悍匪[强强]+番外 by 香小陌(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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悍匪[强强]+番外 by 香小陌(下)(4)
·隔着厚重的一道门,两人只能透过递水送饭的小窗口对望,端详对方被小窗口截出来的四四方方一张脸··俩人互相看了很久,就这么看着,看不够似的,恨不得把对方脸上每一丝最琐碎的表情、眼膜上每一道温存的纹路,都吃进自己眼里。
罗强伸出手指头,搭在窗沿上··邵钧也伸两根指头,搭在罗强手上,用指甲互相轻磕、磨蹭··邵钧两根手指指肚上有伤,让这牙尖嘴利的小耗子自个儿生生扯掉一层皮,关键时刻真不带嘴软。
罗强捧着邵钧的手指:“咋不包上”·邵钧摆头:“包上容易烂,晾着好得快·”·邵钧故作轻松着:“我现在用右手打指纹了。”
罗强喃喃地说:“你右手以后也不打算要了”·邵钧:“……”·“没那么严重,真没事儿,一层皮,很快就再长回来。”
邵钧解释着,安慰罗强,知道罗强这人心思重,还不爱说,一准儿又得难受挂心·经历一场恶战,死里逃生,邵钧先前对罗强隐瞒真相单干蛮干的恼火,这会儿全都散了。
他现在只惦记罗强能否摆脱嫌疑,罗强能否减刑··罗强轻轻捋着邵钧手指没破皮的地方,面无表情,突然凑近了,一口含住邵钧两根手指,含到嘴里··邵钧哼了一声,伤口让这人口腔黏膜乍一碰到,刺疼。
他疼着,没有把手拔出来,看着罗强一点一点吞含着他的手指,一直吞到指根处,用类似口活儿的动作,吸吮着他,粗糙的舌头刮挠他的指肚,在他手指头上打圈儿,讨好他,抚慰他。
邵钧浑身都有些抖,让罗强弄得脑子里心里发烧似的,一手伸进去抚摸罗强发红的眼,头发,摸罗强曾经暴露于狙击枪口下的眉心,摸罗强脑后无比坚硬的叛逆的反骨……俩人最终把嘴唇贴到一起,隔着小窗口,很费力地互相嘬吮对方的嘴,迁就着那一丝丝儿的温暖,眼底流露的都是劫后余生抵死缠绵的强烈渴望。
罗强压低声音说:“邵国钢找你谈了吗”·邵钧摇头:“我爸现在根本没功夫理我,出这么大案子,上头那帮人逼他也逼得紧·”·罗强郑重其事地道:“你爸知道了。”
邵钧:“……”·“知道就知道,早晚的事儿·你在乎别人知道”·罗强唇边迸出一丝沉稳的笑:“老子不在乎。”
邵钧表情特别固执,也特认真:“我也不在乎·”·“我就这样了,咱俩都这么好了,我不怕让所有人都知道·”·……·地下室昏暗的楼道拐角处,灯光映出一幅穿黑色风衣双手插兜的高大剪影。
邵国钢默默看着他儿子焦渴地扒在禁闭室小窗口上,跟里面的人勾着手指,说悄悄话,亲嘴儿……·邵国钢刚从监区医院回来,问过受伤住院的小马警官,也去看过重症室里重度昏迷奄奄一息的尤二爷。
马小川脑袋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清瘦的脸明显透出虚弱··马小川面对邵局长,面带愧疚,垂下眼:“局长,这回是我工作失误,中了圈套,差点儿害了邵警官……对不起。”
邵国钢板着脸··马小川:“我愿意承担一切责任,接受一切处分·”·邵国钢:“我来不是问你这个……你们干什么吃的哄监暴动你们一早完全没察觉罗强的动静动作,你为什么没通知我为什么还让邵钧卷进来遭这么大危险罗老二确实立功了,邵钧差点儿丢条命”·马小川抱着被子坐在床头,垂头挨骂,等到邵局长怒不可遏地吼完一个长篇,这才缓缓抬头:“局长,对不起,您下的任务,我完不成,我没本事,您以后找别人吧。”
·邵国钢盯着人:“……”·马小川欲言又止,别过脸望着窗外,断断续续轻声说:“您交待的工作,我没法做·局长,我看得出来,邵警官跟罗强……他们俩特好。
罗强判无期那几个月,小钧特难受,就跟死过一回似的,每回他往厂房楼顶上爬,我都悄悄跟着,我都怕他想不开出事儿跳下去·后来过去了,就完全不一样了,小钧每天乐得闭不上嘴似的,饭量都长了,俩人在一块儿就特开心……”·“我就是觉着,他俩挺不容易的……”·小马警官没谈过恋爱,初来乍到来到清河监区时,是个理着小寸头目光青涩面皮稚嫩的小警帽。
监狱生活极其枯燥,平淡,乏味,见不着亲人,也没女人,一堵高墙之内都是老爷们儿,对于马小川来说,邵小三儿就是跟他关系最铁的一爷们儿··邵钧那时候在一大队里算是马小川的“师傅”,警队里都有这个习惯,由领导分配,一对一,以老带新。
邵队长每回值班都带着小徒弟,带马小川看遍清河农场的每一栋楼,每一处机关重地,每一颗花花草草·邵钧经常请马小川吃饭,食堂饭菜不合胃口舌头太淡的时候,俩人到监区小饭馆里叫几个菜,喝两扎啤酒,哥们儿之间聊聊家常。
马小川刚来那几个月没地方住,邵钧把公寓钥匙给他,让他去县城的租房睡觉,还开着车带他进城玩儿··新年联欢会的灯光舞台上,马小川站在邵钧背后,默默地为光芒四射的邵三公子充当背景色。
那时候,马小川眼角瞟到的是邵钧没有吉他遮挡的充电抖动的臀部,性感,帅气··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邵钧手指点着观众席,指着罗强的方向。
邵钧跟罗强四目遥遥相对,极其刻骨深情的纠缠··这两个人,这些年,旁人任是谁,就不可能拆得散,分得开……·98、第九十八章驻监名厨罗太狼·邵局去过医院之后第二天凌晨,重症室里的贾老爷子尤宝川,死了。
这人后心中枪,一枪穿肺,引起并发症,器官衰竭,熬了数日终究没能熬过去·尤二爷也算是京城黑势力一代枭雄,终于没挺过漫长牢狱生活在人心中滋养的欲望与邪念,铤而走险,赔掉了性命。
一个月后,哄监越狱的风波逐渐平息··监区长背着行政记大过的处分低调复职上岗,关禁闭通过审查的犯人基本都释放出来,各归各位··查实炸监行为的二大队若干犯人,被分散关押到其他监区,检察院还要酌情加刑惩戒。
三监区这边算是彻底消停了··一大队的一伙人,晚上在活动室里看电视,看得津津有味··最近三监区支持率收视率最火爆的节目是《非诚勿扰》·节目组里那几个没被相中没人领走的嘉宾,把犯人们勾得嗷嗷的,一群人双眼放出绿光,狼似的,没人相中我中,没人领走我要啊·胡岩嘲讽刺猬:“小魏,那个女海归,人家可是博士,你啥学历呢你相中了,人家能看上你”·刺猬一拍大腿:“人家姑娘就没要求学历么,人家开的条件是诚实善良,体貌端庄,我多善良啊,我端庄啊我还无婚史无病无子女呢”·顺子不屑地“噗”了他一口:“还姑娘呢,都三十五了,比你大半轮儿,配强哥这岁数的男的还差不多。”
罗强半睡半醒仰着,哼道:“少他妈拿老子开涮·”·强强情有独钟高干黑帮情仇·刺猬丢给旁人一记暧昧眼神,笑嘻嘻得:“女的大几岁好,三十如狼四十如虎的,我就稀罕了。”
胡岩戳刺猬的脑瓢:“你先混出狱再惦记,蹭你的床板去吧”·罗强微微睁开眼,问身边人:“老癞子咋样了”·顺子接口道:“听说伤挺重,转院去城里了。
这回他也算立大功,检察院肯定减刑,邵队长说争取给他办保外就医,直接弄出去·”·一听见“减刑”俩字,旁边七七八八的脑袋都凑过来··七班崽子们这次同仇敌忾,并肩作战,集体立一大功,谁心里不惦记减刑罗强也想减刑,不光是为他自己,也是为他宝贝的人。
罗强随口问了一句:“贾福贵咋死的”·顺子说:“据说就中了一枪,打得准,伤到要害了·”·罗强心里盘桓,一枪就能挂了这人是一般人儿吗……·胡岩咕哝道:“利索死了还不好这老头不是好货,阴着呢。”
罗强是让尤二爷上一回诈死金蝉脱壳那一计给整怕了,生怕这人再诈他一回·尤二爷攥着他的把柄,这人临死前竟然一句废话都没交代,安安静静闷不吭声就死了罗强都不太敢相信。
一群小崽子在一旁不住嘴地起哄,管他们死不死,减不减刑,咱先搓一顿再说,这回让邵队长请客,再来一顿香喷喷的羊腿肉,大哥弟兄们混在一处,图的就是江湖义气,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今朝有酒今朝醉。
收看完每周必看的《非诚勿扰》,那感觉就好像自个儿跟着上去相了一回亲似的;喜欢女人的相女嘉宾,喜欢男人的相男嘉宾,各取所需,其乐融融·一群人心满意足站起身,一个个急不可耐,赶紧回牢号,钻被窝,动一动灵活熟练的手指。
罗强心不在焉,一撤板凳,起身正要出屋·他眼角瞥见电视屏幕上的人,愣住了··电视里晃过五光十色的片头,《食尚精品》之类的美食节目·主持人鸡冠头上喷着亮片发胶,系着厨师围裙,嘴唇飞快地蠕动,带动全场欢快的气氛。
节目特邀嘉宾,某位酷帅型男,穿紧身米色衬衫,老板裤,勾勒出简练阳刚的线条,相貌十分英俊打眼,把身旁的主持人活活衬托成一颗冬瓜··观众席上许多女粉丝高举纸牌牌,上面写着“罗”,还晃动着罗老板的卡通头像。
“劳驾,别关电视……”·罗强喊住小马警官,定定地站着,专注地看··罗强这一开腔,所有人都回过头,都定住了,迅速就认出来,屋里一片刻意压低的嗡鸣声和八卦议论。
电视里和电视外面这俩人,这两张脸,长得实在忒像,有以前就知道的,有以前不太了解的,这回一看电视里那张俊脸,也就明白谁是谁了··“啧,真他妈帅,人五人六的……”·“哥儿俩长真像,果然一个妈生的,搁哪都跑不了。”
·“罗老二,你们家兄弟挺牛逼啊,这都混成名人儿了,啥时候给咱介绍认识认识”·……·小邵队长两条手臂交叉胸前,拧着小腰靠在门边,冷眼瞧着罗强那一脸痴痴的目光,一眨不眨盯着屏幕里的人。
坐牢的人都这样,都念旧,念亲人··罗强就戳在那里,看了足足有半小时,看着他家小三儿在节目里颇有大师风度地指点着,品评着,两个当红的电视大明星一个叫晓明的,还有一个叫小晨儿的,一人占一个灶台,一人举一菜刀,端一口锅,当场做菜打擂台,忙得满头的汗珠哩哩啦啦往锅里掉。
罗老板左边看一眼,你丫这肉丝切太粗了,鱼香肉丝让你这么整,就成鱼香*棍了··罗老板右边再瞟一眼,你这锅里油和辣椒面搁太多了,水煮牛肉我就没瞅见你肉在哪,整成油泼辣子了。
节目最精华让全场粉丝疯狂尖叫的部分,当然是咱英俊潇洒的罗老板亲自系上围裙,戴上白帽子,站在灶台前,一把专业厨师刀上下翻飞切出来的肉薄如纸韧如丝一盘肉下锅整口锅滋啦啦发出令人腿软骨酥如同高潮振颤般的炝锅声热辣,鲜香,全场粉丝从空气中吸吮着香味儿,表情如痴如醉,欲仙欲死,欲罢不能……·罗强一直看到屏幕上打出尾声字幕,这才恋恋不舍地走开,眼底含了一丝淡淡的落寞,别人都没看见,就邵钧看出来了。
罗强与邵钧擦肩而过,嘴巴嘟嘟囔囔得,眼睛发红··几天之后,邵三爷来一大队几个班搞感情攻势,三爷买羊肉了,买饺子了,冰柜里冻着呢,周末给你们炖羊肉。
七班大铺盘腿坐在床上,慢慢举起手:“邵警官,报告·”·邵钧抬眼:“你报告啥”·罗强说:“老子申请立功奖励。”
邵钧:“……羊肉不是给你立功奖励你还想要啥”·罗强:“老子想吃我们家三儿给我炖的羊肉,包的饺子,外边卖的就没他做的好吃,差远了。”
邵钧:“我这羊肉是农场里现宰现杀新鲜的,清汤白煮都好吃”·罗强撅着嘴巴,挺大个人儿,床上耍赖似的,沉着嗓子:“老子就想吃那一口……就想吃。”
邵钧:“……”·邵钧拎着兜子给罗强看,不甘心地追着人嚷:“我给你买得湾仔码头的水饺……我这三十多块钱一袋,贵着呢……”·邵钧一搓牙,你们家三儿,三儿,回头我就把罗小三儿这混球给拆了,炖了,拿食堂大锅煮了你三爷爷倒想亲口尝尝,你们家三儿的肉它能有多好吃·……·几天后,一大队的减刑消息下来了。
距上一拨减刑还没到两年,按例不能减这么频繁,但是检察院的人已经知会了监区长邵队长,这回七班和三班集体立大功,经过考量定为特殊情况予以嘉奖,随后就下达正式减刑文件。
赖红兵受伤,本身又有残疾,准许保外就医,监外执行,并且给予生活补助··魏传林和大学生刑期各减五年·刺猬还有两年基本可以顺利出狱,获得自由。
胡岩狱中一贯表现良好,这次准许假释,本地监外服刑,定期向管片儿派出所报道··陈友顺的情况符合四川籍犯人在汶川地震后的特赦政策,特批准予提前假释,档案关系移交什邡当地,回家照顾老婆孩子,务工务农,参与重建家乡。
罗老二呢·罗老二是这伙人里背刑最重的一个;别人还剩三五年、七八年的,他还有二十年·检察院的意向下来了,罗强减为十三年徒刑··无期按例最少服满十三年,而且宣判无期之前那些年都白熬了,按律不能抵数。
罗强即便再立功减刑,短时间内很难出去——除非隔壁三大队、四大队那些人脑子抽了,短期内再给咱搞一趟炸监越狱··十三年,出去以后这人都老了。
公安和检察机关也恰恰就是这么个目的:像罗老二这种名声在外犯有命案对社会潜藏极大危险性的人物,就是要关到你老了,你不行了,彻底丧失做活儿作乱的身体能力与精神欲望,才放你出去。
****·监区长批准,给罗老二特殊奖励,请罗老板进到监区里,给做顿团圆饭吃··罗战一听他哥有召唤,撂下店面,私房菜馆挂牌歇业一星期,屁颠颠儿直奔清河农场来了,扛着大厨的各种家伙事儿。
经历过上一回哄监事件,现在进入监区检查十分严格,罗战把兜里包里所有东西都上交了,在小黑屋里让几名武警围着,拿枪口指着,脱光了衣服查··罗战脱得就剩一条小裤头,一身练得结实漂亮的肌肉,惹得几个武警都暗暗瞟他。
几名小武警倒不是对男人有兴趣,而是男人之间都在乎身材,在乎裤裆尺寸的大小,瞧见个身材特好的爷们儿,忍不住多瞄几眼,在心里比划着前后左右··武警扒拉完罗战的衣服,枪口一转,指着罗战身后的人:“你。”
罗战回头,冲身后的人挤个眼:宝贝儿,辛苦了,脱·罗战身后带进来的人,是他家属·他这趟是特意带着小程警官正式拜见亲哥哥的。
程宇略微皱眉,瞅着武警小战士的枪口,又瞅瞅罗战··程宇跟罗战可不一样,罗战那没皮没脸的,逮谁都迫不及待地跟人家秀身板儿·程宇是啥人程宇在外人面前脱过衣服吗程宇在亲妈面前都不露内裤的。
罗战一看程宇面对枪口酷酷地插兜而立的表情,宁死不屈刘胡兰似的,赶紧扭头说:“武警同志,他也算你们隔壁同行,战友,他就甭查了,你们要不然再把老子查一遍我随便查”·程宇懒得听罗战瞎贫,直接掏兜,面无表情亮出警官证:“西城分局后海派出所的。”
程宇暗暗撅嘴,斜眼瞪罗战:“把你裤子穿上·”·罗战跟程宇蹭蹭手背,哄着美人儿媳妇:“难得来一趟,都一家人了,吃个团圆饭……”·三监区食堂大厅内,亮敞敞的透明大玻璃后头,罗老板戴着高帽穿着肚兜围裙,脑门上洇着汗,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和面,擀皮儿,切菜,剁馅儿,样样亲历亲为,不用别人打下手··他哥哥伸腿坐着,点名说了,要吃咱家三儿包的饺子,别人剁出来的馅儿,擀出来的皮儿,那还算我们家三儿的饺子吗·那就不是一个味儿·一大队七七八八一群崽子坐满食堂,捧着饭盆,眼巴巴的,坐得就跟一群小松鼠似的,艳羡地看着京城数一数二有名气的罗大厨从手里变出一枚枚白白胖胖圆乎乎的饺子,想着能分到仨瓜俩枣解解馋也成;灶上砂锅里煮沸着羊肉汤,浓郁鲜香飘满屋。
罗强仰在那,一条腿搭在凳子上,潇洒地坐着,眼神睥睨着其余人,眼底掩饰不住强烈的得意和炫耀··瞧见了没这就是老子的亲弟·丫罗小三儿在外面再得瑟,再牛逼,老子一句话,让他来,他就不敢不来,乖乖地就给老子包小水饺来了·人其实岁数愈大,愈发在意这个,要的就是亲人的在乎,要的就是大哥的范儿。
罗三儿抬头问老二:“哥,你最爱吃的芹菜虾仁馅儿和韭菜鸡蛋三鲜馅儿,成吗”·罗强点头,心里满意,三儿记得哥哥最喜欢吃啥··邵钧斜眼剜着罗强,心里嘀咕,喵了个咪的,说:“芹菜苦的,我不爱吃。”
罗战:“……”·邵钧嘟着嘴:“韭菜吃完我打嗝儿,闻着就反胃,桌上不能有韭菜,不然我一整天都不舒服·”·罗强纳闷儿地瞅他家馒头,邵钧啃着手指头,三爷爷都没脾了,我就是不舒服。
罗强宠溺地攥住邵钧啃秃了的手指头,小声温存:“想吃啥馅让三儿给你做·”·邵钧转了转眼珠,突然盯住一旁不声不响端庄而坐的程宇:“内小谁,你喜欢吃啥馅儿”·程宇吐出仨字:“西葫芦。”
邵钧眼睛眨都不眨,跟大玻璃后头的罗大厨头一摆:“我就吃小白菜”·程宇:“……”·罗战:“……”·罗强甩给他家三儿一个安抚眼神,小孩,从来都这么小心眼子,老子拿小孩没辙,让着他,由他折腾。
罗战用默哀的凄凉眼光看着案板上两大盆剁得细细的芹菜馅和韭菜馅……·邵钧一条腿踩在凳子上,用犬齿啃着裤子,阴测测地盯着那俩人,还芹菜、韭菜、西葫芦的,都是欺负过你三爷爷的,小白菜儿,地里黄,没娘疼,没人爱,我这一肚子委屈还没找回来呢·热气腾腾的大白饺子一盘一盘端上桌,薄皮大馅儿,一只饺子赛过小笼包,透着北方爷们儿饭桌上的豪爽,大气,慷慨。
·强强情有独钟高干黑帮情仇·白水沸腾的羊肉火锅架在桌子正中,罗强伸筷子捞大块大块的肉,用犬齿撕咬,表情如饿兽老饕,唇边胡茬都沾了肉汁儿,后脖颈子热汗蒸腾。
老罗家这一顿团圆饭,饭桌上热辣辣气息缭绕,眉眼间温情脉脉··罗战自个儿亲眼瞧着他哥把大块大块的羊腿肉吃下肚,津津有味儿地嘬着羊蝎子,又以旁人来不及眨眼的速度呼噜呼噜干掉两大盘饺子。
罗战小心翼翼地问:“哥,好吃”·罗强一抹嘴,点头哼道:“舒坦·三儿,手艺有长进·”·罗战可算松一口气,端上可乐,饮料代酒,跟他哥痛痛快快干了几杯,哥俩眼神里透着不寻常的热乎劲儿。
程宇端一小盅菊花茶,敬了罗强一杯,俩人暗暗打量着,较着劲,都没说话·罗强眯眼冷笑,小样儿的程警官,您那小胃养好了又生龙活虎了哼,照顾好老子的人,照顾得不好屁股再玩儿豁了老子砸扁你另外半个胃。
邵钧一手夹着饺子,另一只手一直在下边儿拧罗强大腿··罗强狼吞虎咽吃着,毫不在意,由着邵钧在下面揉他,掐他,慢慢就给揉硬了,鼓胀的裤裆撑起来,硬得邵钧不停偷瞟桌子底下,瞟得浑身发热,在椅子上固呦,屁股上长疖子似的……·七班一伙人,吃完这一顿,过不久就要各奔东西,这顿饭就是践行饭。
几个崽子挨个儿给老大敬茶,牢号里熬这么些年,就没敞开怀吃一顿团圆饭,今日开荤,却是临别··罗强嘱咐顺子:“回家好好照顾老婆孩子,别再犯错对不起家里人。”
顺子用力点头,说不出话··罗强:“还有你,小魏,老老实实再熬两年,你很快就出去了·”·刺猬摸头,还挺高兴:“我还能再多陪大哥两年。”
胡岩闷闷地开口:“我就没想假释·他们干嘛让我出去”·罗强说:“小胡,你有手艺,出去重新开个店,踏实挣钱。”
胡岩小声嘟囔:“我们都走了,哥你咋办你一人儿,身边没人护着,牢里有人欺负你,咋办呢”·罗强笑出声,往嘴里叼一颗烟,眼神深邃,动容:“谁他妈敢欺负老子小崽子,心还挺大,还想护着我……老子不用别人罩,老子也总会有出去的那一天。”
99、第九十九章怒火中烧醋馒头·罗老板当天给三监区一群人露了一小手,包了几大锅饺子,还烧了他菜馆里卖得最好最拿手的几个菜,着实让一伙没见过世面的崽子尝着鲜了。
罗战特会来事儿,特意多抄了一盘葱烧蹄筋,一盘酥炸鱼香茄子,都是本地京味儿菜馆里最地道的菜肴,悄悄端给监区长和指导员了·罗老板的手艺人见人赞,花见花开,把几位领导哄得也挺乐呵。
也是因为罗老二近几年劳动表现好,又刚立一大功,减了刑,监区长特批他一道奖励,在亲情会见室跟家人过一夜··这是监狱方面最近两年体现人权人性化管理的新政策。
这亲情会见室不是通常的有狱警监督监听隔着铁栅栏大玻璃的探监室,这就是一间小屋,里面摆一张床,亲人之间共度一晚·能获得这项待遇的,都是日常表现极为突出被监区立为先进典型的犯人,给鸡戴花让猴看的那种。
三监区每年也就批五六个人,这回轮上罗强了··罗强拿到探亲会见通知单,毫不迟疑在表格里填了他弟的大名儿··小邵队长一转脸瞅见这张单子,牙床子就抽筋了,有咬人的欲望,跑到操场边把某人揪起来:“老二,给我滚起来。”
罗强蹲在石头凳子上,吐着烟圈儿:“咋了”·邵钧晃着探亲纸:“你个熊玩意儿的,‘亲情会见’这事儿,是优待人家有家有口的,夫妻两口子什么的,准许在一起过一晚,你填罗战你俩算干嘛的合法吗”·罗强无辜地说:“邵警官,老子没媳妇,那我见谁”·邵钧也知道这道理,就是不甘心:“……没媳妇你也不能跟你弟”·罗强摸摸后脑勺,笑了,伸手捏邵钧一把:“老子倒是特想跟你睡一晚,老子就想睡你可我能填你名儿吗,监区长那老家伙不把咱俩人都削了”·邵钧得了罗老二这句话,气消一半,不乐意地撅着嘴。
罗强突然咧开嘴,露出一口亮森森整齐锋利的白牙,端详着三馒头吃飞醋耍少爷脾气的倔强摸样··小孩真犟……长得真俊,真他妈招人……稀罕死了……·当晚,姓罗的一大一小俩混球进到亲情会见室,哥俩亲热约小会儿去了,小邵队长憋一肚子醋水与不爽,一人儿在楼外溜达。
他在树荫下便道旁,一眼瞅见玉树临风站在那里的小程警官··程宇背对着他,像是在默读墙上的黑板报宣传栏,就这么静静站着,像安静而笔直的一棵树··程宇穿的便装,一件厚棉布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处,露出两截小麦色手臂,腰正而直,臀挺而翘,双腿修长有力。
高墙之下一排挺拔的小白杨,默默地黯然失色,全部成了衬托程宇背影的一幅布景,阔叶轻响,白绿相间,一地斑斓……·邵钧偷瞄了好一会儿,反正是罗家人,不看白不看。
以邵钧这么个天生天然纯gay的眼光看过去,小程警官长得确实耐看,迷人·程宇也就是比较内敛正经那么一人儿,不混那种乌烟瘴气乌七八糟的圈子,不招惹生人,一朵白莲花,让人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这种人要是混圈儿,绝对是大祸害,还不得让一群爷们儿发疯发痴发狂为了争他打得头破血流·邵钧悄悄接近,距离足有三四米远,程宇突然回头,视线精准。
邵钧迅速抬头瞭望天边一行飞鸟……·程宇点了下头:“邵警官·”·邵钧的警帽歪歪戴着,翻了翻漂亮的眼皮,俩人心知肚明,老熟人。
程宇已经没有上次见面的尖锐与不依不饶,表情有些不好意思,声音沉沉的:“上回在医院,误会你了,不好意思啊·”·邵钧耸肩:“还成,你没把我手腕捏折了。”
程宇心里碰巧也这么想的,那小细手腕,小细腰,真忒么不禁扛,幸亏上回我下手轻,真捏折你我还不好办呢··程宇其实特意在等邵钧,低声说:“上回,在医院那事儿,你不是掏错兜了,对吧”·邵钧面部肌肉挣扎了半晌,拼命憋笑,嘲弄的口吻:“罗战特爱你吧都爱成那样”·程宇脸色腾得就红了,天生的害羞本色,遮掩不住,硬着头皮道:“不小心的,真不是每天都那样……你别告诉别人成吗”·邵钧无辜地撇嘴:“真对不住了,程警官,你关照得太晚了。”
程宇惊问:“你跟谁说了”·邵钧反问:“你的胃让谁打秃噜了”·程宇默默咬着嘴角,也委屈了。
一辈子就做一趟坏事,那头挨亲妈一顿臭骂不说,这头把大舅子大舅媳妇一窝都得罪了··邵钧让程宇那一副俊模样勾得于心不忍,反倒觉着自己欠对方了——半颗胃呢,当初自个儿确实在中间挑拨拱火来着,可那熊货出手也忒凶残了·邵钧眼珠一转,冲程宇勾勾手:“走,我带你看个小电影……”·程宇纳罕,邵钧不由分说,一家人,自来熟,亲热地一把搂上程宇肩膀。
两个小警帽勾着肩跑走,林荫道上留下两串诡秘的脚印……·监区一角的亲情会见室,小屋陈设简单,一张双人床,房门从外面锁住,小武警站岗把守··哥俩一人歪靠一坨被子,伸着两腿,就这么静静躺着,谁都了无睡意,有一句没一句地聊。
罗战用拿手小菜贿赂了监区长,往小屋里顺了几瓶啤酒·俩人一人一瓶,直接对嘴吹,晶莹的酒水顺嘴角往下流,流到锁骨之间,流到温热的胸口··罗战说:“哥,小嫂子这人,真逗……我是真没想到,哥你,哎呦……”·罗强横了他一眼:“没想到啥”·罗战抖着肩膀乐出来:“没想到你,最后,找了这么一个……活宝……他今天在桌子下面还老捏你那,捏出形儿,我都瞅见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罗强老脸快挂不住了,磨牙道:“咋着,还敢嫌不好”·罗战抱着酒瓶子,一抹嘴,表情很认真:“好,真好哥,小嫂子一看就特稀罕你,特爱你,俩眼滴流转地追着你。”
罗强冷冷地扬头,半瓶啤酒一仰脖吹了,心里得意··罗战口气暧昧:“嗳,哥,真年轻哈”·罗强哼了一声··罗战眨了一下眼:“能和谐哈”·罗强毫不留情一脚狠踹过去,将罗战踹翻到床下,酒瓶子叮咣作响……·程宇喉咙里“唔”了一声,就好像那一脚踹他身上了似的,眉就拧起来。
再怎么着,罗战是咱媳妇,是老程家的人,挨踹了婆婆还心疼呢,能让你随便踹着玩儿吗·邵钧拿胳膊肘轻捅程宇,安慰道:“没事儿,尥蹶子,丫也没少踹我。”
所谓亲情会见室,既然是让人家夫妻两口子过夜的地方,按理不该用摄像头监视,这屋天花板四个角都没装摄像头,给予犯人充分的隐私·罗强进去之后也没仔细查看。
他心里没鬼,兄弟俩躺一张床上盖棉被唠嗑,没啥见不得人的,就不怕被人监视··因此,罗强也没察觉,床头脑顶上方的壁灯里,镶嵌了一枚极其隐蔽的微型摄像头……·非法的,这玩意儿监区长可绝对没批准·罗强心里这些年藏着事儿,也问他弟:“小条子对你好”·罗战醉眼朦胧,嘿嘿傻乐,用力地点点头:“嗯,好着呢。”
罗强:“哼,没让人玩儿死你”·罗战乐:“我们家那口子,在外人面前没话,谁都不搭理,就跟我一人儿好,跟我特铁”·罗战说得是实话,程宇那人可不就那样吗。
程宇外人面前沉默内敛冷若冰霜,进了家门上了床就能整个儿换一人,一头精力旺盛的小兽扑着啃咬·罗战每晚在厨房里点灯做夜宵,程宇最喜欢站他身后,环着他的腰,啃他耳垂和脖子,在他屁股上乱蹭,又闷又骚的……·罗战心里暖暖的,想的是自个儿小日子幸福了,有小警帽疼着;他哥也幸福了,也有个警帽媳妇知冷知热地疼着……·罗强心里也暖暖的,觉着这弟弟以前没白养,还知道惦记哥;小狐狸当初说的那话就不对,谁说在牢里住上十年八年,没有谁会站在那里等着咱爷们儿·老子一家人都还在。
老子一家人总有一天能团圆·邵钧和程宇坐在厂房楼顶天台的角落,墙根底下,并排靠墙坐着··邵钧举着他的视频手机,俩人沉默地看着,听着,听那哥俩瞎扯,互相揶揄追风少年时代的烂事儿、糗事儿,调侃对方勾上手的美貌如花的小警帽……·罗战提了一大包东西,哗啦倒在床上,都是他哥喜欢的旧CD,杂志海报,鸭脖子,川味豆腐干,竟然还有那把年代久远的玩具冲锋枪。
罗战说:“我从公安那儿要回来的,我说你们把证据提走,东西我哥送我的,我还要留着呢·”·罗强下意识拿起枪,抚摩已略微磨损的手柄··罗战眼睛忽然红了:“哥,我要是知道咋回事,我把这枪毁了,我也不让你自首……你这是干嘛啊”·罗强神情淡漠,仿佛丝毫不在意他那一步棋把自己将死成无期。
他忽然想起来梳着特傻逼的林志颖发型的邵小钧,十四岁的小馒头,那时候傻乎乎满眼噙着泪望着他……罗强现在就想拿着这把玩具枪给馒头看,再逗逗这小孩……·强强情有独钟高干黑帮情仇·罗强从包里翻出一只旧光碟,皱眉道:“这啥”·罗战迅速抹了一把脸,掩饰眼眶的湿润,再次露出笑呵呵的模样:“你不认识了”·罗强神情怪异:“操,你他妈还留着呢”·罗战诡秘地笑,擂了他哥一拳:“哥,这可当初你送我的……你得对我负责任……靠,这忒么就是我的启蒙,绝对的这宝贝可不能丢了扔了,我得留一辈子……”·哥俩你一拳我一脚,哼哼嗤嗤,胸腔里透出爷们儿之间深沉又猥琐的浪笑。
光碟的封皮海报已经模糊不清,曝露岁月的痕迹,片子带着那年代港产带码片子粗糙俗艳的风格··碟子实在太旧,电脑里呲哇叫了半天才放出影儿,放一路,卡一路,影像模模糊糊,让现在的欧美日韩GV甩到民国都不止。
可是放出来那感觉,就是不一样··那里面吱吱呀呀放出来的,都是回忆,是属于老罗家兄弟俩曾经意气风发无怨无悔的青春年代·小平房里,罗三儿拎着尿盆,从胡同口公厕出来,也长成大小伙子的模样了,穿着大裤衩子,踩着趿拉板儿。
三儿一掀门帘,屋里炕上凉席上躺得是他二哥·二哥甩个眼色,小三儿猴一样蹿上床……那时候带颜色的片子可不好弄,都是地下音像店里偷摸买的不能上台面的水货。
哥俩兴致勃勃凑一块儿,看小电影,打手枪发泄,消磨掉烈火青春的夏天……·亲情室里感受最别致的“亲情”,哥俩默不作声,看着当年俩人看得最来劲的小电影;是两个男人做爱的片子,五点全露的级别,罗老二送给他弟弟的一块引路石。
罗强看得眼热,口渴,眼里是屏幕里那俩人,脑子里晃悠的却是他家馒头的白屁股,可惦记了··罗战眼角一扫他哥:“嗳,起来了·”·罗强毫不在意,挺了挺裤裆。
罗强又看了一会儿,也没征求他家三儿的意见,基本视房中床上的罗战如空气,默不作声,手往囚服裤裆里一掏,硕大一根家伙事儿撸出来了·罗老二是一副满不在乎、漫不经心的表情,慢条斯理儿地撸着,就跟他每晚对着监视器摄像头干那事儿一样,对着屏幕享受……·罗战瞄了一眼那硬度,评价了一句:“操……咋憋的啊小嫂子不给力啊。”
亲哥俩,都是爷们儿,以前在场子里跟手下一帮兄弟瞎混,一屋二十几个剃着寸头带着纹身的汉子一起挺裤裆打手枪这种事儿也不是没干过,根本就不在乎·硬了就打一炮呗,不然还让老子硬憋着,憋到明天早上·罗强手里那块布满青筋红筋的家伙一寸寸膨胀,粗硬,伴随着这人胸腔中粗重享受的呼吸。
罗战捂着半边脸,憋着笑,自己其实也快忍不住了,侧身躺床上,一条腿蜷起来遮着冲动··罗强冷眼嘲笑道:“甭他妈挡着了,老子没见过咋的”·一张床吱吱呀呀,罗强发出粗鲁的喘息,让床板上下颠簸。
……·楼顶天台上猫着开小会儿的俩警帽,已经炸肺了·邵钧和程宇两颗脑袋几乎贴在一起,眼珠子发绿发光,盯着视频··“侧着点儿……”·“再歪过来点儿……”·“你妈的这摄像头安得有点儿偏,看不清楚,那俩王八球子在干啥他们俩看的是啥”·赤红色的家伙闪进视频程宇腾得一下子站起来,脸烧得通红通红的。
正主儿还没害臊呢,程宇先臊着了··程宇脸红红的,一口气憋在胸口,愤慨地盯着邵钧··邵钧也火大,牙床子都疼了,嘴里骂着罗老二那王八蛋,大混蛋,简直忒给三爷爷丢人了……还有罗小三儿说得那句,你三爷咋就不给力了·程宇指着视频里的东西:“太不像话了,你也不管管你们这人”·邵钧也急赤白脸得:“你们家三儿,拿小黄片勾搭我们老二”·程宇:“……这怎么赖我们家罗战谁带坏的谁这小黄片当初谁买的”·邵钧又瞟了一眼,指着视频惊怒:“你看你们家三儿这就是你们家罗战干得……他也,他也……”·邵钧后半句话含在嘴里,没好意思说出来臊程宇:我说罗三儿那混球能把你泡上手呢,那家伙,身材尺寸也可以啊,还真不比他哥那头非洲象逊色,起码也是一头亚洲象,而且发动机磨损年头少,跑起来马力足啊……·程宇嘴巴慢慢撅起来了,脸上是既恼火恼怒又难堪羞愧的表情。
他哪受得了看罗战在别人面前放肆撒野干那个在亲哥面前也不成·程宇突然说:“你警棍呢”·邵钧:“……”·程宇一把从邵钧后腰皮带上抄走电警棍,转身冲下楼,那表情就是要破门而入,一棍子砸下去,把罗战这混球给砸*萎了。
邵钧从身后一把拉住程宇手腕:“嗳,等等·”·……·第二天,那两头熊玩意儿的从亲情会见室里出来,临别之际,一家四口在监区小饭馆吃个早饭。
哥俩闷头胡噜胡噜的吃豆腐脑,就油条和咸菜··程宇冷着脸,不说话,用后槽牙嘎嘣嘎嘣嚼小咸菜·邵钧跟程宇勾肩搭背,一张脸笑得像一朵月季花,热情洋溢。
邵钧:“小宇,多吃菜,吃菜……你吃菜……”·邵钧不停地给程宇夹咸菜,实在没别的招呼,不一会儿程宇的一碗豆腐脑里堆满小咸菜。
邵钧:“小宇,宇宇,咸着了”·罗战从碗里抬起头:“……”·邵钧:“宇宇,你那碗咸了,咱俩换……我吃你那碗,你吃我这碗。”
罗强嘴角叼着筷子,冷冷瞄着这动静:“……”·邵钧用手背蹭了蹭程宇:“宇宇,昨晚上,你内裤弄脏了,我给你洗干净,晾我办公室,你临走别忘了穿回去”·罗战吃惊地抬头:“”·罗强粗糙的手指“沙沙”地打磨桌子,像狮子磨爪。
程宇面不改色,把堆满小咸菜的碗跟邵钧调换,镇定地跟邵钧说:“我自个儿洗,小钧,以后你屋里的衣服,我都帮你洗·”·罗战插嘴:“嗳我说,你俩等会儿……程宇,你小裤衩咋弄的”·罗战还想说话,不知道让哪个在桌子底下狠踹了一脚,可能是他嫂子,也可能就是他媳妇踹得,这一脚踹得他下巴差点儿戳到豆腐脑碗里。
邵钧斜眼瞄罗战,眼底闪光:“三儿,对不住了啊……”·罗战莫名地说:“邵队长,您对不住我啥啊”·邵钧意味深长地说:“三儿,其实,你真的特像你哥。
我自打头一回看见你,就觉着你简直忒像了,哪都像,而且比你哥真是年轻多了……”·程宇猛然抬头,盯着邵钧··罗战吃惊地瞪着邵钧,再一扭头,瞪着他哥,眼神惊恐,发觉大事不妙。
“嘎嘣”一声,罗强嘴角那根筷子,嚼折了··罗强冷冷地抬下巴示意他家三儿:“你小子,可以滚了·”·罗战委屈得一张俊脸都快四分五裂了:“哥,没我事儿啊,我可啥都没干”·罗强抬手一指监区大铁门方向,干脆利索一个字:“滚。”
程宇毫不迟疑地起身,走到桌子对面薅起罗战的衣领,把罗战的脑袋拧着夹到胳肢窝底下,迅速拖走……·后账两口子回家再算,小警帽不信操不死你的。
邵钧嘴角浮出弧度,幸灾乐祸之情溢于言表,遥遥地送了一句:“三儿,还认识去医院缝针那地儿吗”·下一秒,邵钧被人拎住裤腰带,拦腰拖走……·那天大中午的,邵队长办公室房门反锁,一屋火热狼藉。
罗强把人叠起来压在沙发床上,掰过邵钧挣扎反抗的脸,哼道:“还敢耍老子你以为老子瞧不出来你耍花腔”·邵钧双手被皮带捆在头顶,顽强地骂道:“混蛋你以为你三爷爷没瞧见你跟那小混球背着我乱搞”·罗强用力顶进邵钧的身体,顶得邵钧“唔”得一声,脸色迅速变红。
罗强再顶,粗壮的**全部没入··邵钧呜咽地骂:“你就是驴”·“三爷爷两天不给你套上嚼子拉磨,你那驴货……就……痒痒了……”·“唔……嗯……”·罗强将邵钧两腿搂着,夹在胳肢窝下面,狠狠冲撞邵钧的屁股撞到邵钧发出声音,压下去,在耳边逼问:“是老子的人吗是我的人吗”·邵钧含糊地哼哼:“唔……”·罗强再次粗鲁地撞击,逼迫着:“你还敢叫‘小宇宇’你还敢说三儿比老子帅你睁眼认认你男人是哪个”·他这一下顶到最深最敏感的地方,看着邵钧猛地抽搐,口里颠三倒四,说不出一句利索话。
罗强朝着那里面疯狂地*插,撞击,一下一下地撞,昨晚看小黄片本来就惦记白馒头,欲念夹裹着醋意,火力全开·邵钧眼神全乱了,敏感处搅得又爽又疼·他呼吸急促混乱,嘴里吐出一连串挣扎咒骂,诅咒罗家祖宗八辈儿一窝霸王龙下辈子都投胎成大太监都他妈不长毛不长那玩意儿·罗强恶狠狠得:“还敢跟别人骚吗给别人看吗”·邵钧快要让这人弄死了,哼哼着:“你妈的,我就给你看过”·罗强再顶:“老子干得爽吗屁股爽了吗”·邵钧被顶到里面,触电般战栗,说不出话,身体却无法抗拒地回应了罗强。
他胯下自顾自地肿胀,*起,随罗强的冲撞而摇晃·俩人眼睛都红了,紧紧勾缠,渴望地吻在一起,吸吮,啃咬,臀部一起剧烈地抖动·罗强一梭子热液飚射入邵钧的肠道,邵钧“啊”得一声,颤抖着让罗强捅射了出来,俩人恣意畅快地和了一把“天地同春”……·邵钧让霸王龙折腾得筋疲力竭,在罗强臂弯里睡过去,迷迷糊糊地想,医院缝屁股那地方,以后一家子都去,给打个折吗·……·100、第一百章 老丈人的条件·几天之后,七班牢号里几个人接到假释通知,收拾行李,准备出狱。
顺子从墙上小相框里取出他老婆闺女的照片,收进旅行包··胡岩一声不吭地在床上收东西,闷闷不乐,心里其实特不愿意离开·在牢号里还能每天瞅见罗强,出去以后找谁去·顺子要先押送回什邡当地的监狱机关,参加文化技能实习班。
临出狱的犯人一般都要上三个月班,学习一些电脑课程,实用技术,帮这些人融入社会·胡岩连实习班都不用上,他在三监区已经干两年的理发师了,出去他还干这行,也只会这一行。
·邵队长打开牢门,嘴角翘着,捧了一个大号包裹:“小胡,你的·”·邵钧把包裹丢到胡岩床上,胡岩爬上床,刺猬也爬上去:“啥好东西”·邵钧说:“寄给你的,是你妈寄得吧”·包裹寄送单上,确实填的胡岩家在本地的地址。
强强情有独钟高干黑帮情仇·胡岩咕哝道:“我打过电话,我妈知道我马上就出去了,寄什么”·包裹打开一看,是用保鲜冷藏盒细致严实包装好的一大盒葡萄。
还是新疆空运来的那种,又大又甜的好葡萄……·邵钧:“……”·胡岩:“……”·“小心”·胡岩突然从床上蹿下来,像屁股着火,一手拽着邵钧,一手拽着刺猬跑走,以为包裹里有机关,会爆炸。
包裹里没机关,也不可能有炸弹,递进监区历经好几道机器和人工搜检,确实就是一箱葡萄··罗强从上铺跳下来,示意其他人都退后·他仔仔细细将包裹里外翻了好几遍:“写着从你们家地址寄来的。”
胡岩一张脸熬白,心乱跳,这时候才开始发慌,后怕了··罗强“嘶”一声揭掉寄送单,露出下面掩盖的两个大字:光军··罗强盯着那两个字,骂:“操。”
罗强扭头问邵钧:“公安还没抓住那人”·邵钧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下意识捏住胡岩的肩膀安慰:“我听说的,枪手跑了。
他们后来又出动一批武警,一共七八百人,搜山,只捡到几样证物,没抓到活人·”·罗强精明地审视小狐狸:“跟老子说实话,到底咋回事你都干啥了”·胡岩嘴唇嗫嚅:“我,没,我也没干什么……”·罗强火冒三丈:“你他妈没干什么,那个辉子就能盯上你”·胡总发型师的小理发店里,胡岩摩着黎兆辉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捋,力道拿捏恰到好处,能把人整只手都揉酥了。
黎兆辉让胡岩捏得很舒服,仰躺在靠背椅里,睫毛抖动,从眼皮下盯着胡岩的腰··胡岩每回上工的时候臭美,下身穿肥肥大大的囚服裤子,上身把罩衣一脱,露出紧身白背心,背心外面罩一件西装小马甲,掐着腰。
马甲左右兜里插着小剪刀小梳子,那个专业范儿特别勾人··胡岩从手指捋到手腕,在这人脉搏跳动处捏一捏,耳垂上揉了揉,十分直白的挑逗的含义··小狐狸当时觉着不逗白不逗,再说他从来都这样,勾搭男人勾习惯了。
他跟人说话的时候嘴角天然上翘,嘴唇上方人中附近有一颗特小的黑痣··黎兆辉面无表情,盯着大镜子里胡岩掐腰的背部,盯着胡岩晃动的屁股……·胡岩故意摸这人手指关节上的身份标志。
黎兆辉也知道胡岩就是摸他手上的枪茧··俩人就这么沉默着,视线交汇……·那天临走,黎兆辉站在门边,冷峻酷帅的头型笼罩在阳光下,回头对胡岩说:“欠你一箱葡萄。”
为这事儿,罗强把小狐狸削了一顿··罗强骂,“你就整天甩你那小骚尾巴,生怕别人闻不出来你浑身上下一股子骚味儿”·“自作聪明,啥都掺合”·“你早晚栽在自个儿这聪明上头”·罗强的警觉与恼火不无道理,问题的实质比他设想的更复杂。
第二天,罗强就被他不认识的便衣从操场上提走,双手铐在背后,带到地下室,穿过一条黑黝黝的楼道··罗强被推进禁闭室,迎面而立盯着他的人,是邵局长··邵国钢面容严肃,眼眶深凹镶着一层疲色,一身黑衣,双手插兜。
老冤家再见面,那感觉、那滋味儿,分明就不一样了,透着一层双方都你不情我不愿的、诡异的亲近感·经过炸监暴动一役,俩人心知肚明,肯定不能算仇人了,可是距离亲人二字似乎隔着一层难以逾越的鸿沟,双方这死硬死硬的狗熊脾气,谁还都不肯主动为对方迈这条沟。
罗强歪头,嘲弄地审视这人:“老子还以为,这是又要关我禁闭,或者想找个没人的犄角旮旯下手直接把老子做了……邵局,有话跟咱说”·邵国钢用眼神示意:“罗老二,坐。”
罗强也没客气,下巴一伸,“烟”,就知道局长大人兜里装的烟肯定不能差了··罗强背手而坐,邵国钢给俩人一人点一颗烟·俩爷们儿静静抽了一会儿烟,心情都极其复杂。
邵国钢终于开口:“我不是为我们家邵钧那事儿·”·罗强:“说·”·邵国钢直截了当:“罗强,我们专案组需要你合作·越狱当晚袭击你们的那名枪手,仍然在逃。”
罗强冷冷道:“老子能帮你们啥”·邵国钢严峻地说:“我们现在连对方真实身份都无法锁定,但是这人送来一份死亡威胁。”
罗强:“那小子威胁谁死”·邵国钢:“你·”·罗强一口几乎咬折过滤嘴,眼神慑人……·武警大规模搜山,扫荡清河郊区附近的山梁,沟壑,峡谷,只找到若干枚子弹壳,几件抛弃的衣物,车胎印和鞋印。
公安根据狙击的射程角度确定了枪手所处位置,找到枪手曾经藏身的山包,丈量到此人的数据·不久后,一百多公里外河滩上发现枪手开过的那部吉普车,已经让一把火烧成焦黑的铁架子,焚毁一切痕迹。
公安当然也调查过枪手曾经开过的食品车·这人竟在配送公司做装卸工潜伏很久,就为进入监区,炸掉食堂后身的围墙,突破高压电网··这人留在公司的姓名年龄证件当然也是假的,查无此人,无人知其行踪。
公安方面只拿到胡岩描述的辉子的真容画像,并且知道这人身材结实高大,1.82-1.85米之间,80公斤左右的体重··这些资料就存在局长办公室档案柜里,邵国钢是公安部督办处理这案子的临时负责人。
连日来开会,研究,侦察,窃听,大量细致的取证手段,连轴工作,一个月就没怎么回家睡觉··胡岩收到的出狱问候,邵国钢和监狱长也同时收到··不过邵局这边可没那么好运气,收到的可不是大葡萄。
公安局收到一张打印出来的大头像,罗强的照片·罗强脸上被打了大大的叉,盖上戳,“KILL”·对手同时开出条件,把姓罗的从监狱里放出来,双方一对一单挑,做个了断;罗强敢不露头,就炸天安门。
·罗强用门牙咬着烟,忍不住乐了:“牛逼,他这算是给您升迁的贺礼拿我当个由头,跟全城的条子叫板”·邵国钢印堂发黑,喷出一口烟,把那一页盖戳的照片拍在罗战面前:“没工夫跟你闲扯,自己看。”
罗强眉骨拧起来:“他为啥偏要杀我因为老子挡了害”·邵国钢盘桓着开口:“当时是你紧追姓尤的身后。
我猜……他没看清楚,他以为那一枪是你射的·”·罗强一头向后仰去,然后弹回来,喷了邵国钢一脸烟灰:“我……操”·罗强眼神犀利,直勾勾盯着邵局长,磨着后槽牙说:“老子明白了,您今儿个是来提我您想把我弄出去,对付那个辉子,对吧”·邵国钢说:“我们需要你协助。”
罗强面无表情,骂得也不留情:“甭忒么跟老子扯淡,绕来绕去兜圈子,你们公安一窝瞎,抓不到人,想起老子了想拿老子当饵让我替你们做活儿抓这个人”·邵国钢:“……”·“老子一个犯人,替你们这帮条子溅血亡命,死了也白死,最后立功升官儿都是你吧”·罗强的茅坑臭硬脾气,浑不吝,眼前是馒头的亲爹,他也照样骂。
他喷完了,痛快了,突然乐出来,咧出一口白牙:“邵局长,您得是老子什么人,能让我这么给你卖命”·罗强话里有话,笑得特别无赖:“您给句话,您算我啥人这样老子好歹也值了。”
邵国钢脸一阵红一阵青,咬牙切齿,姓罗的王八蛋狗娘养的,狼子野心,这分明就是要挟他·邵国钢这脑子里,像绞了一团钢筋铁线,勒得他脑仁疼。
他兜里就揣着手枪,他原本都下了决断,再有机会逮着罗老二这个混账王八,一枪崩了这浑玩意儿,绝对不手软··可他还是手软了··他是亲眼看见罗强扑到那个杀手枪口下。
隐蔽的狙击手倘若当时扣动扳机,就可以替他邵局长宰了这个心腹大患可是罗强怀里抱着的人是邵钧,罗强是为他儿子拼死挡那一枪,挡住邵钧的头颅……·那滋味儿就好像,他倘若这会儿崩了罗强,这一枪下去,连带着崩的也是自己儿子。
罗强第一次投案自首,帮他升迁正位;·这人第二次自首,帮他进了市委;·这回又是因为罗强,让他鬼使神差成功击毙越狱暴动背后元凶,把尤宝川这条潜伏六年的大鱼收拾了,又立功了。
邵国钢为什么这时候拉下脸跑来找罗强·他现在让越狱这个案子压得透不过气,就踩在一步登天的悬崖边上,多少人盯着他邵局长破这个案倘若成功破案令凶手伏法,就能往上再进一个层次,假若破不了,让北京城里炸出大事儿,惊动高层,这就是重大事故,严重渎职,你还做梦想要升迁更何况现在非常时期,XX大召开在即,破案期限迫在眉睫,全城警戒森严,中外媒体聚焦,安全保卫不容任何差池,倘若真有漏网之鱼报复社会,自杀式袭击玩儿一手大的,把刑事案件升级为政治事件……·邵国钢让对手一步棋将在这地儿,捏住命门,案子破与不破,关乎他的政治前途跟后半辈子。
……·邵国钢抽完第二支烟,挺直腰杆,郑重其事:“罗强,我们专案组这次确实需要你协助,我们查到这人在广西当地的关系,他很可能还有境外雇佣军的经历,在缅甸待过,而你也在当地混过道……你如果这次还能立功,我们有条件给你,算作你协助破案立功的奖励。”
罗强眼底精光像觅食的猛禽抓住猎物奔跑的踪迹,毫不迟疑:“我要求假释,或者保外·”·邵国钢想都没想:“不成·五年·”·罗强:“妈逼的,减五年老子还剩八年呢。
我帮你除这个人,帮你升官,你放我出狱·”·邵国钢愤慨地掷掉手里的烟:“监狱就不归老子管,你觉着我有这么大权”·罗强歪头说:“怎么整那是你的事儿。”
邵国钢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脸色因为愠怒而发红,盯住罗强的眼睛,突然说:“我放你,你放我儿子,放过邵钧·”·罗强像是嘴巴被烟烫了一下,一颗烟喷出来掉在地上。
罗强哼道:“不可能·”·邵国钢像一头暴躁的压抑着情绪的雄狮,低吼:“我让你出狱,给你想要的自由,你跟邵钧分开,别沾他”·邵国刚从来没在外人面前这么失态。
他身体前倾,直直地望着罗强,双眼发红,整个人仿佛倾尽全力去抓取眼前最后一个机会拯救他儿子不要泥足深陷,及时止损,悬崖勒马·为了保护他儿子的安危,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手上已经沾了血,已经到了这地步,他绝不能让钧钧再因为罗强这个人遭到牵连··禁闭室里听得见两人较劲厮杀般的喘息声与啃咬过滤嘴的声音··罗强的眼也慢慢变红,深邃的目光穿透对方的眼。
罗强突然笑了,略带嘲弄:“邵局长,你糊涂了咋的你都把老子放出去,老子转脸就带你儿子走,远走高飞,你拦得住”·邵国钢迅速摇头:“你不会。
罗老二,你也是个爷们儿,你答应了,就不会出尔反尔·这点我信你·”·罗强:“……”·“你就甭想”罗强声音有点儿抖,“邵局长,我帮你升官,你帮我出狱,这就是老子的条件。”
强强情有独钟高干黑帮情仇·邵国钢猛地站起身,情绪爆发:“你以为老子什么人老子怕了吗……老子他妈的就不在乎这个位子,我什么都不要,我在乎的就是我儿子……我告诉你,罗强,老子绝不会拿儿子换自个儿前途。”
罗强也从椅子上弹起来,手仍然铐在身后,一步一步逼近邵局长··俩人眼对着眼,罗强一字一句地说:“你不会拿他换,那你觉着,老子会拿他跟你做这个交易、换下半辈子自由吗”·罗强嘴角阖拢,线条锋利。
“老子绝对不跟他分·”·“老子在这牢里蹲一辈子·”·……·罗强转身就走,头也不回··邵国钢在身后哑声道:“罗强,你了解钧钧这孩子,太单纯,所以能让你蒙上,你在这蹲一天,他陪你蹲一天……你这就是活活坑了他。”
·罗强声音发哽:“老子就坑他了……老子绝对不放他··101、第一百零一章 九局密令·罗强让人从地下室送回来,已经是傍晚。
操场上打篮球的犯人们结束活动,由教官集结整队·罗强穿过监道时甚至隐约听到刺猬他们一个个报数的熟悉喊声··罗强让老丈人搅合一回,没打成篮球。
他趿拉着黑布鞋,晃悠进空荡荡的牢号,心里反复响着他在邵国钢面前放的话:老子就坑他了,老子绝对不放他··时过境迁,距离当初的斗气和龃龉好几年了,罗强早不是当年那个跟邵局长放狠话凶残嚣张的罗强,他再次与邵国钢这人交手,跟以前的心情大不一样。
他现在顶邵国钢一句,就好似往自己胸膛也划一刀··罗强心里清楚,说到底,他是利用了邵钧对他的感情·他在邵国钢面前永远握有谈判的筹码,他的筹码就是邵钧,他知道邵钧死也离不开他,把心把命把感情都交他了。
陷得越深,越舍不得放手,他根本不可能放过馒头……·黄昏的斜阳从窗口打进光来,给罗强在小屋里投下一枚斜斜的颀长的影子,四周静谧··罗强漫不经心瞟一眼地上,浑身汗毛一动,在后脑勺掌风闪动几乎让人劈上后脖颈子的同时躲开致命的袭击,滚过一层床铺,后背抵住窗台·地上的影子无情地暴露了屋里藏身的人,让罗强先一步察觉。
来人腿风凌厉,拳脚大开大阖,一腿劈向罗强头顶,罗强猛地闪开那只军靴脚一脚在刺猬床铺上剁了一个洞,直接砸穿了木头床板……·罗强来不及提鞋,一只布鞋直接飞到上铺去了。
他一脚蹬上窗边暖气片子,腾空拧身一只赤脚狠狠兜上对手的头颅,脚骨和头骨对撞,响声心惊肉跳··风衣扫过天花板的垂线吊灯,吊灯惊恐地晃动··军靴脚砸上铁造的床栏,铿锵作响。
十几平米局促空间里,两个人闷不吭声地过招,招招狠辣·屋里一共五个上下铺的铁架子床,两条精健强壮的身躯在铺位之间穿梭,横扫,翻转,跃上跃下……·罗强让对方一脚踹到手肘麻筋儿,那条胳膊瞬间失去攻击能力半分钟。
那人用膝盖顶着他把他摁地上了,手枪华丽地上膛,按抵太阳穴··罗强屈身在对手脚边,头让枪抵着,只看得见一双硬朗的皮靴脚,墨绿迷彩裤··罗强撇嘴:“有两下子。”
对方冷冷地说:“罗老二,你就这套本事”·罗强抖了抖嘴角,满不在乎:“咋着,专门跑这地儿,想一枪崩了我不另约地方了”·对方慢条斯理儿拨动保险栓,罗强突然抬手捏住对方持枪的腕子将枪口调转指向天花板,速度堪比闪电,力道让对方情不自禁“呃”一声嚎出来罗强随后一手毫不留情而且完全不上台面的“黑虎掏裆”,一拳从下往上狠狠砸向对方鼓囊囊的迷彩裤裆……·粗重的嚎叫不像人声儿,对手一下子瘫了。
罗强拾枪反抵对方的太阳穴,冷冷地俯视,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毫无拖泥带水··“老子有多少本事,见识了”·罗强冷着脸,嘴角一耸。
那家伙跪在他面前,捂着下身痛叫,嗷嗷地骂娘,骂他祖宗·罗强那一下忒狠,那个角度,应该是砸着蛋了,一颗鸡蛋肯定肿成鹅蛋那么大··罗强顺着枪口仔细一瞧,皱眉头:“你不是辉子”·袭击他的人是个寸头黄脸,咬牙切齿地揉裤裆:“姓罗的你他妈悠着点儿……狗娘养的我操,老子一窝孙子……让你丫给我砸没了……”·罗强也莫名其妙:“嗳我说,你这人干啥的你手欠招我,活该不是”·对方不忿地一摆头,躲开枪口:“甭他妈指着我,没装子弹”·罗强:“……”·罗强抬头,牢号门口堵了好几口子人,都是一水儿差不多的打扮,墨镜风衣,严肃冷峻。
为首三十多岁一人,抬手示意:“罗强,别打,我们的人·”·罗强警觉地打量,已经看出这阵势不一般:“你们哪一路来头,有话跟老子直说,咋还一来就亮家伙啊”·那人墨镜下闪着精光,一抬手,竟然用江湖礼节,跟罗强客气抱了抱拳:“罗老二,身手不错,蹲好几年牢,保养得真可以。”
跟罗强打架的人这会儿扶着床柱站起来,弯着腰,从胸口和手腕上解下微型电子测仪,甩给他的头儿:“陈处,攻击秒速325公里,反应速度值75,力量270斤。”
罗强:“……”·那人伸手一拍罗强肩膀,把人掉个个儿,从罗强后脖颈子上揭下一枚类似贴片的测仪,扔给姓陈的:“抗打指数7600,超常人五倍……我操,疼死了我先躺会儿……”·罗强说:“……和着你们几个玩儿老子呢”·那倒霉蛋歪在让他自个儿踹出一个洞的床上,敞着两条腿,咝咝地喘气忍疼。
陈处一摆头,示意:“罗强,我们有事让你协助,跟我们走一趟·”·罗强盯着人:“给老子一句明话,你们到底哪路的”·“不会伤你。”
姓陈的笑了,口气平和,沉稳,却不容置疑抗辩,“我们是九局的,找你过去谈,走吧·”·罗强没再废话,今天不想去也肯定得去,没跑,甭瞎蹦跶了。
他约莫瞧出眼前这几个是什么人·这一个个都是身怀绝技深不可测的高手,找他这么一平头老百姓监狱犯人,肯定有事·这些人势力比公安大得多,在地方上一句话可以让公安的人闭嘴让路,一出手能把富甲一方的商政大员整倒完蛋弄死,掌握各种机密情报,在各机关口出入往来如入无人之境,亮出身份畅通无阻,因此也能进到牢号,随随便便提走一个重刑犯,请到他们国安部大楼聊天,“喝茶”。
罗强莫名失踪,邵钧这边直到食堂开晚饭找不着人,才发觉事情蹊跷··做饭大厨换了,今儿的冬瓜汆丸子汤做得就不对胃丸子里水淀粉搁少了,冬瓜汤没撒五香粉和白胡椒面儿,不合三爷爷的重口味。
罗强呢·邵钧在监狱大铁门外,把他爸的车堵住了··他一眼认出他爸爸的公车座驾,一拐方向盘,车头对车头,直接把他爸爸别住,俩车的保险杠都卡上了。
·邵钧扑下车,拉开他爸的车门寻么,质问:“罗强人呢”·邵国钢心事重重,也正烦着:“邵钧,人不在我这·”·“不在您这儿能在哪”邵钧劈头盖脸,逻辑清晰连贯:“我这一转脸没盯牢,人就给我弄走了,不见了谁这么大本事,不请示不打报告领导没批,胡闹似的就把我们一个犯人弄出去完全不打招呼,当我这个队长不存在”·邵钧恨不得连车后备箱都打开看了,生怕罗强让他爸爸捆了塞麻袋里憋死了。
他找不着人,狠狠地砸上后备箱盖子,双手拍在后盖上,恼火,担心罗强,急··邵局把司机和副手支走抽烟去··父子俩红着眼睛相对,煎熬了这么久,一家人许多话隐忍着不能表白,互相也该到摊牌的时候。
有些事情邵钧故意拖着,拖一天是一天,因为知道讲不通,他没能力让亲人也感同身受谅解他付出的感情·罗强那头驴货,常人肯定难以接触;可能也正因为那货不是一般人儿,邵三爷偏偏就看对眼了。
邵国钢眼底遍布红丝,缓缓地说:“邵钧,你长大了,你爸有些事情不好强迫你·”·邵钧低头用鞋子踢石头子··邵国钢:“但是,你老子是过来人,比你活得日子长,比你见识多一些,我怕你走我的老路,将来过得不幸福。”
邵钧抬头,迟疑着,没说话··邵国钢说:“你跟罗强你们俩,可能因为一些事,产生感情,你觉着,你就爱上了,你就离不开他·可是将来有一天等你两个离开监狱,重新回到社会上,过正常人日子,一起生活,你就会发现,你们两个完完全全就不是一路的人他的身份,你的身份,他的家庭,你的家庭,他的经历,你的经历……你会过得很痛苦,你爸曾经痛苦过,你明白吗”·邵钧皱眉头,试图理解他爸的暗示:“爸,你这意思,你是后悔当初跟我妈结婚你俩门不当户不对,不幸福,你想说这个吗”·邵国钢眼里有刺痛的神色,喉咙微哽:“我后悔没能让你妈妈过得更开心,更幸福……人年轻时候不懂这个,我觉着我对你妈妈是真感情,她对我也一样,最艰苦的动乱年代都熬过去,有什么槛过不去的怎么就不能过日子人那个年纪都是冲动的,都是不管不顾自以为是觉着自个儿无所不能的,等你到我这年纪就懂,你有一天会发现你给不了对方想要的东西,他也给不了你而那个人在你面前,已经不是当初你爱上的那个……人一辈子不可能再重新来过。”
邵钧垂下眼,也想妈妈了,执拗地低声说:“我就不会像你俩那样·我为他付出这么多,他也在乎我不管将来变成啥样,我绝对不放弃他。”
人年轻气盛都这德性,不狠狠摔一跟头就不知道膝盖疼,不跌倒了一头撞上南墙就不走回头路·邵国钢太了解他儿子·邵钧就是这脾气,宁愿咬破自己手指头剥掉一层皮,露出鲜红的肉,让自己疼,然后等待新的指纹从指尖生长出来,也不会退却、妥协。
就是天生的拧种··邵国钢做着最后的努力:“那你以后,怎么生活罗强这么个人,你让我们,怎么可能接受他你怎么跟你姥爷开这个口,老爷子这么疼你,你打算瞒一辈子”·邵钧摇摇头,眼红着看着他爸爸:“真疼我,就接受他。”
邵国钢:“罗强是什么人……你又是什么人什么身份”·邵钧吸了一鼻子,正视他的父亲,从来没这么坦率认真地对邵国钢讲话:“外人眼里罗强是什么人不重要了,他跟我在一起,他罗强就是我的人”·“我的人。”
“我罩着的人,我看上的人,我绝不放手·”·……·简短几句话,父子俩风风雨雨几十年,内心无一不是翻江倒海,巨浪滔天。
邵钧一遍一遍重复着,斩钉截铁,一字一句,都是烙刻在他心坎上灵魂上的真心话··邵国钢一脸震动,无言……·那天,邵钧从他爸嘴里问出实话。
邵国钢原原本本地跟邵钧说:“人不在我这儿,让九局的人请走了·”·邵钧意识到严重:“九局……内保侦察局……不是搞情报抓外谍那一帮特牛逼的孙子吗他们啥时候管刑事犯”·强强情有独钟高干黑帮情仇·邵国钢跟儿子坐在车里,小声谈论:“他们不管普通刑事案件,不是要找罗老二的麻烦,不是调查他杀过个把人,而是想要‘用’他。”
邵钧表情狐疑,罗强确实牛逼,不是一般人儿,可国安八局九局内部密工人才济济,哪个都不一般··邵国钢来不及详谈,匆匆解释:“刚下的通知,这个案子现在是九局同公安部一起接手处置,我这边只能从旁协助,插不上话。
罗强知道许多内情,对他们有用·非常时期,上面怕出大事儿,上手段,盯得紧·”·邵局长现在想跟罗强翁婿之间谈个条件,做个交易,都不赶趟了。
邵钧不信:“那个辉子还真能炸了天安门……扯淡”·邵国钢摇摇头,瞅儿子一眼,意味深长:“无论如何,你们监狱长是管不住罗强生死了。
换句话说,罗老二现在,应该已经算是‘出狱’了·”·邵钧瞪大眼睛,还没回过味儿来……·邵钧没想到他跟罗强俩人千难万难,这么多年在监区里陪着这熊玩意儿挣工分,盼减刑,堪比王宝钏寒窑苦熬,说起来都是一口心头血。
如今因为一件大案的机缘,小鱼小虾的命运被上层拨转掌控的一只手轻轻一拨弄,罗老二竟然就这么樊笼脱身·罗强此时已经出狱了·· ·102、第一百零二章 枪手的密码·邵钧跟罗强这对儿野鸳鸯再次相会,是在燕山大酒店的大堂里。
这间酒店是国安部下属挂靠的对外部门,一些编外人员和重要内线经常安排下榻此处·酒店里一半房间住的是密工和特情人员,就连大堂值班经理和服务生都不是一般人儿,耳朵眼儿里塞着微型耳机,眼观六路。
罗强在酒店房间里让人憋着,足不出户好几天,好不容易出来透口气·他这些天一直跟九局内情处的一伙人在一起,辨认,回忆,讲述,交代他所了解的一切情况,并且与国安、公安两路人马研究讨论各种抓捕匪徒的方案。
罗强甚至上台给那帮人讲课,亲身演示,这一类丛林枪手的做活儿套路,惯用伎俩,习惯的狙杀方式,可能暴露其破绽的性格缺陷癖好,这些所谓杀手的“密码”……这要是换做以前,罗强自个儿应该是那个被公安扒皮研究全城通缉的要犯,这回轮到他供出别人,可算知道了这些人办案的套路。
做情报、搞刑侦的人都是逻辑和记忆天才,几百件证物,上千条线索,分分毫毫蛛丝马迹都逃不过这些人纤细敏锐的神经··罗强忍不住自嘲:“老子这回可算认识你们了,以后哪个再勾搭老子干坏事儿,我坚决不干,不惹你们。”
陈处出手捏了捏罗强的肩膀:“你小子最好别干·”·罗强让这一下捏挺疼,“嘶呦”了一声··罗强跟陈处说,老子牢里待忒久了,人坐牢都坐傻了,脑子都木了,您让我出门活动活动,抻抻筋·姓陈的捏了捏手骨,捏出关节错动的声音:“想抻筋,酒店有健身房,训练房,咱俩练练”·罗强眨眼,瞄了瞄对方紧身衬衫下面包裹的身形,一看就是练家子,嗤了一句:“算了吧,老子不想跟您动手,老子是真想透透气监狱里是有味道的你们没蹲过,没闻过,我现在浑身一股子发霉的活死人味儿我出去散散味儿成不”·陈处略微凑近,下意识吸吸鼻子,然后头一仰又缩回去,无可奈何,一摆头。
罗强说话那表情口吻,就像是一把脱掉脚上一只汗臭淋淋的球鞋,冲着人鼻子下面甩一甩,老子要出去散散臭脚丫子味儿……·一群便衣密工没辙,只能答应这人出去“散味儿”。
但是不许踏出酒店大门,不能出街露面,陈处说:“你小子一露头,让那个黎兆辉一眼逮着,啪一枪,直接把你狙了,我们这个月陪着你都白干了·”·罗强提到生死永远一副满不在乎的范儿:“他本来就是有仇报仇,直接一枪把老子狙了不就消停了么你们也不用担心XX大、天安门了”·罗强心里惦记馒头,也知道这次做活儿不一般,他不想让这小孩挂着心,又翻腾。
他往大堂沙发里一坐,舒服地往后仰去,伸手打个榧子,招呼服务生··还没张口,服务生男孩特客气地说:“先生,有人给您点了饮料·”·罗强哼道:“老子不喝你们的洋玩意儿,咖啡啥的,一股子鸡屎味儿。”
服务生端上白瓷盖碗一枚:“给您点的大碗茶·”·罗强喷饭:“哪个小兔崽子知道老子想喝大碗茶来着”·顺着服务生温柔地示意,罗强猛一回头,不远处某个帅哥斜眯一双桃花眼,两道火热的视线,不停勾勒他后脑勺的弧度……·邵钧戴着鸭舌帽,帽檐都遮不住一张俊脸的亮度,穿着仔裤便装,迅速坐到罗强身旁。
俩人好多天没见面了·邵钧攥住罗强手腕,罗强反手一掌把邵钧的手捏在自己手心里,根本顾不上旁人,完全就是下意识的,互相紧紧攥着,不想松手……·罗强纳闷儿:“你咋找着我”·邵钧用眼神示意:“九局的人请我‘喝茶’,可不就找你来了。”
罗强:“他们让你见我”·邵钧撅嘴哼了一声:“他们要不让咱俩见面,估摸着哪天你让这帮孙子悄悄做了挫骨扬灰了三爷爷都不知道你埋哪个坑了”·罗强皱眉:“他们为啥找你来”·邵钧眼神意味深长:“他们把你带出狱溜达,你万一跑了呢……你出去做完活儿之前,我必须留在这里,他们有人盯着我。”
罗强骂了一句,随即一转念,指着小孩说:“盯着你也好,你安全·”·邵钧现在也让国安的人盯着梢,非常时期,处于软禁状态,就是怕罗老二会出幺蛾子。
那帮搞情报的,精明厉害着,什么不知道全中国所有进出往来的越洋电话、邮件都在监控之下,专业密工有一种监听仪器,只要听到敏感词,仪器就跳音报告。
罗强轻哼着骂道:“你妈的,咱俩以前在你屋里搞个事儿,指不定哪个监听仪也响来着,你哼哼得那么好听,都让人听见了·”·邵钧也骂:“妈逼的正事儿不灵,一窝怂蛋,一个月都没抓着那个辉子非要用你做活饵”·邵钧又问:“你要是立功,上面答应一定放你,给你合法身份”·罗强用眼神否定:“没的谈,他们想咋样就咋样。”
邵钧火大:“凭啥”·罗强倒无所谓:“等老子抓着活人,再谈·”·邵钧皱眉:“那你这趟做活儿,他们给你配枪”·罗强冷冷道:“我是犯人,你觉着他们能放心让我拿枪吗”·邵钧睁大眼睛:“那个辉子有枪,你没枪你给人家当肉靶子……那帮人以为你罗强脖颈子上长那圆咕噜度的玩意儿它不是脑袋它是个铜锤刀枪不入吗”·“王八蛋……”·邵钧气得低声骂……·罗强就喜欢听这小孩满嘴牢骚骂骂咧咧,那小样儿看着乐呵。
他顺手用手指弹了弹锁骨下方,发出“砰砰”轻响··邵钧斜眼审视:“他们往你身上装了机关”·罗强点头:“嗯。”
“那咱俩现在说话,他们都听着”·“嗯·”·“姥姥的……”·邵钧喃喃得,眼神精明地往四周一扫,整个大堂视线一览无余。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抓便衣··“你右后方五点三十分方向戴绿帽子的那傻逼,是·”·“你左手,九点方向,掏手机假装聊天那个秃子,也是。”
邵钧忿忿地斜眼瞪那几个便衣,脸沉下去,然后突然起身,以牙还牙,赌气恶作剧一般,围观监视众目睽睽之下,一翻身骑到罗强腿上·三爷爷让你们听,让你们看,看个够·罗强稳坐泰山,面无表情,眼神都没怔一下。
邵钧两腿夹着罗强的胯,捧着罗强的脸,俩人胸口相撞,只是一瞬间下意识,皮肤已经无比熟悉眷恋彼此身上那个味道·邵钧一口嘬上去,毫不犹豫吻住罗强,让自己成为酒店大堂两百平米视线内所有人的焦点俩人都睁着眼,不停确认着对方最坚定坚贞的存在,嘴唇用力啃咬,让牙齿相撞,让舌头纠缠,吻对方粗糙的下巴,吻住眼睛,用嘴唇摩擦睫毛。
罗强一口含住邵钧两根手指……·罗强身上装的微型通话器发出两声极其尴尬的咳嗽声··罗强不理会,换个姿势,一手搂住邵钧的腰,一手掀掉邵钧的帽子,揉乱头发……·邵钧不甘休地啃了好一会儿,脸上带着兴奋的快感。
对手未除,大战在即,血雨腥风,他心里这时候想的却是他这辈子头一回,跟罗强两个人在阳光底下,不用顾忌所有人的眼光,就让他们看,看咱俩怎么无所顾忌地嚣张地爱着·罗强轻拍邵钧的后臀:“可以了,滚了。”
邵钧故意对着罗强胸口的通话器,质问:“瞧见了够了知道老二肯定不会跑、不会离开我吗”·罗强溺爱地摸摸邵钧的头,想制止这人冲动挑衅,没必要的。
邵钧眼底突然爆出委屈的水分,低吼道:“都这样儿了,出门办事能给他配把枪吗别让他再出事儿成吗”·……·从罗强这里,邵钧得知了目标枪手的真实身份,这也是国安方面的人需要罗强协助的个中因素。
根据胡岩描述的画像,罗强的信息,从电脑档案数千份资料里,罗强仔仔细细地辨认,最终指着一帧屏幕,是他··这人叫黎兆辉,常年在两广云南边境做活儿,并且在缅甸生活过,曾经涉及沿海某省走私和军火生意,野外生存能力极强,能数个月待在深山老林中,不与人群接触,很难抓捕。
而上面的人就是要抓辉子,最好能抓一个活口,这人背后可能牵扯了更深的境外集团,牵一发动全身··罗强倘若不看资料,自己都不记着,他当年跟某个人有过一仗的交情。
缅甸深山密林,黏热潮湿,虫蛇遍地,两拨雇佣军在村子里火并,枪子儿噗噗吃进竹筒墙里,刻下一道一道恐怖的枪痕,劣质火药炸药让整个村寨陷入火海,妇孺一片尖叫哭嚎……·罗强将村寨里的匪徒荡平,提枪追入丛林,黢黑半裸的身形在林间快速移动,军绿背心和丛林迷彩上溅满血迹,火光映红他的脸颊和胸膛。
他埋伏在山梁上,远远地击倒对方一个崽子,随即借着突现的火光,发现他狙杀的是个半大的孩子,胸前还挎着步枪··另一个男孩,单膝跪在那个死去的孩子身旁,扒下背心,用肮脏的衣服拼命去堵破洞流浆的脑袋,想阻止脑浆喷射。
过了一会儿,那男孩放弃了,呆呆地跪着,面无表情,低下头亲了那个破碎不成形的额头··男孩从他同伴失去呼吸的脖子上取下一副象牙雕小挂件,挂到自己脖子上。
几天后,罗强在林中遭遇三面陷阱,遇到伏击,让人一枪击中小腹,血爆了出来,半个身子都染红了··邵钧吃惊地听着,迅速低头掀开罗强的衣服,扒下裤腰,盯着那一道深长的伤口。
伤口深入到腹股沟三角区毛发中,让一条潇洒的小黑龙纹身恰到好处地遮住,露出来显得颇有男人粗野阳刚的味道··邵钧喃喃地说:“这也太狠了”·邵钧问:“这家伙当年多大年纪”·罗强坠下悬崖的瞬间粗喘着看了一眼,密叶间露出那张脸。
只有十四五岁的半大少年,眼窝深陷,脸蛋脏兮兮的涂满迷彩颜料,眼神带着超乎年龄的冷酷冷血··强强情有独钟高干黑帮情仇·……·几路人马现在都在拼命搜寻这人的行踪,争取在对方采取行动之前,就先把人抓了,或者灭了。
黎兆辉通过邮包传信,威胁公安,如果不让罗强出来单挑,就在XX大开幕那天,在北京城二环路某辆公交车上扔一包炸弹,把公交车屁股炸烂,炸出比天安门城楼门洞更大的洞。
上面的人未必真在乎罗老二一个重刑犯的死活,然而这种明目张胆挑衅国家机器权威的暴力威胁,倘若妥协了,真把罗强推出去挡枪,那简直是将全城公安的名节都钉到耻辱柱上,嫉恶如仇跃跃欲试的市局刑警大队精英们也不答应。
况且,非常时期,全城的安保都是政治任务,人口稠密的老城区一个风吹草动都可能伤亡惨重,一辆公交车上几十条人命·这种时候,绝不能出事儿··因此,公安必须在对手下手之前,找到黎兆辉藏身之处,彻底解除危机。
这人善于变装,没有手机,从不用信用卡购物卡,甚至极少花销现钞,不与陌生人交谈,不住店,风餐露宿,不暴露行踪,怎么找·九局在查,公安部在查,邵局长这些天虽然从临时负责人降格为“协助办案”,可也没闲着。
他一整夜一整夜窝在办公室,在电脑里研究、思索证物图片,按动鼠标的手指停住……·邵国钢拎着一公文袋的图片,急匆匆进入燕山大酒店··一伙人在房间里紧张地密谈,各种照片铺满一地,一床。
邵国钢示意:“你们看,这是食堂后门爆炸物的残骸,境外高端手段制造的炸药,比咱们小打小闹的土炸药威力大得多·但是,定时装置的塑料盒外包装,我认为是国产货,有中文字。”
陈处耸肩:“有什么意义”·邵国钢道:“这种塑料盒市面有卖,能查出具体的厂家,牌子·”·一群人面面相觑,还没太听明白。
这种小破塑料盒子,又不是路易威登爱马仕,啥厂家啥牌子无非是顺义或者房山哪个远郊区县塑料小制品作坊造出来的··邵国钢又拿出一张证物图片,指着说:“这块刀片,从一大队三班犯人赖红兵腹部取出,应该是黎兆辉提前从狱外弄进牢号的暴动武器,这也有牌子,有厂家,外面有卖。”
罗强挑眉,沉沉地盯着邵局长··邵局再亮照片:“这是第三件,焚烧的车子残骸中找到·外来务工人员常用的帆布旅行包,但是这个比较特别,这是军绿色,可能与嫌疑人习惯有关,别人用红蓝尼龙编织袋,他用军绿色帆布包。”
陈处眼光怀疑:“所以,三件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物件,邵局”·邵局长:“看起来极其普通,可是这三件东西凑一起,黎兆辉大约是在什么地方买的”·邵国钢将他的思路全部铺陈开,说了出来:“这个人在京城潜伏了很久,超过一年,因此,他的东西很可能是本地买的,不是外面带进来的。”
“此人行踪一向隐秘,绝少接触人群,不易被人察觉,十分谨慎,因此我判断,他买东西次数很少,很可能是一次从某个地方把所有东西买齐,然后带到某一个固定藏身和制造爆炸品的地方。”
“所以,这三样有厂家,有牌子的东西,我们假设嫌犯是在同一个地方买的,就一家店·”·邵钧在黑压压一堆脑袋后面的角落里插嘴:“我觉着不太可能,邵局,如果是我,我肯定货比三家,从不同地方买。”
邵钧在严肃办公场合很讲究,称呼邵局,不乱喊爸爸··罗强叼着烟冷冷地开口:“我觉着很有可能,黎兆辉像这种人·”·邵钧扭头瞪罗强:“你买东西这么买”·罗强语带嘲弄:“爷们儿买东西都这么买。
又不是老娘们儿,还逛还挑再砍砍价”·邵钧:“……”·邵钧委屈得,狠狠瞪了罗强一眼,扭头。
邵局一挥手,让那两个借机开小差儿打情骂俏的熊孩子闭嘴··邵国钢郑重总结道:“所以我们现在就需要找到,全北京城有多少家店,同时卖这三样东西。”
罗强明白了邵局的意图,咬着烟点头:“这样的店不会太多,然后你们缩小包围圈,找到大致区域,老子动手·”·邵钧斜靠床头,翻看床上摊的一堆证物照片,突然拎起其中一张:“鸭脖子”·邵局用手一点:“这是山上发现的真空包装袋,有可能是当时他们在山上等待,打发时间,吃过的东西。”
邵钧说:“肯定是,那片山坡平时没人去,即便有也是附近村民,他们吃城里的‘久久鸭’这包装袋上有牌子·”·邵钧眼睛突然一亮,脸上曝露难耐的兴奋:“黎兆辉绝对没有时间心情在城里闲逛,所以他不是闲逛到这么一家店,咱们就找哪家五金杂货店同时卖这三种东西,而且这家店隔壁,碰巧就卖鸭脖子……这个我熟,我去找”·罗强有时候不得不承认,他老丈人这么些年连升几级,频频立功,绝对不全靠运气或者上头有人。
邵国钢是基层刑警精英出身,而且枪法不错,关键时刻真能顶得上去,比手底下那一群脸上毛都没长全乎的小条子能扛事儿··国安和公安侦察员两路出动,扫遍整座城市,速度非常之快,这个办事效率是普通人无法想象的。
几个小时之后,结果出来了,同时卖这三样东西的店铺,全市有五家,然而只有一家跟鸭脖子有牵连·这家店竟然就在距离他们中调部大院国安部办事机构以及燕山大酒店不远的地方。
海淀往西,香山路上,有这么一家小五金店,店的隔壁就卖邵三爷罗老二都最稀罕的鸭脖子··包围圈一步一步缩小……·所有焦点都集中在香山路往西、燕山风景区方圆十几公里范围之内。
这里是燕山山脉主体,山峦起伏连绵,树木茂盛葱郁,山中遍布瀑布溪流,庙堂掩映,钟塔嗡鸣,一片绝美壮丽的景色···103、第一百零三章 魅影狐踪·五道口附近一条小窄街道,外贸服饰小店和饭馆林立,各种灯箱招牌在夜色里闪着红彤彤的光。
胡岩的紧身西装马甲兜里插着小梳子,正垂着眼给一位客人剪头发,眼神淡漠慵懒·最简单的发型修理完,再上推子将后脖颈长出来的两撮碎发茬子推掉,肉脖子推得光溜溜的,活像一段用开水褪过毛的臀尖。
小店门脸非常小,门口灯箱上贴着“伊莉莎发X屋”什么的字样,中间还掉了一个字,一直没填补上··胡岩出狱没几天,四处找工作·他也去过原来上班的“靓丽魅影国际造型屋”;那是一家高档连锁店,好几个城市都有分店,进进出出服务的客人至少是白领,金领,时尚人儿,店里用的擦头发毛巾和剃须水都进口的,烫个头续个发好几千块。
老板见着胡岩,面有难色,小胡,我们也不是不想要你,你这几年也挺不容易,可是我们店这档次,这消费环境,你也看到了,不太适合你现在·毕竟,我们往来的都什么客人将来让客人说起来我们店造型师有案底,捅了人,坐过牢的,影响公司声誉。
这家“伊莉莎发X屋”是东北打工仔开的小门脸,就在居民区街道口,便宜,方便·来剪发烫发的都是大叔大婶,还有附近各所大学的学生·十块钱一个男发,二十五一个女发。
胡岩比别的打工仔有优势就在于他是本地人,轻车熟路,不用店老板为他张罗食宿··胡岩收起推子,刷子蘸粉把后臀尖上的碎茬扫干净,大褂儿一摘,齐活了,十块钱,走人。
老板上街对过找人打牌去了,隔壁小饭馆鱼缸里晃动着几条行动迟缓呆傻的草鱼·店里就一人,闲得极其无聊,胡岩洗干净手和脸,自个儿坐到转椅上转了几圈儿,然后对着大镜子,敷面膜。
墨绿色的海藻泥清洁膜,厚厚一层涂到脸上,再贴一层纸膜,敷着,小胡仰在椅子上,翘着腿,闭目养神··门口有脚步声徘徊,靴子踩上树叶的声音··胡岩微微睁眼,透过纸面膜两个窟窿眼儿看人。
从大镜子里恰好反射看到隔壁小饭馆门口的鱼缸,鱼儿目光呆滞·鱼缸厚壁有反光,映出角落里一袭男人的身影,头型干练,暗色风衣沾染尘土泥浆,脚上一双军靴。
胡岩兜里的小梳子小剪子哗啦啦掉在地板上·他整个人直接从转椅上出溜下去,蜷缩到椅子后面,从椅背后面闪出半张大白脸··只看了一眼,小狐狸后脊梁骨一阵凉气儿往头顶上窜,两腿之间都是凉的,直抽缩。
午饭晚饭全部化作一汪酸水往上呕,嘴里莫名的全是那一箱葡萄的味道……·胡岩猫着腰,手脚并用,直接从理发店后门溜走,一眼都不敢多看··他们这家店面其实就是租用了居民楼一层临街的一套房,把起居室改装成店铺,外面开一个前门,后门进去是这套房的厨房卧室,还有洗头小工住的地下室。
胡岩冲进地下室,迅速将门反锁,抓起桌上的电话听筒,在桌子上找邵国钢邵局长留给他的联系号码··听筒里没声音··胡岩手忙脚乱地按键,没有声音,电话线似乎让人弄断了。
他的手机电池没电,他扑到工友床上找手机,身后直不楞的一嗓子:“别找了·”·胡岩猛地扭过头……·俩人用诡异的姿势僵着,都是大眼瞪小眼,小胡是吓得,辉子也是给“吓”得。
黎兆辉歪着头,眯着眼,端详胡岩用三个窟窿眼儿透气的面膜脸··胡岩往后退,退到墙边,警告说:“你别闹……你别过来·”·黎兆辉忍无可忍地伸手,一把揭掉恐怖的大白脸面膜纸,然后发现下面还糊着一层绿色海藻泥。
那颜色,那涂抹,像极了缅甸丛林中满脸涂了墨绿迷彩保护色的持枪少年小狐狸一双眼镶嵌在泥巴脸上,眼珠黑白分明,灵秀发光……·黎兆辉沉默而怔忡,着魔一般,突然伸出两手。
他捧了胡岩的脸,一下,一下,抹掉那些伪装迷彩色,手掌心儿里剥出一张细白清秀的脸……·胡岩从对方掌中顽强挣脱,浑身绷出抵御的姿势:“你想干啥”·黎兆辉问得直接:“罗强在哪”·胡岩:“你找强哥做啥”·黎兆辉:“做了他。”
胡岩哼了一声,说:“我不知道强哥在哪·我要是知道,我就告诉你,看是谁灭了谁你还真觉着你有本事做了罗老二”·黎兆辉身形高大,挺拔,后背将人结结实实罩在墙边阴影里,肩头和胸膛隐忍勃发的戾气和阳刚味道令胡岩发抖,胡岩的声音突然就矮了,小声嗫嚅道:“你还是算了吧,别找强哥麻烦,公安憋着抓你好久了,全国通缉你你还不跑你这人找死呢”·小狐狸这些天晚上睡不好觉,脑子里总有个人影儿晃来晃去,做噩梦都是这吓人的混账玩意儿给他送葡萄,家里堆满一箱一箱葡萄他也不知道自己算是怎么个心态,他当真一万个不想再见着这个辉子,可是见不到的时候,他每天白天晚上脑子里闪回的都是这个人,稍微有个风吹草动都让他心惊肉跳。
胡岩:“你要么去自首,要么……快走·”·黎兆辉:“……”·胡岩让这人压在墙壁上,两人贴得太近,呼吸交缠,鼻息里是对方的味道。
黎兆辉面孔漠然,阴郁,直直盯着胡岩:“我大哥没了……我犯了个错误,我当时怎么就没开枪……”·“是我的错……”·“我放过他两次,姓罗的混蛋,他逃了两次。”
“这回不会了,这回我一定一枪崩了罗强,打碎他脑壳,让他陪葬·”·胡岩低声叫:“你别害他”·黎兆辉:“你喜欢他”·强强情有独钟高干黑帮情仇·胡岩:“……”·胡岩眼角一闪,顺手从桌上抄起一把剪刀,戳向黎兆辉胸口心脏位置·胡岩脸色苍白,下手那一下特狠,不是没捅过人。
黎兆辉伸手猛地接住剪刀刃,尖端几乎捅进他虎口·他慢慢地掰,角力,粗壮有力的手指将细长的理发剪刀直接拗弯,像抛弃一件废铜烂铁,将凶器甩到墙角……·胡岩两只手腕让人牢牢钳住钉在墙上,黎兆辉一条腿楔进胡岩两腿之间,皮肤磨蹭,呼吸纠缠。
胡岩浑身的血都是冷的,僵硬,恐惧,挣扎,再次被钳住,调转过去,脸压在墙上·他毫无反抗能力,任由对方将两只手慢慢伸进他的衣服,捋过一根一根肋骨,抚摩他的小腹,胸膛,脖颈……黎兆辉个子很高,从身后紧紧箍着他,像丛林里吐着蛇信的巨蟒想要吞噬血气鲜美的猎物,不断地缠绕,绞杀,让胡岩几乎窒息,不停地喘,哽咽,身上不堪一击的衣裤一件件剥落……对方就这么一直从身后抱着他,裹着他,抚摩他的身体,欣赏他因为惊恐而含泪战栗挣扎的痛苦姿态。
黎兆辉的头微微低垂,痛苦地皱眉,下巴磨蹭胡岩的额头·一束光从这人脖子上流下来,象牙雕小挂件在胡岩眼角不停晃动·二十年前的血,在牙雕纹路里渍入晦暗的锈迹,从暗夜丛林带出一股浓郁的腥气。
狙击枪子儿呼啸着划破密林上空;·破碎的头颅,爆裂四溅的脑浆;·软绵绵毫无生气的身躯,迟来一步而永远无法挽回的生命··灰蒙蒙的天,青砖绿瓦的大杂院,紫藤架上开出一片莹莹粉嫩的小紫花;·稻草人,小糖瓜,洋火贴画,冰糖葫芦……·黎兆辉发出粗重的喘息,发抖,紧紧抱着胡岩,吻颈动脉上健康有力的脉动,吻胡岩完整无损没有一丝伤痕的额头,用最激烈最粗野的方式吻……·人和人之间有说不清道不明还不完的债;感情是债,义气是债,仇恨是债,恩缘更是债。
黎兆辉生于南国,身世坎坷,曾经流落京城,再辗转飘零异乡·尤二爷当年与罗强有断指之仇,对这个辉子,却有救命舍饭之恩··二十多年前,尤二爷还年轻,身手利索,道上呼风唤雨。
有一回上外地倒腾烟草买卖,收货,被人赖账,与当地一伙地头蛇起了冲突·尤宝川是啥人没听说过混黑道的让人家给黑了的,说出去丢人,甭混了。
双方亮开家伙打了一仗,尤宝川厉害,抄了对方的巢,发现那伙地头蛇是开窑子和做人口买卖的,捞的是暴利,喝的是人血··尤二机缘巧合解救了一窝小孩,都是让人贩子拐卖到这地儿的。
尚在襁褓中的婴孩他设法留给警察了,也算为自己积个功德·只有一个五六岁的男孩,揪着他的袖子,不愿意去派出所,不乐意回家,非要跟他走··那小男孩自己说,名叫小辉。
尤宝川把这小孩带回京城,在东皇城根北街故宫脚下的大杂院里,养了一年多··小孩很聪明,但是不爱说话,性格极其孤僻内向,看人不正眼瞧,斜着眼盯着;对周遭所有人都不信任,喜欢蹲在墙角画地,吃饭都要端着碗离开桌子蹲墙角,怕人抢他饭似的。
小辉唯独不惧怕尤二,可能就是缘分··尤二教小辉练拳脚,三九天在大杂院里,对着冻得硬邦邦挂满冰渣的稻草人打拳,冰渣把小手都戳红了··小辉不怕枪,头一回摸手枪,就直接把枪平举,枪口对准尤宝川手下心腹,里边还压着子弹呢,吓得那人当时就哆嗦了。
小辉调转枪口,瞄准稻草人,“嘭”得就开枪了……·枪的后座力把小孩震得往后趔趄了好几步,枪脱手了,发皴的两只小手虎口处震得通红……·过年,尤宝川与手下兄弟坐在正屋里喝酒,聊天,盘算一年的买卖收成,小辉就蹲在墙角剥桔子,嗑瓜子,面无表情地听一伙土匪谈论赚了多少钱,死了多少人,逃过多少次公安围剿,爆了多少个脑瓢。
有个崽子手欠,坐过来,一把抢过小辉刚剥完准备慢慢吃的一盘瓜子仁,一口把瓜子仁都闷自个儿嘴里了··小辉冷冷地白眼看人:“我的瓜子·”·那崽子笑呵呵:“小子,算你过年孝敬爷爷的,自个儿再剥一把。”
小辉重复着:“干爹让我吃瓜子·”·尤二插嘴道:“甭欺负小孩·”·那手下还不以为然:“没娘小崽子,大爷疼你才吃你的瓜子儿……”·话音未落,小男孩捡起地上一根筷子,狠狠一把戳上那人的手背·……·当时在场人包括尤宝川都震了,半晌没说出话,地上洒出一摊血,哀嚎阵阵。
小辉把筷子插到那崽子手掌上,食指中指两块掌骨中间,戳了个血窟窿··尤宝川那时候没儿子,后来这么大岁数也没捞着个亲生儿子·他心里待见小辉子,孩子人不大,性格冷,下手狠,而且很忠心。
他一直让手下人有一搭无一搭地打听小孩原籍,原本想着倘若打听不到,就彻底将这孩子收入门下,然而过了一年多,还是打听到了,小孩是从广西那边拐卖到北方的··尤宝川最终还是一咬牙,派人把这孩子送回老家了。
江湖中人,干得刀口舔血掉脑袋的买卖,身边带个孩子不方便,难免有牵挂··孩子送回去一段时间,尤二心里还老惦记着,左思右想不放心,又着人去打听,这才知道,孩子又卖给人贩子了。
小辉子身上有棍棒烟头和烧火钳子留下的伤痕··他是让亲爹妈卖给人贩子的·这次被送回家,正好,爹妈转过脸把儿子又卖了一次,囫囵赚了两回钱··尤宝川捶胸顿足,这时才懊悔当初没把孩子留下,直接改姓他的姓儿当亲儿子养了,怎就留给那一窝畜生·道上辗转打听,人贩子那里转手了好几拨,从广西卖到四川,从四川卖到云南,这孩子逃了几次被抓回来打个半死,最后还是逃跑了。
尤二爷就迟了一步,已经找到小辉最后被卖到的人家,可是孩子头天晚上跑掉,逃出边境,一去无踪,生死由命··直到数年后,尤宝川稳坐京城黑帮老大,军火和毒品生意深入南方,想要打通南北交易线。
隐蔽丛林中的诡谲的杀手听说尤二爷的名号压低枪口,从树顶上跳下来,身躯如锋利刀刃一般慑人,眉目比枪管更加冰冷……·故人重逢,当年的恩情要用血来偿,当年的义气要用命来报。
黎兆辉找上尤二爷,双方互有生意往来,有钱一起赚,获利对半分·他当然还有其他一些目的接近京城的旧故,让尤二爷帮忙牵线做更多的事儿··黎兆辉也一直设法营救尤宝川出狱,计划跑路南方,越过边境,远走高飞。
然而恰恰因为他的一念之差,危急关头手软没有扣动扳机,连累尤宝川饮恨倒在逃狱最后一道关口··……·三天后,专案组接到胡岩的报案··便衣侦察员早已布控在京西周边地带,然而附近城区人口稠密,外围山峦险峻,树木丛生,极易藏人,寻找枪手如同大海捞针,还不能警力声势过大,以免打草惊蛇。
谁知道黎兆辉究竟藏在哪个旮旯,哪条小山沟·公安的人气得骂胡岩,这人三天前来过,你小子他妈早干嘛去了人都跑没影了,皮靴子脚印都让扫大街的扫好几遍了,你现在才报案·胡岩垂着头,门牙咬着嘴唇,眼神凌乱茫然。
为什么没早报案·纠结什么·胡岩眼前晃来晃去的都是那个人痛苦发红的眼睛,几乎勒折他的颈骨呼吸粗重近乎绝望地吻他……·罗强按着胡岩的头,粗糙的指肚捏上胡岩眉心,眼神犀利:“小胡,告诉哥,辉子掉下什么证据没有”·胡岩问:“大哥,他被抓着得枪毙吧”·罗强从鼻子里喷出一声:“小崽子想蒙老子”·胡岩垂下头:“……”·黎兆辉跟小狐狸纠缠磨蹭,从衣服里掉了一小块纸灰。
就是这么一小片边缘烧成焦黑的纸灰,上面隐约还剩几个字,让一群公安刑侦技术员足足鉴定分析了好几个小时··“这大概是香烛的包装纸·”·“什么样的香烛,哪的”·“庙里卖给香客的,一把一把卖的线香,手握的部分一般用红色黄色绿色半透明的简易包装纸。
上香之前要撕掉,可能不小心掉在香炉里,烧成纸灰,然后又沾在衣服上·”·邵国钢眼底透出兴奋的光,一字一句交待:“分析这个纸,找出是哪个厂家出的,哪家寺庙卖的,哪个大殿烧的。”
“这人就算化成一把香灰,也要把他从人海里揪出来·”··104、第一百零四章 香山碧云寺·北方清明时节,赶上风和日丽,暖阳高照,正是登高望远踏青赏花的季节。
罗老板开车,带着妈和媳妇,到香山公园看望爸爸·最近赶上开大会,全城警戒,各方严打,难得小程警官能歇一天假,顺便一家三口出来散散心,爬爬山··山脚下墓园里,三口人站在程爸爸墓碑前。
罗老板潇洒地甩着风衣后片儿,摘下墨镜,表情肃穆恭敬,为爸爸摆上一束鲜花,两瓶二锅头,一盒稻香村的“京八件”,蹲下身,亲自给爸爸倒酒,洒酒··程宇沉默地站着,扶着程大妈,听着他老妈十年如一日抹着小手绢在程建国墓碑前唠唠叨叨,念完一年到头街坊四邻小胡同里发生过的大大小小鸡毛蒜皮的事儿……·程大妈抹抹泛红的眼,指着身后戳着的这位:“程建国,咱们家程宇去年工作表现特出色,评上西城区十佳警帽了,领导给他树典型,网上还有大照片呢,照得特别帅……他们所长还悄悄告诉我,我也悄悄告给你哈,程宇年底肯定又要升衔儿,而且要升官”·正在倒酒的罗战腾地抬头,程宇扭脸瞅着他妈妈:“升啥官”·程大妈白了程宇一眼:“你们领导告诉我的。”
程宇莫名地问:“领导没告儿我”·程大妈嗤了儿子一声:“所以说你傻呢,整天就知道埋头玩儿命加班,自己升官升衔你都不记着,也不争,也不在乎着”·程宇三十岁出头。
现在讲究干部年轻化,程宇这个年纪年富力强,有体力,有能力,有经验,让领导相中看上眼了,现在就是该往上提拔的年纪;三十多再不提干,估计这辈子也就没啥戏,一辈子当小片儿警。
他们后海派出所有个副所长调职了,领导准备年底给程宇升三级警督,提副所长兼刑侦队队长,仍然分管刑事治安工作··程大妈唠完程宇,指了指墓碑脚下蹲着的那位:“程建国,还有咱们家小罗,又开新店了,又买新房子了,又收新徒弟了,家里饭桌上又添新菜了,电视节目都演三套了晚上我开电视,换了仨台,什么《食尚精品》、《美食闯天关》的,都是咱们家小罗,除了没让我抱上大孙子,咱家小罗啥都能干,都全乎了”·“老程,我往他们分局领导意见箱里塞小纸条了,给他们提个建议,以后除了西城区十佳警帽,也评个西城区十佳警嫂、警帽对象什么的,给咱家小罗也选上去……”·……·拜祭过程爸爸,一家三口出来,程大妈想要爬香山,去碧云寺转转,赏个玉兰花。
程宇皱眉,捏了捏眉心,眼睛遍布红丝,熬夜值班好几天了,特别乏·程大妈摆摆手,自个儿去爬山,不让人陪,罗战赶紧屁颠颠儿地填补上:“妈,程宇累了,让他在车里打个盹,我陪您爬山赏花儿去。”
程大妈满意地瞟了一眼,把罗战的手亲亲热热挎到自个儿胳膊上:“还是这大儿子孝顺·”·罗战挎着程大妈走出老远,还回头冲程宇暧昧地使眼色,伸着脖子,隔空跟程宇啵儿了一口。
程宇嘴角浮出笑,白了罗战一眼,扭头钻到车里,把车座放倒,两腿一伸·凯宴车身特宽敞,睡着贼舒服··强强情有独钟高干黑帮情仇·程大妈一路挎着小罗同志,走在弯弯曲曲的山路台阶上,一路絮叨程宇:“小罗,瞅见了吧,还不如你呢”·罗战心疼媳妇,赶紧解释:“程宇工作忙,每天起那么早,熬那么晚,没法跟我这个比,这又升副所长了,以后都是我陪您。”
“得了吧”程大妈一挥手,过来人看开了的表情,咂着嘴,“我告诉你吧,男人,都这样……”·“他们家程建国,以前就这德性,每天晚上拎着小板凳,出去找棋友下棋——对了就是偷偷去找你爸爸下棋程建国从来就不知道陪我,闷葫芦一晚上能不跟我吭一句话……程宇这臭屎脾气,就最随他爸爸了,爷俩可像了。”
罗战重重地点头:“没错,臭屎脾气·”·“男人,就这样·小罗,你算是瞧见了吧这就是他们老程家出来的男人,让人没治没治的”·程大妈拍拍罗战的手,安慰着。
当妈的是心疼小罗同志,这么贤惠又孝顺的,进了程家门,伺候这帮难弄的老爷们儿,哪个给人当媳妇的说起来不是一肚子委屈·程大妈是恨铁不成钢得,语重心长:“小罗,你以后不能太惯着他,啥都由着程宇。
这家里男人,你得盯着他,教育他……”·罗战傻不愣地点头,嗯,男人,要教育着……·“妈教给你,对男人,你得怎么着你得拿住了他”·程大妈手里还带比划的,伸手在空中牢牢一抓,攥了一个拳头,教给罗战:“你得拿住了程宇,让他听你的,别整天没影儿似的,一出家门都不知道撒哪去了,叫都叫不回来,都不知道着家,不顾着你,那哪成啊副所长咋地了他还能尾巴翘上天也不能不顾家、不顾妈、不顾媳妇啊……”·罗战:“……”·程大妈念叨着婆婆经,心里最疼小罗媳妇,上哪找这么一块宝啊·娘儿俩亲热地挎着胳膊,一路观赏眼镜湖畔的玉兰花……·香炉峰后山,六百年古刹碧云寺,大殿金碧辉煌,佛光照耀,汉白玉佛塔在树丛中浮出迷人的圣洁的光泽。
罗战去小卖部给丈母娘买饮料,程大妈踏进大雄宝殿门槛,跟值班的小和尚买香·老人儿都讲究迷信,逢庙烧柱香,不烧完香踏不出那道门槛··程大妈用蜡烛点了线香,插进香炉,拜了三拜,唠叨几句。
身旁高大沉默的年轻人,往旁边让了让,莫名地扭过头,发愣,直直地端详程大妈的侧脸··程大妈笑了笑:“嗳……”·黎兆辉下意识多瞅了程大妈几眼,老太太面善,满头雪丝银发,前几天还刚让小罗媳妇带着,去高级发廊臭美烫了个头,特别端庄,有精神。
程大妈朝佛祖拜拜,黎兆辉在卖香的小和尚跟前来回踌躇·现在有名的寺庙香火钱特别贵,三根最普通的线香要二十块,成本可能也就五毛,简直就是抢钱··黎兆辉翻遍衣兜,就剩几张吃饭的零钱。
他有银行卡,但是现在跑路亡命,他不敢用卡取钱··程大妈歪头瞅着年轻人,衣服沾染风霜,裤子和靴头上全是泥,脸颊消瘦,胡子拉碴,在大殿里转来转去,盯着小和尚摊位上一捆一捆的线香和蜡烛。
程大妈觉着,殿里要是没有和尚看管,这孩子可能就要踩着香案爬上去,把佛祖供桌上那几盘水果点心用衣服一兜,都划拉走,吃了··程大妈拍拍黎兆辉:“小伙子”·黎兆辉回头,木然地看着老太太。
这人看人的时候不带打弯儿的,缺少常人相处时互相之间眼神的含蓄收敛意味,就直不楞地盯着··程大妈递给他一束香:“给·”·黎兆辉:“……”·程大妈转念一想,不对,又收回去:“香火得要你自个儿买的,佛祖才认,显得你心诚。”
程大妈说着,掏了二十块钱,乐呵呵塞给黎兆辉··黎兆辉盯着程大妈眼角笑眯出来的纹路,张了张嘴:“……谢谢阿姨·”他许多天极少逮着机会跟人说话,说话的声音别扭,沙哑,不自然。
黎兆辉上香,嘴唇嗫嚅,颠倒说了一些话·这人猛地跪在大殿正中的垫子上,给佛祖“砰砰砰”磕了七八个响头,脑门砸在青砖石板地上··程大妈瞧着就心软:“小伙子,来替谁求家里人啊”·黎兆辉说:“我干爹过去了……我向佛祖认个错,替我干爹在地底下求个福。”
程大妈点点头,由衷地说:“真孝顺的孩子·不是亲爹亲妈,对干爹还这么有心·”·黎兆辉:“我没有亲爹亲妈·”·程大妈忍不住又心疼了,替小伙子难过:“亲爹妈也……过去了”·黎兆辉面无表情,哑声又重复了一遍:“我没有亲爹妈。”
程大妈:“……”·黎兆辉瞧出他把老太太吓着了,不太自然地问:“你求的什么”·程大妈说起这个才高兴,笑眯眯得:“我给我俩大儿子求让我两个儿子工作顺利,身体健健康康的,婚姻小日子过得和和美美”·黎兆辉望着程大妈,眼神曝露出那么一丝儿羡慕心动,随即再次陷入漠然和疏离,面孔冷酷,整个人好像完全游离于人群最边缘。
爹妈,婚姻,和和美美,小日子,自打生下来,长这么大,黎兆辉的人生经历就没教会他认识这么几个词儿……·程大妈踏出大雄宝殿门槛,香客游客挤挤攘攘,差点儿把老太太挤一跟头。
黎兆辉下意识扶老太太一把,肩膀手肘奋力顶开旁人,把程大妈扶出门··黎兆辉一抬头,瞧见往这边大步流星走过来穿着风衣戴着茶色眼镜的人,突然间愣住,手迅速伸进衣兜·罗战给老太太递面包,喝饮料。
老太太挎了罗战的胳膊,俩人坐到偏殿长廊下的座椅上,有说有笑··黎兆辉僵直地站在不远处一尊大香炉后面,难以置信,太像了,他第一反应以为遭遇了罗强,随即就明白过来罗三儿跟老太太那股子亲热劲儿,显然是母子。
这个给俩大儿子求签求福的老太太,是罗家老太太·黎兆辉从风衣兜里摸出装有消音器的枪,瞄准,枪口在罗战的头和老太太的头之间徘徊。
程大妈烫得很精致的雪白发型让风吹动,与长廊边的迎春花交相辉映,银白与金黄,煞是好看··罗汉堂的钟被敲响,古朴的黄铜大钟发出端实厚重的嗡鸣,带着能悸动心灵的颤音。
黎兆辉手里枪管不稳,眼前晃动的全都是老太太笑眯眯的眼角温暖动人的纹路,像是能一脉一脉卷进人心里……·大雄宝殿屋脊上一窝鸦雀群起鸣叫,扑棱棱炸翅突然窜向天空,在寺院上空盘旋。
黎兆辉抬头,警惕地注视缓缓变色的天空……·他突然发觉了,眼角环视四周茂密的深山,扭身就跑,身体没入树丛间··短短几分钟,形势突变,便衣密工包围控制香山碧云寺。
目标活动范围一步步缩小,先是由邵局长想到的线索确定了海淀一大片范围,最终是胡岩身上留下的香纸残迹,确认是厂家批发到香山碧云寺的红绿线香香纸附近风景区山峦叠嶂,野地迷踪,确实是藏身的好去处。
身着迷彩作战服头戴钢盔的特警队员埋伏在附近各个山头,占据制高点·公安不到万不得已开打,暂时不想直接清园戒严,怕打草惊蛇,嫌犯究竟是否藏在此处,藏哪个角落,谁也摸不清。
特警队员身着便衣,从寺院各条通路渗入,慢慢推进,小心翼翼搜索各间庙堂··所有人衣着都极低调普通,各种颜色五花八门的T恤、衬衫、球鞋胶鞋,掩蔽在游客人群中,不暴露身份。
罗强戴着鸭舌帽,罩住惹眼的囚犯头··他帽檐压得极低,鹰一般锐利精明的眼扫过大殿每一丛阴暗角落,庄严的释迦佛祖擎起莲花手指,宽容地俯视忙碌琐碎的凡人。
罗强锁骨处嵌着微型通话器,陈处和公安部的指挥头儿不断给所有队员发出指示,双方对话简短而急促··陈处:“罗强,第一进院落大雄宝殿,中轴线,两侧经堂。”
罗强答:“扫了·”·陈处:“第二进菩萨院,右后方水经院,有水有山洞,警戒·”·罗强敲了敲话筒,表示知道了,甭废那么多话,瞎搅合。
邵钧也在两部领导的指挥车上,从车后排探出脑袋,看前面几个人用卫星图观察所有人员推进的位置,进行战略部署·邵钧搭茬:“碧云寺很大,几百间房,每一间搜一遍,你们得花多长时间”·陈处说:“咱们人手多,对方很可能就一个人。”
邵钧一撇嘴:“我要是那个辉子,我早跑了,还等你们一间屋一间屋搜”·罗强在话筒里听见了,从几公里以外附和道:“老子要是黎兆辉,老子也早跑没影儿了”·“碧云寺就这么大,如果你是他,你丫能躲哪”·姓陈的问。
“躲在最近的高处,能遥遥瞅得见我,能一枪把老子崩了的地儿·”·罗强想都不用想,肚里填得是这么些年做活儿的野战经验··陈处用手指移动、放大屏幕上的卫星图,迅速寻找,第二进院落,第三进院落……陈处和邵钧同时低声叫道:“最后一进院子,那个塔林”·六百年历史的香山碧云寺依山而建,几百级台阶层层递进,整个寺院最高处是修建在汉白玉高台上的宝塔,一方高耸的密檐方塔伫立正中,四周环簇四座稍小的方塔,此外尚有若干座圆形喇嘛塔环绕附近。
塔林俯瞰郁郁苍苍的半山,洁白晶莹的塔身在阳光下闪耀水晶样的光泽··便衣特警从好几条通道迅速靠近塔林方向··密林掩映着数条精健强悍的身影··“最高的那座方塔,塔基下有地宫”·山下指挥车里发出信息。
“他在那儿”·“他进去了”·有队员在话筒里低喊··穿长风衣的酷似黎兆辉的迷彩身影一闪,豹一样矫捷地滑过树下阴影,闪进地宫的入口·特警包围中央宝塔,在铁门入口两侧用手势互相暗示,准备强攻。
罗强抬头瞭望四周群山,心生狐疑,黎兆辉一贯擅于丛林野战狙击,咋会跑进宝塔地宫难不成等着条子直接往地道里灌水,把他淹成一只鳖··105、第一百零五章 塔林激战·指挥中心在声道里下令,几名特警队员已经掏枪,进入地宫。
地道的小铁门只容人弯腰进入,里面寒气逼人·入口不远处通路上零散洒落着生活用品,旧衣服,破毛巾,空的火腿肠罐头,食物残渣,甚至有取火烤火将砖石墙壁一层一层熏燎的痕迹……显然,这就是黎兆辉这些日子藏身之地,已经待了有一阵子。
罗强手持长枪,修直的枪管扫过一处一处残迹,精明地审视,地道四通八达,局势昏暗不明··“甭往里走·”·罗强突然喊住前面的人··“他不会想跟老子在这腌臜地儿打遭遇战。”
罗强说着,吸了吸鼻子,分明闻到墙角有一股子骚味儿··罗强站在原地略微思索两秒钟,满地的残渣,破烂东西,但是少了几样最重要的东西·黎兆辉是职业枪手,尤其善于制造各种定时爆炸装置,这人武器弹药藏哪了炸药包呢·头顶斜上方响动,罗强猛然抬头,一枚小塑料盒掉落,掉在几个人中间,上面“吧嗒”、“吧嗒”闪着红灯。
强强情有独钟高干黑帮情仇·“……”·“跑”·罗强吼着……·几条身影争先恐后钻出小铁门,身后“轰”一声炸了,整座宝塔塔身剧烈颤抖,塔檐上的铃铛颠簸狂响……·有人被爆炸冲击波掀翻,有人身上着火,周围的人扑上去,帮忙扑火。
罗强顾不上那一群条子,翻身提枪冲出硝烟,脸上裹了一层被爆炸物碎片撕裂的细碎血口子,眼球发红··通话器对面的人听到爆炸,邵钧疯狂地吼:“老二……老二”·宝塔后身突然甩出一条钢丝绳,黎兆辉从宝塔上方的二层小塔上荡着钢丝绳,枪口扫下一排子弹·罗强飞扑闪开,枪子儿炸裂石板吃进泥土在他身后溅射出一片砖石土屑罗强反身持枪“啪”、“啪”两记点射,黎兆辉在半空盘旋,急速晃过枪口,罗强一枪打在这人风衣后襟上,另一枪恰好击断钢绳·黎兆辉摔落地上,一骨碌窜出枪口视野,闪进塔林。
罗强掀掉伪装的鸭舌帽,帽子甩在地上·两人利用塔身为自己掩护,如同在茂密丛林中穿梭,互相追逐,射击……·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今儿个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就没第二条路。
黎兆辉忘不了烙在他嘴唇上的破碎的头颅,流逝的脑浆,罗强也记恨着小肚子上几乎要了他命的精准的一枪··俩人眼里都顾不上其他人,黎兆辉对那一群条子完全没兴趣,他只对罗强一人存有杀念。
天涯亡命之徒,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杀的是仇,是债,捍卫的是枪手的荣誉与尊严··黎兆辉射击,罗强偏头躲避,几粒枪子儿打进汉白玉塔基塔座,崩出石屑,让完美晶莹的塔身不幸烙上枪火的痕迹。
黎兆辉的灰绿色风衣在塔身一侧露出来,罗强慢慢摸过去,突然射击,风衣打落在地,没人·黎兆辉从另一座圆形喇嘛塔后身冒头,偷袭罗强,罗强踉跄翻滚躲闪……·两人不断地虚晃,不断地追逐,两只丛林里浑身蒸腾着野性和攻击性的豹,撕开嗜血的獠牙,缠斗不休。
第一拨特警忙于救护伤员,更多的队员持枪进入包围圈··黎兆辉看出形势不妙,不想陷入重重包围·他狠狠盯了罗强一眼,扭头就跑,跃下塔林宝台,往山下跑去·罗强提枪紧咬不放。
山上山下这时候形势大乱,前院的游客听到爆炸声和枪声,四散逃窜·惊慌失措的游客有的躲到大殿里,有的钻到木雕罗汉像后,还有的趴在小卖部餐车后面,妈妈惊恐地抱着小孩,小孩大声嚎哭。
便衣人员忙于疏散和安抚群众,后续部队陆续包围整个香山公园··“疏散群众”·“缩小包围圈,用我们的人围住他”·“千万不要让他劫持到人质”·指挥部在话筒里不停嚎叫,夹杂着邵钧的怒吼:“老二老二你他妈还在吗”·逃犯看起来并没有要劫持人质的企图,这人眼底血红,逼人的杀气就只射向罗强一个人。
黎兆辉蹲踞式翻身射击,罗强在香炉后闪过这一拨攻击,突然从掩体后杀出,一脚蹬上黄铜香炉,腾空老鹰扑食踹向对方的持枪手两人落地滚在一起,手里的枪全部掉落,翻身暴起,迅速战成一团。
“那一枪是你”·“是你吗”·黎兆辉吼着问··“老子放的枪”·“老子这辈子打得最准最利索的一枪”·罗强锉着后槽牙还击。
拳拳到肉,脚脚生风,势均力敌的两人,都杀红了眼,这时候谁也不肯退却,谁都不能认输··“狙击手视野,视野”·指挥官在频道里吼。
“让你的人别乱开枪,别伤着罗强”·邵钧对着公安部指挥官的鼻子,也吼··邵钧猛地扭过头,盯着他爸爸·邵国钢也在车里。
邵钧几乎想要透过话筒跟黎兆辉嚷,你个蠢蛋,白痴,你计较的那一枪,打死尤宝川的那枪,根本就不是罗强·……·静待机会的狙击手就埋伏在不远,却不好开枪,那两人身体扭缠在一处,身手都极快,极易误伤。
黎兆辉一脚踹出去,迅速脱身,混入四散往山下跑路的人群中·罗强穷追不舍,穿过一道牌坊,人丛中的黎兆辉从衣兜里掏出手枪,转身瞄准罗强下意识扑倒身前一个小孩,迅速向掩体滚去,滚进小卖部的门槛·小卖部卖饮料的柜台后面,罗战勇猛地将程大妈护在怀里,手臂遮挡住老太太的头。
罗战还镇定地指挥着一屋呲哇尖叫的人,全部卧倒,隐蔽他警惕地四处张望,掏手机给程宇打电话,可是没人接,程宇肯定在车里睡着了··程大妈吓坏了,抓着罗战的胳膊使劲摇晃:“小罗,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咋咱一家人去哪,哪就打枪啊……”·罗强一抬头。
罗战也一抬头··罗战:“……哥”·罗强:“……三儿”·程大妈:“……”·罗战吃惊地瞪着他哥这一脸浓烟和小血口子:“哥你,你咋跑出来了刚才谁打的枪漫山遍野的条子是在抓谁”·罗强“噗”吐出一口带土腥味儿的沫子,横眉立目地说:“反正不是抓我,是老子抓别人”·程大妈细心端详罗强的脸,问罗战:“呦,这谁啊”·罗强用下巴一指程大妈,粗着嗓子问罗战:“这谁家老太太”·罗战说:“这我妈啊。”
罗强眼珠子都快跌出来:“这你妈……这是你妈老子咋不认识”·程大妈摆摆手,解释道:“我是他婆婆”·罗强猛地瞪住罗战:“……”·罗强一身戾气,那眼神简直像要把罗小三儿一口吞了,狠命嚼吧嚼吧,这不争气小崽子,还专门往这最危险的地方扎,真他妈不给老子省心。
罗强甩给罗战一白眼珠子,气得没治没治的,吼道:“小混帐玩意儿的,赶紧的,护着你‘婆婆’藏严实喽,别乱跑,别让枪子儿误伤着你们”·罗强冲出去的一刻,罗战从身后一把拽住他手肘:“哥,你当心着。”
罗强甩开罗小三儿的手,冷冷地说:“老子做活儿,啥时候失手过·”·指挥中心在频道里通知··“各单位注意各单位注意”·“嫌犯已经离开人群,离开大道,进入山区小路,正在往香炉峰附近移动”·罗强冲出去,从一名特警队员手里夺过一把狙击枪,迅速一头扎进密林深处……·这其实是黎兆辉设计好的一条路线。
将对手先引到塔林,用炸药给条子一个下马威,甩出钢丝绳从天而降一阵狂扫,然后设法甩开条子的围堵,最终潜入山地丛林·他在树林子里事先藏了一杆长枪,用他最熟悉的野战方式,与罗强一对一单挑。
这是他擅长的战斗··也是罗强擅长的战斗··进入丛林山地,不熟悉野战游击的人基本就成了瞎子;而熟悉野路子的人,在林子里就像安了一双红外线雷达探眼。
从碧云寺往香山脚下,不时有游人香客在特警队员的护送下惊慌失措地奔下台阶,而一侧的密林里,正上演一场惊心动魄的追逐战·两条敏捷的豹子在林间穿梭,躲闪,狙击,古铜色华丽的皮毛夹裹着热汗,浑身蒸腾嗜杀的气焰。
黎兆辉皮靴脚踩着枯叶慢慢绕过巨大的针叶树,察看树皮上蹭到的衣物线头,用敏锐的鼻息捕捉罗强的气味儿,然后突然蹲踞开枪,树丛后罗强翻身滚过袭击……·三岔路口上,罗强趴伏到地上,一侧的脸颊紧紧贴住地面,用耳廓的知觉判断对手的方位。
完全没有声息··罗强猛然察觉,突然抬起枪口朝天空扫射·黎兆辉从巨大的杉树枝头一跃而下……·厚重的靴子带着鞭腿的骇人气势在罗强肩膀和小臂上砸出青肿,让罗强眼球透出血红。
罗强刚猛无敌的铁拳狠狠砸向黎兆辉小腹,把人砸得飞出去撞进树丛·黎兆辉耳畔晃过的是胡岩曾经说过的话,你不准害他,你不能害他……莫名的嫉妒的火焰让他陷入挣扎和疯狂·已经说不清是为了什么,真的是为大哥光明正大报仇雪恨义气江湖还是出于无法表露的一己之私,黯然销魂的痴缠情愫……·黎兆辉打的是一场生死战;他为小骚狐狸送了一箱葡萄,抱着小狐狸抵死缠绵那一刻,就没打算今天还能活着跑出去,拼得就是同归于尽的架势。
而罗强拼得也是他下半辈子,他的十三年刑期;为了馒头,他拼这条老命也得灭了辉子,换他和馒头提前十三年得到自由身·黎兆辉吐了一口浓血,逃向更深的小路,胸腹部挨了几下重的,可能受了内伤。
罗强敏锐地察觉到对手的破绽,提枪顺着脚印紧追不舍··一名特警队员从树丛中冒头,缓步推进,发现不远处草丛中的靴子脚,看起来像是嫌犯已经伤重倒地··那名队员回头招呼同伴靠近,罗强在隐蔽处发现不对,打手势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别过去”·“他玩儿诈”·罗强低吼……·他的手势和吼声暴露了自己藏身的位置,从完全相反的方向极其诡秘的角度突然爆出火光,狙击枪的闷响接踵而至的是子弹打进罗强身体吃进肉里弹壳炸裂的声音·微型通话器另一端,指挥车里所有人都听见了,皮肉和骨骼被子弹划开,撕裂,爆破,炸碎,碾压,鲜血四射迸流的特有的那种声音。
邵钧:“罗强……罗强”·陈处:“……”·邵局:“罗强你还活着吗”·“啊”·邵钧突然吼出声,嘴唇抖动,眼神凌乱。
邵钧扭头冲出指挥车,邵国钢一把没拽住他儿子,掏出兜里的家伙掷过去,“拿着你老子的枪”……·罗强一瞬间猛扯头部躲过致命一枪,枪子儿是打在他锁骨处,爆开,恰好炸掉了国安密工装在他锁骨位置的微型话筒。
这粒镶嵌内置式金属小话筒救了他一命,这颗枪子儿如果往上一寸,就是颈动脉,往下一寸,就是肺,却偏偏吃到罗强脖子那一道比钢筋铁箍更加坚不可摧的锁骨上·子弹歪卡到骨头里,鲜血伴随剧烈的疼痛涌出来,血水染红罗强的胸膛。
……· ·106、第一百零六章 索道惊魂·中枪瞬间巨大的冲力让罗强向后仰过去,血水爆了他一脸,一脖子,一身··筋疼肉疼都不及骨头疼,子弹卡在粗大的锁骨头上,那滋味儿就好像拿一把钢锯生生锯着他的骨头,割裂般的剧痛,让他两眼发黑。
罗强嘴里爆出一连串粗喘和咒骂,每一下喘都从伤口里带出一汪子血块··黎兆辉确实厉害·罗强这辈子没在同一个人身上吃这么大亏,竟然挨了两枪·小腹那一枪纹了一条小黑龙,脖颈子上这枪,注定得纹个大白馒头了。
·强强情有独钟高干黑帮情仇·“妈逼的,狗娘养的玩意儿……”·“老子……今天……一定灭了你……”·罗强骂着,掀开裤管,摸出绑腿上藏的一把小刀。
他自己用手吃力地摸着,扯开衣领子,牙齿狠狠咬住衣服,心一横,一刀剜进剧痛的锁骨……·罗强把子弹挖出来,铜制弹头带出一团模糊的血肉渣子··他往脖子上糊了一把止血的药粉,身体靠在树干上,狠狠地喘,耳畔是那几个小条子伏在树丛里扯嗓子呼叫指挥部,罗强受伤了,罗强中弹了嫌犯继续向香炉峰方向逃窜请求大部队支援·午后的艳阳当空照耀大地,阳光像一丛金纱透过针叶的遮挡射进林间,照在罗强脸上。
罗强拆了一颗烟,吞了一口烟叶沫子在嘴里狠狠咀嚼,用焦油的香气与麻痹作用强压疼痛·他拾起长枪,跃出掩体,沿着黎兆辉逃跑的脚印,迅速向前方追逐…·整个碧云寺院落里空荡荡的,游客都吓得跑光了,香山景区也在陆续清场,指挥部在频道里嚎叫,保护群众安全,避免大规模伤亡。
罗强一路追着黎兆辉在草丛中、树皮上留下的斑斑血迹··他知道对手也受着伤,跑不快,跑不远··他在山道旁的林子里奔跑,追踪,山道石阶上就是一坨又一坨拖家带口逃难似的登山游客,乱作一团。
罗强有那么一阵子纳闷儿,今天最坏的情形是黎兆辉劫持人质拒捕,或者干脆持枪向无辜人群大开杀戒,临死拉一群垫背··然而,这个人显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这么做。
黎兆辉的终极目标就是要宰了他,战斗力武力值分一个高下,眼里就没盛其他人,生死置之度外,彻头彻尾的喋血亡命之徒··罗强只想了一会儿,也就释然了。
辉子跟他是一类人,一条道上混出来,死人堆里爬出来·他罗老二当年也曾经陷入警方天罗地网,孤身亡命天涯·身手的强悍性情的孤傲已然决定了,他们这类人就不会利用老弱妇孺的身躯为自己挡枪。
倒不是因为怜香惜玉稀罕不相干的人的性命,而是没那种苟且偷生的下作念头,是男人的,死也死得像个爷们儿·黎兆辉现在正在走的,就是他当年曾经走过的绝路……·清明时节香山景区刚刚进入每年旺季,游客很多。
从主峰鬼见愁到山脚下,由一条索道相连,缆车在茂密的树梢间时隐时现··等待坐缆车的游客队伍在山顶上绕了好几圈,很多人已经排了快俩小时·工作人员接到公安通知想要疏散群众时,大部分人都不乐意走,拒绝下山。
“我们都排俩小时了,你们现在跟老子说缆车不开了”·“我们从外地来的,从来没坐过香山的缆车这大老远的,我们猴年马月还能再来一趟首都没你们这么搞服务的”·“不能不开我们要坐缆车”·……·墨绿色的染血的迷彩身影提着枪出现在山顶时人群一片混乱,妇女发出尖叫。
罗强紧随黎兆辉冲上山顶,遍身血红,衬衫前襟全部染血,活像从碧云寺罗汉堂里跑出来的一尊浴血的罗刹,带伤的铜色脸颊像用铁水和烈火淬炼出的颜色·几个小孩直接让罗强吓哭了……·香炉峰顶就那么巴掌大一块地方,人头攒动。
维持秩序的密工陷入人群不敢开枪,持枪的警察几乎被抱头逃跑的人挤倒··山脚下都遥遥听到山顶方向的混乱··黎兆辉在人群里挤,罗强也挤,眼前的阵势比傍晚六点钟下班高峰期的300路公交车还要拥挤,完全走不动。
黎兆辉扭头目测罗强的位置,突然发力突破身前的人,猛地跑上索道的入口·前一拨游客还没有到达山脚,索道仍然运行着,黎兆辉跃上一架缆车,让缆车载着他滑向绿树浓荫的山谷。
“他在缆车上”·“他下去了”·“公园入口各单位注意嫌犯下去了”·然而,指挥中心此时找不到罗强的位置,罗强身上的卫星定位装置随着通话器一起报废。
指挥车里有人嘀咕:“操,罗老二这时候往小树林里一钻,就直接跑路了·”·邵国钢眉头紧锁,突然就不爽了,看不惯某些人,反驳道:“罗老二什么脾气的人他这种时候盘算着跑路他挨了一枪他不惦记着把这枪找回来,他就不是罗强了”·邵局虽说跟罗老二不在一条道上混,他自认至少比指挥车里这帮怂蛋更了解罗强。
罗强没钻小树林,紧跟着上了后面的某一架缆车,与黎兆辉一齐滑下山谷··俩人中间还隔着三辆车,缆绳一颠一颠,机械装置有点儿卡·黎兆辉回头抬手射击,罗强躲,枪子儿“铿”、“铿”打在缆车的金属杠子上。
罗强定下心神,瞄准前方的人·他也不敢冒然开枪,前方一溜缆车里还坐了不少游客,各自吓得抱头在车里缩成一团··透过狙击枪视野,罗强突然在上山方向的索道缆车里,发现他最熟悉的人。
邵钧端着枪,面色苍白凝重,左手托住右手腕掌握平衡·他与罗强同时瞄准对手,想从不同方向呈犄角之势来一招双向狙杀,黎兆辉绝对跑不了··罗强吃惊地想骂人。
混蛋·大馒头·这什么情势谁他妈让你来的简直是要老子的命了……·黎兆辉察觉他陷入双向夹击。
他扭头瞥了罗强一眼,眼底闪光,这时候突然抬起枪管,竖直方向,一枪击中上方悬吊缆车的电缆·滋啦啦的金属缆线中弹爆裂的声音,整条线路剧烈震动了好几下,索道发出“咔”、“咔”极其恐怖的声音,整个半山腰上悬空的人爆发出如同世界末日来临的尖叫嚎叫……·嚎叫的人也包括邵钧,掉下去就是万丈深渊。
生死关头,是个正常人都忒么怕死·整条缆线上没叫的就只有黎兆辉和罗强两个,脑筋回路就绝非常人··电路被破坏,索道故障,所有的缆车都走不动了,卡在半山腰,一架架缆车停挂在林间高空上,惊恐地摇晃。
黎兆辉只打了一枪,没想毁灭索道上所有的人··这人似乎就是要逼停缆车,为什么·下一秒,罗强突然明白了··黎兆辉把长枪背在身上,踩住座位,大腿发力一蹬,张开双臂的身形像一只雕,借力飞身跃入山谷·“啊”·罗强吃惊怒吼,一拳捶在铁杠子上。
他和邵钧俩人眼睁睁瞧着,黎兆辉快速砸向树梢,然后突然张开一朵小小的迷彩绿色降落伞,荡向密林,身形急速消失在浓绿间……·罗强困在缆车上指着邵钧吼叫,骂娘,恨不得跳过去跳到邵钧的缆车上,抓住大馒头狠狠咬上几口。
千算万算,没算到那精明的小崽子你妈的还在身上藏了微型军用伞包,关键时候来一手空降……·香山的山道上,罗战护着程大妈顺着人流往山下跑··山脚下,警察疏散停车场上的人群车流。
海淀香山路上,胡岩坐在疾驰的出租车里,脸探出窗外··“师傅,开快点儿成吗……”·司机师傅也是本地人的腔调:“还快赶着死人呢”·胡岩脸色苍白。
他知道那地方,他知道那两个不怕死不要命的爷们儿,今天在这地儿至少得挂掉一个··胡岩就是想看看,最后死的是哪个……他没跟公安说全部的实话,黎兆辉那天在小理发店里抱他吻他的脖子,从上至下吻他的背,黎兆辉离开时摘掉象牙雕的项坠,塞到他手里。
指挥中心失去了目标的位置·大批特警往山谷方向移动,在密林深处进行地毯式扫荡,这时候都以为,嫌犯一定是要往山里跑,这人断然不敢往人多的地方窜··“山谷某处发现嫌犯用的降落伞”·“伞……伞……伞还挂在树杈上,但是人不见了”·停车场上,程宇让人敲窗玻璃敲醒,打瞌睡迷迷糊糊的,不情愿地睁开眼。
“戒严,倒车,倒车赶快离开这里”·协警冲他吼着··“为啥戒严怎么了”·程宇探出车窗,皱眉问。
“让你走你就赶紧走甭废话,一两句说不清楚,快倒车走”·索道上枪声传来,程宇一双眼慢慢瞪圆,吃惊……·程宇抓起手机吼:“罗战罗战你哪呢咱妈呢”·罗战在手机那头吼:“我在半山腰呢,咱妈在我这,没事儿,我们俩都没事儿,老子马上就下来”·程宇一咬牙,发动车子,往公园大门方向冲去。
身后那名协警狂追着吼叫:“嗳,嗳你这人上哪去”·程宇要去接老太太·山上显然出事了,有人有枪,肯定要伤及无辜群众。
罗战还在山上,他妈妈还在山上,这种时候他哪能把亲妈留给罗战不知死活自己一溜烟跑了·就是几秒钟这么寸,程宇正要开门下车,一条冰冷的枪管子顶着他的头,将他抵回了驾驶位。
程宇一动不动··黎兆辉闪身就进了车子,坐上后座,枪管顶着程宇后脑勺·这人口齿冰冷,没一句废话:“开车·”·程宇仍然没动,也没反抗,极其镇定。
他没枪,可对方手里有枪,反抗是找死··程宇问:“你干嘛”·黎兆辉:“老子让你开车·”·程宇:“去哪”·黎兆辉:“天安门。”
程宇:“你去天安门干嘛”·黎兆辉冷冷的,声音没有一丝一毫波动:“你开不开车再废一句话,老子崩了你。”
……·程宇脑子转得很快,已经明白了·这跑路的混球也是忒么凑巧了,竟然上他的车··他心里突然就安稳了,持枪的歹徒在他车里,也就是说,他妈妈和罗战是安全的,不会伤着……·程宇两手搭在方向盘上,让对方看得见,然后慢慢抬一只手,调整后视镜。
“你干什么”·枪管子在他后脑上划动··“后镜歪了,我调一下……”·程宇说话慢条斯理儿的,口气淡漠。
他借着调整后视镜的机会,从镜子里认出对方的脸··市局前几天刚刚向所有下属派出所传真了全市通缉令,上面有嫌犯的姓名,资料,大头画像·车后座的人遍身血迹尘土,脸上涂抹伪装色,但是一个人眉骨脸颊的轮廓很难掩饰伪造。
程宇一双精明的钛合金钢圈儿眼一扫就认出来,脸型瘦长,眼窝深陷,眉骨刚硬,这人是通缉犯黎兆辉··黎兆辉没有直接一枪崩了程宇·他歪头吐了一口血沫,让罗强打得很重,他需要找个司机替他开车。
喏大的停车场,几百辆车,佳美,花冠,夏利,捷达,X5,巡洋舰……黎兆辉视线一扫,一眼相中这辆最大最惹眼的车·也是该着,罗老板这辆凯宴太他妈炫富骚包了。
这种车一般都是公司老板用车,老板来公园陪客户,司机看车,在车里睡觉·黎兆辉想当然的以为,方才在车里睡觉这人,就是个普通司机·这种人惜命,反正车不是自个儿的,犯不着为老板豁条命。
黎兆辉哪会想得到,车里坐的是后海派出所年底就要升官上任的年轻的副所长,两杠一花,市局刑警大队前精英·刚才在山上追他的那些小条子,论资历还只能算是程宇的师弟。
程宇倒也惜命,可是他更稀罕这辆车··凯宴是罗战送他的新婚礼物,罗老板自带饭票和嫁妆臭美颠颠儿地进了程家门,车才开一年,还崭新着呢,平时养护得特上心。
强强情有独钟高干黑帮情仇·再者说,两百多万呢,咱家罗小猪开饭馆起早贪黑忙得四蹄朝天,挣那几个钱,你以为容易吗··107、第一百零七章 特警出更·程宇启动车子,黎兆辉注意到这司机一只手不太利索,用手腕的力量去拨变速杆。
“给你十五分钟,开到天安门·”·黎兆辉说··“你不把堵车的工夫打进去北京城里,你当这是省际高速”·程宇朝后视镜里瞟了一眼。
“堵车老子就把你扔出去清路·”·黎兆辉冷冷的··程宇也没废话,猛踩油门,一转方向盘,快速开出停车场··半山腰的缆车上,某两位爷一个吊在上山那条线上,另个吊在下山那条线上,俩人面对面隔着十几米,互相用吼叫的音量掐架。
罗强:“老子他妈的怎么跟你说的谁让你上来的”·邵钧:“我担心你我来救你”·罗强咆哮:“你救老子你能救个屁你少惹事儿瞎折腾不比啥都强”·邵钧突然委屈了,眼泪都快逼出来,怒吼:“你受伤了”·“我都听见了”·“我以为你他妈的一枪挂了,我以为你死了”·邵钧眼睛红通通的,撅着嘴,用力抹了一把脸……·罗强捂着剧痛冒血的伤口,狠狠地运气,其实是懊丧这回很可能让黎兆辉跑了,他这功劳拿不到,十三年刑期咋办馒头咋办……·邵钧的耳机里有人呼叫。
邵钧恶声恶气地朝话筒里吼:“嫌犯劫人质了”·邵钧抬头对罗强吼:“黎兆辉劫了一辆凯宴,往城里跑了”·罗强一听,眉头突然拧上了,喃喃道:“他大爷的……我们家三儿的车”·邵钧隔着十几米吼:“哪个三儿你们家三儿又不在”·罗强气得也吼:“老子刚才在碧云寺里边瞅见小三儿,跟他程家丈母娘在一处,三儿就在山上呢”·邵钧吃惊:“辉子劫的人质是谁”·俩人遥遥瞪着对方,突然都反应过来……·程宇是干警察的,最知道形势利害轻重。
他当然不能把车往天安门方向开·他今天就是把车开到山顶一头冲下悬崖与通缉犯同归于尽,也不能去天安门·嫌犯有枪,这种事在过去不是没发生过,十几年前震惊中外的“建国门枪案”十七条人命血案历历在目,程宇要做的就是让事故伤亡和影响减少到最低程度,哪怕今天自己把命摞这儿。
程宇踩油门突然转向,在岔路口上没有选择进城的方向,拐弯,直冲上一条盘山道··黎兆辉一看就不对,怒喝:“你他妈往哪开”·程宇冷冷地哼了一句:“我开的这道,肯定不堵车……”·程宇眼观六路摸清楚山路的形势,突然操作“机关”。
所谓的机关,其实是这车自带的全自动装置,可以用遥控从车外或者车内开门、开后备箱·罗战送车的时候就跟他得瑟半天,宝贝儿你不是右手不方便么,小警帽以后拎着东西不用再腾出手开后备箱门了,咱一摸遥控器,“呲——”,门自个儿就开了·程宇嫌丫的就知道瞎折腾钱,没想到今天真用上了。
而且程宇眼很贼,从后镜里确认对手没系安全带,一下子就想好了对策··程宇面无表情,狠狠闷一脚油门,黎兆辉因为惯性猛地向后仰去冷不防一侧车门突然就弹开了程宇单手攥紧方向盘加速猛拐将整辆车硬掰着甩了一个一百八十度·车轮急速在柏油路上打滑发出快要爆胎的绝望尖锐的摩擦声……·程宇拐得角度太狠,SUV底盘高容易侧翻,倾斜的山道上一侧的前后车轮同时离了地,车子几乎快要折着跟头翻下山崖。
黎兆辉的枪瞬间脱手,整个人横着飞出车厢……他最后一眼吃惊地望向程宇,对上的是程宇扭头飚给他的极冷静锐利的眼神……·黎兆辉摔出车子在地上翻滚,程宇刹车,倒车,再一脚油门,十分利索地掉头直撞过来,下手之利索让黎兆辉都有些懵,这人是什么人·黎兆辉翻身跃起躲过程宇的一撞,保险杠撞到他的胯骨,差点儿将他碾在车轮下。
他两眼发红,转身从皮靴里摸出一枚东西,精准地甩向车窗·那是一枚带锋利刃口的微型玻璃刀,带着手腕的内力戳在凯宴前挡风玻璃上·程宇猛地趴下,车子失控划过峭壁,车门几乎豁开。
“嘭”一声,整扇前窗炸开,硬币大小的碎玻璃铺天盖地喷溅到他身上,车厢里一塌糊涂……·“我操你大爷的……王八蛋”·程宇难得脸红脖子粗地骂人,浑身挂满碎玻璃碴子。
他骂得是黎兆辉炸他玻璃,车头也撞瘪了·两百万呢,出门前忘了问罗小猪,咱家这车,买的是全保吗·……·程宇撞开车门,两人都是眼球发红,气得咬牙切齿,迅速战成一团。
黎兆辉拳头刚猛,程宇腿功彪悍,黎兆辉企图近身肉搏,程宇一腿紧接着一腿,尽全力将对方逼远··狙击手一定会从四围慢慢靠近,黎兆辉清楚,程宇也想得到。
程宇一脚踹向对手肋间的破绽,下脚凌厉凶狠,眼神决绝冷酷,黑眉白面毫不留情·这拉开的功夫架子与逼人的气势,就是要几脚之内让对手再无反抗能力·黎兆辉这会儿才琢磨过味儿来自己今日所犯的最致命错误,甚至要毁了他满盘的计划·他上错车了。
眼前这冷漠英俊的男人倘若不是他同行,没干过那行当,没一腿踢碎过个把人的脑壳,他姓黎的从此金盆洗手甭在道上混了··橘红色警戒线外站着大批维持秩序的公安,挡住里三层外三层围观看热闹的群众。
这年头真有人看热闹不要命,反正也是赖活着,那两位爷拉开架势真刀真枪肉搏玩儿命,场面太刺激了··从山上逃难下来的香客拥堵在路口,人群里,罗战从很远处一眼就瞧见了,都看傻了。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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