞧见吸毒的迹象··俩人一个扑啃,一个躲闪。
程宇皱眉,结结巴巴地哼唧:“你别闹么,你身上,有味儿……”·刘晓坤爱死程宇那青涩羞臊的样儿了:“啥味儿啊,那咱俩洗洗去”·程宇嘴唇嗫嚅:“酸的,还有苦的,不好闻……”·刘晓坤嘿嘿笑着,狠狠嘬一口程宇的俊脸,拽着人进到套房里间,没瞧见程宇埋藏在眼底的想要一口咬断他颈动脉的狠辣目光·里间茶几儿上,刘晓坤端着个玻璃盘子,吸管儿凑近鼻孔,一分钟的工夫,把盘子里一排白色粉末迅速吸进肺腔。
他打完K爽得两只眼珠对在一起,怪叫了几声,嗨药嗨得大脑神经中枢异常兴奋,肾上腺素井喷,在强烈的幻觉中向程宇扑过来,疯狂狼啃·强强情有独钟都市情缘·床上被窝里钻出一颗眼神迷乱的脑袋,程宇一眼瞥见,原来这屋里还养了个漂亮男孩儿·刘晓坤纠缠不休地脱程宇的毛衣,随后毫无羞耻地把自个儿裤腰带解开,袒露出内裤前裆鼓囊囊的一团儿,笑嘻嘻道:“兔宝儿,口活儿咋样嘛”·程宇垂头坐着,不吭声。
刘晓坤调戏道:“兔宝宝来,给爷吸一个嘛……没做过嘿嘿我就稀罕没做过的,我教给你,凑过来,拿舌头仔仔细细地给我舔……”·这厮随即就为这句话付出了惨痛代价。
下一秒钟,在他两腿之间缓缓蹲下的人瞳孔里突然喷出炙热暴怒的火焰,飞快地抄走茶几儿上那几袋证物,凌厉的手肘横扫他的下巴·刘晓坤拒捕反抗,程宇就等着他出手呢。
你敢光天化日之下猥亵警察,还暴力袭警,警察大爷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揍死你·程宇的身形闪电般缠裹了上去,凶狠地飞膝撞肋·俩人打作一团,招招都发了狠,要了命了。
一伙人被铐回派出所,当晚挨个儿排查,确认身份,准备将案宗上递分局··很快就有各种电话打到派出所所长那里,“讨论”刘晓坤的意外·有人专门派车过来接人,要把这人弄出去。
刘晓坤临走时披着外面儿人送进来的大衣,流着大鼻涕,还犯着瘾,抽抽着,极为嚣张地狂言:“你们都给我等着的,我让我爸爸收拾了你们这帮条子·“那个打我的条子你他妈的给我滚出来,敢不敢出来”·几个小警察一旁冷眼看着,真想拿警棍捅进这人喷粪的嘴巴。
程宇从院儿外进来,冻成粉白色的嘴唇含着一颗烟,与被人架着拖出去的刘晓坤擦肩而过··刘晓坤瞪圆了被K粉致幻失焦的眼珠子,对着程宇骂道:“你小子给我等着的看我下回逮着你,大爷我操不死你的”·程宇面不改色,与那家伙用眼神儿对撞,刀片儿似的目光在吞吐的烟雾中显得清冷,鄙夷厌恶之情溢于言表。
他最瞧不起这号儿色厉内荏的怂包软蛋,尼玛仗着个有钱有势有权的老子,就在管片儿里违法乱纪肆意妄为·偏偏前海后海中南海这一带忒么的还聚集了挺多这号儿人,饕吞社会财富,浪费警力资源。
尤其为了抓捕这厮,还被迫出卖了色相,程宇心里也恼火得很··这种事儿忒么的能报因公精神损失费吗能给咱额外的警务津贴补偿吗就为了抓你个- yín -荡下流坯子,我容易吗我·被那恶心玩意儿又摸又啃得,程宇回来就把脸、脖子和手露得出来的地方,拿肥皂水狠狠地搓洗,生怕留下那厮令人作呕的气味儿。
分管他们刑侦小分队的副所长过来拍拍程宇,语气中明显带有安抚的意味:“小程,辛苦了,回头给你记一功·”·潘阳几个人也在开玩笑:“还是咱程宇最牛掰,这张俊脸、这小蛮腰扭搭扭搭地出场,又会勾人又能打,一个顶我们五个要不是今儿个将计就计,还没那么容易抓人抓赃呢……”·程宇心里想骂人,妈的你个潘阳,怎么就没人看上你啊下回这种恶心事儿你去·逮捕了五六个人回来,晚上又得加班儿审讯,熬夜写案宗材料。
兜儿里手机振动,程宇拿出来一看,罗战的短信··【程警官,外地出差办个事儿,几天就回来,元旦跟咱妈吃团圆饭】·程宇嘴角闪出笑意,回道:【过年贼多,注意安全。
】·罗战回复了一张贱兮兮的笑脸表情符号:【老子就是贼,谁敢拦我警察叔叔快来保护我么】·程宇绷不住,对着手机屏幕笑出来,心里暖洋洋的。
罗战这厮大部分时间里,是挺可爱的一个人··俩人最近都忙,有一阵子没见面儿·程宇嘴上不承认,心里是真的惦记罗战,默默地懊悔以前对这人不够热情,可是又不知道下次见着罗战怎么说……·案审的小屋里,华子把穿花秋裤的男孩儿拎出来问话。
华哥问话,程宇在电脑里做笔录··男孩儿穿着个棉猴儿,下身是秋裤,哆哆嗦嗦不停地擤鼻涕,一看就有瘾··程宇啪啪啪点开电脑里的户口档案一瞅,这哪是个男孩儿啊,年纪也不小了,就是脸长得嫩,唇上下巴上好像不长胡子似的。
那双漂亮眼睛瞄着上眼线和下眼线,眼型硕然大了一倍,电烫过的卷曲睫毛,还刷了加长版睫毛膏,妖精似的·华子轻蔑地冷笑,跟程宇递了个眼神儿:这小子一看就是个二尾子,男不男女不女的,看着就替他爹妈糟心,这娃还能回炉重塑吗·老北京话管这种人就叫兔儿爷·华子:“你大名儿叫窦容”·男孩儿点头,擤完鼻涕,眼神湿漉漉的,挺可怜的。
华子:“你跟刘晓坤什么关系你是他什么人”·窦容:“我,我是他,他发小儿嘛·”·华子:“就只是发小儿没别的关系”·窦容快速摇了摇头,蜷在长凳子上,两条腿都缩在怀里,抱成一个花花团子。
华子:“你跟他一起吸毒K粉和冰毒哪儿来的,交待吧”·窦容睁大眼,眼泪汪汪的,看起来是特无辜又害怕·那宅院是刘晓坤的,毒品也是刘晓坤弄来的,可是刘晓坤被人接出去的时候,根本就没理会他死活,把他扔在这儿了。
窦容恳求俩警察让他打个电话·他知道在私人寓所里吸毒纯属个人行为,不会判刑,顶多就是收容劳教强制戒毒·他想找人把他赎出去,没人保他可就惨了。
华子冷喝道:“打什么电话先把你问题交待完了你再打”·窦容又可怜巴巴地恳求程宇,估计是看小程警官面相好说话。
程宇确实是好说话,跟华子示意,这人想打电话让他打呗,八成儿就是刘晓坤的蜜,被包养的小白脸儿,怂了吧唧的,一看就不像贩毒集团的··程宇做笔录做得心不在焉,严重走神儿,眼睛瞟着手机屏,罗战的犯贫短信贱兮兮地又追来了。
【程宇,我到机场了,他妈的来太早了……早知道先去你那儿溜一圈儿】·程宇快速回复,特骄傲的口吻:【没事儿闲得,甭过来烦我。
】·罗战回复得飞快,口气就是这人一贯的无赖撒娇:【就来,我就来怎么着吧你想我……包的西葫芦饺子了没】·程宇脸上露出酒窝,使劲儿憋着笑意,心都软化了。
华子和窦容还在那儿唧唧歪歪,程宇把手机藏在桌子下边儿,心跳得就跟小孩儿考试串联作弊似的,偷偷儿地按键回短信,跟罗战你一句我一句地臭贫··从来都没有过的甜蜜知己的感觉,真的惦记那王八蛋了……·窦容拿着听筒,哭哭咧咧地抹眼泪儿:“喂”·“是战哥吗战哥,我,我,是我啊我是豌豆蓉儿啊”·华子抬起头一愣,用眼角扫向程宇。
程宇傻了吧唧地还在盯手机屏幕呢,罗战怎么不回复了·窦容嗓音细细软软地哭诉:“战哥,我,我在派出所呢,我被警察抓了·“哥,我怎么办啊我也不知道找谁,我怕他们关我嘛……·“战哥你能先把我保出去么,我不想蹲牢房么我害怕,你快来啊,你可不能真的不管我了啊,哥……”·华子探究地盯着窦容琢磨,此“战哥”是罗战那小子吗·程宇脑子里忽然就乱了,捧着手机,罗战突然就没动静儿了,不再发短信逗他了。
手机屏像死机似的,暗下去了··程宇的一颗心也像是突然黑屏了,猛然盯住“豌豆蓉儿”·这人俊美的一张脸,忽闪忽闪勾搭人的睫毛,细弱柔软的身段儿……方才这一道儿上,走路还夹着腿扭着屁股地骚情·程宇像是被人当头狠劈了一掌,脑壳儿炸裂崩坏似的疼痛。
震惊、怀疑、审视、愤慨以及恼羞成怒等等五花八门复杂深奥不可言说的心绪,纠结撕扯着他的神经……·让你丫发癔症惦记那个混蛋·39、醋溜豌豆蓉··罗战赶到派出所时风尘仆仆,一脸着急麻慌的,车上还搁着他的小行李箱,这趟飞机都耽误了。
他口里喷着白气儿,裹着一身的寒意跑进来,派出所上上下下老少爷们儿们都是一副看热闹的意味深长的眼神儿··做警察的平时三教九流的人和事儿见识多,其实最喜欢八卦了。
“呦呵,罗战同志,您可来啦”华子调笑道··“我说罗老板,你是来保人的吗保证金带够了吗”潘阳眯着眼睛不怀好意。
罗战自己其实也丈二和尚没摸着头脑,连忙问:“豌豆蓉儿怎么回事儿怎么进局子了”·华子:“这小子吸毒,你不知道啊”·罗战:“他吸毒我不知道啊我”·罗战用眼角快速过滤眼前一群七嘴八舌的小警帽儿,没瞄见程宇,审讯室里突然冲出来一个花秋裤,棉猴儿是紫红色的,秋裤上缀满小碎花儿,看着还挺村的那种,一头扑到罗战身边儿,呜呜呜地就要往罗战怀里扎似的。
罗战这一惊,下意识地挡:“嗳这怎么了这是”·“战哥,战哥你怎么才来呢警察他们要拘留我,怎么办啊我……”窦容一副期期艾艾的可怜相儿,眼线都花了,两只眼睛跟个小熊猫似的。
罗战仔细一瞧:“哎呦我说豌豆蓉儿,你怎么弄成这副德性你竟然吸毒你”·窦容特委屈,抽缩着鼻子:“你们都不管我,强哥不要我,你也不理我,没人管我死活”·罗战瞪眼儿喝斥道:“没人管你你也不能乱来啊,你也不能沾毒品啊”·程宇紧跟着窦容从审讯室里出来,冷着脸,一眼就瞧见豌豆蓉这小子摽着罗战的胳膊起腻歪。窦容刚才在警察大爷面前还比较老实,不敢过分暴露本性,这会子说话声儿简直就跟个小娘们儿差不多,拽着罗战的手,屁股还扭着!·对于豌豆蓉儿来说,他其实平时跟熟人说话,都是那尖尖细细的声儿,并没有对罗战区别对待·他确实天生就是那种人··但是这情形看在程宇眼里,这小子简直就是在跟罗战撒娇卖骚,勾引风情,就快要四爪齐上扒在罗战身上了··罗战一瞧程宇,赶忙点头打招呼,顺手就把豌豆蓉儿从他胳膊上给撸下来,攘到一边儿去。
罗战赶紧解释:“程宇,这人我以前认识,不知道现在怎么就,怎么他妈的就染上毒了确实是我照管不严,给几位添麻烦了,这人你们别关成么,让我押回去赶紧让他把毒戒了”·罗战若是不解释还好,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有些话到了程宇耳朵里,就变味儿了。
程宇的脸色难看到极点,一双暗红的眼就死盯着豌豆蓉儿,盯得这人直往后缩,战战兢兢躲到罗战背后哆嗦··程宇是真火了,粗着嗓子吼了一声儿:“你干什么呢你”·窦容:“……”·程宇:“你坐到凳子上去”·他其实是受不了看见豌豆蓉儿抱着罗战的腰,简直像从身后搂着罗战似的亲密。
罗战的腰,他自个儿都没有那么抱过呢·窦容特怕程宇,耗子见着猫神一样·自从他给罗战打完电话,再到罗战赶过来这一个多小时里,他就没舒服了。
程宇就一直用那种恨不得把他剥了皮挑开肉的威慑眼神瞪着他,也不说话,不像有些很凶残的条子在审讯室里使手段逼供什么的,程宇就只是怒火中烧地瞪着他,仇人一样。
强强情有独钟都市情缘·罗战瞧出程宇脸色不爽,赶忙拎起豌豆蓉儿丢到长凳子上:“你你你,先给我坐好喽甭跟我拉拉扯扯的,像啥样子啊……”·旁边儿一群看热闹的家伙也瞧出程宇口气脸色不对劲,可是也不清楚程宇为啥如此恼火,屋里简直像煮开了一锅熏醋似的,满屋飘着浓重刺鼻的酸气·华子察言观色,忍不住打个圆场儿:“内啥,罗战啊,我们查过档案,窦容这事儿属于初犯,情节不算严重,坦白从宽,等审查完毕,可以考虑取保候审……”·华子话还没说完,程宇沉声打断:“取保候审有一套审查制度的,能这么随便么窦容还没查完呢,罗战要保他,罗战跟他吸毒有没有关系有没有藏毒携毒运毒这些都不用问清楚查清楚么”·华哥一愣,啊·华子心想,我靠,程宇,合着罗战不是你铁哥们儿、亲哥们儿啊老子忒么的不是想卖你个面儿么,这都什么跟什么啊·罗战这会儿才发现问题严重了。
不是自己有什么问题,也不是豌豆蓉儿有什么重大扯不清楚的问题,而是程宇显然生气了·一个小时之前程宇还跟他亲亲热热地发短信调情呢,这会儿翻脸怒了·屋里电话响了,程宇扭身接起电话:“什刹海派出所,哪位”·程宇的声音冷冰冰硬邦邦的,比屋外房檐儿上坠得冰镏子更硬更沉。
“知道了,一会儿到·”·他左手抄起笔,在出警档案簿上飞快地做了笔录,然后把挂着手铐和警棍的宽皮带扎在腰间,拎起大衣和帽子就走出去··华子潘阳一看这阵势,连忙吆喝:“嗳这,这,程宇你先别走啊”·程宇扭脸儿说:“我接个警,今儿我值班儿。”
华子甩嘴道:“谁值班儿不一样啊阳子你去接活儿,程宇你给我回来,这事儿还得你来处理呢”·程宇冷冷地问:“我处理什么”·华子给他使眼色,这豌豆蓉儿,放还是不放啊你哥们儿这是算保人还忒么的算“同伙”啊,到底审不审啊·程宇嘴角动了动,冷冷地说:“我认识罗战,我不方便参与这案子了。
我回避,你们审吧·”·让我们审·华子心里暗骂,程宇你个不仗义的 ,怎么越是棘手难办的事儿你竟然丢给我们处理·潘阳挠头,程宇你回避了,我们呢我们都认识罗战这个鸟人还白吃白喝了罗老板好几顿,前几天那顿香喷喷的羊肉火锅那滋味儿还惦记着呢,咱用不用集体回避啊我说·程宇出去了,把罗战晾在派出所,不管。
他是真不想听罗战的解释或者口供,完全听不下去,心里那股子火苗噌噌噌地往上窜,烧得他喉咙口火烧火燎,脑仁儿爆疼··这事儿真不能怪程宇火儿大··其实窦容刚打完那个电话,派出所小院儿里就炸锅了。
上至副所长,下至几个科室的小警员,各个屋门串来串去,交头接耳,全都在议论这事儿··“嗳,那个二尾子,竟然跟罗战有关系”·“真看不出来唉,罗战这人……是不是也好那一口儿啊喂”·“不会吧,我靠,罗战那样儿,看着挺正常、挺爷们儿的一个人啊”·“罗战显然是扮演爷们儿的角色啊那个豌豆蓉儿肯定就是那种,那种人呗……”·同事们也没什么恶意,纯粹就是案审之余,闲得无聊,平时就喜欢八卦案情。
这回可逮着罗战这么个一贯张扬爱炫的、所里上上下下大伙都认识的人,原本就是活宝级人物,不慎暴露了私生活,大伙不挤兑他挤兑谁啊·可是这些闲话灌到程宇耳朵里,程宇听着多难受啊·一字字一句句挤兑罗战的话,听起来都像是对他的嘲讽,拧着他的心。
这一个小时,对于程宇,简直是把他搁在火上翻来覆去炙烤煎熬··从来没这么恼火和难受过·被历任相亲对象甩了的时候没有过,初恋女友林丹丹结婚了新郎不是他他也没有,甚至自己老妈生病进医院他这个做儿子的都没这么难受过·真不孝顺,真没出息·程宇觉得自己这回真傻逼了,为了罗战这么个大混子,自作多情了,丢人·华子在办公室里分析说:“你们这帮人土鳖了吧,罗战也未必真有那种性取向,八成就是玩儿的现在很多有钱人都玩儿新鲜的,更何况,罗战以前在道儿上混的,能没玩儿过么,你们就少见多怪吧……”·程宇不是土鳖,也并不天真。
他从来没有把罗战当成什么纯情少男五好青年·罗战的出身和经历就已经决定了,这人以前肯定各类案底丰富,情史如同悠悠长河,还是男女通吃,掰几天都掰不完。
程宇以前没太在乎这些破事儿,男人之间计较对方的陈年旧事、吃飞醋什么的,就显得没劲了··可是心里了解是一回事,豌豆蓉儿这么个妖里妖气的大活人跟罗战纠缠,被程宇看见了,这滋味如同当场捉女干,一下子就打破了心理平衡,激出一脑门子的火儿·派出所里,罗战也被迫蹲了一回审讯室,老老实实坐在华哥办公桌对面儿,交待他跟豌豆蓉儿的情况。
华哥也没想为难罗战,因此审讯就是了解基本情况,问这俩人之前交往的历史,问窦容的底细,确认罗战与藏毒吸毒完全无关,也就可以了··罗战这人三天两头往派出所跑,这帮警察都会相面看人,知道罗战不吸毒,也不太可能贩毒带毒。
吸毒的人身上有一股特殊的酸苦味道,警匪这两个圈子里内行的人都能闻出来·再者说,罗战要是有猫腻儿,犯了事儿,还敢贱兮兮地整天来所里报道、老鼠给猫拜年么·华子婆妈好心地叮嘱:“罗战,你好不容易出来了,也算从良了,道儿上那些人,你以后少沾,少管闲事儿。”
罗战点头陪笑道:“华哥我知道您是好意,可是这人……这人我也不能一点儿都不管啊·”·华子说:“按照正规的程序,这人我们还不能让你保出去。”
罗战问:“为啥不能我给他交保证金啊”·华子解释道:“不是钱的问题·窦容吸毒不至于判刑,根本无关保人制度。
国家对于吸毒人员的安置有规定的,要送收容所强制戒毒戒毒一段时间,如果有成果,你再交纳保证金赎人,以观后效·”·罗战一拍脑门,郁闷得要死。
豌豆蓉儿这小子保不出来,结果还把自家宝贝小程警官给得罪了,还不知道怎么往回搂呢·傍晚,下班儿返家的人潮汹涌,车来车往,饭馆儿酒吧门前食客络绎。
程宇回来了,厚底儿皮靴踩着小胡同一地枯黄色的银杏叶,数九寒天的朔风在脸上衣服上裹了一层灰蒙蒙的尘土··罗战就在派出所门口,大风口里站着,等程宇。
他手下的小弟打电话过来,战哥啊,您那飞机票作废了,还走不走啦要不要帮您订下一趟航班啊·罗战毛躁地说,先不订了,回头再说,老子现在没心思,我这儿乱成一锅粥了我·程宇出警忙了一身汗,帽子和大衣都拎在手里。
罗战瞧见程宇,赶忙跑上来:“程宇,怎么不穿大衣啊,多冷啊”·程宇的耳朵和手冻得红红的,衣服里边儿却不断冒着热汗,冷热相激,这滋味儿是不怎么好受。
罗战抢过大衣给人披上:“出汗也得穿衣服,冬天不能这样儿……”·他觉得程宇平时瞧着挺成熟的一个人,发起脾气来其实跟小孩儿没区别,还闹小情绪呢,故意不好好穿衣服。
程宇甩开他的手··罗战七拽八拽把人弄到胡同犄角旮旯里,按到墙边儿,小声陪笑:“程宇,别闹别扭,哥有话跟你说·”·程宇被他拦住去路,想走走不掉,揪扯之间脸色不爽:“你干嘛啊我忙着呢”·罗战说:“程宇你误会了”·程宇没好气地问:“我误会什么了”·罗战挑眉道:“你是不是以为,我跟那豌豆蓉儿有一腿啊”·程宇冷脸道:“你跟谁谁有一腿,跟我有什么关系”·罗战喊冤:“可是我本来就没有啊”·罗战说:“我告诉你实话程宇,那豌豆蓉儿,他那人就那样儿而且他不是我那什么,他是我哥的人。”
程宇不吭声,一双案审刑侦眼狠狠地盯着罗战焦躁发亮的眼仁儿,心里在分辨这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罗战说:“程宇,他真的跟我没那种关系他其实是我哥罗强的傍家儿·“程宇你要不信,你现在给杨油饼打个电话,给栾小武打电话,你就直截了当问他们豌豆蓉儿是谁”·罗战憋屈得都快要振臂对天空呐喊高呼了。
这人哪受得了委屈啊,要是因为一个豌豆蓉儿而得罪了小程警官,这事儿冤不冤啊·罗战在派出所里挨审的时候,就跟华哥拐弯抹角地招了··华子忍不住乐:“哎呦喂,我说呢罗强还在牢里蹲着呢吧”·罗战无奈:“可不是么,我哥估计没有十年出不来了。
华哥你说我碰见这事儿,我也不能袖手旁观吧”·华子揶揄道:“也是,不能袖手旁观,你应该来赎人·那这豌豆蓉儿岂不是算是你‘嫂子’了”·罗战喷了,摆摆手:“别,别介,他要是算我嫂子,我掰手指头数数,能给自己数出十个八个嫂子来,我可伺候不起这么多嫂子”·40、激流汹涌· ·罗战高中没毕业,辍学了,开始跟他二哥罗强在道儿上瞎混。
罗强比罗战大不少,拿这个弟弟当小孩儿养着,宠着,教他怎么做生意,送给他好车,把名下几间饭馆和娱乐城给他拿去经营着玩儿,还指点他怎么泡妞儿,嫖小白脸儿。
因此罗战年轻那会子着实撒开欢儿胡混了好几年,什么新鲜刺激的事儿他也都尝过滋味儿了··两兄弟一家亲,啥都可以分享着玩儿,就只有纳进了房的傍家儿不会乱来,这一点罗战心里很有数。
只要是他哥哥的人,他绝对不会碰· 男人之间有这个禁忌,彼此“后宫”的楚河汉界划分得很清楚··这个窦容跟了罗强很长一段时间,从小就跟着混了,人长得漂亮,眼大肤白,又特会发嗲,说话吴哝软语似的温柔滴水儿,不然怎么得了豌豆蓉儿这个甜甜腻腻的绰号.·罗战从小就认识这么个小尖孙儿。
事实上,从某个年龄层的心理变化成长阶段加以解读,豌豆蓉儿这小妖精,甚至可以说是罗战那方面意识的启蒙··那小狐狸似的媚眼儿一翻,小屁股一颤,确实勾人。
罗战进进出出得,每每偷瞄两眼豌豆蓉儿的屁股,心里像生出一丛一丛荒烟蔓草似的勾勾扯扯着,也眼馋过,心痒过··有一阵子,他私下里依照豌豆蓉儿的模样,找过好几个傍家儿。
论姿色能比人妖更漂亮,论性格比女人还温柔,出了门儿当小弟搂着,进了屋抛到床上就能扯着细嗓子浪叫··罗战坐在娱乐城办公室里,啥时候累了乏了,往软椅子里仰脖一靠,眼神略一示意,小相好的就从硕大的办公桌下边儿爬着进来,温顺地给他解皮带,跪在两腿之间伺候,任劳任怨,随意蹂躏。
这样的糜烂日子罗战享受过了··后来彻底吃腻歪了··人年纪一天大似一天,经历的事儿海了,肉体和精神上追求的东西,就跟当初那一套大不一样··罗战后来发现,他喜欢的并非豌豆蓉儿这类型的男孩儿,甜得发腻齁嗓子,没性格,没脾气,也没本事,甚至连个起码的做男人的架势和尊严都没有。
被人踩在脚底下肆意调戏揉搓的小傍家儿,这样的人,永远赚不到他真心的仰慕与尊敬··强强情有独钟都市情缘·那年,罗战在监狱里度过了他三十岁生日·三十而立,他想改过,想成事,也想成个家。
他心里有了明确的目标,他真正稀罕的是一个无论能力亦或气势气场都能跟自己比肩而立响当当雄赳赳硬邦邦的爷们儿·拎起枪能打能拼,抄起二锅头一口能闷,出了门儿制服宽皮带一扎威武潇洒受人尊敬爱戴,进了门儿小腰一软床上一靠独我一份儿都是爷的,好喂养易推倒值得他变着法儿打着滚儿地溺爱疼爱宠爱。
他这边儿早就盘算好了,认准了人,就等着推倒和牌了,可是小程警官那边儿还没动静呢··罗战每每最失落的事儿其实就是,他总觉得程宇对他的感情,就连他对程宇的十分之一都不及。
程宇对他太冷淡了··可是有些事儿,也不能怪程宇误会,想歪了·当时派出所里几十口子人瞧见了,大家不由自主地都往歪处想了··罗战很热络地管那小子叫“豌豆蓉儿”,没叫大名儿。
而豌豆蓉儿见了人就扑上去,就跟见了自家爷们儿似的··程宇拿那一双观察力敏锐的钛合金眼一扫,再充分发挥刑侦办案的丰富想象力各方面一联系,罗战仅只解释了一句,程宇能抽丝剥茧挖筋拔脉似的往后倒腾出三句五句。
罗战说一句“照管不利”,程宇就免不了开始发散式的联想··第一,罗战平时怎么照管这豌豆蓉儿的·第二,是生活上照顾,饭桌上照顾,还是尼玛照顾到床上去了·第三,自己瞎了狗眼,竟然不知道这二人瞒天过海的关系·第四,罗战那一群狐朋狗友里边儿,究竟还“照管”着多少个像豌豆蓉儿这样特殊的朋友·第五,罗战对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儿……他对多少人存过那种龌龊的心思·这一二三四五地串联下来,就凭空幻想无止境,恶意揣度无下限了。
也不能说程宇自个儿太多心,只能说,他是干这个的,细致,敏感,谨慎,多疑,这就是他的职业性格··罗战赖皮赖脸地缠上来逗程宇:“别扳着脸了,至于的么,想我了吧,你想我了没走,我带你吃饭去……”·派出所门口人影闪过,有同事骑着车出门儿,下班儿了。
程宇立刻甩开罗战的手:“甭拉拉扯扯的,让人看见叫什么啊……以后除了你那谁谁犯了事儿需要来赎人,没事儿甭往派出所跑·”·罗战脸色也变了:“怎么了你,程宇”·程宇的脸色很难看:“你说怎么了”·程宇的声音压到最低:“你今天这事儿,你觉得说出去好听啊别人都怎么说你啊”·罗战:“……”·程宇的喉咙因为受冻感冒嘶痛而声音沙哑:“罗战,这好歹是我的工作单位,里边儿都是我同事。
你以后老这么腻歪着,让人以为我跟你……这算什么,我以后他妈的还上不上班儿了”·罗战脸色僵硬,声音沉下来了:“程宇,你这话就是摆明了嫌我啊”·程宇冷眼说:“你不在乎,你无所谓,你可以胡来乱来,搞那些不三不四的,我还得做人呢”·程宇心里火儿大,说话就顾不上维护罗战的面子,很是无情,罗战也有点儿急眼了。
罗战心想,程宇你啥意思呢我朋友进了局子,我来捞人,我就栽你面儿了我让您丢脸了咱俩还就不是哥们儿了解释也解释完了,老子跟那个窦容之间是清白的,这人怎么还这么别扭,怎么就哄不服帖呢·罗战说话的口气不爽了:“程宇,以后要是有人误会咱俩在一块儿,那种关系,你是不是觉得特丢人啊”·程宇说不出话,瞪着罗战。
罗战冷着脸说:“程宇,有件事儿我一直想跟你说的说的,你是警察没错,可是我不是你所里的犯人你以后跟我说话温柔点儿,甭老拿我当个犯人似的编派我,行不行啊”·程宇也火儿了:“你没干那些恶心事儿我编派你干嘛”·罗战问:“我怎么恶心了豌豆蓉儿跟我就没关系,你凭什么怀疑我”·程宇声音也高了:“凭你以前干过的事儿你敢说你以前没有那些幺蛾子你以为我不知道”·罗战愣住了,突然就伤着了。
俩人都是平生头一回,跟对方急赤白脸··吵架这事儿就是这样,你一句,我一句,一句摞一句,谁都不愿意服软,都觉得自己特委屈··罗战一双豹眼瞪得圆圆的,无话可说,也不能说自己以前没有过乱七八糟的幺蛾子,可那些都是陈芝麻烂谷子,他没想过程宇有一天会把过去的事儿拎出来,挖坟掘墓,反攻倒算·他总觉得自己跟程宇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不平等的。
现如今他自个儿就像是那个没皮没脸跪在地上钻别人裤裆的软蛋怂货,而面前这人怎么哄、怎么求,都没个好脸色·这对于罗战的自尊心是无法忍受的,他能忍这么久,也是因为太在乎程宇了。
程宇心里也不是那么想的,没想拿罗战以前的事儿挤兑他,可是生气的时候,话一出口就全变了味道··刻薄的话涌出喉头,回荡在耳边,程宇也难受·他心思已经活动了,想要接受罗战,喜欢罗战,惦记罗战,可是越是喜欢,越是惦念,愈是临近那一道过与不过万分纠结的槛儿,四周排山倒海汹涌扑来的压力,可能的非议,嘲弄的目光,人群的疏远,他的身份,他的工作,他的单位,他的同事……这些事儿程宇心里没有权衡过吗·罗战确实可以什么都不在乎,这人没爹没妈,没街坊没邻居,没上级没领导,没公职没官衔,还忒么的坐过牢有前科浑不吝这世上就没人再能压得服他管得了他了·可是程宇可以什么都不在乎吗人的社会关系多了,关关联联、牵牵绊绊的,能一下子都抛弃掉不管不顾了吗·刘晓坤和豌豆蓉儿这么两个糟心的人物同时出现,着实把程宇给恶心到了,触及了他心里的某些底线。
姓刘的家伙辱骂他的那些话,言犹在耳,如今罗战与豌豆蓉儿这个人勾联,纷繁复杂的线索重合在一起……有些事儿最禁不起细琢磨,一想起来就难受得发抖,程宇觉着自个儿如果跟罗战搞到一起,那自己成什么人了,跟窦容又有什么区别了·程宇那时候真正难过的是,他跟罗战之间似乎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两个人仿佛就是两个世界的人,这个槛儿怎么迈得过去·那天,罗战对程宇气结叫唤:“程宇你是不是瞧不起我我算是看出来了,你是一高高在上的社会道德情操楷模你完美你高尚你一尘不染你他妈的就是后海池子里一朵儿白莲花在你心里,我这辈子永远就是一社会渣子地痞无赖臭流氓,池塘烂泥里一只癞蛤蟆,是我痴心妄想,我配不上·“你瞧不起我你早说啊你你当初干嘛跟我那么好,你干嘛救我啊你你干嘛让我对你动了心啊”·罗战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似的切割程宇的心口,鲜血淋漓得。
程宇咬着嘴唇,冷冷地:“罗战你无聊,混蛋你·”·罗战昂起下巴,一副屌了吧唧的无赖样儿,不忿儿地说:“程警官你甭跟我装,我了解你,你其实刚才就是吃豌豆蓉儿的醋呢对吧你看见别人跟我热乎着你受不了了,吃醋泛酸呢吧那你倒是也跟我热乎热乎啊”·程宇难以置信地盯着罗战,气得浑身发抖。
罗战那张嘴故意损人恶心人的时候,从来都是很成功的·程宇的自尊心哪受得了罗战这么说他呢……·程宇的脸慢慢地变白了,眼睛红肿着,声音沙哑:“以后别再来了……该干嘛干嘛去,各过各的日子吧。”
罗战眼瞅着程宇红着眼睛转身走了··他一看见程宇那个难受得让人揪心的模样儿,下一秒钟就想把自己的舌头嚼碎了吞进去,想狠抽自己俩大耳歇子他后悔死了自个儿又跟程宇撒泼犯浑耍无赖,明知道程宇这人吃软不吃硬的,怎么有话就不能好好说,就不能哄哄骄傲的小警帽儿呢·原本还好好的,细水长流的温存一层一层积累沉淀,眼看就要迈向幸福的康庄大道了,俩人这是干嘛啊,为个不相干的人,吵什么架啊·罗战又急又气,原地团团转,双手挥舞着撕扯天上飘零萧条的枯叶,用皮鞋头狠踹墙犄角,像个疯子。
****·罗战这些日子诸事不顺,也确实烦心··为了跟程宇耗日子,前前后后已经耽误了他好几单生意··他为了赶在新年之前开张新店面,这几日泡在店里搞装修。
他把一年多赚来的流水投进去大半,想要做个上档次的新店· 装修的木料石料都是亲自去远郊装修城挑选的,每天盯着工人做··仿古做旧的方桌小凳,红窗屏风,镂空瓦檐,青砖大院儿,看起来很有旧时北平的市井格调。
这天罗战在新店里指挥伙计码家具,忽然接到个包裹··打开一看,包裹里没有信笺字据,只有一双鞋·这鞋还不是现下人能穿的皮鞋球鞋凉鞋拖鞋,而是一双旧时城里老人儿常穿的那种懒汉鞋,白布衲出来的千层底儿,黑色的鞋面儿。
麻团儿武摸不着头脑:“战哥,谁给你寄一双鞋啊还是老头儿鞋,这么土”·罗战仔细端详,哼道:“还是老字号,‘内联升’的,好鞋。”
麻团儿武:“谁送的啊没写名字啊”·罗战瞧见包裹的牛皮纸上黑色的一枚大字:“谭”··罗战冷笑说:“后海里的老龙王睡醒了,要翻江了……谭五爷给我送的鞋。”
这谭五爷是谁啊,可不就是若干年前横行京城的四霸之一,前海后海沿儿上势力最大的姓谭的江湖老大·皇城脚下一轮又一轮的扫黄打黑,打击经济犯罪,这些昔日大混混的地盘儿日渐衰微,在扫荡的夹缝儿中求生存,不得已都转行做正经营生了。
罗战这一年多来,实际上是侵犯了谭五爷的势力范围·砂锅店开着,炸酱面馆儿吆喝着,小吃连锁店还忒么的火起来了,眼瞅着就要开高档私房菜餐厅了,自然会有人眼红、看不惯。
他的店经营得好,包夹合围之势,免不了排挤到别家的生意··谭五爷给罗战寄了一双好鞋,挺客气的·这在道儿上属于暗语,就是很委婉地对他说:兄弟,这可是我们家地盘儿罗三儿你也折腾得够了,您请早儿,赶紧走人吧您呐·对方打个照面儿,罗战不得不回个礼,着手下的小弟采买了一匹上好的绸缎和一顶帽子,颠颠儿地给谭五爷送去了。
给道儿上的前辈买东西,是有讲究的,不能瞎买,让人笑话··罗战送的绸缎是瑞蚨祥的绣金线上好绸布,帽子是盛锡福的花呢子圆礼帽·老北平的八旗子弟与名门商贾,讲究的是“头戴盛锡福,身穿瑞蚨祥,脚踩内联升”,这才能显出尊贵的身份和地位。
当年开国大典的时候,毛老爷子在城楼上喊了一嗓子,天安门广场上冉冉升起那第一面五星红旗,就是从瑞蚨祥家定制剪裁的··当然,这送过去的两样东西,也有内中的隐喻。
这意思就是让谭五爷穿上这鲜亮崭新的绸缎,戴上一顶高帽儿,踏踏实实安安稳稳地坐镇他老谭家的地盘儿,做他的生意,自个儿绝不敢在对方地盘儿上过分造次··罗战年轻,是小辈,给长辈摆出这么个姿态,是向谭五爷伏低求全的意味。
谭五爷收了礼,没吭声,没再表态··罗战和一群弟兄在砂锅店里吃饭,谈起这事儿,杨油饼忍不住问:“大哥,您说这事儿算完了吗谭老头子不会找咱麻烦了”·罗战大口大口地吃白肉:“不知道,管他的呢,老头子要是真来了,我再想辙招呼他”·杨油饼又问:“大哥,其实,您为啥偏要放弃了以前的盘子,一门心思跑到后海这片儿来这儿竞争太激烈,生意不好做……”·强强情有独钟都市情缘·罗战也知道这地方生意不好做,营盘不好扎。
麻团儿武发牢骚:“战哥您也真是的,您说咱们回咱的西皇城根儿八大胡同混去,多好啊,干嘛非要赖在这片儿嘛,还见天儿看人家的脸色”·罗战说:“你懂个屁”·麻团儿武扁着嘴乐:“我不懂嘿嘿,战哥,我其实最懂你了你混的就不是地盘儿,你混的是后海小胡同里的某个人”·杨油饼在桌子下边儿踹栾小武,栾小武挺不乐意的,自己明明说出了一句大实话。
罗战当初跑到后海沿儿上扎根做买卖,最大一个因素就是为了就近追求小程警官,不然他上哪儿开饭馆儿不成啊,非要赖在别人地界上·兄弟们这些日子也都瞧在眼里,自家老大心情很不爽,晚上没人陪,自个儿喝闷酒,失恋了被人蹬了。
大伙都替罗战鸣不平,恨不得到派出所门口堵程宇去,质问程宇,你牛逼什么啊你凭得什么啊,我们大哥对你这么死心塌地的你榆木脑袋啊怎么就不能给他做小傍家儿啊·罗战瞪着充满酒意的眼睛,指着桌上的一圈儿小弟:“怎么着,不成啊我就是要把程警官弄到手,你们这群小崽子甭瞧不起我,你们等着程警官给你们当嫂子”·程警官给我们当嫂子哎呦喂·一桌小弟的眼神儿里充满了同情和无奈,战哥,俺们也不是瞧不起你,可是那条子他妈的忒难弄,您这辈子没戏了还瞎较劲,您就不能换个更现实更和蔼可亲近的目标吗·罗战被一桌人灼灼逼视又充满怜悯的眼神儿激得心头冒火。
他好多天没跟程宇见面儿了·他不去找程宇,程宇竟然也再不来找他,俩人忽然一下子就冷淡下来··他又后悔了,想回头去求人家,却又拉不下这张老脸,特没面子。
他原本就了解程宇的脾气,这人就是个闷葫芦,什么话都搁在心里不说,性情骄傲矜持,还他妈的玩儿假正经·可是程宇就是这么个人儿,打第一天认识小程警官的时候,他就是这么别扭的一个人儿,他就没变过。
换句话说,程宇这人要是见天儿跟谁都是一张笑脸、讨好卖乖地巴结着,罗战还能这么待见这个人吗··恋爱中的傻老冒儿,就是变着法儿地犯贱呗·41、夫妻家暴··元旦了,罗战答应过给程大妈包饺子,做羊肉火锅,可是给程宇打电话发短信,对方不理他。
罗战也不敢不请自去,万一在程大妈面前跟程宇吵起来,把老太太惊着气着了,这罪过可就无法挽回了,他心虚不敢··元旦这顿团圆饭,看来是没指望了,跟小警帽儿不能团圆了。
罗战心里憋了一口气,这口气不吐出来,他憋闷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他不甘心,他即使跟程宇成不了好事儿,日子过不到一块儿去,有些话一定要让程宇知道。
他这辈子从没有这么在乎过一个人·他爱程宇爱了五年,在他人生最落魄灰暗的五年里,他是靠着心里存得对程宇的感情,支撑着熬过牢狱之灾,立志改头换面重新做人。
这种感情因为逆境中的摧磨煎熬,沉淀得更加浓烈而深刻·如今任是换了谁,都不可能取代程宇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就为了那一段无法忘怀的人生经历,刻骨铭心的。
罗战又去了派出所,鼓足勇气,一路上盘算着这回怎么跟程宇表白··才到派出所门口,就看见一群人围观着看热闹,吵吵嚷嚷的··一个女的,穿着羽绒服、碎花棉裤和拖鞋,胡同里特常见的装扮,在门口叽叽喳喳地叫嚷。
女人的波浪卷发里还散发出一股浓浓的炒菜油烟味儿··“我来领我丈夫的你们干嘛拘留我丈夫啊我要接他走·“我要投诉,我投诉你们警察野蛮执法,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儿你们凭什么抓我男人”·罗战趴在人堆里仔细一瞧,程宇和潘阳都杵在门口呢,神情郁结而愤怒,因为被人堵上门来投诉的就是这两位爷。
罗战听街坊四邻七嘴八舌的议论,很快就听明白了·昨晚派出所接到报警,有两口子动用武力打架闹事儿,严重扰民,小程警官和小潘警官就去了·那院儿里闹得鸡飞狗跑的,喝醉酒的男人挥舞着一把长尖刀,绕着大白菜垛追他媳妇。
那女的也不是善茬儿,拎着一只炒菜铁锅,跟舞大锤似的,俩人打得不亦乐乎·男的醉酒力气很大,抓着女的头发在地上拖,拿脚踹,踹得女的尖声哭骂。
程宇和潘阳上去劝架,哪劝得动啊男的醉得不醒人事,见人就砍,满嘴骂骂咧咧,被程宇一个擒拿手按趴在地上,把刀卸掉·谁知那女的瞧见自己男人被打了,立时就扑上来,两只留了长指甲的爪子狠命挠程宇,又撕又打,满地撒泼。
程宇和潘阳弄不醒那男人,只能把人铐回来,搁拘留室里待一晚,约束醒酒,以免这家伙瞎闹伤到人··结果是捅了马蜂窝,竟被人家媳妇找上门来投诉··原来这两口子是胡同里出了名儿的一对冤家,每晚掐着点儿打架,摔盆摔碗砸家具,互相投掷冻大白菜帮子,而且不听劝,谁上去劝架谁是罪人,街坊四邻都惹不起·程宇的脖子和手都被抓破了,贴着创可贴,冷冷地不说话。
他最不爱跟一群娘们儿吱了哇啦拌嘴评理,烦··潘阳特气愤,又委屈,跟那女的讲道理:“你丈夫喝醉酒闹事儿还打你,我们才把他逮回来的,又没把他怎么样,你凭什么投诉我们啊”·女的不依不饶得:“他喝醉怎么啦,我报警了吗我让你们跑到我家多管闲事儿了吗他打我怎么啦他是我老公我都没说什么,你们管得着吗你们”·那男的醒了酒,做了笔录,被批评教育一番,放出来了。
可是女的没完没了,非要投诉程宇和潘阳私闯民宅、野蛮执法、非法拘禁·众人交头接耳·华子在一旁小声儿骂,操你大爷的,有些人他妈的就是贱,就是个受虐的M体质,以后这两口子再打架,往死里打打出人命俺们都不管了·罗战实在听不下了,最忍不了看程宇受委屈。
他拨开人群上去,横眉立目地教育这两口子:“我说这位大姐,你老公酒后撒疯,还打你,这属于家暴吧程警官和潘警官上你家制止家暴,等于是帮了你救了你,你这人脑袋结构怎么长得,你竟然还投诉程警官”·女的白眼儿一翻,戳着罗战的鼻子:“家暴怎么了,又没家暴你,你管得着我们家的家务事儿吗”·罗战叉着腰跟女的掰扯:“家暴谁也不成啊家暴本身就不对”·他扭脸又开始教育那男的:“你,你,说你呐,你站起来也是一七尺高带把儿的老爷们儿哈,你每天回到家干点儿啥不好你媳妇娶回家是拿来照顾的,你懂吗你闲得没事儿,给你媳妇做几盘小菜儿,洗洗衣服,逛逛街,买个东西,你怎么就偏要干这种殴打自己媳妇的事儿呢你是爷们儿你力气大你能打女人,你就有能耐了你说出去不觉着丢人吗你”·程宇俩眼直勾勾的,一直盯着罗战,听他说话,心里五味杂陈。
罗战总是在他毫无预料的时候从地缝儿里突然冒出来,每一次都让他措手不及,却又每一次都这么贴心达意·罗战口里说得每一句话,竟都是程宇自个儿心里想要说的话,只是他不愿意跟人掰扯,懒得说。
那两口子被罗战和围观街坊邻居说得有点儿讪讪的,也挺没面子·那女的嘟囔说:“还做饭,还洗衣服……那么好的男人,上哪儿找去啊,我就没见过”·罗战说:“你没见过不代表这世上没有,日子都是人过出来的,就看你两口子想怎么过这日子”·女的问:“你结婚了吗”·罗战说:“没呢。”
女的撇嘴说:“哼,等你这种人结婚了,以后指不定成什么德性呢,你怎么就知道你以后不打媳妇啊你凭什么编派我老公不好”·罗战嚷道:“怎么着老子要是结婚了,绝对就不会打我媳妇,绝对不欺负他”·罗战说话间眼角下意识地瞟着程宇,嗓门就高了起来,心头原本憋得那口气咕嘟咕嘟往外冒,全副意识像开了锅似的沸腾。
“老子娶媳妇就是拿来爱的,搁在家里宠着的我就每天接送他上下班儿,给他做早饭,做晚饭,给他买好东西,逗他开心是老爷们儿的就应该这么疼媳妇,要不然就甭他妈出来现眼,甭混了,丢人”·就因为这么一桩投诉,程宇和潘阳最终还是被叫到警务督察办公室,调查检讨了两个小时,下班儿时间都耽误了。
皇城根儿脚下的局子都管得很严,跟某些穷乡僻壤消息闭塞的小地方没得比·京城遍地都是有钱有势有权的大爷,以及各种胡搅蛮缠极难对付的小市民,个个儿都牛逼哄哄的。
派出所小警帽儿每天走街串巷,搞不好就被群众投诉刁难,工作吃力还不讨好,跟三孙子似的··程宇和潘阳排班儿经常被排到一组,小潘警官的衔儿只是警员,而程宇是二级警司,级别比潘阳高,出警时自然是那个拍板儿做决定的,惹了事儿被人投诉,也是那个担责任的。
程宇跟督察说:“我们处理事情都很小心,依据原则,也没弄伤对方,只是常规的治安拘留12小时,说服教育为主·我觉着我跟阳子没做错,对方就是找茬儿诬告”·可是这年头,单位领导都追求个政绩表现,警务人员遭到投诉毕竟有违和谐社会原则风向,总归不是个好事儿。
领导把程宇和潘阳安慰了一番,又严肃地批评说服了几句,最后再缓和地劝慰几句,打一棒子再塞俩甜枣儿,这事儿就和稀泥了··潘阳出来之后气坏了,发牢骚:“妈的凭什么啊老子昨晚上值夜班儿,跟那家伙折腾了半宿,觉都没睡踏实,没给我记功劳还他妈的被投诉丫诬告完了我还不能追究诬告人的责任,你妈的就因为我是警察我就得受这窝囊气啊”·同事们也替他俩叫屈,这日子简直没法儿过了,以后都不敢出门执法了。
华子说:“瞧着吧,年底的督察考核奖,你们俩估计是崴泥了程宇也够冤的,一个月下来办好了十个八个案子,抵不了办砸一个,奖金又要泡汤了”·罗战的车堵在胡同口。
程宇下班儿出来,帽檐儿遮面,大衣裹在身上,帽子下边儿露出来的下巴尖尖的··罗战瞧出来程宇瘦了,才一个多星期没见,程宇的脸型好像瘦了一圈儿·别人冬天都贴膘儿长肉,程宇那张帅脸的脸蛋儿却像凹进去似的,下巴的线条更加冷硬,制服大衣下的身形挺拔却极消瘦,眼底遍布红丝。
罗战一看程宇那样儿,心里就绞着了·他抬头从后视镜里看到自个儿这张老脸,比程宇也好看不到哪里去,连日来烟酒熏燎,整个儿人都憔悴了··他特别想念程宇。
罗战摇下车窗,伸出头:“程宇,上车·”·程宇埋头走路,脸色淡漠,好像没听见··罗战又喊了一句··程宇看了他一眼,摇摇头,从车右侧绕过去。
罗战的身子横过去,一把打开副驾驶门,堵住胡同口,挡住程宇的去路··罗战蹿下车,挡在程宇身前·程宇无奈地扭过脸去:“你干嘛啊”·罗战下巴一抬:“上车,我有话跟你说。”
程宇摇摇头,神色疲惫:“罗战,我累着呢,别缠我了,成么”·罗战说:“你上车,我把话说完了就走,这回绝对不再缠你。”
程宇不动窝·他觉得罗战又是来纠缠耍赖的··罗战说:“程、警、官,今儿个要么你上车,要么我跟您回派出所,我坐您办公桌前跟您谈话,我是老百姓我找你报警,你总不能把我轰出去吧”·罗战歪着头,斜着眼儿:“怎么着,走还是不走”·程宇用眼光剜了罗战一眼,穿制服的终究拗不过地痞无赖,默默地上车了。
罗战开车沿着文津街,转过北海前门,开到护城河边··强强情有独钟都市情缘·墨蓝色的冬夜华灯初上,夜灯把故宫的角楼照得明亮动人,在风寒料峭的夜景中散播出一丝淡淡的暖意,就像在干涸的心底包藏着那么一个人,温存而美好,照亮漫漫长路之上、沿途每一丛阴暗坎坷的角落。
“常来这地方吗”罗战问··“嗯·”程宇点头··“以前前海的花鸟市,就在这附近,那时候护城河里还能游泳呢,夏天一群光屁股小孩儿在里边儿游泳……我也游过,你呢”罗战望着程宇的侧脸,英俊的轮廓被夜灯镀成金黄色。
程宇点头:“我也游过·”·罗战笑了笑:“我咋就没见过你啊……我真希望那时候早点儿认识了你,从小就跟你玩儿,就只跟你一个人玩儿,就不会变成后来那样儿……”·程宇说不出话。
程宇的目光深处,是文津街的阳光下碧绿如荫的老槐树·程爸爸拎着象棋匣子和小板凳,指缝里夹着烟,穿着大裤衩儿和拖鞋,来护城河边寻觅他的老棋友……·罗战的眉心眼底,是波光粼粼的护城河面,微风拂过,泛起涟漪一片。
罗爸爸悠闲地推着竹篾小车,车里搁着他做的糖卷果和芸豆糕,从小胡同里溜跶出来,兴致勃勃地找他的老棋蜜,车马炮杀上三百回合,一分高下……·程宇突然开口,睫毛簌簌抖动,眼神闪烁。
“罗战,那天你误会了·”·“什么”·程宇说:“我那天心情不好,说话急了点儿,你别往心里去·我真没有瞧不起你嫌你的意思,绝对没有。”
罗战完全没想到程宇竟然主动道歉··程宇这些天也想了好多,若说心里不内疚不难受是假的,若说他没有惦念罗战,也是假的··程宇深深地看了罗战一眼:“以后,做朋友吧。”
罗战也那样看着程宇,眼底倒映着角楼上璀璨明亮的灯火:“不成,我跟你做不成朋友·”·程宇呆怔地看着人,就做普通朋友都不成了么·程宇心里还真无法想象如果俩人就此谈崩了吵翻了,形如陌路……他受不了,纠结到这份儿上,真是进退两难。
罗战眯细了眼,斜斜地望着程宇,说道:“程宇我跟你不一样,我这人有一说一,我心里藏不住··“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了,我不可能假装我不喜欢。
咱俩面前现在就两条路,要么在一块儿好,那种的‘好’,要么……”·程宇就连呼吸都屏住了,他以为罗战要说,要么老死不相往来,就当没认识过·可是罗战说的是:“要么还像现在这样儿,你在前边儿跑,我在后边儿追我就一直追你,追到老,追到我哪天七老八十追不动了,你也老么咔嚓眼儿地跑不动了,咱俩有一天都死翘咯儿屁听蛐蛐儿了,否则我绝不会放手的我告诉你程宇·“你甭想跟我假模假式地做什么‘朋友’,甭想甩开我,咱俩就没朋友可做”·程宇瞠目地看着口出狂言的罗战,冷不防罗战伸手过来,一把揽住程宇的腰,身形就压了上来。
42、爱的告白· ·景山前街丁字路口拐角处车流涌动,雪亮的前车大灯在两人脸上一闪而过··程宇手肘横挡下意识想要推开罗战,罗战用坚挺的胯骨猛地撞了一把程宇,敏感处磨蹭得程宇脸色立时就变了,警惕地四下张望,怕被人看见,妈的还穿着警服呢·罗战嘴角浮出一丝吊儿郎当的笑,目光却很深沉:“程宇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程宇目光直视,声音沙哑:“……你能有多喜欢”·罗战说:“你就从来没问过,也没关心过,我到底有多喜欢你我喜欢你多久了”·程宇无奈地冷笑,说:“罗战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啊我是个警察,我穿着制服,扛着肩章,戴着国徽,那感觉跟你以前熟悉接触的那些人,都不一样,你就觉得特新鲜,你就想跟我试试,想跟我来那个,对吗”·罗战眼里闪过一丝失望:“程宇,这话说的可不像你,我喜欢你什么,你不明白你就看不出来”·程宇扭脸望着京城大街上川流不息的人流车流,眼里突然有些彷徨。
他这人的性格、他的职业身份、甚至他强烈的自尊心都决定了,他绝不允许自个儿因为一时的轻率动情而陷入无法自拔的尴尬境地··他也确实拿不准,想不透,罗战到底为什么如此执着这么一个人,以前遍尝花花草草阅尽各色妖物的一个大混子,能是真心的吗,是真的要俩人过一辈子那样真心的吗……·罗战啥样儿的人没搞过·一个混子,丫也就没搞过警察了,所以想尝尝鲜·罗战掰过程宇的脸,迎面逼视,低吼道:“程宇你看着我你不是学刑侦的吗你不是最会察言观色,分析罪犯心理活动,从我说的话办的事儿里寻找各种破绽吗老子早就暴露得淋漓尽致了吧我,咱俩人心知肚明你别装”·他在程宇眼眉前竖起一根手指,神情极为严肃,眼底爆出燃烧的血色。
“程宇我告诉你我喜欢你什么我从见着你第一面儿我就喜欢你……我喜欢你那时候穿着迷彩服,防弹衣,肩上扛着枪,把我按倒在砂土堆里,你踹了我一脚你他妈的竟然还吼我,你击毙了两个坏蛋还踹残了四个,你救了我的命……·“程宇我喜欢看你笑,每一回你垂下眼睛,小眼睫毛一抖,嘴角微微地一翘,还挺腼腆的小样儿,然后脸蛋儿上旋出个酒窝……特可爱,我特喜欢·“我喜欢看你吃饭,吃我做的饭,我住在大杂院儿里每天晚上给你做饭,看着你端起饭碗呼噜呼噜地吃,一碗一碗地添饭,嘴角上挂着几颗米粒儿的傻样儿……我那时候就想,这辈子要是就能这么过,该有多好啊我以前不懂事儿,现在才明白这滋味儿,我喜欢的人终于吃上我做的这口饭了,我为这一天等了五年你终于吃上了,这他妈的绝对是老子的福”·程宇呆呆地望着罗战,神情缓缓陷入怔忡,眼底最深处每一丛变幻的光彩都显示着极度的震动,镀金的侧影像一尊静止的雕塑。
罗战自顾自地说,嘴唇颤抖,情绪激动,已经顾不上琢磨程宇的表情··“程宇你这人还特挑食,你其实可难伺候了,你比我店里的客人还麻烦你吃韭菜打嗝儿,吃油炸的烦恶心,吃个葡萄柠檬的酸水果你竟然还会胃疼,臭毛病一大堆,可血活了你我给你做饭都小心翼翼得,挑你爱吃的东西做……·“程宇你这人脾气也不好,你对我好话从来没一句,一张嘴就是训人,嫌我这个不好、那个不好的动不动地眉毛一拧,眼儿一瞪,粗着嗓子,那警察大爷的架子就端起来了,就编派我,呲得我……”·罗战两只手攥成拳头,攥得紧紧的,连珠炮似的:“程宇我觉得要是换个别的人,早就忍不了你这号儿了,要不然你丫相了这么多次亲,一次都没成吧人家为啥要甩你啊不甩你甩谁啊也就是我能受着你·“程宇我觉得你这人,就是脸色不好看,说话也不好听,你其实对我好着呢我都沦落成阶下囚了,我老爸不认我了,好多兄弟都散伙了,我傍家儿也跑了,傍别人去了,可是你……你那时候怎么就……”·罗战的声音突然就哽了,喉头抖动,眼底蓦然涌出潮漉漉的水雾,分明弥漫了若干年前那个夏夜、青黑色浓郁的山峦中血色滔天的回忆。
“程宇,程宇我知道你不爱听我提那件事儿,可是我能说我喜欢我那时候抱着你、背着你吗,你浑身是血躺在我怀里,你看着我的眼睛,我攥着你的手·“程宇我本来判了八年,如果没有发生过那件事儿,我现在应该还蹲在监狱里苦熬着,你知道我为什么出来了是因为你·“就是因为你,程宇,我减刑了,他们说我救了两个警察,有悔过自新表现,所以给我减刑三年在监狱里我每天都想得是你,我在劳改农场每天卖力做工,从来不打架不闹事,他们打我我都忍着捱着不还手别人斗殴我装死,别人越狱我留守,别人袭警我堵枪眼,因为我想早点儿出来我想跟你好·“结果他们说我改造得好,是劳改模范,竟然又给我减刑了一年半,我才蹲了三年半我就重见天日了程宇,这些都是因为你,你那一条胳膊救了我一条命,然后又换了我五年,五年你明白了吗程宇”·罗战眼前是程宇震惊而苍白的面孔,两个人瞳仁里闪烁着深邃的漩涡,水雾淋漓,思绪仿佛随着涡流倒退回若干年前,而一切的一切在残破的肢体浴血磨难历经生死的那一刻,早已经命中注定·罗战脑海里闪回着一幕又一幕,是他剃着囚犯头,坐在冷硬的木板小床上,从铁栅栏小窗里看月亮,想念帅帅的小程警官。
冰冷的水柱浇在赤裸的身体上,冻得痉挛发抖··坚硬的大皮靴踹在他肚子上,一脚,两脚,踹到他胃出血,抱头蜷缩在墙角,强忍着一声儿都不吭··萝卜秧子熬白菜吃进嘴里,都化作那一包糖卷果软软糯糯甜甜的滋味儿,那是残存的美好记忆里程宇的味道。
黑暗中,木板小床上,借着微弱的光亮,他用指甲盖儿在枕边墙壁上刻下“程宇”两个字,晚上睡不着觉,就用手指抚摸那个名字……·程宇……·程宇……·程宇……·“如果事情可以推倒了重来,我真不在乎为了你多坐五年牢只要能换回来你一个完好无损的人可是那已经不可能了所以我的心也回不来了老子他妈的就是喜欢你”·罗战喷着,吼着,一字字,一句句,诉说着他当年最后一面儿与程宇分离,每一天,每一夜,心心念念期盼渴望的这份儿感情,吼得肝胆俱碎、撕心裂肺,血色弥漫的目光仿佛能射穿激荡程宇的灵魂·程宇从罗战眉间眸底挖掘出的是深重的迷恋与痴缠。
罗战从程宇眼中分明看到了极度的震撼与动容··下一秒,没有迟疑,罗战欠身把嘴唇笼罩上来的时候程宇一动都没动,彻底失去了思考和抗拒的能力··罗战双手捧着程宇的脸,手指关节绷成白色,像攥着自个儿那一颗血肉滴淌的心,而程宇就是他的心肝儿宝贝·爱到骨髓里的浓重热烈的吻像一把野火燎过程宇的思维,粗暴地碾压着,忘情地吸吮着,唇齿间迸发的热度强烈地温暖着彼此,再无法掩饰,也无从拒绝,最后一丝神智彻底撕绞成寒风中呼啸纷飞的碎片·大街上无数辆车呼啸而过,无数双眼睛侧目注视。
两枚纠缠的剪影,以最美好亲昵的姿势投射在故宫角楼明亮的一隅,轮廓流荡着岁月中沉淀出的激情·只是生命中最短暂的一瞬间,却仿佛是地老天荒,让罗战在那一刻选择孤注一掷,让程宇破茧而出不再纠结畏惧……·一辆过路的无轨电车,车厢窗户里探出一排好几颗脑袋,齐声大吼:“再来一个,啵儿一个”·另一辆车里俩小姑娘放声尖叫:“帅呆了,真爷们儿支持你们”·还有一辆车里传出一声悠长的口哨,坐在副驾位的男人伸手搂过开车的小帅哥儿,心满意足地吻下去……·浓腻纠缠的一吻最终分开,唇边尚有藕断丝连的口水,身体流连颤抖的余波骗不了人。
“程宇……”·罗战两手捏着程宇的腰,两眼血红,眼底映出程宇震动恍惚的脸··“程宇……”罗战声音铿锵嘶哑,“程宇我不会强迫你,不逼你做选择,你慢慢想吧,你想一辈子我就等一辈子我知道你最近忙,我,我,我打算去南方待一阵子再说……”·强强情有独钟都市情缘·程宇脑子都快不转动了,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你要去哪儿”·罗战眼里是那一份儿极为要强的固执,说:“程宇,咱俩之间该说的,能说的,我都说完了你也不用再烦我,我不会再缠着你讨人嫌,你自个儿好好想吧可能我这人在你心里,永远就是一颗烂草,你永远都看不上,可是我敢说,这世上除了你亲妈,再没第二个人能像我这样儿对你·“程宇你将来会后悔吗你后悔吗我从来没后悔过认识你,我永远都不会后悔”·罗战说完这话,向后撤了两大步,眼底奔涌出近乎委屈的红潮,与程宇咫尺相望,心肝儿都抽得疼了。
“程宇,我晚上八点的飞机,去上海,待一阵子,不打搅你了……”·罗战说完扭头就走,不给程宇再说话的机会··“罗战,你给我回来你,你回来……”·程宇下意识地迈出脚步追上去,这人要走这人没事儿跑外地干什么啊·罗战发动车子,最后深深地看了程宇的一眼,猛踩一脚油门儿,车子快速地并入快车道,铁灰色的身影汇入茫茫人海车流。
阑珊绵延的灯火融汇成一幅光影交错的图案,在程宇的眼前逐渐模糊成点点光圈儿,只剩下罗战那一句句掏心掏肺的嘶吼,一遍遍在他耳边轰然回荡……·程宇手机响了,响了第二趟他才反应过来。
华子叫他回去开会··程宇在电话里搪塞:“华哥,我手头有点儿事,我晚点儿再回去·”·他想去追罗战,他得把这人追回来··华子说:“有什么事儿啊你年底开总结会打报告,所长副所长和督察都在呢,你的工作报告写好了没有呐”·程宇没办法,只能赶回派出所。
所里开工作总结会,所长讲话,副所长讲话,指导员训示,然后各科室的带头人挨个儿做总结,林林总总,一大摊子事儿··程宇是刑侦治安分队的副队长,工作报告写了满满八页纸,为队里每一位警员做述职总结,交待成绩,坦诚不足,展望下一年目标,恳请领导批示。
开完总结会还要吃个年饭,领导体恤,掏出公款,胡同口的小饭馆里摆开好几桌,犒劳表彰辛苦了一年的队伍··程宇捱过了领导讲话,勉强做完自己的报告,到了饭桌上实在忍不住了。
这哪还吃得下饭啊他满脑子想的都是罗战,罗战对他说的那一番话··罗战以前从来没对他说过那么动情的话,他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一刻如此确定,这混球是认真的,罗战是爱他的,是真心爱着他的可是这个王八蛋要走了·程宇给领导敬完酒,顾不上跟同事们喝酒胡侃,偷偷把华子叫到一旁,说:“我有个私事儿,我先走了。”
华子纳闷儿:“程宇你今儿怎么了,心不在焉的,开会的时候我就瞧你不对劲”·程宇一脸的焦急,心里都乱套了··华子说:“刚才开会,你念个报告念得颠三倒四的,督察一直都在看你,干嘛呢你咱累死累活干了一年,做报告表功劳的时候你掉链子你”·程宇问:“华哥我麻烦你个事儿,咱队里的车,你借我开一下……”·华哥是真的特诧异,程宇这人平时办事儿一贯沉着冷静,从来没这么不靠谱过。
但是程宇也极少开口求人帮忙,开了口估摸是有急事儿··华子把车钥匙交给程宇,不放心地叮嘱道:“你快去快回啊,待会儿晚上万一要出警,车还得用呢……别让所长和督察瞧见你公车私用”·元旦前夜的京城华灯溢彩,烟火迷人。
程宇开着警车冲上了平安大街,街上车流缓慢,无数人把手探出车窗,情侣们忘情地热吻,互不相识的路人挥手尖叫高呼着“新年快乐”··便道上的人流慢慢汇入车道,所有人都在狂欢,有人手里挥舞荧光棒,有人挥舞烤羊肉串,还有人把自家小孩儿举起来舞。
程宇急着往机场赶,顾不上谦恭礼让,横着切入快车道··快车道还是走不通,更多的行人骑在双向车道中间的护栏上,嗷嗷地尖叫狂欢·程宇从车窗里伸出头来,暴躁得狂按喇叭,油门刹车交替狂踩,无奈车子像爬虫一样,吭哧吭哧地在人海里扭动。
他最终一咬牙,一闭眼儿,从车里掏出一枚大警灯·年夜的平安街上警灯红光耀眼,警笛长鸣·人流和车流像被分开的潮水,向两侧涌走。
程宇开着鸣笛的警车,一路畅通无阻,超限速狂飙··他都不敢抬头看路边儿,怕被认识他的交警瞧见,怕被抄牌,怕被群众举报·他这人一向循规蹈矩,严守规章,从来没干过这种明目张胆违反条例而且极其傻逼的事情,说出去都要被人笑话。
他竟然开着公车,拉着警笛,玩儿命地赶路,去追他喜欢的那个男人·43、机场追爱··元旦前夜的寒风中,程宇赶到首都机场,警车趴在到达送客的转弯处,把后边儿的一溜车堵成横七竖八的长蛇阵。
程宇一头撞进机场大厅,在提着行李川流不息的旅客中寻觅罗战的身影·他给罗战打电话,却已经打不通了··程宇这时候是真的后悔了··从某种程度上,他确实轻看了罗战,一直误会这个人,“瞧不起”对方对他的感情。
他最初琢磨罗战只是为了报恩,后来认为这人纯粹是吃腻了大鱼大肉,想换个猎奇的新口味儿,闲得忒无聊··他原以为罗战是那个恣意妄为、胡搞乱来的人,到头来才发觉,真正缺乏人味儿、不懂感情的那个人,恰恰是他自己。
原先的骄傲与矜持,在罗战的一番表白之下竟显得有些幼稚可笑,他活了三十年引以为傲的精明与固执,在罗战的真情攻势面前不堪一击,最后的一丝疑惑与踌躇风卷残云·程宇在一眼望不见尽头的安检长队里焦急地寻觅罗战的身影,用锐利的目光在人丛中一个一个扒拉,找不见这个人。
罗战应该已经过了安检,在候机大厅了··程宇瞧见安检入口处正在埋头检查旅客随身行李的蓝制服白手套,心一横,找了个看起来像小科长的人物,走过去低声道:“同志,来办案的,能行个方便吗”·程宇掏兜儿亮了警官证。
太他妈的猥琐了,从警七年严守坚持的这点儿人生信念规章制度在一天之内打碎个稀巴烂,都是为了罗战那个混球……程宇都不敢抬头看人,想把自个儿这张大脸给蒙上,蒙混过关。
安检的小警官一脸的诧异,有点儿犹豫,逢年过节安全保卫工作尤其严格,他还怕这警官证是假的冒牌的呢··程宇匆忙地解释:“我进去找个人,是嫌疑人。”
安检小警官挑眉:“你是哪个分局的单位电话号码是多少,我打个电话核实一下你的身份·”·程宇一听脸就绿了,妈的,怎么碰上这么个认真负责的小同志……·俩人正在掰扯,旁边一个清丽苗条的制服身影站定,探寻的口气:“程宇”·程宇猛一抬头。
竟然是他的初恋女朋友,林丹丹··林丹丹平时在海关大楼工作,今儿也是凑巧而已,到机场的出入境管理处传达文件··林丹丹一看程宇急得那样儿,赶紧说:“小李,你让他进去吧,这人我认识。”
安检小警官笑说:“呦,丹丹姐的熟人啊,那进去吧,进去吧”·在中国这地方办事儿可不就是这样,只要有熟人,一句话的事儿,什么罗哩罗嗦的手续都不需要了。
程宇也挺意外,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谢谢你啊·”·林丹丹好久没见着程宇了,俩人分开以后就没联系·虽说分手的时候也并没有撕破脸闹得鸡飞狗跳,但是一来林丹丹很快就结婚了,二来程宇这人脾气性格挺要强的,就不是那种分手以后还跟前任腻腻歪歪藕断丝连犯贱倒贴的人,所以再也没找过林丹丹。
倒是这姑娘心里有几分念及旧情,觉得自个儿对不住程宇·程宇出事儿以后,她还给程大妈打过几个电话,打听情况,想要帮程宇调职到海关缉私局工作,坐办公室,业务轻松,而且挣得多。
林丹丹捋了捋耳畔的头发,把嘴唇抿得红润,笑着问:“你最近挺好的”·程宇垂眼点头:“嗯,还成·”·俩人随便扯了几句客套的废话,都有点儿尴尬。
曾经再亲密熟悉的人,也经不住青春岁月的流逝与人生抉择的分道扬镳,当初的选择就像十字路口转弯处的一脚油门儿,一个往左,一个往右,渐行渐远,再也不可能汇合到一起。
林丹丹盯着程宇的右胳膊看了半天,不方便直截了当地问,心里就莫名地有些心疼和不舍··女人还是心软,有了新的,却仍然恋旧,一颗心能分成好几瓣儿,逮着机会就左摇右摆。
程宇心里想着旁的事儿,说:“我急着找人,我先走了……以后再联系·”·林丹丹不甘心地叫住他,问:“程宇,你现在,还没结婚”·程宇摇摇头。
林丹丹问得小心翼翼而委婉:“有女朋友了没”·程宇只是微微一迟疑,脑海里闪过某个穿黑色大衣的宽阔身影,眼底突然一热,于是很肯定地点头:“有了。”
林丹丹的笑容僵在嘴角,分明含了几分失落,勉强笑道:“那,什么时候能恭喜你啊,请我喝喜酒啊”·程宇自嘲地笑笑,没有接茬儿。
喜酒什么的……·跟罗战那家伙吗·热闹哄哄的红袍婚纱喜宴场面,在程宇的脑袋里蓦然与罗战那厮气焰嚣张没羞无耻的一张大脸重合在一起,效果无比的泼辣惊悚这种“媳妇”能拖出来见人吗,想吓死熟人吗饶是程宇这种心理素质一贯冷酷稳健的人都有点儿受不了了·程宇对林丹丹挥挥手,掉头跑走了,没注意这姑娘在他转头的一瞬间、凝聚在眼底湿漉漉的难过与留恋。
程宇现如今脑子里哪还顾得上别人·什么林丹丹,什么叶雨桐,他已经回过味儿来了,谈对象这回事儿,根本不在于对方究竟人有多么好,什么样的家庭出身,有没有案底,工资职位五险一金……归根结底仍是在于俩人合适不合适,三观是否合拍,能把他时时刻刻搁在心坎上惦记着爱护着,却又能撒出鹰去宽容地放开手让他做喜欢的事业。
程宇觉得罗战呲得他的话一点儿没错··就自己这么个内向冷淡的脾气,沉闷无聊的性格,干起工作打了鸡血不要命、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生活状态,也就只有罗战那号儿人能受得了他,能忍耐他,宠着他,包容他,不嫌弃他·如果罗战是个姑娘,俩人之间还需要一丝一毫的进退盘桓吗不需要。
程宇知晓自己情感天平的方向,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跟罗战在一起,从一开始·可是如果罗战忒么的真是个姑娘……整天唧唧歪歪缠着他陪吃饭陪逛街陪丈母娘,出钱出房出聘礼,俩人估计还是成不了好事儿。
程宇甚至不知道罗战坐的是哪一趟航班,哪个航空公司··长长的候机大厅,二十几个登机口,无数趟直飞转飞上海的航班,程宇一家一家地找,一家一家地问··如果是罗战来寻人,以这厮的厚脸皮和不管不顾的性子,八成儿就直接把机场的广播电台劫持了,在大喇叭里嚎叫程宇的名字。
可是程宇毕竟存着身份的敏感顾虑,不便声张,只能悄悄地问··“你们公司有一趟八点钟飞上海的对吗飞机上有个叫罗战的吗”·“我是警察,办案的,麻烦你帮我查一下这趟飞机,有个叫罗战的乘客吗他登机了吗”·强强情有独钟都市情缘·他想要拦着罗战,别走,别离开他。
他想跟罗战说,你对我表白的那番话,我都听明白了,说我不感动是假的,说我对你没动过情是扯的,说咱俩那晚酒后乱性我没有爽到没惦记着回床再搞一趟,那纯粹是蒙人的·我以前对你不够用心,是我弄岔了,现在我想跟你在一块儿,至少咱俩先试试在一起谈恋爱过日子的感觉,成吗·某个登机口,空姐地勤在电脑上噼里啪啦地查,说:“是有一位叫罗战的旅客,商务舱第三排靠窗的座位。”
程宇两眼放光:“麻烦您让他下飞机,就说有个警察找他”·空姐遗憾地说:“警官同志对不起啊,您来晚了啊,飞机已经上跑道了下不来了啊。”
程宇:“……晚了”·空姐还挺警觉的:“警官同志您要抓嫌疑犯吗这人有攻击性危险性吗携带武器或者易燃爆炸物品了吗需要我们紧急召回这趟航班、马上疏散旅客吗”·程宇默默地摇头,一只手狠狠地砸向柜台桌子。
他站在候机大厅的落地玻璃窗前,眼睁睁看着那架飞机逐渐加速冲出跑道,缓缓飞上天空,在漆黑浓重的夜色里迅速消失……·程宇那时懊悔极了,不知道罗战是不是生气了,对自己的慢性子灰心失望了,再也不回来找他了。
黑漆漆的夜,警车孤零零地趴在机场高速路边儿·他坐在车里,开着车窗,呼呼地吹着冷风,两只手狠狠地搓脸,非常难受··感情到了那份儿上,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罗战前脚儿刚走,程宇已经想这个混蛋想得搜肠刮肚·这人在身边儿的时候经常碍手碍脚,赖皮赖脸,烦人得要命,可是有一天忽然就不见了,程宇觉得他现在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了。
·多年来按部就班的一条生活轨道,一夜之间恍然变成个豆腐渣工程,只剩下一副空洞的躯壳儿,填充的都是废料,没有血没有肉,没有心也没有感情……爱不在身边儿的元旦之夜,怎么感觉眼前这日子就跟要塌方了似的·****·罗战那时候坐着飞机上天了,靠窗的座位。
元旦前夜万家灯火,喜气洋洋,就只有他是孤家寡人可怜见儿的,眼瞧着京城的大地笼罩了繁密的灯光逐渐远去,自家小程警官不知道啥时候才能正眼看看他,放下架子,伸出手再给一个机会·他一进候机大厅就关掉了手机,确实有些心灰意冷,因此完全不知道程宇竟然一路追到了机场,看着他起飞。
罗战每回跟程宇面前暴躁滋毛儿发完一通火,俩小时之后铁定后悔··他知道程宇这人要面子,性格要强,求着哄着可能还有一线生机,真要是彻底撕下温良伪善的面具赤果果地威胁对方,你跟不跟我你敢不跟我你这辈子必须得跟我你不跟我老子缠死你你以后结了婚我也搅黄你……程宇这人吃这套威胁吗这样儿哭天抢地打滚倒立地折腾,在小程警官面前有用吗·自己这一扭脸跑了,找地方疗伤去了,程宇万一火儿了怎么办,俩人就此一拍两散玩儿完了怎么办·罗战一落地就开始后悔,在上海待了三天,开始抓耳挠腮刮心掏肺地想回北京。
他那时候跟程宇告白,交底儿,说要去南方一阵子,纯属出于赌气,男子汉老爷们儿的自尊心玻璃心作祟·死缠烂打长途奔袭的忍耐力到达某个极点阈值,就节外生出破罐破摔的泼皮无赖心理,心想程宇你不心疼我,你竟然不爱我,对我没感情,你还埋汰我,你敢瞧不起我,那我也不陪你玩儿了,老子跑路了·跑路出来才察觉到郁闷,在程宇身边儿至少每天还能瞧见个大活人,即使做不成相好的,俩人做铁哥们儿也挺亲密挺舒心,这一跑出来,真是啥啥的都他妈的没戏了·彻底傻得盖冒儿了·要给程宇打个电话吗·发个短信吗·再服个软,认个错,卖个萌,摇个尾巴吗·可是自个儿当着人家的面儿,牛掰哄哄特有尊严地说,“老子以后再也不纠缠你了”,罗战觉得他腆着这张皮糙肉厚的老脸,在程宇面前是彻底一个没信用没自尊的。
苦苦捱了几天,在宾馆里住着茶不思饭不想得,罗战实在熬不住,蔫儿不唧唧打道回府了··当然,表面上的理由,是他手下一群小弟恨不得挥着彩球扭着秧歌得,求着他回来,战哥啊,咱这新馆子赶在春节前马上就要开张啦,您好歹回来压个阵、剪个彩啊·罗战下了飞机,进城之前,想起有个事儿还没办妥,于是顺道儿往东,去了一趟顺义郊区某戒毒所。
窦容这次进局子,在派出所拘留几天之后,直接押到强制戒毒所,关起来了·罗战还没去瞧过这人,自己于情于理,就当是朋友一场,也该去看看这人现在混得怎么样了。
豌豆蓉儿的头发剃得很短,穿着干干净净的改造犯制服,走路仍然扭着屁股,眼角顾盼神飞,走一路飞一路的眼儿,跟身旁俩戒毒警察唧唧咕咕,有说有笑的··“战哥,哥——”·“哥你真好,你还记得来看我……”·豌豆蓉儿叫“哥”的时候拖着长长的尾音儿,坐到会客室里,门口俩警察监督着,还不收敛,说话尖声尖气的。
人和人真是天壤之别,有些人天生就是属兔子的··罗战瞧着豌豆蓉儿那样儿,也想乐,心里想着咱家小程警官啥时候也能在他面前扭个捏、撒个娇啊……转念一想还是算了,程宇捏着嗓子撒娇装二尾子,那叫个什么变异妖孽物种那就不是他喜欢的那个程宇了·罗战跟窦容说:“豌豆蓉儿,哥就是来瞧瞧你,这毒戒怎么样了”·豌豆蓉儿一撇嘴:“正戒着呢嘛。”
罗战说:“看在我哥以前跟你好过的份儿上,他现在顾不上你了,我不会不管你,你有啥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这戒毒所里的警察对你好么,没折腾你吧”·豌豆蓉儿小嘴一抿,笑说:“小警察对我好着呢,从来不打我骂我,都护着我。”
罗战挑眉:“真的假的啊”·豌豆蓉儿表情特得意,一张嫩脸特妩媚:“那可不么,吃饭给我带小灶儿,人家都洗冷水澡,就我能洗到热水澡……我毒瘾犯了他们也不打我,哪舍得打我嘛……”·罗战嗓子眼儿发痒,心里骂我操,这小二逼妈的进来没几天,又勾搭上好几个吧看来是自己多虑了,人家小日子过得滋润着呢·豌豆蓉儿暗暗抛出个媚眼儿:“战哥你真有人情味儿,你比强哥对我还好呢……”·罗战哼了一声:“你甭介,我可消受不起你”·豌豆蓉儿又问:“哥,抓我的那个条子,是你哪个相好的”·罗战:“啊”·豌豆蓉儿说:“你当我看不出来么,那个姓程的警察,他喜欢你。”
罗战自嘲:“你拉倒吧,人家看不上我·”·“哥……那个警察都跟我漏底了,他就是喜欢你·”豌豆蓉儿的嘴巴撅得老高的,视线躲开了,声音里竟然含着那么一丝丝的妒意。
罗战脸上吊儿郎当的神情蓦然消失:“你什么意思程宇他跟你说什么了”·豌豆蓉儿嘟着嘴,也特委屈:“那个警察嫉妒我跟你好,那天,他私底下审过我呢。”
罗战一把薅住窦容的衣服领子,把人提了起来:“程宇审你什么了他到底都跟你说什么啦”·44、误会的解除··罗战当然不会知道,那天他因为豌豆蓉儿这小妖精跟程宇吵了一架,说了很多混帐话,程宇回去以后,当晚跟窦容谈过一次。
程宇那晚值夜班,夜里不声不响地溜进拘留室··窦容斜靠在被窝里,病美人儿似的,手里拿个小镜子照着,理那两道修得特好看的眉毛··程宇就直接坐在地上,跟窦容面对面,目光冰冷,一根儿一根儿地抽烟。
警局里正规的审讯都要求至少两人在场,程宇一人儿来的,窦容就觉得这条子眼神儿不太对劲··而程宇对窦容吸毒什么的完全不感兴趣,程宇打听的全部是罗战的烂事儿。
·程宇问窦容,罗战以前到底都干过什么··不是生意上那些事儿,而是这个人,以前身边儿都是些什么货色··罗战身边儿有过特别亲密的女人吗到底结过婚没有·亲密的男人呢有过多少个这厮喜欢什么样儿的男人·这人吸过毒吗赌过吗嫖过吗乱搞过那种特恶心的事儿吗……·罗战眼珠子都瞪圆了,一脑门儿汗:“程宇问你这些你他妈的怎么给老子说的”·豌豆蓉儿撅嘴:“警察大爷审我么,那我就照实说么……”·罗战一脸的表情都碎裂了:“你都照实说了你他妈的毁我呢你”·豌豆蓉儿很无辜地眨巴眼:“哥,我说你啥都没干过,你是小雏儿,那条子能信嘛战哥你自个儿相信你啥也没做过吗”·豌豆蓉儿掰着手指头给罗战数:“我就只捡重点的跟程警官说嘛……·“战哥你自个儿跟我们吹嘘的,你当年有多牛掰,你第一回十三岁,跟个比你大四岁的小尖果儿么……然后第一回那个啥,上了一个比你大十岁的漂亮男人,然后你就不念书了,出来混了……·“再后来你那些傍家儿,什么小汤圆儿,小麻花儿,夹心儿小窝窝头,极品小奶酪儿……”·豌豆蓉儿略带嘲弄地说:“程警官还真逗呢,竟然问你有没有嫖过我跟他交待,你想嫖都不用花钱的,你以前开那娱乐城,就是个鸳鸯场么,漂亮的小尖孙儿,不都是你的人吗比我还好看的一大把一大把的,我要是出台,都嫌面皮儿太老了呢……”·“姥姥的……你害死我了……”罗战脸上结了一层霜,恨不得把豌豆蓉儿的嘴巴给缝上。
豌豆蓉儿轻声嘲笑道:“程警官脑筋太单纯了,我猜其实是他肯定没嫖过,所以才问那么罗嗦·我跟他说,战哥你这么爷们儿的人儿,干那事儿可行了,特猛,可招人惦记着了……”·罗战这时候简直想找一面承重墙,一头磕死算了,没地方哭去,没脸再去见小程警官了。
窦容看着罗战,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哥,我觉得,他可能挺受伤的·”·罗战狼一样忿忿地盯着豌豆蓉儿,想拿犬齿咬人··窦容幽幽地说:“他是真喜欢你吧不然他为你瞎伤心什么啊……”·这豌豆蓉儿是个什么人天生的那种人。
这样的人对男人之间那档子事儿最是敏感·那晚他跟程宇还没说几句话,瞧见程宇憔悴失落闪烁混乱的眼睛,就什么都明晰了··窦容那时缩在被窝里,跟程宇说:“程警官,我觉着,你,跟我们战哥,就不合适么……”·程宇嘴角耸动:“我跟他没关系,甭胡说八道。”
窦容用蚊子声儿哼唧:“我随便说说,您别发火么……”·程宇眼眶发红,嘴角扯动发狠:“我跟他不合适,难道你这样儿的就跟他合适了”·罗战顾不上那两个手持警棍的警察指着他吼,提起豌豆蓉儿拼命摇晃:“程宇真的是这么说的他是这么说我跟他的”·他脸上的表情迅速变幻,心里七拐八绕,酸中带甜,甜中有苦。
程宇这么拷问窦容,其实是真的对他动感情了吗程宇是真的吃醋了吗可是这有限的一丁点儿感情,让豌豆蓉儿这么一搅和,现在还能剩下多少,自己还有戏吗·强强情有独钟都市情缘·窦容眸子里存了一丝丝儿的哀怨,轻声说:“战哥,你会怪我吗”·罗战没好气地低吼:“你说呢”·窦容那一双很漂亮的大眼睛里溢出水雾,声音像一道游丝:“其实我,我就是,挺嫉妒程警官的……你也喜欢他,是吗”·罗战呆滞地看了一会儿窦容,突然回过神儿,霍得站起身,掉头就走。
他临走咬牙切齿地指着窦容说:“你小子干的好事儿我这回要是跟程宇成了,我这辈子给你烧高香供着你要是没成,程宇要是气跑了,老子这笔帐跟你没完”·罗战冲出门去,没有看见豌豆蓉儿在他身后追出来,被两个警察薅着衣服领子,又给拎回去了。
豌豆蓉儿突然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哭着喊“哥你回来你给我回来”,任谁劝都劝不起来··自从罗强罗战两兄弟坐牢的那一天起,豌豆蓉儿的生活就已经彻底塌掉了,空余下一副漂亮的皮囊,却没有支撑着活下去活出个人样儿来的精神支柱,就好像一挂柔软蜿蜒的藤条攀爬在大树上而有一天那棵树自己轰然倒下去了……·十五年,人一辈子有几个十五年呢熬得下去吗,熬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呢就算能等上十五年,有一天那位爷出来了,自个儿那时候都老成什么样儿了,还能看吗,还有人要吗……·罗战驱车一路狂飙,赶回市区。
他这时候终于弄明白了,程宇早就动心了,程宇是喜欢他的,程宇一定做过激烈的思想斗争、想要跟他在一起的·他也终于明白了,前些日子俩人为什么闹别扭,原本相处得好好的,每天电话短信传情递意,眼看着好事儿快成了,结果豌豆蓉儿这小妖精一出现,程宇对他的热度急转直下……·程宇那些天一直不跟他联系,人都消瘦枯萎了一圈儿,形容落寞颓废……·罗战当然更加不知道,俩人冷战的那些日子,程宇晚上不回家,不想让老妈瞧见自己失恋落魄的惨象儿,找田磊和潘阳去饭馆儿喝闷酒。
罗战心里一直暗自牢骚程宇对他不够好,没感情,没人味儿,妈的还偏巧是个性冷淡,这么久都弄不上手,简直熬鹰呢熬死你罗大爷了·他竟然还指责程宇瞧不起他,还挤兑程宇吃豌豆蓉儿的醋,还他妈的自我感觉无比良好。
现在才明白,不是程宇没有人味儿,是他自个儿不长进;不是程宇对他不好,是他不可救药大混蛋一个,配不上人家,大癞蛤蟆还想吃到白天鹅·如果程宇还愿意给他个机会,愿意接受他这只大癞蛤蟆,罗战都觉着自家祖坟上一定是插了仙草了,可以开出牡丹花儿了·罗战跑到后海派出所,华哥眼神儿里有探寻的神色:“罗老板您做生意忙啊,您可好久没跟我们喝酒了”·罗战赶忙给华哥递烟递火。
华子说:“你不是来闲扯的,你来找程宇的吧……程宇出差了·”·罗战:“出差了”·华子瞄罗战的眼神儿也坏坏的,揶揄道:“罗老板您没事儿吧甭担心,程宇就是去天津了,两天就回来”·罗战这边厢心急火燎得,顾不上自己脸皮厚又上赶着倒贴了,转身儿就给程宇发了一条短信:【你在哪儿呢】·他这短信发出去还没几秒钟呢,对方竟然就回了:【天津呢,你哪儿呢】·罗战激动得捧着手机,瞪着屏幕上那几个小字儿。
那是程宇打得字吗好多天不见了,看见对方敲的字,就跟瞅见程宇的大活人似的·罗战:【我回北京了,你啥时候回来呢】·程宇:【后天就回来……你还走吗】·罗战:【都快过年了我走哪儿去啊我……一块儿过年吗】·罗战手忙脚乱噼里啪啦敲字,平时手指头挺灵活利索的,这会子都僵硬了,嫌自己打字不够快。
程宇似乎敲字比他快多了,比他心还急·他这边儿的信息啪一声刚按下去,那边儿没几秒钟就嘟嘟嘟又回复了··罗战不敢冒然打电话过去,那感觉就跟黄花大闺女在心上人面前突然被扒掉了最后一层遮羞裤,好看的难看的全都晾出来了,忒害臊了,太丢人了,不知道通了话音儿能跟程宇说什么。
俩人之间也实在不需要再说什么废话,不需要解释,不必要道歉,彼此心知肚明,已经太熟悉太了解对方,仿佛罗战只要勾一勾手指,而程宇只需点一点头··俩人你一句我一句飞快地聊着,那种无比兴奋与刻骨思念的心境无法用语言来描述;很像念小学时跟坐在同桌的小丫头传纸条递情书,像趴在胡同矮矮的墙头上偷窥某个窈窕的背影,像青涩年华一枚沾满米花糖味道的初吻,像走在荷花池柳荫巷里勾在一起的两只小手儿……·像初恋,像第一次的心动,像人生无可磨灭的最美好的一个片段,铭记于心……·程宇那几天就是去南开分局交接一个跨市的案子,没什么大事儿。
他一直在等罗战给他电话,等罗战再回来找他··从接到短信那一刻起,程宇的心都烧起来了,每一分每一秒坐立不安,就想着处理完公务赶紧回北京,怕罗战这厮一转眼又跑没影儿了。
罗战给他的短信里说:【新门脸儿这几天就开业,请你吃头一顿】·程宇爽快地答应:【好,等着·】·罗战有的没的废话一箩筐,最后实在没话可说了,还是舍不得放手,又打了两个字:【程宇……】·程宇怎么样程宇没什么。
根本不需要再说啥,就这两个字儿,早已经镌刻在心口,抵得上千言万语,看得到地老天荒··程宇捧着手机笑,心头暖暖的,砰砰地乱跳,没话可回这个混蛋,于是回了一个咧嘴笑得满满的表情符号。
俩人又拿乱七八糟各种表情符号互相调戏了一番,没长大的小孩儿似的,极其无聊却又开心到极致··第二天下午,程宇办完事儿回京,买了最快一趟动车的车票,一个小时飞速直达北京站。
俩人一路上还在磨磨叽叽地短信调情·程宇问罗战在哪儿呢,罗战说,在新店里呢,厨房里戴着帽子穿着围裙,掌勺儿呢,就等着有人来吃我这一口儿了·程宇心里甜滋滋儿得,回道:【糖醋汁儿调香喽,西葫芦馅儿把水挤干点儿】·罗战回:【没问题】·程宇继续拽着:【馅儿有富余么我想吃葫塌子】·罗战这当口上是有求必应,哈巴狗似的:【擎好儿吧您呐】·坐在动车上轰隆隆嘎悠了个把小时,一转眼就进城了。
程宇没想到这时候会出事儿··他拖着一只拉杆小行李箱,急匆匆地出站台,手里还攥着手机,等罗战的调情短信·这厮可能忙着下厨,没工夫理他了··程宇边走边拿手机刷网页,刷微博,突然看见屏幕上蹦出一条消息。
程宇蓦然停住脚步,那一瞬间的恍惚,他以为自己眼睛花了,看错了,又仔仔细细读了一遍··【平安大街出事儿了爆炸了我的妈呦吓死人了,就在荷花市场牌楼旁边儿不远,轰得一声,就跟几百个二踢脚一起炸开一样我都吓傻了】·【好多警车都过去了,黑压压一片,我当时正在隔壁店里吃面呢,大玻璃都震碎了,砸伤好几个人呢】·【爆炸的好像是个饭馆儿,新装修的,我都没看清楚店名儿是啥……】·【有知道这家店的人吗赶快转发吧】·……·程宇脑子里嗡得一声,心口突然绞了一个错乱。
平安大街很宽很长,一条街上好多饭馆儿,大大小小足有一百来家··不可能那么巧的··程宇迅即拨打罗战的手机··没人接·再拨栾小武的号码,他知道麻团儿武也在罗战的新店里帮忙。
还是没人接·北京站出口处的广场上人山人海,旅客来去匆匆,无数人在那一刻驻足,停留在广场的一幅超大屏幕前,观看新闻速递。
“本台收到最新一条新闻,本市平安大街上刚刚发生一起严重的爆炸事故·位于荷花市场附近的一家餐厅的厨房突然爆炸,疑似煤气管道或者瓦斯泄漏造成的事故,附近数家店铺的玻璃被震碎,目前具体伤亡数字不详……本台记者会进一步跟踪报道,同时提醒平安大街附近的市民们出行注意安全,车辆尽量绕行……”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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