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阿富汗往事+番外 by 江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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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阿富汗往事+番外 by 江亭
文案 ·破镜重圆 血色浪漫·故事背景:1979年,苏联入侵阿富汗,史称苏阿战争··1986年,战事深陷胶着·为挽回舆论颓势,苏联内部好战派策划了一场阴谋。
年轻的《文学报》专栏作家尤拉被派遣到喀布尔前线,却无辜卷入了这场有预谋的袭击之中,侥幸逃生后他与自己学生时代的恋人重逢,展开了生死之旅……·简单版故事梗概:一只有理想的小白被骗到了阿富汗,在攻君的调教下成长为一只攻君专属大白的故事……·主CP:尤拉X奥列格(单纯变扭受X霸道兵痞攻)·副CP:阿卡季X赫瓦贾(妖孽受X变态攻)等;·CP都是1V1,保证HE·  ·    ·    楔子 战争是神圣的·    ·    重要的不是治愈,而是带着病痛活下去。
(阿尔贝·加缪《西西弗斯神话》)·    作家协会的办公楼是一排土黄色的矮房·那种黄色,用尤拉的话说,就像服役者在农地里流下的汗液一样浑浊。
无论天上有没有太阳,它都是这样死气沉沉地蒙着灰,门窗紧闭,只有后面一道小门开着供人进出·楼道臭气熏天,厕所的下水管道爆裂了,却从没人管过··    会议室里架肩接踵,话题无外乎战事,瓦拉波依*坐在长桌的最前面,他的左边是党支部书记,两人一直交头接耳。
尤拉猜测他们在说前天头版的战报——据保守统计阿富汗战场的死亡人数已经达到三百五十八名——听说为了确定358这个数字瓦拉波依在办公室一直呆到深夜。
这只是个保守统计,没人知道战场的真实情况··    (*瓦拉波依:时任苏联《真理报》主编)·    “先生们,请安静·”瓦拉波依敲了敲桌面。
    人群安静下来·瓦拉波依清了清嗓子,“请允许我代表书记传达党内领导人和文化部对《晚餐》这篇小说的意见和最后决定,希望各位同仁能够重视。”
他站起来,拿着一张文件宣读“明天,”他强调,“在明天发刊之前,对《晚餐》的评论文章必须登出来,要从多元论的角度出发,避免单一的重复论调,深刻具体透彻”·    尤拉推了推坐在旁边的《十月》杂志编辑,“不是已经撤下连载了吗”·    编辑一脸倒霉相,“哪有那么简单,文化部的意见是希望各家写出批评文章,要从资本主义多元论的角度,深挖小资产阶级思想的毒害性和洗脑性,‘避免群众被华丽的辞藻蒙骗心智’这是文化部下发文件的原话,”他压低了嗓子,“不过是杀鸡儆猴罢了。”
    尤拉皱了皱鼻子,“有那么严重吗”·    其实他挺喜欢《晚餐》那篇小说,初读十分惊艳,第三期却突然停载,打电话去《十月》的编辑部问才知道小说已被举报,政治罪名,于是被迫撤下。
    有人在讨论《晚餐》的作者卡涅伊——·    “听说派过去的一个作家死了,就死在他面前,所以他疯了,才写出这篇东西·”·    “死了很多人,很多很多。
不仅仅是作家·”·    “我听说医生诊断他有精神问题,要把他送到精神病院去·他自己也承认了·”·    “应该送到西伯利亚的劳教营。”
    “我觉得他写得很好·我们现在需要这样的小说·”·    尤拉看了看瓦拉波依的脸色,他觉得《晚餐》不是这次会议的重点。
果然,瓦拉波依又开口了,“先生们,基于文化部和党内领导人的决议,我有一项提议·”·    他故意话留一半,吊人胃口,人们就像提线木偶一样将脖子转向他那一边。
瓦拉波依缓缓地说,“至今我们已经先后派遣六组作家(包括记者)到前线去了·他们其中有一些人没能活着回来,我很遗憾·但是这件事提醒我们要严格审查派遣过去的作家资质,不能再让类似的事情出现。
只要战争没有结束,我们将永远高度警惕混杂在我们之中的苟且分子·”·    他的眼睛扫视在场的人,声音十分严厉,“我认为,我们需要进行新一轮内部审查”·    这句话犹如一道惊雷劈下。
尤拉的手一抖,笔差点掉在地上··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内部审查”两个字,然后给它画了一个圈,下面用黑色的粗线标记上··    回到杂志社他仍然对着笔记本上这两个字发呆。
    编辑部里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高声咒骂,有人轻轻啜泣·这种情况尤拉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战争一开始的时候,办公室里还不是这样,他记得主编喜欢星期一下午三点的时候开会,因为那个时候是他刚刚睡醒午觉起来,他会端一杯咖啡,拿一块柠檬姜饼到会议室里,一条条题目讨论,然后模仿着党支部书记的口音把那些菜鸟们写的导语全部嘲笑一次。
可现在不这样了,他们每天都开会,不论是三点还是五点还是晚上,任何时候都有可能开会,不讲笑话,也不说导语,只说战争、战争和战争··    “怎么了”主编站在他身后拍拍他的肩膀,“内部审查是吧”·    尤拉点头,“瓦拉波依认为我们当中有投机分子,需要进行更深层次全方位的内部审查。”
    主编拍拍大腿一屁股坐在桌角上,“看来势在必行啊·”·    他看到了尤拉笔记本上那个圈圈和下面黑色的横线,低声笑起来,“怎么,吓到你了吗”·    尤拉问,“您认为我们当中真的有投机分子吗”·    “别老愁眉苦脸的,年纪轻轻整天皱着个眉头像什么话。”
主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将一杯热柠檬水递给他,“投机分子是一定有的·尤拉,敌人是非常狡诈的·美国那些间谍,一个个都防不胜防,就算他出现在你面前,讲十分流利的俄语,你们共同喝一次咖啡你也分不清楚他是美国人还是苏联人。
你还太年轻了,哪里懂得这里面的关窍”·    “就像当年的谢尔盖”·    “是的,就像谢尔盖,谁知道呢那么好一个小伙子,看上去老实忠厚,却是英国人的间谍。
我们要时刻提防身边这些人·”·    尤拉心中仍然迷茫,“或许您说的对·”·    ……·    主编摇晃着杯子,“尤拉,你想不想去阿富汗”·    尤拉从笔记本里抬起头来,“什么”·    “去前线。
想不想去看看”·    尤拉转着笔的手停了下来,他不知道为什么主编要在这个时候提出这件事来·《文化报》也曾派出过战地记者和编辑,似乎去了很久了仍然没有回来,偶尔会有一两封稿子寄回来,那些报道都很精彩,有的写了前线战士的英勇顽强,有的描述军队胜利凯旋的壮观激烈,有的挖掘士兵们对阿富汗人民丰沛细腻的感情。
那是两个老编辑了,尤拉相信他们的笔调和能力,那些稿子他看过一遍又一遍,能在头脑里能描摹出具体的细节··    主编说,“我老了,如果不是因为年纪大了我一定要去看看的。
别听信联合国那些唬人的话,谁都知道那是一帮美国佬掌控的傀儡,美国人要他说什么就说什么·我们的军队在完成他们的神职·我一辈子也想去见证见证历史。”
    “您说战争是什么样的”·    “战争是神圣的·”·    “我最喜欢吉拉和柯木尔的战地报道,您觉得我有能力写出那样的文章吗”·    主编挑起眉头,“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他忍不住挪揄道,“我还记得面试的时候,你跟我说温斯顿丘吉尔以前也就是个战地记者,他能当上首相,说不定你还能当国家主席呢”·    尤拉有些羞愧,脸都红了,“我那时候刚毕业……”·    “可就是因为这句话我录用了你。”
主编说,“你没叫我失望,尤拉·”·    尤拉犹豫道,“我其实……也想去看看……”·    “趁年轻多为国家做贡献吧。
这才是年轻人应该有的格局·”·    战争是神圣的——·    当天晚上《真理报》的头条标题这样写道··    尤拉带着晚餐买了一份新出的《十月》回到租住的公寓,电视里正在放红场阅兵的纪录片。
白色装饰着鲜花的礼仪车上女孩子们笑意粲然,她们都戴着红色的贝雷帽,中间放着列宁的画像·镜头捕捉到一个女孩子因为情绪太激动偷偷亲吻了画框,她显得过于羞涩,反而有点像是在偷偷摸摸做一件坏事。
亲吻后她慌张地注意两旁是否有人在看她,随后恢复了笑容朝着道路两旁的观礼人群挥手··    这个可爱的亲吻仿佛是春天里湿润新鲜的水汽润活了尤拉的心灵。
    他咬下一口面包,冲着电视机轻轻地说——·    “苏联万岁·”·    ·    第1章·    ·    空气闷热,摇晃的绿皮卡车里尤拉显得十分疲倦。
他这几天都没有睡好,一直非常想念公寓柔软的床垫·飞机舱如同一个巨大的集装箱,人像垃圾一样堆在里面·他昨天靠在一个女孩儿身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面红耳赤。
他掀开车帘偷偷往外瞄了一眼,长长的卡车队显得黑压压的,货箱全部打开来,上面堆着一个个黑色的长盒,挂着白布··    有人把他的手打了下来,警告他,“别往外看”·    尤拉有些不好意思,向着那个士兵说,“抱歉,我只是想看看那是什么。”
    “死人·”士兵抱臂,翘着二郎腿,甚至有点得意地说·他笑起来的时候胡子下殷红的嘴唇狮口大开,使脸上浓密的毛发都沾着诡异的红光,“你要是再乱动,游击队一发炮弹下来,咱们倒是还有空的郁金香给你们睡。”
    一个女作家往角落里挪了挪,靠近尤拉的旁边低声说,“那是我们的士兵的棺材·他们戏称为黑色郁金香·没想到竟然让我们跟着收尸的车队去军营,以为我们好糊弄吗”·    尤拉只能将自己蜷进黑暗里,默默闭眼养神。
    天气尚好,没有风·戈壁滩被连绵起伏的山脉围拢在中间,车队从山口处插入腹地,沿途只有一望无垠的黄沙尘土,夹道偶尔会出现一棵巨大的灰白色的死胡杨,树干粗大矮小,光秃秃的,姿态扭曲奇怪,或站立在岩石堆前,或被连根翘起横在地上,成为哨卡士兵们休息时的座椅躺床。
越往前,道路越平坦,车队行至第二道哨卡,已深入山峦的包围圈··    尤拉只觉得屁股被一阵颠簸磕了一下,左边的臀肉重重撞在卡车皮上一阵钝痛。
    坐在对面的士兵骂骂咧咧,“操你妈怎么回事”·    回答他的是一声炮轰,如雷贯耳·尤拉惊得睁开眼,挑开帘子去看。
后头的车队停了下来··    有人在外头喊:“紧急情况有袭击”·    隐约有枪声,车厢里顿时乱作一团。
车子这时候猛地急刹,一声巨响,尤拉只觉得车厢打斜车头向上腾空,他直接摔到车门边上,胃狠狠撞了一下···    那个苏联士兵把尤拉提起来直接丢了下去,“滚到旁边趴好”·    沙子立刻呛了他一嘴巴,满口土味。
尤拉咳了一声,空气里是浓重的硫磺味·火药灼烧的气息如跗骨之蛆,阳光焚热,沙子是烫的,烫得他一刻也不敢停地缩起身体往旁边爬·他抱着自己的背囊手脚并用爬到夹道旁边的树干下,惊惶地抬起眼睛去看,飞扬的迷障一样的尘土中更多人被扔下来,士兵们跑动的身影,有人开枪了,机枪特有的突突突突的声音间隔着炮轰,有人尖叫,短促的、拉长的、破碎的,有人嘶吼,还有人大笑。
    “跳车跳车”还有人在大喊··    尤拉低着头在背包里找相机,一枚弹片堪堪擦过他的靴子打进了沙地里,他吓得背包掉在地上东西散了一地,往弹片打来的方向去看,正见一枚燃烧弹砸在第三辆运尸车上,陡然间爆裂的轰鸣使沙地震动起来,车辆即刻被轰倒了。
黑色的烟朵宛如沙地怪兽即刻吞噬了那辆车,烧红的巨大火焰喷射而出,得意地摇曳··    他死死扣着背包趴在沙面上,浑身颤抖·有极其锋利的东西擦过他的屁股直接铲开裤子钉入大腿后侧。
他发出一声惨叫,眼泪顿时流下来·尖锐的疼痛抽打在神经末梢,他咬着背囊面部抽搐一边哭一边大声喘气,身体里都是莫名其妙的愤怒和悲伤··    枪声渐密,缭乱的黑烟里一场狩猎已然展开。
    陌生的语言和士兵愤怒的狂吼充斥,一个苏联士兵背上着了火惨叫着往沙地里滚;一辆卡车胡乱地往前冲了大概两百米,车头被炸,腾空一百八十度侧翻在地;裹着短袍满嘴胡须的男人将一个苏联士兵追到路边,用刀割断了他的脖子。
士兵的尸体倒在离尤拉不到十米的地方,血流了一地·尤拉躲在树干的背面瑟瑟发抖,士兵的血爬过他的脚边··    所幸枪声似乎反方向而行,追逐游戏也随之渐远。
但尤拉很快发现了原因,他趴的地方是顺风向,烟雾夹缠,眼睛熏得睁不开,嗓子呛得疼,他来不及多想,只能往旁边爬去·大腿在涓涓地流血,他甚至不敢往旁边看,拖着背包从黑烟里匍匐开来。
    那一段距离并不长,也就是两百米左右·他停留了一会儿,适当呼吸新鲜空气,当他快离开黑烟,迎接他的,却是遍地被爆炸轰击破碎的棺材碎片和断开的尸体。
半边身体或者一颗头颅无辜地堆在地上,一条手臂横在最上面,被扯破的军装带着一截军章,上面有三颗银色的星星,可能是个军官··    尤拉瞠目结舌,两腿发软,吓得连退几步。
他稍微撑起身体来看看周围有没有活着的人·刚才那个态度恶劣的苏联士兵去哪里了作家组的其他成员还在附近吗·    被击倒的几辆卡车混乱地撞在一起,棺材、血液、新鲜的尸体和陈旧的尸体散落得到处都是。
这些东西挡住了尤拉的视线·他轻声啜泣着支起自己完好无损的那条腿,它打着颤用不上力·他朝旁边吼了一句——“还有人吗还有人吗”·    远处似乎有脚步声靠近,尤拉眼睛一亮,拖起另一条腿往土坡上爬。
他正想朝脚步声的方向示意,脆弱敏感的神经在这一刻捕捉到了外来的语言·他顿时打了个冷颤··    ——不是俄语·那是什么人阿富汗人吗那是敌人吗还是友军·    他不禁为刚才莽撞的呼喊懊恼。
    一时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下意识自己接下来的选择至关重要,一步有失将满盘皆输··    背后是成堆的死人·如果躺进去装死能不能逃过一劫·    求生的意志拯救了他。
他闭上眼滑下坡道,拉过冰凉的死尸盖在自己身上,咬牙屏息不动··    脚步声靠近了,那是一队反政府武装游击队·他们开着摩托车,配备的是美国人给他们造的机枪,嘴巴里说着阿富汗土话。
这群人见到尸体想也没想沿途胡乱扫射开来,持续了将近两分钟的时间·这就算检查完毕,然后快速骑着摩托车离开了··    尤拉觉得大约地狱也就是这番场景了,直到摩托车的轰隆声完全隐匿,他终于推开盖在身上的死人,从沙地里站了起来。
他脸上涕泗横流,下体失禁,臭气熏天,身上都是死尸的味道,后腿上还残留着伤口·他扒开裤子,那是一枚弹片,他咬牙将那东西拔了出来,撕下袖子简单包扎,再去重新扒拉他的背包。
    背包和相机被打坏了,好在笔记本还在,还有一包饼干··    他捡起仅有的东西原地坐了一会儿,等身体不再发抖他沿途查看是否还有活着的人。
五百米向前的地方他发现了半小时前还在锡皮卡车里和他抱怨的女作家的尸体·他流着泪将她双眼阖上,取下她身上的笔记本揣在自己怀里·他记得她叫翠娜,是《劳动报》的专栏作家。
他读过她的一些文章,反映郊区农村妇女的真实生活,写得很好··    “请安息吧·”他跪在她身边祈祷··    太阳似乎在偏斜,尤拉爬上了土坡,那混乱的战后场景已被他抛在身后。
他的头发灰扑扑乱糟糟,被熏得一脸黑尘,身上破碎肮脏的衣物看起来更像是个难民··    他决定沿着大道一直往前走·干燥炽热的风沙从他的发间梳过,目及之处尽是荒芜之地,滩涂上大地的纹路随着风的走势在不断变化,如游蛇的曲线般在细砂的推动下展开内陆深处最大的地理轮盘,一圈又一圈宛如老树年轮。
这里是亚洲大陆的中心,真正的一片乌有之乡··    白色的大道自山上而下,仿佛神女的衣带从穹宇抛落,缓缓落在人间··    尤拉却不敢享受神女的照拂。
大道上走实在是太显眼,他所幸又爬下土坡,沿着道路往前·他的背包里只有一小包从苏联带过来的饼干·在走了两个小时之后他实在饿得没力气,把那包饼干吃了。
路上他遇到了几对摩托车载着的妇女,她们穿着鲜艳的衣服·尤拉却不敢朝那些人招手,他口干舌燥,感觉到自己头发都散发着焦味儿··    又是两个小时之后,他终于看到了一点城市的影子。
这时候道路上的人已经开始多起来,他们说着尤拉完全听不懂的话,没有人用奇怪的目光看他,他们各自走各自的路,只和同伴交谈,有一些妇女带着孩子,成群结队地走,男人们手里推着三轮车,上面是成堆的货物。
    尤拉终于挨到了哨卡,他几乎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走到哨岗的地方,用俄语对那个苏联士兵说,“你好同志,可以带我去找……维克多·叶普拉夫斯基准将吗”·    苏联士兵不耐烦道,“你是谁”·    尤拉掏出了公民证和公函,“我是《文学报》的派遣专栏作家,尤拉,尤拉·库夫什尼科夫。
请带我去找维克多·尼克诺夫准将·我们的车队在来的路上遇袭,目前……”他喘了一口气,“目前只有我活下来了·拜托你,同志。”
    士兵冷笑,“什么袭击你说你是作家就是作家我还说我是党主席呢滚开,没有通行证一律不准过。”
    尤拉绝望地乞求,“拜托你同志·”·    士兵立刻托起枪一串子弹打在他的脚边,“再不滚就杀了你”·    精疲力竭的尤拉登时摔倒在地上,如果旁边的人有勇气回头递来同情的眼光的话,能看到他像只蠕虫一样在地上匍匐着蜷缩开来,一脚往后踏空滚下大路。
    尽管狼狈至极,却再也没有一点力气,尤拉只感觉到沙地仿佛没有中午的时候那么烫了,极度的饥饿和疲惫使他当场昏迷··    失去意识那一刻,他轻轻发出一声叹息。
    ·    第2章·    ·    正当午,苏联驻喀布尔步兵连指挥部··    一个菜鸟士兵被他的前辈围堵在大楼的后门角落。
    “喂,这块砖一阿币卖给你·”老兵手里拿着一块土砖·这种土砖在阿富汗到处可见,钢筋混凝土还很稀有,房子都是用这种当地烧制的土砖做的。
    菜鸟不是第一次被欺负,但现在玩的是一种新游戏,他还没意识到危险,“可是我不需要砖头,而且……而且我也没有钱·”·    老兵嗤笑道,“你没钱谁有钱”他推了一把小菜鸟,“听说你是从莫斯科来的,首都人不是应该更阔绰些吗一块砖而已也不贵不是吗”·    菜鸟摇摇头,“不,它对我没用处”·    老兵失去了耐心,拿着手上的砖头,兜头就往菜鸟脸上拍,“怎么没用怎么没用这不是有用吗用它能治治一些蠢货的脑袋,多治一治就好了。”
    菜鸟悲鸣,蜷着身体被打倒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毫无还手之力·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高呼求饶,“钱钱都给你们”他把裤子口袋全部掀翻,掉出来零零碎碎一些散钞。
    老兵们这才扔下砖头,立刻将钱哄抢一空··    “要是别人问起来,你就说是自己撞得,听到了吗”·    这群恶棍为非作歹惯了,从不把他人疾苦放在眼里。
    那菜鸟被打得一脸是血,十分惨烈,却只能自认倒霉,连连点头,“是的是的,是我自己撞得·”·    这时候,在他身后的巷子口远远传来战车倾轧的轰隆声。
三辆BMP-2战车缓缓驶进军营·为首的那辆顶盖打开,一个带着墨镜叼着烟的壮汉挥舞着帽子,他嘴里还唱着歌,把自己完全打造成一个凯旋的英雄形象··    战车停下来,他双手一撑车中跃出,平稳地落在地上。
    这是个典型的南方人*,脑袋大而短,希伯来式的鼻子,松石绿的眼睛十分迷人,毛发浅铜色,说一口南方口音·但他比一般南方人高大壮硕,熊一样魁梧的身量,在身材上已经显示出比普通士兵更强的优势。
    (*这里指的是南俄罗斯人·)·    “奥列格,还好吗”参谋早早等在会客室了,看到他进来十分高兴。
    “不错,任务还算顺利·”奥列格甩开烟,用脚捻灭,他说起话来声音很大,“你应该跟我们去看看,那玩意儿很好用,真的·比他妈的什么坦克好用多了。”
    他指的是外头的BMP-2战车·他们刚刚淘汰掉一批BMD-1系列,因为车身太轻,在掩护的时候经常出问题,相比来说,BMP-2的操控性更有优势,而且仰角的角度比坦克要大,更利于山地作战。
    “你觉得好就行·”参谋给他倒了一杯酒,坐下来说,“在防御方面,我敢打包票,比轮式装甲车和伞兵战车都强,经过试验它可以抵御23mm高射炮发射的穿甲弹。
只要你们不调皮捣蛋硬要伸出个脑袋来往外头看,基本上没有安全问题·”·    奥列格很满意,他把两只脚翘起来搭在桌子上,肮脏的皮靴立刻蹭的满桌子泥土,“我说实在的,你要是今天不来,我还要去找你的。
你们参谋部那帮子人他妈的太不会做人,我的确不是什么大官,不需要人看得起,但是我奥列格·马尔林·叶罗赫维茨,80年就到阿富汗来了,你们那帮从没去过一线的文官,哪一个比我杀的敌人多”·    参谋讨好着硬着脸皮笑,“那当然,你的功劳绝不会有置喙的余地。”
    “我不是跟你邀功,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男人完全不领情,“我只想说,为了他妈的我们连的补贴,我已经不是一次两次去给你们那帮子人说软话了。
要是在战场上,我从不说话只开枪”·    参谋递过去一根烟,拍拍他的肩膀,“所以你看我今天不是来找你来了嘛。
就是为了补贴的事情·你和你的兄弟们这一段时间的表现无人质疑,但是还请你谅解谅解国内的情况·新任总书记才上任,压力很大啊,而且经济情况不好……”··    奥列格一挥手,“放屁别跟我说什么经济情况不好。
没钱那些铁皮车哪儿来的”他还是指外面的BMP-2,“车队都有了,一点补贴发不下来”·    “那还是跟外面借的钱”参谋也拔高了声线,“你知道现在军费占了国家支出多少吗你知道全国经济为了支援前线打仗国内的同志们过得多么艰苦吗我妹妹昨天还来信说她已经一个月没见过一点肉了为了一点兑换券*,多少小姑娘甘愿跑到这鬼地方给你们做‘支援’”·    (*兑换券:苏联国内的一种类似纸币的流通劵,有点像是我们国内从前的粮票布票,用来换肉换米及各种各样的生活必须品。)·    奥列格冷哼了一声,这让他想起了昨天晚上他床上的那个,看着挺嫩的,真他妈的浪。
    参谋一副十分痛惜的模样,“大家都知道军队里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也是体谅你们前线作战十分辛苦,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他苦口婆心道,“你看你来阿富汗六年了,难道就指望混个连长回去”·    奥列格一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什么意思”·    参谋轻轻笑了声,“奥列格,我可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你这坏小子可不是保尔柯察金。”
    “不不不,你说‘回去’·战争要结束了吗我可以回苏联了”·    参谋谨慎地四处张望,压低嗓子,“别说出去以免影响军心。
但这绝对不是谣言·总书记已经承诺了,尽快结束战争并且撤兵,今年内,我估摸着熬不到冬天,就会有正式发文·”·    这个消息实在出乎奥列格的意外,以至于他一时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战争刚开始不久这个男人就到了阿富汗,这么多年没有人不盼望着早点结束早点回国,可真正撤兵的消息传来的时候,他甚至有点不敢相信,多年混乱的生活仿佛大梦一场。
·    “我来是想和你说说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    “安德烈跟我说,他那儿最近被几波土匪接连骚扰,还偷走了不少药品。
现在连绿药水儿*都没有了,后援补给根本跟不上·你再调一点年轻同志过去帮帮忙,医疗救护点还是很重要的·不能总是把责任推卸给土匪·”·    (*绿药水:一种可消炎杀菌的基础性外用药品。
)·    奥列格敷衍地回答,“我知道了,我会去看看的·”·    参谋知道他没听进去,“这件事情参谋长非常重视,你可别大意况且在这种地方,什么人都可以得罪千万不要得罪医生,万一有一天躺在担架上被抬到他面前,性命可就捏在别人的手里了。”
参谋拍拍他的肩,“看在希施金的份上,你也该尽力·”·    奥列格果然收敛了一副玩世不恭的神情,认真考虑起这件事来·安德烈对他挚友有救命之恩,理当泉涌相报,但是最近步兵连人员也很吃紧,要调派人员去护卫医疗站,恐怕要谨慎规划一下这件事情。
    “我会去找他谈谈的,具体的方案我会让勤务兵写一个征派文件给你们·”·    参谋很满意,“好小伙子,奥列格。
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奥列格拿起桌子上的酒瓶,一口闷了干净·高浓度的伏特加灌入他的食道,火辣的灼烧感终于让男人兴奋起来,他朗笑一声,振作了精神,“没问题,我下午就去”·    他的确说到做到,吃过午饭之后,又和几个菜鸟士兵玩了一会儿“一块钱卖板砖”游戏,然后带着几个士兵开着卡车一路飙到医疗站来。
    进门的时候一个拄着拐杖的男孩被他撞了一下,跌倒在地上,怯生生地望着他·奥列格沉默地将他扶起来,粗声道,“以后小心点·”男孩万分感激朝他做了一个伊斯兰教的膜拜动作,揣着自己的拐杖一蹦一跳往外面走了。
    “你吓到他了·”年轻冷淡的军医安德烈站在药柜前目睹了这一幕··    奥列格不喜欢他,他对外人总说他讨厌安德烈身上那股骄矜高傲的气质。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一种“坏人”对“好人”的讨厌——杀人者和拯救者,天经地义的对立立场·但奥列格究竟心存感激,挚友希施金被子弹打中肋下,险些丧命。
安德烈站在手术台前不眠不休六个多小时,将希施金的性命救下·这个清高的医生走出手术室一边脱着手套一边说,杀了这么多人该想想自己是不是应该活着··    “是参谋让我来和你谈谈。”
奥列格勉强压下心中的不满,“这里需要更多士兵把守·”·    安德烈点头,繁重的工作让他每天只能呆在室内,苍白的皮肤毫无血色,眼窝下有一圈淡淡的乌青,他的面容俊秀美丽,可也许是因为性格不讨巧,并不招人喜欢。
    “是我和参谋长说的,药品和医疗用具都非常紧缺,我已经搞不到更多的东西了·”安德烈扶着太阳穴,他掀了掀桌上那只破口的白瓷杯,里头一口水都没有。
他朝外面喊了一声,“卓娅——卓娅——”·    一个女护士带着燕尾帽跑了进来,她有一头浅褐色的头发,身材瘦小,眼睛大大的显得十分有神,“是的,我在这儿。”
    “去给我弄点热水来,难道我们连水都喝不上了吗”军医皱着眉说··    女护士点点头拿着杯子跑下去了。
    奥列格嗤笑,“我们中午吃了非常新鲜的葡萄,或许我可以叫我的士兵们给你送一点·”·    “那种欺压来的葡萄我一点也不想吃。”
安德烈毫无顾忌地说,“什么时候会派人来”·    “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吗”奥列格翘着二郎腿,“为什么不说点好听的呢”·    安德烈不善周旋,“我真的非常需要人。”
    奥列格恶劣地笑起来,“当然,我知道你非常需要人·可是我也需要人·你知道我们的士兵都是要去一线和敌人作战的,现在又是最艰难的时期,我恐怕调派不出那么多人来。”
    “我会和参谋长再说说,让他给你增派人·”·    “那没用·”奥列格摆摆手,“征兵虽然不断,可送来的人越来越少。
你还不明白吗国内那些小朋友可不是傻子,死了这么多人了,谁还愿意来充英雄”·    安德烈咬牙切齿,“那你说怎么办我这里全是伤兵今天还有药水可能十个里面还能活一个,明天连药水都没有了一个都活不下去”·    “别总拿死人来威胁人。
我可一点也不在乎·”奥列格讥讽道··    那是当然·安德烈阴沉着脸想,我最清楚你们这些恶贯满盈的屠夫们的心思··    女护士把烧好的热水送来,还顺便带了一把水果糖。
    这算是稀罕的东西了·安德烈抓了一颗打开糖纸塞到嘴里,甜腻的糖精和人造甜味素的味道充满了口腔·但即使是这种廉价的糖果,也让安德烈的心情愉快不少。
他大大方方把剩下的糖果抓起来塞到自己口袋里,全然不问主人的意见,“就拿这些糖果当谢礼好了·”·    他拍拍屁股站起来,“过几天我会派人过来的,你放心。”
    安德烈并不在乎那一把糖果,他总算松了一口气,“谢谢·”·    他把奥列格送到办公室门口·女护士卓娅正在等安德烈,“医生,那位作家醒了。”
    安德烈点头,“情况还好么”·    卓娅说,“因为脱水很严重所以还很虚弱,腿上的伤口我清洗过了,用旧纱布重新包扎了。”
她委婉地说道,“我们没有纱布了·剩下的纱布也许维持不了一个星期·”·    “我会想办法的·别着急·”安德烈习以为常道,他接过护士手中的资料卡,“尤拉·库夫什尼科夫,《文学报》专栏作家。”
·    卓娅点头,“是的,已经核实过了,他是《文学报》这次派遣来前线的专栏作家·他说同行作家组还有六位,他们在从机场来市区的路上遇袭,全军覆没,目前只剩他一人。”
    奥列格停住了脚步,转过头来冷冷地问,“你们在说谁”·    安德烈抬起头说,“一个刚派遣来这里的专栏作家,你认识”·    “他叫什么”·    “尤拉,尤拉·库夫什尼科夫。”
    奥列格皱起眉头来,低声嘟喃,“见鬼,他怎么跑到阿富汗来了”·    ·    第3章·    ·    尤拉仿佛经历了一场浩劫。
    一个战地记者救了他,这名记者刚刚结束采访回到喀布尔城区,在边防看到了昏迷的尤拉·他一眼认出了这名优秀的《文学报》专栏作家,并将人带回了医疗站。
    “看开点,如果我再晚一点经过的话,也许你身上的衣服都会被扒走·”救人的记者向他解释为什么背包和口袋里所有东西都不见了,“这里很多难民靠搜刮死者身上的东西为生,路边的或者沿战场一线的地方都会有这些人,他们白天在附近晃荡,晚上干活,可能觉得你救不活了,索性把你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搜刮走。”
    尤拉躺在两张破椅子拼成的“床”上,隔着僵硬的木椅只有一层薄毯·他睡了将近十个小时,醒来腰酸背疼,却只能庆幸至少没落入敌人手里。
护士给他留了个枕头,他把枕头垫上一些,半坐起来,看看腿上新换的旧纱布,遗憾道,“我本来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那里面不过是几件换洗的衣服·相机早就被打碎了,只是里面有一块手表,那是我爸留给我的。”
    记者拍拍他的肩膀,“人能活下来就行,其他的都不重要·”·    “其他人找到了吗”·    “这个我暂时不知道,你们一共多少人”·    “七个人。
我们坐一辆车过来的,但是我坐在最靠外面的位置,所以炸车的时候,我先跳下来躲过了一劫·后来我在现场找到了翠娜·塔拉波娃,她……”尤拉闭了闭眼,跳过了那个词,“我只能把她的笔记本带回来。
可没想到最后还是丢了·”·    记者低下头来说,“求主怜悯·”·    这时候,门帘被撞开了·一个魁梧的男人走进来。
    尤拉空洞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瞳孔一缩,表情变得惊愕··    奥列格撇着嘴巴,神色有点尴尬,“那个……我碰巧听医生说你在这里,就来看看。
没想到你会来阿富汗·”·    尤拉咬了咬唇,意思意思活动了一下嘴角扯出笑容来,“是啊,真是巧·”·    他连正眼都不敢多看一眼,脑袋里一时间乱七八糟:为什么会在这种鬼地方碰到自己的初恋还是以如此狼狈的样子重逢,真是倒霉透了。
    军医安德烈走过来检查他腿上的伤口,“让我看看你的伤,是自己拔的弹片吗”·    尤拉点头,“是。”
    “伤口很深,没有及时消炎所以感染了,拖得时间也比较久·我让人已经处理过了,没有大问题,等它恢复就好,药品紧缺我没给你用什么药。
请体谅一下吧·”安德烈把纱布重新包好,“我们会尽快联系你的接线人,让他来接你的·”··    尤拉笑笑,“不用麻烦了,这位记者同志说他能带我去记者站,我和他一起去就好。”
    安德烈点头,“那也好,省了我的事·”·    奥列格插嘴,“我送你们去·”·    尤拉惊诧地抬头看着他。
    奥列格说,“我有车,你不是腿受伤了吗能走得过去吗”·    尤拉仍然在犹豫·那位记者同志倒是很不客气,“这位是……”·    奥列格上前和他握手,“奥列格·叶罗赫维茨。
苏联驻喀布尔步兵连连长·”·    “你好,同志·”记者向他敬了个军礼,“我看这件事就麻烦你了,谢谢你·”·    奥列格志得意满,“没问题。”
    因为医疗站不允许任何多余的伤患占位置,尤拉收拾收拾形容从椅子上下来·记者在旁边扶着他,奥列格走过来夹着他的胳膊将他撑起·尤拉身体立刻僵硬起来,咬着下嘴唇低声说,“没关系,我自己来。
走几步路还是可以的·”·    奥列格的手已经抬了起来,举在空中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当场就想发飙,看到他苍白隐忍的脸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安德烈倒是第一次见奥列格吃瘪,幸灾乐祸地将他们送出门··    奥列格开车,尤拉坐在副驾驶上,那名记者和两个士兵坐在车后箱里。
    车子呼啸着开出医疗站,分开熙熙攘攘的人群滑入城市拥挤的交通道上··    喀布尔每天都堵得非常严重·因为战争,这里有许多外乡来的难民,交通道上密密麻麻的人流挟裹着车辆,车比人寸步难行。
偶尔还会从狭窄的巷道里冲出一辆自行车或者三轮车,驾驶者通常自视甚高,依仗精妙的车技见缝插针地穿行,所到之处留下一片乌烟瘴气··    尤拉漫无目的地看着车窗外的景色,任由炽热的风打在自己脸上。
    城市散发着他想象中的东方异域风情,过路清真寺上开着一排靛蓝色琉璃窗,窗柩用七彩的砖绘装点着,在白色外墙的背景下颜色更加突出;平民住的矮房阳台上挂满艳丽的衣裙,服饰的花纹精致巧妙;一群女人头抱着瓮瓶路过,金色的器皿上描绘着鱼和云朵组成的图案,还有一只古老的生物,人头马身孔雀翅膀,两只眼睛硕大,露出一种诡异的笑容。
*·    (*Burak:伊斯兰教神兽,相传为伊斯兰教创立者穆罕穆德战马·)·    车子再一次被塞得停下·奥列格烦躁地拍打了一下方向盘。
·    尤拉回过神来看他,正撞上他的目光,顿时气氛更加尴尬··    “为什么来阿富汗”奥列格不快地说,“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
    尤拉张口欲辩,却想起自己不久前经历的浩劫,于是不知从何处开口·他疲倦地望着车窗外,轻轻叹了一口气,“的确,是我把战争想得太简单了。”
    “……”·    尤拉坦白道,“是主编让我来的·我在国内读了很多关于这里的报道,所以想来亲自看看。
我以为……”他深吸了一口气,“我以为战争就像电视里那样……”·    奥列格冷笑,“你该呆在莫斯科的小公寓里写你的小说,来这里是送死。”
    尤拉烦躁地揉一揉太阳穴,他太清楚奥列格暴躁恶劣的性格,这也是他们后来分手的重要原因之一·他有些自暴自弃地想,也许当初死在那帮袭击者手里也好过现在被这人看笑话。
    “记者站还有多远”他岔开话题问··    “不远了,过几个街区就到·”·    车子在盘根错节的巷道里游刃有余地穿行,路旁是晒衣服的木架、小摊小贩以及嬉闹的儿童,也有家庭主妇用大的木桶洗衣服或者搭起临时的灶台烹饪,细小的炊烟升起,飘来食物的香气。
尤拉这才感到饥饿,他反应过来身体的虚弱和饥饿也有关系··    肚子非常不争气地叫了一下,像是猫头鹰发出一声古怪的嘀咕··    他捂了捂肚子,特别尴尬,只希望坐在旁边的人没有听到。
    这时一只手递了过来,掌心里有一把糖果,“先吃一点,补一点能量·”·    尤拉犹豫着拿了一颗糖,对方十分不耐烦直接将一把糖果全部塞进他的手里,“留着慢慢吃,在这种地方能吃到糖可不容易,你最好期盼着能平安吃到回国的那一天。”
    尤拉拆开糖纸,把那颗桃红色的小石头扔进嘴里,过分夸张的甜腻滋润了他的表情·他低头拨弄着漂亮的糖纸,把糖果塞进口袋,“谢谢。”
    车子拐进记者站的小院,尤拉扶着车门挪下了车,奥列格叫住他,“尤拉”·    他招招手,尤拉向他走过来,“怎么了”·    奥列格低着头打量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才轻轻说,“注意安全,不要轻信任何人。”
    尤拉的脸微微发热,不敢抬头看,“好·”·    奥列格抢过他手里的笔记本,写了个地址和电话号码,“有事情就打这个电话找我,无论那帮菜鸟对你吼什么,你朝他们吼过去,知道吗”他把本子丢回来。
    尤拉点头,攒着小本子,“好·”·    记者在门口叫唤,“尤拉”·    尤拉不知所措地对着挡在身前的高大身躯,讷讷道,“我……该回去了。”
    奥列格沉默地让开,尤拉咬咬牙,跟上了记者的步伐··    记者见他面色忧郁关切地问,“怎么了腿伤不舒服吗”·    尤拉摇摇头,却抑制不住心里莫名的失落,神色十分黯淡。
    唯一让他觉得安慰的事情是记者站负责人单独分给了他一个房间,家具俱全,床垫很柔软·但是没有洗澡的地方,一个月才能洗一次澡而且没有热水。
阿富汗严重干旱缺水,洗澡是有钱人才能干的事情··    尤拉在书桌的抽屉里找到了一本卡夫卡的小说集·他取下来坐在沙发上随手翻阅·第一篇是《变形记》,这个故事在中学课本里就有,他学这篇课文时,正好是和奥列格在一起的时候。
    在尤拉的记忆里,和奥列格短暂而激烈的爱情爆发在中学时期,那时他和奥列格年纪都很小,他在学校的图书馆里借到了一本《白夜》,中午休息的时候两个人坐在学校的楼梯间,他给奥列格悄悄念那些诗文一样美丽的句子。
奥列格把书扯开,抓着他的头发按下脑袋狂热地亲吻;夏天的时候校服是衬衫短裤,上完体育课两个人躲在厕所里互相手- yín -,炽热的甜蜜的气息彼此交融·15岁的少年沉浸在纳斯金卡*美梦一般的爱情里。
    (*纳斯金卡:陀思妥耶夫斯基短篇小说《白夜》的女主角,她日复一日等待着情人的到来,并向“幻想家”男主角倾吐自己的感情和幻想,她的幻想都充满美感。
)·    但后来面临毕业,两个人志向不同,奥列格最终选择去列宁格勒的军校,尤拉考上莫斯科大学·两人不在同一个地方,感情慢慢就淡了下去,最终分手。
    大约人生就是这样,你遇到一个美好的人,彼此有过一段交往,然后又分开··    尤拉偏着头慢慢把手上的小说看完·天色已经有些黯淡,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天空透明度很高,戈壁是一种漂亮的金属灰色,它磨砂的质感平衡了灰度与亮度,在冷峻的天光下细小的颗粒状银斑如星辰闪烁。
建筑物与植被的黑色轮廓相互勾套,远处有一座特别高的清真寺,圆形的屋顶上一根顶针刺破了最后一道余晖,锐利的冷芒灼伤人眼,人间此时别无暖色··    “很美吧”记者走进来说。
    尤拉愣了愣,点头,“它像个迷人的动物,原始却又神秘·”·    “是的·这就是阿富汗·”记者轻轻叹息,“我刚来的时候也被这里的美景震撼,它的外表和内在一样充满魅力。
有时间我可以带你去这里大街小巷走走,或者去清真寺里看看,这些东方人的文化有很了不起的一面,玄妙而又丰富·”·    “你来这里多久了”·    “两年零四个月又十一天。
我是84年的春天来的·”·    “为什么会来”·    “我是被坑来的·”记者苦笑,“有一天我看到公告栏里志愿前往前线支援的作家组中有我的名字,但我从来没有报名过。
后来我知道派来的作家都是这样‘被志愿’到前线来的·”·    “就连柯木尔和吉拉也是吗”·    记者表情诧异地说,“为什么说到他们”·    “我到这里来是因为读了他们的文章,给我很大的激励,”尤拉说,“他们现在也在记者站平时会经常出去吗”·    记者皱了皱眉,轻轻叹了一口气,“不瞒你说,柯木尔在84年就去世了。”
    尤拉瞠目结舌,“你说什么”·    “我忘了,这件事是不允许对国内公布的·但是战地记者和作家的死亡率比国内知道的要高得多得多。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不断每年都要派遣新人过来的原因·”记者抬起一只食指放在嘴唇上,“记得要保持缄默,不能说出去,要不然会影响民心·”·    “可那些陆续发回来的报道呢难道是凭空捏造出来的不成”·    “那些都是后来的新人模仿他们的风格代写的。”
    “这……”尤拉很难接受,“这有什么意义人都死了却还要利用他们的名字”·    记者捂着他的嘴巴,“你小声点这种事情不要到处宣扬。”
    尤拉深呼吸收敛了表情,心里却没那么平静··    “习惯了就好·”记者拍拍他的肩膀,“在这里第一件事是习惯死人。
以后你会理解那些士兵为什么脾气这么暴躁易怒,他们不仅要习惯看着身边的人死,还要习惯置人于死地,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记者很健谈,但尤拉却兴致缺缺。
他才来阿富汗三天,对这里就只剩下恐惧和厌倦··    在这样一个极端的环境里,他暴露出一个白面书生所有的缺点来,体弱优柔,敏感消极,肚子里只有空想和真理,却从来没有面对过真正的残酷和真实。
他可以与人洋洋洒洒大谈存在主义,分析萨拉马诺和狗*的故事,但哪怕邻居老太太家里的内衣裤晒的往他的阳台稍微越过了一些,他都会无比厌恶敲响对方家的门,责令人家把东西挪回去。
    (*萨拉马诺和狗:这是加缪《局外人》里的一个片段,讲老人萨拉马诺养着一条浑身长疮的脏狗,每天对狗动辄打骂,直到有一天狗跑了,老人却担忧狗是否会饿死冻死。
)·    阿富汗不适合尤拉,奥列格说得对,他应该呆在莫斯科的小公寓里写他的小说··    ·    第4章·    ·    当晚尤拉一觉睡了很久,到第二天下午才起来。
    下午有人带他去见记者站的负责人维克多·叶普拉夫斯基准将·他们在办公室外面等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男人走出来,他穿一身洁白的长袍,头巾围住了脖子,只露出一张脸。
尤拉和他擦肩而过,只觉得这人面熟,禁不住多看了一眼,脑袋里像过电一样想起那个在袭击现场割断苏联士兵脖子的阿富汗人···    尤拉猛地回过头去,刚要开口,被旁边的勤务兵打断了——·    “准将阁下,这位是《文学报》专栏作家,尤拉·库夫什尼科夫。”
    维克多·叶普拉夫斯基是个有点发胖的男人,头上毛发稀疏,梳了个赫鲁晓夫的发型,他红光满面,笑容亲切,一上来就给人一个热情的拥抱,声音洪亮有力,“太好了终于找到你了,库夫什尼科夫同志。”
    尤拉不知所措,只觉得准将微微隆起的肚子撞在他的腹部十分柔软··    他只好讷讷地开口,“很谢谢您,准将·”·    准将拍拍他的肩膀,“辛苦你了,实在是很不容易。
我刚听到消息的时候惊呆了,主保佑终于让我们找到了一个生还者·”·    尤拉犹自转头去看那个阿富汗人,可对方已经走远··    “怎么了在看什么”·    尤拉犹犹豫豫地开口,“刚才从您办公室里走出去的那位先生,他是……”·    维克多微笑着说,“怎么,你认识他么”·    “我……我觉得我好像见过他。”
    “是么”维克多不在意地说,“他并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说着他把门关上了,将尤拉带进办公室,“来吧,我们现在要和你的主编联系联系。”
    维克多带他去打电话和《文学报》的主编联系,这个过程中他要人拿了一点点心和一瓶伏特加过来,是正宗的苏联产品,“喝一点,这是阿富汗能找到的最好的伏特加。”
    尤拉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    “怎么样,味道还可以吧”·    尤拉感觉很拘束,勉强点点头。
    “你喜欢我要他们准备一点给你带回去喝·”·    尤拉低声问,“还没有找到其他人吗”·    维克多说,“我们……尽力了。
昨天晚上我在办公室里看到那些拍回来的照片……我相信你比我更能理解那种感受,毕竟你在现场·我到现在还没有办法接受这件事·”·    尤拉闭了闭眼,说,“愿主怜悯。”
    “你多大了”·    “25岁·”·    维克多挑了挑眉毛,“很年轻。
非常有前途·”·    “谢谢您的谬赞·”·    “可惜了·”维克多轻轻叹了一口气,随后解释起来,“你不要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这个年纪的人看到像你们这样半大的小伙子到这里来总是会忍不住担心·这里可不像国内,你自己也经历过了·运气不好随时都可能丢了小命·万一有个意外实在是很可惜的事情。”
    “能得到您的关心,我很荣幸·”·    “不不不,你别把我当成上面那些嘴脸,”维克多摆摆手,他富态憨实的表情给人一种容易亲近的感觉,“我知道你们年轻人对当官的多有排斥。
你要记着,我可不是那样的人·知道为什么我喜欢兼任记者站的负责人嘛,我喜欢你们这些舞文弄墨的人,你们了解人的内心,”维克多指了指他的胸口,“被理解是一种多么好的特权啊。”
·    “您真的这么认为吗”·    “这是我的一位老朋友跟我说的,我深表认同·”维克多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将手里的酒杯朝他碰了碰,然后自己喝下了杯子里的酒液,“可惜,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尤拉跟着他也喝了一口酒,“我很抱歉·”·    “这没有什么,每个人心里都有遗憾·”维克多说,“来,你跟我说说,接下来你需要做些什么,我能给你安排,车辆、人手、设备,我都能帮你搞到。”
    尤拉有些不好意思,“主编刚才和我商量了一些具体的工作·我想恐怕要麻烦您帮我搞一台相机来·我的相机被袭击者打碎了,已经不能再用了。”
    “这没问题·相机不是很难的事情·”·    “十分感谢·”·    维克多给他又倒了一点酒在杯子里,“你说袭击者,现在还能回忆起当时的一些细节吗”·    他这样说,尤拉首先想起了刚才那个男人,他没来由被一种紧张感笼罩住了,脑袋里的念头十分晦涩纷杂,奥列格的忠告突然在心头盘桓——不要相信任何人。
    他鼓起勇气,试探道,“刚才那个人,我觉得像是在袭击者中看见过他·”·    维克多眉毛一挑,他将酒杯慢慢放了下来,“哦你确定”·    尤拉很紧张,心底直觉维克多和一个反政府武装分子在一起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这样算私下勾结反政府武装吗那他是间谍或者女干细吗还是和那场袭击也有关系·    “放松一点,孩子。”
维克多笑起来,“军方高层和党的高层都已经知道了你们遇袭的事情·两百六十多具黑色郁金香被炸毁,游击队和美国人联手干的,他们连逝者都不放过,这是违逆教义要遭到神祗惩罚的,是一定要受到谴责的。
我们要扩大宣传这件事”·    他的语速有点快,尤拉退了一步,“这样会不会太危言耸听了国内和国际上会怎么看”·    “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国际上的舆论对我们很不利,联合国里面都是美国人搞的鬼·现在也该他们尝尝苦头了·操控舆论这种事情也不是只有他们会做的·”·    “这件事确定是游击队和美国人干的吗”·    “我们正在调查,”维克多微笑起来,“所以你的回忆十分重要。”
    尤拉已经起了警惕心理,到口的话改了风向,“其实,我并不是十分确定·当时太慌乱了,炸车的烟雾到处都是,什么都看不清楚·”·    维克多似乎并不在意,点头,“真是难为你了孩子,你知道有时候人生就是这样无奈的。”
他老生常谈似的,“就像战争,总是要牺牲一小部分人才能获得胜利,有时候我们需要学会取舍,只要最终能让大部分人民获益,付出一些代价也是值得接受的,是吧”·    尤拉感觉到自己两片嘴唇都在发抖,“那么……后世会记得牺牲的人吗”·    “当然会,我们会永远纪念那些英雄的。”
维克多向他举了举杯子,“来吧,为了祖国干杯·”·    维拉将手中的杯子碰过去,“是的·苏联万岁·”·    伏特加灼烧的味道深入他的身体,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身后那道关上的门,心里涌上一阵阵恐惧,他心里不断祈祷,如果能够度过这次危机,只希望能够再见奥列格一面。
    奥列格心里重重一跳,他身下的动作加快,仓促地结束在女人湿热的身体里·外头副官把门敲得啪啪啪地响,“报告警方紧急通知,城郊居住区出现暴力恐怖案件,目前已确定一名孕妇死亡”·    奥列格烦躁地推开身下的女人,迅速穿上裤子打开门,“具体什么情况”。
    副官大概见怪不怪了,只瞟了那女人一眼,说,“二十分钟前,大概五十名暴徒在3号居住区纵火抢劫,对方持有斧头、砍刀、匕首、燃烧瓶和爆炸装置,具体伤亡损毁情况只知一名孕妇死亡,其他尚不确定。
当地警方急电请求帮助·”·    奥列格点头,“我知道了,我现在跟人过去·你回复他们,说我们马上动身·”·    “是”·    喀布尔虽然是首都,但治安奇差,“局部地区”尤其惨烈。
三天两头就会有一些打砸抢或者暴力事件出现·苏军也曾经想要花费大工夫治理,但是喀布尔人口流动量极大,人员复杂,没有相应配套的人员流动管理措施进行配合,很难从根源上把这个问题解决。
    奥列格初来之时是夏季,喀布尔是欣欣向荣的季节,城市美丽而繁华·然而这几年战争带来的伤疤越来越多,时常是旧疾未愈又添新伤,城市变得坑坑洼洼的,居民区生活区尤其被破坏得厉害,成为了反政府武装最爱捣乱的重灾区。
    奥列格到达现场的时候场面完全是没有秩序的·车辆交杂在一起,空气里黄土飞扬,不远处一朵滚滚的浓烟升起·人群在街上乱窜,表情惊恐犹疑,四面八方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和呼喊声。
街边的公共建筑已经被毁坏,砸掉的门窗、砖块、玻璃,还有散落的货品拥堵在大道中央,车子根本没办法顺利进入街道··    奥列格与当地警方在街角一家卖生活用品的小店铺顺利接头,大致了解到了现场的情况。
所幸现在没有劫持人质的情况发生,只是毫无规律的暴力行为·但暴徒的人数目前还在增加,无法判断他们是否拥有重型武器··    奥列格把带来的人分成了组,他自己带着一队从街区南面往北侧翼巡查。
    接下来20分钟内他们救下了躲在地窖里两个不到十岁的女孩子·房子已经被炸了一半,成堆的石土压在地窖入口处,两个小姑娘已经被关了一早上了,刚出来就抱在一起哭成一团,年纪稍微大一点的好歹断断续续说是母亲让她们呆在地窖不要动。
    因为连年战争,许多喀布尔的人家家里开始配备地窖,里面长期存放粮食和水·奥列格曾经在一个井窖底下救出一个小男孩儿,才五岁,怀里还抱着一个他100天不到的妹妹,被救出来的时候男孩已经饿了两天,婴儿早已被活活饿死。
·    刚把这两个小女孩让人送走,猛然旁边爆出一声轰炸··    一股不小的浓烟从破败的建筑物中冒出,把白色的天幕霎时染得灰蒙蒙的。
妇孺惊恐的尖叫声接踵而至,很快又听到了枪声··    “旁边是什么”他问··    一个警察回答,“是邮局。”
    “邮局”奥列格皱了一下眉头,公共建筑里面人多,目标集中率大,“调一个组的人过来,我们过去看看。”
    后方很快有小组跟上来汇合·一行人分两条侧线包抄邮局·其中一队从邮局后门进入大楼顶层,从上往下搜查·奥列格则带另一队在前,由当地警察开路。
    邮局小楼套在一个宽敞的院子里,门可罗雀·右侧几辆用来寄送信件包裹的摩托车被炸得面目全非,燃烧得很是彻底空气里浓重的焦土味儿,烟雾弥漫,能见度极差。
狙击手就位,透过瞄准镜能看到三个中年男人从邮局门口走出来,人手一把砍刀··    “狙击手看我手势·”奥列蹲在院子门口的墙根下,一截血淋淋的肠子就挂在矮墙上,离他的脑袋不到十公分的距离,新鲜的血滴落在脚边,腥甜的味道对于奥列格这样的老兵来说不啻一剂兴奋剂,对神经具有极大的亢奋作用。
    他停顿了一会儿,猛然隔空切出一记手刀·院子内响起整齐的倒地声·奥列格往院子内看了一眼,招呼身后三个士兵上·他自己跟在后面,刚进院子就看到那截血肠的主人,一个邮局的工作人员,被钉在墙上,肚子划破了,肠子胃袋流了一地。
    在解决掉侧门口几个暴徒之后,奥列格进入大楼内,向上排查·这时候另一队已经到了屋顶,向下准备和他们汇合··    楼道里空荡安静,一时间只有厚重的靴子发出整齐而沉稳的脚步声。
奥列格的神经被压抑的脚步声震得突突地跳动,左眼皮稍微也跟着那么跳了一下·他的眉头皱起来,似乎有越来越重的不满凝聚在里面···    两队人顺利在二楼汇合。
    “怎么样”奥列格问··    楼顶那一队队长摇摇头,“我们发现了几个暴徒,都是冥顽不化的异端分子,当场解决了。
就是……死伤的人数好像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多·”·    “报告有房间发现大量罹难者”这个时候一个士兵跑过来,满脸不可思议。
    奥列格的太阳穴狠狠跳了一下·他转身急速往那个房间走去··    门口的两个把守人员像是见了鬼一样的神情,奥列格粗暴地推开他们,猛抽一口气往前去看,也不禁被吓得抽气——不足二十平米的房间内堆了几十具罹难者的尸体。
毫不夸张地说,像是被专门摞成了个小山包一样堆在中间,乍一看像是个小型尸堆,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闷热的天气导致不少苍蝇围绕在上面,那画面实在恶心··    “……这……他妈的都是些什么”刚才那个队长紧跟在后。
    奥列格好歹也当兵有些年了,这样的场景却也不多见·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求主怜悯,回头对那个队长说,“去叫救护车和警方人员过来,你们……再在周围找找有没有遗漏下来的伤者或者死者”·    “是”队长似乎很不愿再面对这个房间多一秒,转身就跑了。
    正是一天温度最高的时候,大量尸体堆积在一起十分招惹蚊虫·奥列格站在房间外,手里一直握着枪,在原地踱步··    他从震撼的视觉效果中清醒过来,一个问题在他的脑海里徘徊不去——为什么要把尸体堆在一起他知道一些穆斯林民族令人匪夷所思的信仰和教义,是为了集体焚烧这可能是一种葬礼或者是带有宗教含义的祭典方式。
那为什么没有烧掉呢是因为来不及吗·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走进房间,蹲下来仔细查看那堆尸体·猛然他身体僵住,瞳孔骤然放大。
一枚零星大小的红色闪光点从尸体的缝隙中透出来··    他几乎想也没想扯开嗓子大喊——·    “全体撤退是炸弹”·    他几乎是用尽声嘶力竭地喊,“跳楼不想死的都他妈的给我跳”·    喊完了他反身以最快的速度冲进对面的房间,毫不犹豫从窗户上一跃而下。
在着地的那一刹那,震天的爆炸声响彻整条大街·爆炸的气流产生巨大的冲力打在他身上,触地时奥列格只觉得关节都震得不听使唤·但是他一点也不敢多犹豫,爬起来就拼命地跑。
    他连滚带爬跑出大约五十米,还是跌倒在地上,一个回头,邮局大楼外露的承重墙在他的注视下土崩瓦解·一切像是电视里的慢镜头一样,铺天盖地的土石笼罩住了整个天空,让人以为仿佛天空本来就是这样,灰霾而破碎。
    剩下整个世界的崩塌声··    ·    第5章·    ·    两天后·    “27号那天*我在,那个场面至今都记得。
你见过像朝圣一样的大屠杀吗我看到阿明的尸体,他们把他抬出来的,和那些被杀死的阿富汗政府军的尸体放在一起,每一个人,不论是阿富汗人还是苏联人都噤若寒蝉。”
车子里的老兵说,“然而晚上我们每个人就领到两瓶伏特加,开庆功宴的时候我看到将军都喝得在跳舞·第二天早上没有人能到操场集合,全部趴在宿舍里,酒气冲天,军营里就像个酒漕一样,深不见底。
我当时有一种预感,这样下去,我们一定完蛋·”·    (*1979年12月27日,苏联军队处决时任阿富汗总理阿明,并扶持傀儡卡尔迈勒上台·)·    老兵叹了一口气,一边拨花生一边翻阅着值班日记,他把花生衣搓下来把果仁扔进口中,连同嘴唇上干燥皴裂的灰白色死皮一起咬下来吃了进去。
    另一个勤务兵却没心情吃东西,很烦躁,“回国也不会有人承认我们,我们先侵略别人的国家,现在打不赢了只能灰溜溜地回国,不被骂就很好了·”·    窗外太阳沉了下去,电话突然响起来。
    勤务兵接起了电话,“喂,您好,请问您找谁·”·    对方并没说话,只伴随细微的喘息声··    勤务兵又问了一次。
一个轻微的青年声音响起来,“我找奥列格·叶罗赫维茨·”·    勤务兵说,“抱歉,我们连长现在不在·您是谁”·    “我……我必须要找到他,请让他接电话。”
    勤务兵有点不耐烦,“连长真的不在,您留个名字,我传达给他·”·    “那他在哪我在哪里能找到他”·    勤务兵说,“他在医院,您去医院找他好了。”
    “哪家医院地址是哪里”·    勤务兵当他是个恶作剧,“你他妈谁啊”·    对方似乎犹豫了很久,声音陡然飚大,“我不管你他妈是谁立刻让奥列格·叶罗赫维茨接电话和他说再不接电话尤拉·库夫什尼科夫活不到天亮”·    他喊得非常剧烈,勤务兵吓了一大跳,耳朵差点震聋,他咬咬牙,“你等着”说完把电话一扣,跑到隔壁休息间喊人。
    奥列格从二楼摔下来一只手臂骨折了,轻微脑震荡,刚从医院出来才睡下·被吵醒来火大得不得了,听到尤拉的名字只能按捺火气撑着那只没折的手摸到办公室里,“喂。”
    尤拉竟然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奥列格说,“尤拉是你吗”·    “是我。
你能不能……来接我”他语速加快,“我不知道自己的判断是不是正确,但是我肯定如果我再呆在记者站绝不会有什么好事,我现在在巴尔集市的西侧入口电话亭。”
最后,他犹豫了一下,放软声调,“拜托你,相信我·”·    奥列格沉默片刻,“原地等我·二十分钟后到·”·    他挂了电话,单手开车横冲直撞开到集市门口,铁灰色的公共电话亭下面尤拉惴惴不安地抄着一个小背包东张西望。
他把车窗摇下来,尤拉三两步急忙跳上了车··    “有人跟踪我,我不知道他们在哪是谁·”他通红着眼睛喘着气··    奥列格眼色深沉,“怎么回事”·    “先离开这里,我慢慢和你说。”
    车子离开集市滑入市区大道,钻进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我知道这个人,有一次任务是我们连和炮兵配合,总指挥就是他。”
奥列格冷笑,“狂妄自大,极端主义,却被一帮新兵菜鸟奉为神祗一样崇拜·”·    他说的是维克多·叶普拉夫斯基··    “我在他的办公室里看到一个袭击者。
他在我幸存下来的那场袭击中用刀直接割断了一个士兵的头,就在离我躲着不到十米的地方·我看到了他的脸,很清楚·我试探了维克多,但他要么避而不谈,要么直接转移话题。
我觉得他有所隐瞒·但是我没有证据说明他是不是和反政府武装勾结·如果是,”尤拉禁不住打了个冷战,“我怀疑他也和那场袭击有关系·”·    奥列格脸色一黑,“这件事你还和其他人说过吗”·    “没有。”
尤拉摇头,“谁也没敢说·”·    “不要再让第三个人知道·”·    “嗯·”·    奥列格单手打弯方向盘,“袭击郁金香队伍的事情全军都知道了,我们这些老兵看了都觉得太过了。
你怀疑维克多是女干细,为反政府武装提供我军情报,好让他们伏击郁金香队伍”·    “我只是怀疑·”·    但以奥列格多年的战争经验,这里面有一个问题,“我觉得说不通。
我来这里六年了,和他们周旋过无数次·伊斯兰教野蛮,但也有规矩,死者为大,这种事情是违背教义的·如果他们不是疯了,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他了解自己的敌人就和了解自己一样,“杀人依靠的是仇恨,但我觉得这种事情绝不会只是为了挑起仇恨。”
    尤拉转过头来看他的侧脸,“你觉得会是因为什么”·    “不知道·维克多是狂热的好战分子,极右。
你说他通敌我都不太信,何况干这种事情·”·    尤拉叫起来,“我说的是真的我干什么冒着生命危险骗你”·    奥列格装模作样捂了捂耳朵,调侃他,“宝贝儿,别一惊一乍的,没说不相信你。”
    说完这话他就尴尬了·宝贝儿是他从前对尤拉的爱称,熟门熟路到嘴巴边儿上说出来就跟吃饭喝汤似的·尤拉更是脸色当即就不好了,拉开门就要下车,“停车。”
    奥列格想都没想抬起骨折那条手臂就去拉他,“你他妈给我回——哎呦”·    疼得倒抽一口气。
尤拉一回头才见他袖子里裹着纱布,吓了一跳,“你受伤了”·    “现在想着下车了早打电话那会儿怎么没想老老实实给我坐着。”
奥列格冷酷地说,“是不是真的回去搞清楚就是了,把你那贵公子的自尊心给我收了,命都没了有时间在这儿给我矫情·”·    尤拉一句话说不出来,心里生着闷气听他教训。
    车子拐过一个街口,奥列格看了看车后镜,眉头深深地皱起来·他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尤拉的腿,“腿上伤口还疼吗”·    尤拉哑着嗓子说,“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不要紧·”·    男人点头,“那把安全带系上·我要开快一点了·”·    尤拉照他的话去做了·他听到男人对着后车厢用清晰的节奏敲了几下,然后说,“坐稳,我们被人跟踪了。”
他话音刚落,脚踩油门到底,车子如离弦之箭一样射了出去··    尤拉惊呼一声,抓紧了车窗上的把守,风把他的头发糊在脸上,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楚后面的车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奥列格……为什么……”·    男人森冷的表情里杀意隐隐绰绰,“艹他妈的一定是美国人,只有他们喜欢开那种没有牌儿的车。
看老子干不死他·”·    他单手抓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牢牢握着自己的枪,战争让他明白,枪才是最能给人安全感的东西,时时刻刻不能离身··    车子钻进了更深的巷道里,一连撞开无数晾衣架,惹得鸡飞狗跳。
    然而纵使这样后方仍然穷追不舍·两辆没有牌照的黑色吉普车疯子一样左右包抄了上来·轰鸣的发动机咆哮着跟进·尤拉感觉到心跳又开始往上飙,他头晕目眩,车子这时猛然打拐七百二十度从十字路口整个滑了出来,他的身体狠狠撞在车门上脑袋重重磕了一下。
强烈的干呕感立刻传达到喉咙眼,然而呕吐的动作没来得及,一声尖锐的枪声挑起了他的神经··    子弹擦过车门击打在后视镜上,镜片啪一声裂开,蛛网搬的裂缝爬在镜面上,将画面割得破碎不堪。
尤拉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的眼眶立刻就红了,求救一般望着开车的男人···    奥列格看一看他,狂妄地笑起来,“怕什么没那么容易被人干掉。”
    他抬起枪对着后面开起枪来,子弹均匀地从枪管里射出带出一连串节奏感强烈的轰击声,细碎的硝烟带着飞扬的尘土从他的手臂上飞过,男人肆意朗笑,将空气中的硫磺味彻底点燃。
即使暴戾恣睢,意志在他的脸上生出强烈的美感,他像风一样自由呼啸,像枪一样杀伐快意··    弹雨随即而至,真实地砸在车皮上·那感觉就像被冬天里被西伯利亚的冰雹狂袭。
    防弹的车窗暂时能抗一会儿,可尤拉看着扩张的裂纹心有戚戚,他惊叫着喊,“回去开回大路上他们就不敢开枪了”·    这一点不需要他说,奥列格已经在做了。
他踩着油门没有放,连拐几个大弯将车子飙回大路·果然后面的枪声稍微迟疑,车子却依旧没有离开·尤拉勉强喘了一口气,“我说了有人跟踪·”·    “不是跟踪,”奥列格回答他,“是要杀人灭口。”
    尤拉只觉得浑身发抖,登时噤若寒蝉··    “你要是不跑,可能他们不会这么快下手·估计是看你要跑,所以着急了。
我不应该开这个车来接你的,很容易被查到·”·    “什么意思”·    “他们只是奉命要杀人,看着你搭车跑了,所以也开车过来追。
我开的步兵连的车,他们回去一查就知道什么人接走了你,现在杀不了人也会知道怎么找到你·”·    尤拉倒抽一口气,“那怎么办”·    “不知道。”
奥列格阴鸷地说,“先甩掉他们·”·    他方向盘一转,车子利索地掉了个头直接往来时的路开去··    后方似乎察觉了他们的想法,枪声再次响起来。
流动的人群四处逃窜,场面顿时陷入更大的混乱中·奥列格怕撞到人有所顾忌,不敢将车速飚快,却被那两辆黑色越野追了上来,一颗子弹直接打在尤拉旁边的车窗上,车窗哗啦一下顿时碎开。
    尤拉只感到眼前掠过一片零星的寒光,一只手压在他后颈上强迫他趴了下去··    奥列格粗暴的声音传来,“趴着别动”·    尤拉仿佛回到了机场上跳车的那一瞬间,苏联士兵也是这样对他吼了最后一声。
然后车子炸裂,他再也没能听到他们说话·他哆嗦着将自己蜷缩起来,耳边是奥列格疯狂的开枪声、车胎急刹的尖锐摩擦声已经人群尖叫奔走的吵嚷声··    车子的抖动震得他的背一下下撞在车门上生生地疼,枪声四面八方已经分辨不出从什么地方而来。
交叉的弹道擦过防弹车皮上将车皮打得凹凸不平··    奥列格咬牙扯过尤拉,将他拉到驾驶位上,“往前开不要多想”·    他站起来,将脑袋伸出车窗,手里的枪仿佛是他身上第三条胳膊,灵活自如,生死由他。
    尤拉不顾纷乱的脑袋用车子撞开溃乱的人群,只听到后面一声刺耳的摩擦音,后视镜里黑色的吉普车前胎被射中,车身猛然打偏与另一辆撞在了一起,车头直接吻在了侧门上压出一个凹形,惯性带着它们甩了一百八十度才勉强停稳。
    尤拉略松一口气却见眼前人群分开现出一道断裂的桥板,底下是城市下水道工程施工·他急忙换刹车,奥列格却怒吼——“踩着油门不要停”·    这一吼他没敢收回脚,一只手这时候轻轻遮了一下他的眼睛,车子腾空越过那道窄小的沟渠,重新落回了地上。
奥列格坐回车厢,接回方向盘,对他赞扬地笑,“干得不错”·    尤拉一手的冷汗··    他怔忪地望着前方,天幕低垂,道路平坦开阔,正领着他走向全然未知的方向。
    “吓到了”奥列格将水壶递过来给他,“喝一点·”·    尤拉捧着水壶,他拧开盖子,倒映在水面上的一张脸迷茫而失落。
    他猛灌一口结果被水呛到连咳了好几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样子可怜兮兮的··    奥列格爆出一阵爽快的笑声来,“哈哈哈哈——”·    尤拉毫不客气睨了一眼,把瓶子扔回给他。
男人一口将水喝光了,徒手抹一把嘴··    “你刚刚说他们是美国人,为什么”·    奥列格说,“美国人喜欢开这种没有牌照的车,这样查不出来是谁。”
    “不是美国人,是维克多要杀了我·我知道了他的秘密·”·    “这招倒是阴,那还不知道美国人替他背了多少锅。”
奥列格冷笑··    “那我们现在去哪”·    “驻军基地·你暂时呆在那会比较安全。”
    ·    第6章·    ·    他们刚回到驻军基地,就听到消息全城戒严··    “通知有说是什么原因吗”·    勤务兵摇头,“没说。”
·    奥列格到饭堂里找到了几块面包和干酪当做晚餐,面包又硬又干,尤拉烧了一壶热水,两人就坐在奥列格办公室旁边的小休息室里,床边拉一张小圆桌,狼吞虎咽就着热水将食物往肚子里塞,没两下扫了个干净。
    尤拉吃饱了往后一倒就躺在奥列格的床上,舒舒服服打了一个饱嗝,摸摸自己的肚子很满足··    天花板上描绘着规则的花纹,四角各一只鸟,中间的吊顶灯被云朵围绕着。
他侧过身,轻轻发出一声叹息,闭了闭眼,想起奥列格的手来,“你的手怎么回事”·    奥列格点着烟,“出任务的时候摔的。”
    “严重吗”·    “还行·”·    “你来这里很久了”·    “80年就来了,六年零七个月。”
    “没回去过吗”·    “两年一次年休,回去过两次·每个月可以打一次电话给家里,再写一封信。”
    “你身上……还有很多伤……”尤拉看着他掀开上衣给自己换药,背上几处浅白色伤疤安静纹在裸麦色的皮肤上,这些陈年的伤口看起来柔和的令人惊奇,它只展现被治愈的那一部分,只有它的主人知道原本可怕狰狞的模样。
    奥列格摸了摸后腰那一道,张嘴就是痞话,“被一个骚货划得·浪得很,指甲还特别利·”·    他笑得邪恶,尤拉也伸手摸了摸那道细细的疤痕,突然发力狠狠戳在上面。
    奥列格怪叫一声收腰退开,横眉竖眼,“你他妈干嘛”·    尤拉冷哼,翻个身不再看他··    奥列格拉上衣服,给他从柜子里找了一套换洗用的东西出来,“去洗个澡,晚上你睡这。
我去找人给你烧点热水过来·”·    尤拉说,“不用了,冷水也能洗,别麻烦了·”他想了想,“你这儿有电话吧,我打个电话。”
    “给谁”·    “主编·我好几天没联系他了,维克多的事情还要跟他说才行·”·    奥列格拧眉,“不行。”
    “为什么”·    “你现在谁都不要联系,去洗澡睡觉·”·    尤拉莫名其妙,“为什么我总得报个平安吧。”
    奥列格直接否决,“平安也不行·你谁都不能联系·这里有人问你是谁也不要说·”·    “把话说清楚,什么意思”·    当兵的只知道下命令,从没有习惯给人解释原因,“没什么意思,照做执行。
从现在开始,断绝一切和外面的联系,哪里都不准去,乖乖呆在这里·”·    尤拉生气了,“你没权利干涉我的自由”·    奥列格一回身,怒气冲冲把他压在床上,“我没权利你要不要试试看我有没有”他下流地用胯部狠狠顶在尤拉的屁股上,“听好了,你除了听我的没有别的选择,要不然你就给我自己从这栋楼上跳下去,摔不死要是死在大街上我也懒得管你”·    尤拉吓得一动不敢动,瞠目结舌看着他。
    他这个样子奥列格心里一咯噔,想起来他毕竟不是自己手下的兵,终于按捺下心里的火气,“维克多要杀你,外面都已经戒严了·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尤拉摇摇头,他没见过这样冷毅凶煞的表情。
    “要抓你很容易,他可以说你是叛国贼,是间谍,是叛乱分子,是右倾主义激进派·如果他私下来找你,尚有回旋的余地,但是我怕的是现在全城戒严就是为了抓你,那就意味着你现在不仅仅是和他为敌,是和整个政府军。”
    尤拉听懂了,奥列格是在说,他现在孤立无援··    “不要螂臂挡车,你如果还要联系你的主编把事情闹大,被人反咬一口,到时候,你可能会变成国家的敌人。”
奥列格告诫他,“你最好自己想清楚,老子他妈的在阿富汗见到十个记者九个都是被坑来的,你那个破主编你自己掂量掂量是不是值得把性命交给他·”·    他说完从床上下来,摔门而去。
    一个菜鸟打了热水刚走到门口见他满脸怒气地出来,战战兢兢打了个招呼·奥列格懒得理他,点了根烟到楼下去抽··    还没到宵禁的时间,驻军基地后面是一个难民安置点。
这里每天都会接收大量涌入喀布尔的各地难民·里面住宿条件简单,伙食水平低,卫生环境差,仅仅能提供温饱··    奥列格敲了敲值班室的门,一个看上去只有十岁左右的小男孩开了门,见到他立刻露出灿烂的笑脸,“叶罗赫维茨先生”·    奥列格笑笑,“哟,萨沙。”
    “快进来,怎么这么晚到这里来今天没有任务吗”·    “前两天受了点伤,暂时休息几天。”
    萨沙是阿富汗人,从巴格兰来,到喀布尔已经好几年了,是这个难民营的常驻工作人员·他刚到喀布尔的时候只有七岁,父亲死在老家,母亲来到难民营后在一次骚乱中死亡。
奥列格给了这个小男孩一点吃的,让他活下来,还教他俄语·这是阿富汗军营里很常见的事,老兵杀人杀的多,他们私底下资助一些小孩子吃穿,全当给自己积福还债。
    “我看看伤得严重吗”男孩拉着他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小心翼翼拂开他的袖子,摸摸他手上的纱布,“疼不疼要很久才能好吗”·    奥列格摸摸他的脑袋,单手把他抱起来坐在自己腿上,“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萨沙笑得甜甜的,坐在他怀里蹬着腿,“我前两天想给您送一点点心,一位女士做了点心送给我,可他们说你不在,所以我就一直放着,等您来。”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盒子递过来,“您带回去吃吧,希望您喜欢·”·    奥列格把盒子打开看了看,“你留着,我不吃这种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点零碎的钱塞到男孩的口袋里,“省着点花,需要的时候就来找我·”··    萨沙满脸通红推开他的手,“不用了我现在已经工作了我自己能赚钱”·    这是谎话。
政府每个月会补贴难民营一点钱,但他没有成年,不能算入正式员工,当然是没有钱的·奥列格也不揭穿,把他的小手按回去,“我知道,没事,你拿着·等你成年了我就不给了。”
    萨沙掏出那点散钱,摸摸他的手,低声说,“等我成年了,叶罗赫维茨先生还在这里吗”·    奥列格怔忪,接不上话。
    “我希望一辈子都能和叶罗赫维茨先生在一起·我每天晚上对着真主祈祷,他能听见我的愿望吗”萨沙用澄澈的眼神看着身后的男人。
    奥列格笑笑,“当然,你是个好孩子,神会听到你的愿望的·”·    外头传来一阵哄闹声·萨沙伸长了脖子去看,皱起小小的眉头,“他们又在欺负罗耶。”
    “谁”·    “罗耶是新来的·他的腿不太好·”·    萨沙推开门去,朝着外头喊了一声,“回去睡觉不然我把舒克小姐叫来”·    外头的孩子一哄而散。
奥列格站在身后看,萨沙回过头来对他笑笑,“没事了,如果我看到他们这样会赶开他们的·”他嘟嘟囔囔地抱怨,“总是和那些夫人们说不要到医疗室里看望,她们却不信,这里的人嫉妒心真的是非常重的。”
    奥列格搂着他的肩膀,“你以前也会受过这样的欺负吗”·    萨沙摇头,“没有·我比他们都大一些,所以他们不敢欺负我。”
    苍莽的夜色只剩下大线条和色块,奥列格点了一根烟,,萨沙睡在他的脚边上,像只小狗一样蜷缩着身体,脑袋垫在他腿上··    奥列格却一点睡意都没有,他维持着这个坐姿,直到荒野的边角卷起一点冷冷的青灰色,慢慢的天际线撕开一道隐约荏弱的白光,他才伸展了一下四肢站起来,将萨沙的小脑袋轻轻移开,从温暖的值班室里走出来。
    晨风寒峭,他回到办公室里换了一套便衣从后门出去··    宵禁刚刚解除,路上已经有勤劳的小贩拖着笨重的板车和三轮小车穿过大道往集市上走。
奥列格离开了大道,绕道一段城市的边界地段,从贫民窟狭窄的墙缝间现出一道破旧的木梯,直上二楼再向下进入地下室,来到一个阴森的地窖··    “还没开始营业哦。”
一个笑嘻嘻地年轻人拨了拨鼻梁上的眼镜,懒洋洋从一张没有床架的床垫上爬起来,赤着脚裤腿长长耷拉在地上,“当自己家,随便·”·    奥列格抛过去一条烟,“昨晚闹得很晚”·    年轻人打了个哈欠,摸摸烟塞进被子里。
他又重新爬上床垫,在枕头边上拽出一只长耳兔抱呕,那只兔子很大,几乎有一个人那么长,红色的眼睛,三瓣嘴·年轻人把脑袋磕在兔子头上,抱怨,“全城戒严啊,生意都没了晚什么晚。
你们又闹什么事了”·    “暂时不清楚·”·    “那你还有闲心来我这儿”·    奥列格玩味儿地掂量掂量手里的烟,“你不是没生意吗送上门的生意不做”·    “来我这儿都是晚上的生意。
白天来的,”他把眼镜摘下来哈一口气擦擦,懒懒地笑,仿佛在闲话家常,“都是要杀人的·”·    奥列格没接话,他从口袋里拨了一个信封出来,“定金。
另一半事后付·”·    “啧啧,”年轻人拨开信封看了看,“倾家荡产啊什么人这么大仇”·    “我要一支没有标号的枪,另外要几个人。
具体安排等会儿跟你商量·”·    年轻人睨他一眼,“人可以给,出事了怎么算”·    “不会把他们拖下水,枪是我自己用,你放心。”
    “说清楚,你打算干嘛”·    奥列格嗤笑,“你不是知道了嘛,杀人啊·”·    ·    第7章·    ·    有一天傍晚开始下起了雨,连着好几天都没有停。
尤拉在窗前写完了第一篇稿子,风一吹,纸张啪一声扑在淌水的窗帷上,打了个透湿,尤拉把它抢救下来,笔迹已经糊成一片,白写了·他也懒得再誊抄一份,把稿子都铺在椅子上吹风。
    他把东西收拾好,回身去关窗,余光落在不远处一栋矮楼的楼顶·一个东西从上面落了下去·他没在意,去上了个厕所,回来看稿子,外头聚集的人慢慢多了起来。
    尤拉拿着伞跑下去,拨开人群,一个男孩躺在血泊里··    他看看头顶,那矮楼也就是三层高,怎么就死了呢·    “请让一让。”
有人推了他一把··    尤拉问那个人,“他是怎么死的”·    “从楼上掉下来,摔死的·”·    尤拉环顾这个难民营。
这里每天有大量的人死去,各种各样的原因,饥饿、疾病、暴力,工作人员见怪不怪·他回头看到一群孩子,各个赤着脚衣衫褴褛,用冷淡的眼神看着同伴的尸体·尤拉走过去,为首的一个年纪看起来大一些,他蹲下来,问,“午安先生们,那个人,”他指了指地上的男孩,“你们认识他吗”·    没有人听得懂他在说什么,尤拉有点为难,他下意识去掏记者证,才想起来那玩意儿早就没了。
尴尬之下,为首那个孩子却开口了,“您是记者吗”·    “是,我是记者·”他伸出手来用成年人的礼仪讨好这个孩子,“你好,尤拉·库夫什尼科夫,苏联文学报专栏作家。
阁下尊名”·    那孩子脸有点红,显然很受用,他伸出粗糙皴裂的手轻轻握了握,“我叫萨沙·”·    “萨沙,你是苏联人”·    “不,我是阿富汗人。
这是救我的恩人给我起的名字·”·    尤拉在笔记本上写下萨沙,“能告诉我那个男孩儿的故事吗你认识他”·    萨沙表情很复杂,他牵起尤拉的手,把他拉出人群,“跟我来吧。”
    他们走进矮楼,这里面是医疗室,成排的架子床,全是孩子,缺胳膊断腿没了眼睛鼻子耳朵的都有·尤拉边走边拍照,有孩子要上来抢他的相机玩,被萨沙用阿富汗土话呵斥了下去。
左边第十七个床位是空的,萨沙过去拍了拍床单,“这是他的床·”·    “他得了什么病”·    “腿疾。
医生说他的腿骨头烂了,我不知道是什么病·”·    “他不能走动吗”·    “他有一根拐杖,这么长,”萨沙比划着,“我没见到,也许在楼顶。
他的另外一条腿是好的,如果要爬到楼顶也许要花上半个小时的时间·他不常去那儿,因为之前一个人想要把他从那里推下去,所以他很怕上楼顶·他们一作弄他,就让他爬楼梯,踢他那条烂的腿。”
    尤拉坐在床边,写得非常快,“他们是指谁”·    “扎克、彼尔德、哈卡尔……他们都是这个医疗点的小孩儿。”
    “为什么要作弄他”·    “因为他母亲常来探望,甚至带些好吃的·这里基本上是孤儿,如果其中哪一个有亲人来探望,会受到嫉妒、排挤和欺负。”
    “你觉得这和他从楼上掉下来和受排挤有多大关系”·    “他曾经也把这件事告诉他母亲,那位夫人很生气,把欺负他的人揪出来痛骂。
但自此之后他受到的欺压变本加厉·不排除可能是他们把他从上面推下来的·”·    “有没有可能,我的意思是,如果他被欺负得太狠了,冲动之下,自己从楼上跳下来”·    萨沙沉默,他的眼睛里流露出冷漠,“这是违背教义的。”
    尤拉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他叫什么”·    萨沙用手指在他的笔记本上写,“罗耶,他叫罗耶。”
    尤拉又拍了一些照片,包括空的床、残疾儿童、桌子上零碎的锅碗瓢盆、脏衣服……他们走出医疗室,听到一个女人可怕的哭叫声·萨沙停下脚步,指了指那个女人,“那是他的母亲,如果这里的人死了,有亲人来认领的,会把遗体还给他们。”
    两人把女人的歇斯底里抛在了身后,深入后面的帐篷区··    “我可以拍照吧”尤拉抬了抬手上的相机。
    萨沙点头,“可以的·有时候会有一些记者过来拍照和采访·”·    “这里有多少工作人员”·    “不包括医护人员的话常驻的工作人员只有五个,有两个是联合国的志愿者。
阿富汗本地人只有三个·医护小组是政府派来的,这里是喀布尔第二大的难民营,第一大的在城西·”·    “你也是常驻人员”尤拉调侃道,“你还没成年吧”·    萨沙微笑起来,“我七岁就到这里来了,九岁开始在这里工作。
今年我十三岁·”·    “可以给你拍张照片吗你很漂亮·”·    萨沙脸一红,表情立刻生动起来,从刚才那个装腔作势甚至有点冷淡的小大人面具后跳了出来,把手背到身后去,“我好几天没洗澡,照出来不好看的。”
    尤拉莞尔,将他拉到一顶灰蓝色的帐篷旁边,让他站在矮墙下,头顶一行彩色的小旗子,脚边一丛翠绿的爬藤,“这样就可以了,等照片洗出来给你看,保证让你满意。”
    萨沙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眼神不安地对着镜头,张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尤拉倒是很满意,他需要一个讲故事的人,可萨沙之前的表现太过成熟,他讲话振振有词,模式刻板,还带有一点成年人惯有的麻木冷漠。
这样不行,故事要有,还要入戏··    雨势开始变小,他们绕着难民营走了一圈回来,地上的血迹已经被冲得一干二净··    哭叫的女人不在了,人群也散了,一个男人背着枪从院子门口走过来。
    萨沙眼睛亮了起来,“叶罗赫维茨先生”他飞奔过去扑进男人的怀里··    尤拉站在原地很尴尬,“你怎么来了”·    奥列格摸摸男孩儿的头,从怀里抓了一把糖果给他,“我回来听他们说从楼上掉下一个男孩,死了,就来看看。
没事吧”·    “罗耶死了,我没事·”男孩摇头,小心翼翼捧着糖果··    “萨沙是我资助过的一个孩子。”
奥列格说,“你怎么不在房间里呆着”·    尤拉看看那孩子,神色复杂,“我看到那个男孩掉下来,所以过来看看。”
    “随随便便就从军营跑出来,你以为等会儿还能随随便便进去”·    他这话说得很严厉,尤拉自知理亏,“对不起,我忘记了。”
·    “跟我回去”·    尤拉撇撇嘴,乖乖跟在他身后·奥列格身上血腥味儿很重,但他隐隐觉得这股戾气并不是冲着自己的。
    “你今天去做什么了”·    “出个任务·”·    尤拉犹豫着,边走边说,“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奥列格回头来看他,“没有,你别多想。”
    “今天上午有人过来找你,好像是个参谋·我在隔壁没有出来·”·    “这几天外面会很乱,你小心一点。”
    “什么意思有袭击吗”·    他们沿着灰色的楼梯往上,窗户在脚边上,蓝色的琉璃映出一前一后的脚步。
奥列格打开房门洗了把脸,尤拉从热水壶里倒出一杯水来递给他,“你要不要睡一会儿”·    奥列格摇头,靠在床边上,拍拍身边的床单,“过来,坐。”
    尤拉坐过去,手里拿着他刚才洗脸的毛巾·奥列格用柔和的眼神在看他,他抬起手来将尤拉耳边的头发拨到耳后去,“我过几天会出去出任务,去前线,可能半个月回来,也可能一个月,现在还没有定下来。
你就住在这里,那段时间这个地方就空出来了,除了日常驻守的勤务兵以外,不会有别人·你和他们一起吃饭,白天要是想出去周围看看也行,我跟他们说说,晚上六点钟之前回来,六点钟过后就不要再出门了。”
    尤拉安静点头,“嗯·我记住了·”·    “我有点累,”奥列格躺下来一点,揉了揉太阳穴,他的声音哑哑的。
    尤拉挪了个位置,将他的头垫在自己的大腿上,用温热的毛巾轻轻盖在他的眼睛上,慢慢拍打他的肩膀·从前他们在学校里,奥列格从运动场上下来,累得筋疲力尽,他就这样躺在恋人的腿上,用一条毛巾盖着眼睛挡住阳光,在吹着小风的白桦林里睡一会儿。
    那时候爱情是一片干燥温暖的草地,可后来却变成了拖泥带水的淤塘··    “尤拉·”奥列格说,“如果我死了,你会想念我吗”·    尤拉的手一顿,他轻轻说,“会的。”
    奥列格发出了一个短促的嗯·过了一会儿,他说,“维克多必然要置你于死地,但暂时不能对外张扬,因为他不能说你知道了他和反政府武装分子勾结,所以要杀你。
这对你是个好事情·只要他自己不把这个秘密宣扬出来,就没有人知道你到底是犯了什么罪,这样至少你不会成为国家的敌人·”·    “如果你的敌人是这个国家,恐怕回天乏术。
但现在你的敌人只是他一个,事情会好办很多·只要维克多死了,你身上的威胁就会解除,这个莫名其妙的戒严令也会撤销·”·    “他好歹是个准将,怎么可能轻易死掉”·    奥列格舒舒服服换了个姿势,脑袋在尤拉的腿上蹭了蹭,嘴巴里发出舒服的叹息来,他像一只巨大的刚睡醒的老虎一样,优哉游哉打了个哈欠,“这个你就不要管了,我会帮你解决。”
    尤拉听明白了,“开什么玩笑你要去杀他”·    “不然呢还有其他什么办法吗”·    尤拉低下头,他看着那块泛黄的毛巾,想象男人的眼瞳在这块毛巾下泛着幽深的血色,他轻轻地说,“你会很危险,如果被抓了,会死。”
    “嗯·没事,我自己有分寸·”·    男人突然把毛巾摘了下来,灰色的眼睛直直朝着上面的脸,尤拉吓了一跳,头往回缩,后颈一只手将他的脖子往下按,一张嘴就着他的嘴唇大力吮吸,两瓣嘴唇立刻遭到了轮番袭击。
    尤拉闭上眼睛,他吓得一动不敢动,和奥列格分手后他再也没有过其他感情经历,暌违近十年的吻,他连心跳都找不回从前的频率··    奥列格停下,哑音说,“好久没亲你了。”
    尤拉的脸红得诱人,他连眼睛都不敢眨,怕睫毛会碰到奥列格的眼帘·奥列格的手顺着他的后劲从耳后摸到他的侧脸,刮了刮他的鼻子,“记不记得我第一次亲你的时候,我咬了你的嘴唇,流血了,你说我很粗暴。”
    尤拉满脑子都是这个人要为了自己去送死,根本想不起来粗暴不粗暴的问题·他抑制不住地嘴唇发抖,“记得·”·    “再给我亲一次。”
    尤拉低下头来,嘴唇轻轻搭在他的嘴巴上,他闭上眼,慢慢磨蹭,小心翼翼地吮吸,奥列格的舌头伸进他的嘴巴里,激烈地搅动,他觉得自己的腰都要软了,身体要压在他脑袋上面,可奥列格没有放过他,他把他的脑袋狠狠往下按,亲他的嘴巴、舌头,舔他的牙齿、牙龈。
    尤拉觉得受不了,他推了推,有点喘,“好了,你应该睡觉了·”·    奥列格不勉强他,手臂枕在脑袋后面,笑嘻嘻看他一眼,把眼睛闭上了。
    尤拉拿着毛巾给自己洗了把脸,簌簌口,把灯关了,他的步子很轻,爬上床,并肩躺在男人身边·他心里不舒服,想了很久还是要把话说出来,“你不要去,我不希望你死。”
    男人翻了一个身子,背对他,声音已经充满睡意,“没你的事,睡觉·”·    尤拉满心难受,却又发不出来·奥列格干纲独断,一身兵痞气,软硬都不吃,从前是这样,现在只会变本加厉。
他干脆也赌气翻身来个背对背,“我不会等你回来的·”·    对面轻轻哼了一声,仿佛早就预料到他这么说··    可尤拉说完就后悔了,他有点懊恼自己是不是把话说重了,毕竟奥列格是为了他去送死的,这样说好像既不知感恩也没有礼貌。
何况他想,如果奥列格死了,他也许会哭得像死了妈··    黑暗里,尤拉做了个艰难的吞咽动作,他翻过身去看男人宽厚的背部,低声说,“如果你回来,我们就和好吧。”
    ·    第8章·    ·    部队出发前一晚,奥列格的鼾声打得震天响,尤拉却折腾到凌晨天蒙蒙亮才有一点困意。
    哨声叫醒了奥列格,他打了个呵欠坐起来,囫囵洗漱了一番,尤拉被他弄醒了惺忪着睁眼,奥列格说,“你睡着吧,没什么好看的,排个队就走了·”·    他穿好衣服留了一把匕首在枕头边上,抚开尤拉额前的头发在眉心亲了一下,“留着保护你自己的,备个不时之需吧。
我走了·”·    尤拉表情很乖,点点头,“注意安全·”·    奥列格一出门他又爬起来了,拿着相机撩开窗帘透过窄窄的缝隙往下面看。
列队的士兵并不整齐,有的有帽子,有的没穿外套,身高参差错落,有伤兵,有女的勤务兵·这些面孔都是陌生的独立的,没有一张长得和另一张一样·他们大部分只有二十岁出头,表情透着颓靡和一种被什么东西折磨着的焦虑烦躁,尤拉昨天晚上看到有女的勤务兵一个个房间发药片,听说他们很多人都需要吃药才能熬过一天。
·    最前面那一排士兵年纪最小,看得出来还面嫩得很,他们的皮肤还没有被阿富汗残酷的阳光折磨到发红变色,不像后面的老兵,脖子上全是被晒出来的瘢痕。
一开始皮肤会皴裂,然后长出一种红色的斑点,如果挠它们就会发肿发黑,粗糙的风沙能把这些细小的伤口磨出血来,医生会给他们一种非常基础的消炎药水,脱痂后新长出来的皮肤一个个粉红色的原点密密麻麻种在脖子后面,像是老树遭了虫蚁被咬出来坑坑洼洼的小洞。
    后面有一排女兵,尤拉注意到一个熟悉的面孔,她有一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睛,正悄悄地用一枚发夹把刘海往耳后别,站在后面的士兵抓了一把她的屁股,她回过身去嗔了一眼,却是风情万种。
尤拉记得她,奥列格说她在床上很浪·后来他解释,人们总有自己的生存方法,在阿富汗,男人靠吃药,女人靠睡觉··    然后他们开始唱歌,唱国歌,这时战车卷起尘土从院子门口碾出一条路来,后面的人拖着步子哼着歌开始往前走。
奥列格坐在最后一辆战车上回了个头,尤拉按着快门的手指微微发抖,但是奥列格不是在看他,而是审视了一下后面的列队,然后快速钻进战车里盖上了顶盖··    城郊,另外一队人也已经出发。
一辆锡皮卡车后面跟着拉风的摩托车队驰骋在荒野上··    “嘿,阿卡季,你的那件皮衣呢”有人问··    戴眼镜的年轻人抱着他的兔子玩偶,正在擦枪,“当了。”
    “干什么当了你又缺钱了”·    年轻人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是啊,体弱多病,吃药要钱。”
    “你得的是什么病呢”·    “我看他是神经病·”·    阿卡季把枪别在腰间,把兔子枕在脑袋下舒舒服服窝了个位置,“干完这一票老子就金盆洗手专心去治病了,别给我添堵啊。”
    他身边坐着一个老汉,看上去十分精干利索,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只是专心看着手里的一个小册子·阿卡季却靠在他身上像只动物一样撒娇,“伯伊,我觉得头好昏。
太阳怎么这么大,好讨厌,不舒服·“老汉翻出一包药片来,“你最应该做的是搬出你那个地下室·”·    阿卡季笑笑,压低声音,“我只是有些担心罢了。”
    “你担心什么”·    阿卡季揉了揉太阳穴,发出一声叹息,“你知道我担心什么·”·    伯伊垂下头来,“我劝过你,不要接这次活。”
    “我缺钱,没办法·”阿卡季晃了晃脑袋,昏昏沉沉的,“这一票成功了我肯定不干了·他抓不到我的·”·    伯伊并不勉强。
拾荒者里只有他知道阿卡季的完整故事·一个年轻的苏联军官,被被敌军俘虏,佯投在一位贵族门下工作,后来逃了出来但祖国已经将他视为叛国者,于是只能沦落在贫民窟最深处的阴漉地窖里,依靠混入拾荒者的队伍扒死人身上的东西过活。
伯伊怜惜阿卡季,因为他那在战火中死去的儿子也不过阿卡季这么大·但他如今年纪大了看开了,不再要求年轻人都按照他的想法去成长··    他们沿着荒谷朝喀布尔北部潘杰希尔河谷走,一天一夜后,才隐约看到军队的影子。
阿卡季决定在山脚下停靠休息·几个阿富汗人搭起小帐篷,然后把食物、水和武器拿出来分·傍晚的时候阿富汗人要做礼拜,他们简单擦拭手和脸,铺了毯子在地上,跪向太阳垂落的方向诵读经书章节。
阿卡季则靠着轮胎坐在地上看地图,等他们做完了礼拜一群人一起吃晚餐··    “明天坦克部队会到达后方的山脚·我们翻山过去,把东西带齐了。”
阿卡季指着地图,嘴巴里叼着一块饼干,“听好,我知道你们都不是第一次干这种活,但不排除会有意外情况,还请各位谨慎行动·”·    一个阿富汗人说,“听你的。”
    “卡车过不去所以留两个人在这里,剩下的人我们晚上出发,在日出之前要赶到山脚做好准备,以我的哨声为口令,不要擅自行动·”·    有人说,“河谷前林子很密,视线不好,地形也比较难灵活活动。”
    伯伊望了望黑压压的深山林木,“地形我熟悉·要注意的是一些小问题,这个季节动物多,要防备,我建议带点应急物品·看这个天气,我担心会下雨,如果不能在下雨前结束行动恐怕会有很大麻烦。”
·    阿卡季皱了皱眉,“真的会有雨”·    “今天晚上看看云层厚度吧·万一要是出现大雨天气,我建议不要贸然行动,视线不好的情况下很容易失败,偷鸡蚀米并不划算。”
    阿卡季咬了咬牙,眼眸里一片阴暗的幽深,“一定要成功·”·    一定要成功··    奥列格心不在焉地想着,清点人数稍作整顿安排。
步兵部队调动人数并不多,他们不是主要角色,后方坦克部队才是捞功劳的正主·所以奥列格无心战功,他抬头凝望环抱着河谷的巍峨山带,心知这次“剿匪”不会和从前有什么不同。
    苏军在阿富汗地区连年的失利胶着和地形有着紧密联系·阿富汗崇山峻岭,城市大多在山谷地带,易攻难守·游击队擅长利用地形掩护作战,偷袭进攻,苏军不能把战车开进山里,只能选择用飞机或者坦克进行无差别轰炸,但收效甚微。
    侦察兵回来了,“西南方向沿途有村落·”·    奥列格点头,“知道了·”·    副官带他去见总指挥官。
    “我刚才和几个连长商量了一下,这次前锋恐怕还需要你,奥列格·”总指挥官说,“这里就你资历最老最熟悉了,让他们几个白痴进去我得把那几十号人全赔光。”
    “我知道肯定是我·”奥列格满不在乎,他大大咧咧坐下,翘着满是泥的靴子,“我没意见·我的建议是从东北边沿河滩走,地形更有利。”
    “我也是这么想·维克多会带着他的坦克部队过来,我们有足够的火炮,沿途的村落要排查,不能漏掉·”·    奥列格冷冷道,“当然。”
    他不能说一句反对,面上不能表现出一点害怕·但他这个做前锋指挥的压力很大·为什么前锋排雷,工兵带着军犬走在最前面,那些狗说是被训练过的,老实说十条里面大概能有一条闻得出硫磺味来就很不错了,绝大部分是傻啦吧唧的畜生,人也不会比狗好到哪去,有时候地雷是串联起来的,踩了一个炸起来一串,人仰狗翻。
    后面的人一边走一边收尸,拖一个水缸大的尸体袋,把炸成块的尸体扔进去回头再拼;没被炸的人会害怕,不敢往前走,战战兢兢,连狗都站在原地,这时候他就要一脚把他们往前踹,骂他们是孬货。
有的新兵蛋子当场崩溃哭出来,眼泪鼻涕满脸,他拿枪搁在那个兵胸口,只说,你不走现在就死在这里·那个兵后来还是死了,他被炸掉半边脸,奥列格的心里直打哆嗦,他有时候希望那些兵怂蛋地说你打死我吧,其实他也不知道是直接杀了他们好,还是亲眼把他们踹到地雷上看着他们活活炸死了好。
    战场上根本没有英雄,也没有神··    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很简单的杀人,没有技术含量,无差别杀人,也没有人会去区分村民和匪帮,被轰成焦土的村落里,死的都是骨瘦如柴的老人和奄奄一息的少女,因为他们没力气跑,能逃难的都逃了,只有女人和老人最容易被丢下。
    年轻的士兵都是从这里学习关于战争和杀戮的第一课,站在被遗弃的土地上,裹着烟火,满地死尸,一路还有拽着肠子嘶鸣的骆驼和骡子、引火烧身的儿童,这些都要毫不犹豫一枪打死——为了他们好。
生灵涂炭·扣下扳机的时候,每个人都会想,以后一定是要下地狱的吧·    晚饭奥列格吃了一点煮的豆子和罐头肉·罐头肉的味道实在是恶心,像是馊水里面捞出来的死肉一样。
他勉强把东西塞进了肚子··    他用无线电话打回军营,尤拉接了电话··    “我到了·”·    “还顺利吗”·    奥利格点了一根烟,“还行,就是东西他妈的太难吃。”
    尤拉似乎轻轻笑了一声·奥列格被这笑声牵动,表情稍微回暖·电话那头尤拉说,“你还好吗”·    奥列格吐了一口烟,“嗯,还活着。”
    “心情不好”·    “你怎么知道”·    “你很少抱怨东西难吃。”
尤拉慢慢地说,“你对吃和睡的要求从来都不高,如果这两件事出问题了,估计是心情不好·”·    奥列格一笑,“你什么时候这么了解我”·    尤拉不说话了。
奥列格起了逗他的心思,“我是不是该把你带来,贴心还能暖床·”·    尤拉冷冷道,“你还缺暖床的”·    “缺,你愿不愿意”·    “不愿意,找你那些妞去。”
    “哦,吃醋了怕别人给我暖床”·    “和我没关系·”·    奥列格心情彻底明朗起来,“我是去出任务打仗,不是去逛妓院,没人给我暖床。
我就是自渎,也是想着你的脸·”·    尤拉毫不领情,“千万别意- yín -我·”·    “怎么是意- yín -呢,这么难听,那是想你。”
    电话另一端轻轻哼了一声··    奥列格把烟碾灭,“可能这次有点不一样,所以我觉得不太适应,第一次在上战场前有个人等着我回去,我压力很大的知道吧要是以前死了就死了,无牵无挂。”
    “什么叫死了就死了”·    “还听不出来我舍不得啊,笨蛋·”奥列格调笑。
    尤拉心跳一窒,“你才是笨蛋”·    他啪一声把电话挂了,却因为这句调笑眼眶微红··    他何尝舍得如果不挂掉电话他怕他会说你不要去了,你叫我如何舍得·    他莽莽撞撞回到房间里,心里一片遗落空寂。
    这和学生时代的心态完全不同·他们分手的时候他想又不是非他不可,总是还会遇到更好的人,人生还长·那是一个下大雪的晚上,他和奥列格冷战,奥列格在军校整整五个月没回来,他觉得自己等不下去了,满心怨气,等人回来他就只知道吵架,因为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他都已经不记得了。
他把奥列格拒绝在门外,心灰意冷,提出分手,然后就这样分道扬镳了··    年轻的爱情不会不舍,所以可以在这种毫无意义的互相伤害和矫作里耗尽。
    尤拉变得有点焦虑,在房间里踱步·他一直欺骗自己即使奥列格死了自己会永远记着他,会永远感谢他··    可现在他不敢想如果奥列格死了会怎么样。
他在这种焦虑里陷入睡眠,一直睡不安稳,第二天起来精神显得更加颓靡··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难民营做采访和拍摄,大量信息收集起来,萨沙帮助他整合资料和翻译,他是个有行动力也有耐心的孩子,对尤拉而言是个非常得力的助手。
    偶尔难民会和军营里的军人有冲突,他们的关系非常复杂,不像守护者和被保护者那么简单·尤拉曾经就这个问题和萨沙讨论过,可这孩子并不愿意多说,尤拉猜测这也许夹杂民族感情。
    ·    第9章·    ·    难民营的经营管理收归政府编制,政府人员会定期视察·一开始会有难民将希望寄托于这些来视察的官员,在多次诉求无法得到采纳后大部分人选择放弃。
    当然也有不愿意放弃的人··    “扎哈尔是个蠢货,他昨天向考察组说这里医疗环境很差,非常糟糕·”萨沙搓着手指头说,“市长陪着联合国的考察小组来,结果他拖着考察组的人说了半天,耽误了巡视时间,害得我被骂。
我告诉过他抱怨没有任何用·”·    尤拉把一颗水果糖给他,“也不一定,不放弃任何一点希望总是好的·”·    “为了迎接视察我忙了好几天没睡好觉,好不容易收拾得干净整齐像模像样了,给他两句话全毁了。
这种事本来走个过场应付应付也就算了,谁会当真啊·”·    萨沙还在抱怨,因为扎哈尔告状这个月难民营的补贴被取消了··    但尤拉喜欢他稍微有些刻薄的样子,有时候他表现得像个没有生命的洋娃娃,这和他在奥列格面前刻意装扮的活泼可爱有天壤之别。
    “城市管理委员会每三个月会来一次,他们不关心这里的人只问又要花多少钱·带来的补给只是杯水车薪,仍然没有任何帮助·这里的人找不到工作,就没有办法独立生活,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难民太多,喀布尔已经过度饱和·萨沙挠着脑袋,“人们希望得到的不是补给品,而是工作,有工作就可以养活家人·一开始很多人加入拾荒者的队伍,后来拾荒者太多,挣不到钱了,他们就只能闲呆着。
有一些人被迫加入游击队或者投入军阀,那里至少能吃饱饭·”·    把大量闲置的难民放在一起毫无疑问是危险的,在没有工作全靠微薄的政府支援的情况下,难民的不满情绪在持续积累,这会变成城市里最容易爆发的一个群体,他们的数量如此大,一旦想要干些什么,很容易引发暴动。
    “这样很危险·”尤拉问··    萨沙摇头,“对绝望的人来说,没有什么事情是危险的·”·    “也许还没到绝望的时候。”
尤拉说··    这时难民营门口一辆车停下来,两个苏联士兵穿过院落,经过他们身边,说话毫不客气,“小屁股,我们找一个叫扎哈尔的男孩。”
    萨沙警惕地皱了皱眉毛,“他不在这里·你们是谁”·    士兵冷笑,指挥他的同伴,“进去搜”·    萨沙跳起来朝着另一个方向就跑,鞋带掉了也没来得及系,尤拉跟在他后面,心情沉底。
男孩急切地敲开负责人的办公室,“舒克小姐舒克小姐”·    一个老修女一样的中年妇人裹着罩袍打开门来,冷淡而倨傲,“萨沙,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苏联人,他们找扎哈尔”·    老修女表情一动,点点头,稍微整理了一下罩袍疾步往医疗室赶。
他们刚走到楼下见到人群骚动,根本不止两个苏联士兵,甚至不止十个,也许有三十个四十个·两个士兵驾着一个骨瘦如材的男孩站在院落的正前方·其中一个将男孩踩在地上,他的靴子像铁钉一样钉着男孩的背。
男孩尖叫,张牙舞抓··    老修女上前,“尊敬的先生,我是这里的负责人舒克,各位有何贵干”·    士兵轻蔑地打量她,“我只是奉命行事。”
他说着,向同伴打了个响指··    另一个士兵掏出手枪对着那个小脑袋开了一枪,砰一声··    尤拉吓得往后跌了一步,拼命捂住自己的嘴巴。
他看到血一瞬间从男孩的脑袋里迸射了出来,撒得满地都是·整个难民营的人都看着,一瞬间没有人说话,诡异的沉默如同乌云笼罩在整个院子上··    “这是不懂事的下场。
请各位好自为之·”士兵挥一挥手,他嫌恶地看着沾了血的靴子,无可奈何在地上蹭了蹭·然后他招呼着其他同伴离开··    这个插曲把尤拉惊呆了。
等到车子离开,难民已经变得出离愤怒·尤拉这才想起来萨沙,他一回头,男孩阴冷仇恨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尤拉上前一步,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没有那么谄媚,“萨沙,我……”·    然而男孩像燎伤的猫一样冲他咆哮,“滚”·    尤拉心都凉了,他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帮助这个孩子。
    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老修女冷冷地说,“也许你该考虑先离开这里,库夫什尼科夫先生·要不然我不保证这里的人会对任何他们看到的苏联人做出什么危险的事情来。”
    天还没有亮,阿卡季打了个哈欠,慢吞吞检查着弹夹··    伯伊走得很快,一点声音惊不起来,黑暗里他和所有老辣从容的猎手一样对风向的变化了如指掌。
阿卡季很高兴他回来了,“怎么样”·    “快到了·收拾收拾准备一下吧·”·    阿卡季点点头,伸展了一下四肢,开始架武器。
他们东西不多,主要是67式迫击炮,82毫米口径,中国货,这玩意儿看着不怎么漂亮,但是好用,特别方便·游击队近几年偏爱中国的东西,弹夹、帽子、机枪,连裤衩都爱穿中国的,因为不勒股沟*。
还有一些寻常东西:M72、MP5A3、HG69、有一杆恩菲尔德M1853——自从爱妻去世,它就陪伴在伯伊身边··    (*中国裤衩:此梗源自阿列克谢耶维奇《锌皮娃娃兵》。
)·    “今天你不用这个,”阿卡季收回了M1538,拿了个大的黑色袋子过来,“咱们偶尔弄点贵的东西玩玩·”他笑了笑,把袋子拉开,现出一杆非常漂亮的机枪。
伯伊眼神果然一动,呼吸稍窒,拿过来摸了摸··    那是M16,伯伊只在美国人手上看过,据说是最新的东西,从东南亚过来的渠道里偶尔会有一两把这种新颖玩意儿,但是非常贵。
伯伊没料到阿卡季能弄来它,阿卡季各种进货渠道总是让人意外,游击队进攻喀布尔的那几个月*,他甚至搞来了两架“毒刺”,大喇喇就放在他的地下室的门口镇门,伯伊和几个拾荒者一进来被两挺防空导弹对着,吓得不轻。
    (*1986年游击队曾大规模进攻喀布尔,但由于内部松散指挥不统一,很快就被打散·)·    “怎么样,不错吧”·    其他几个人也凑过来看新鲜,有人问,“阿卡季,你不会当了皮衣买这个吧”虽然一件皮衣远远不可能买得起。
    阿卡季一笑,“你他妈才倾家荡产买枪·要不是我你们这帮子人都完蛋儿去吧·”他挥挥手,“这个给伯伊用,你们别碰,劲儿大。”
    几个人很识趣没再多问·每个人都有保留秘密的权利··    天幕沉入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阿卡季站了起来,伸个懒腰,将头顶的帽盖压低了些,一边拨弄着迫击炮上的拉杆。
他的眼神悠远安静,仿佛只是一个在野外等待日初的摄影爱好者·然而伯伊知道,他心中的戾气很隐忍,却能刀刀见血··    远方,眺望镜下一枚荏弱的光斑掠过。
    年轻的拾荒者两手抵在嘴唇上拉出一声悠长轻亮的口哨·山林在一片杀意中清醒过来·飞鸟被第一声轰炸声惊扰,呼啦啦腾起在天空中盘旋。
拾荒者们抬起头来,穹顶在震荡的鸟鸣中裂开第一道晨光··    大道上行进的车队惶惶不安地停了下来·前面的铁皮卡车打了个拐迅速退后躲在了坦克的侧面。
维克多就在这辆车子里,他是坦克兵出身,但是指挥官当久了他不太喜欢在那个逼仄闷热的车厢里吃苦,卡车相对来说就舒服多了·他还开着车窗吹着风,带着晨早朦胧微醺的睡意,歪着脖子把脑袋呆在座椅靠背上享受山林纯净的空气。
    第一声轰炸他睁开眼睛,后视镜里副官坐在后面明显皱了一下眉头·他才后知后觉问了一声,“什么声音”·    副官把脖子伸出去看,他的脑袋在探出去的一瞬间被第二记迫击炮飞溅的火星燎伤,头皮立刻被铲出长长一道灼痕。
他惨叫一声捂着脑袋就往里面缩,砰一声撞在窗梁上,疼得头晕目眩·鬼哭狼嚎的嘶吼吓坏了维克多,他把枪掏出来,命令司机往后退,躲在坦克身侧··    “这些操蛋的游击队,他妈的。
命令坦克开炮”·    副官哭丧着嗓子说,“这么黑,朝哪儿开啊”·    回答他的是维克多极其败坏的声音,“不管哪儿把山炸了也要给我把这些婊子养的弄死”·    坦克调转了炮门方向冲向两岸的山林。
    拾荒者们跑得飞快,游刃有余地转换位置·武器很有限,炮火覆盖率低,对于坦克群来说无异于螂臂挡车,可以制造混乱,却没有太大实质性效果。
    伯伊拉开保险栓,瞄准中间一名装甲兵,一枪击毙·他笑了笑,看看手里的M16,心想果然是够劲儿·老肩膀被后坐力震得有些酸,他却掩藏不住内心的雀跃。
    然而这个笑容并没有持续多久,脚下的土地猛地一抖,他几乎要跳起来,恐怖而沉重的低吼震得他神经一颤,朝着阿卡季喊,“坦克开炮了”·    阿卡季给了他一个飞扬的笑容,点点头。
    两人的正前方,两棵巨大的胡杨伴随着炮击栽了下来,长身而立的挺拔躯干笔直地摔在地上··    伯伊跨上摩托车,朝他喊,“上来”·    阿卡季啐了一口利索地翻身上车,吹响第二次口哨。
    高速旋转的摩托车胎溅起一阵沙尘车子箭一样射了出去,后方一发炮击正砸在不到十米的地方,巨大强烈的气流将摩托车后尾整个掀起,猛地腾空阿卡季吓得一把抱住伯伊的腰,大骂了一声。
山林冷冽的风拍在他的额顶,如当头一棒,隔着掩映的树林往下看,坦克炮门倾吐的灰烟犹如地狱里徘徊的冷雾吹开了一场血腥杀戮··    “再靠近点”阿卡季喊,他拉开狙击枪爆掉一个装甲兵的脑袋。
    交错穿梭的摩托车如鬼行神游,这是游击队最擅长的作战方式,他们利用天然的地形做掩护不断移动来避免巨大的炮击·伯伊做了一个漂亮的漂移,车子绕着一颗巨大的胡杨滑出七百二十度,猛然停下,阿卡季拉开枪将一发子弹擦过坦克后轮打进地面,后坐力震得他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他把它拨了上去,熟练地换弹上膛,又一击仍然没有打中。
    “操”他扔掉枪,“他妈有没有人把前面那辆坦克给我炸掉我的M72呢”·    他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一辆摩托车奔驰而来,后座驾着巨大的笨重火箭炮。
    来人是个大个子,非常壮实,黑黢黢的和四周环境完美地融合成为一体··    阿卡季擦了擦眼镜,任性地指着下面挡住卡车的坦克,“给我把它炸了”·    回答他的是另外一击扎实的炮声。
伯伊一转头,正对面一辆摩托车被掀到了空中,一个抛物线直接甩在了地上嘭一声燃起一簇巨大的火焰来··    阿卡季的双眼迸射出阴森的杀意,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给老子他妈炸了它”·    黑大个毫不犹豫扛起了火箭炮筒。
这时候阿卡季看到了对面一个闪烁的光点··    他心中所有关于血腥和杀戮的阴暗情绪都亢奋了起来,拉出一声长口哨·对面闪了两下··    ——奥列格已就位。
    黎明近在眼前,可天光并没有如约铺开·伯伊抬头望去,他的担忧成了真,阴云不散,恐怕会有雨·如果再不速战速决,会难以抽身·他们的目的并不是真的要袭击坦克部队,只是为了奥列格狙击维克多制造混乱现场。
再不行动,就来不及了··    ·    第10章·    ·    “太远了,射程不够·”黑大个插了一句嘴。
然而下面步兵已经开始上山,太近的距离会很危险··    阿卡季一咬牙,跳下车,“跟我来”·    他跑得飞快,几个蹿身从狭窄的林木间闪过。
黑大个丢下摩托车跟上了他,这是他第一次和阿卡季出来,这个看着文秀绵软的少年身上惊人的速度和弹跳力令人咋舌,黑大个几乎跟不上,他微喘一声心想,这家伙以前不会是职业军人吧·    两人前后扎进低矮的灌木林,视角不好,但是这个距离勉强是够了。
黑大个低头装弹,猛然背后一声惊呼,“别动”·    子弹擦着他的耳侧射了出去,他一抬眼皮,一个苏联士兵正倒在他前方。
阿卡季人几乎与子弹同时离弦,黑暗里只听到他保险栓喀拉一声响,紧凑的枪声接踵而至,血腥味瞬间撒进空气中,黑大个皱了皱眉头,手上动作没停,装弹完毕·他将自己的背后交给了年轻的拾荒者,转身对焦准备发射。
    他的背后阿卡季左右开弓,双枪在手灵活自如,后坐力震得他的两鬓的头发飞起·弹匣一空,他啐了一口,换匣装弹,一手将鼻梁上碍事的眼镜摘了下来,过于精致温柔的五官扭曲出一个险恶的笑容,“一帮杂碎。”
·    黑大个对准了焦,“阿卡季,可以发射了·”·    对方没有一秒迟疑,“炸”·    火箭弹在交相呼应的炮击中无声而走,精准地砸在了坦克上。
天空陡然一亮,黑大个猛地抬头,长蛇般的银色闪电劈在远方的山口处,视线乍亮,他没有听见火箭弹轰鸣的声音,因为紧接着天空嗷鸣,雷击轰隆而下,火箭弹同时落地,卷起爆烈的冲击气流,黑大个猛地冲上去将阿卡季按道在地,散射的沙尘和细碎的金属碎片飞旋,他们躲过了一击子弹。
    “撤·”黑大个说··    阿卡季点点头,他伏在地上吹了一声口哨,猛地蹿起身撒腿就跑·起来的时候他踉跄了一步,喘了一口,胸腔涌出尖锐的疼痛,他心道,糟糕了。
    奥列格的狙击枪就在离他不到一公里的地方·爆炸冲击到了旁边的卡车,车子直接被气流甩出了大道,猛地砸在土坡壁上·维克多被摔得两眼发蒙,他在最后一刻被司机推下跳车,仍然没有躲过爆炸的冲击,飞溅的火星和碎片如暴雨般砸在他身上,他跳起来歇斯底里地嚎叫,像撞断了棘刺的野猪横冲直撞。
没有人看到他身上跳动的红色光斑,在奥列格的瞄准镜里,他已经完全被锁定了··    六年的战场实战经验能让奥列格伏在黑暗里一动不动控制呼吸超过四十八小时以上。
他可以不吃不睡只靠意志力撑过这段艰难的过程·对他来说最难的反倒不是杀人的这个部分··    爆炸扬起的烟雾阻碍到了他的视线,他只能拿出红外瞄准器直接往维克多身上对点。
耳边他有步兵的脚步越来越靠近,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了瞄准镜上,维克多彻底暴露在空气里,这头野猪正打算爬上坦克·奥列格的意志力逼着他耐心地多等了一分钟,直到野猪的前蹄扒到坦克顶盖的一瞬间,他的指头扣动了扳机。
    子弹飞出去,毫无偏差地从后穿入了野猪的胸膛·隔着那么远奥列格听不到他的尖叫,只有瞄准镜里野猪的身体滑落在坦克下,他快速扔掉狙击枪,从灌木丛中滚出。
这时候第二道雷鸣响起,宛如午夜逼仄的钟声告诉他时间已经不多了,他必须在早上集合之前穿越丛林障碍长跑三十公里回到军营·这段路相当长,而他的身体已经在来时的路上消耗了不少了。
    雨声紧密地跟上来·天空仍然笼罩在朦胧而颓唐的深灰色里··    阿卡季没有在预定的地方找到伯伊,他只见到了他们的摩托车。
敏锐的直觉告诉他,在这片幽深的山林中恐怕不止拾荒者和苏联人,第三方已经加入··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有点慌,他的身体消耗过度,而且旧疾发作,两只眼睛发黑。
黑大个骑上摩托车,让他坐在后面,穿越莽莽山林按照来时的路与自己的同伴汇合·一路上他们没有遇到一辆摩托车·阿卡季越来越慌张,胸腔里心跳声堪比雷鸣,他觉得眩晕,脑袋里想起一个人来,一个故人,这让他四肢发凉,浑身战栗。
·    黑大个隐约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他说,“你还好吗”·    阿卡季勉强点点头,冷汗从他的耳鬓滑下,“还行。”
    “我应该一个人去的,拖累你也落队了,抱歉·”·    阿卡季嗤笑,“不,你是对的·”·    “嗯”·    “如果我不跟你去,恐怕你没办法活着回来。”
他闭了闭眼,轻轻地说·他很清楚这个局面,只是个简单的欲擒故纵的伎俩,但是那个人告诉过他,有时候看起来越简单的东西越好用··    黑大个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阿卡季靠在他背上喘了一口气,摇摇头。
    在预计的汇合点,他们看到一片黑压压的人影·六辆皮卡将拾荒者们牢牢围住,整齐而安静的列队悄无声息伫立于山脚下·一个男人,在这乌漆墨黑的天气里,穿一件特别亮眼的月白色长袍,他的皮肤呈现出完美的橄榄色,宽额高鼻,浓密的连眉*,是个标准的阿富汗美男。
他的额上有一条金色头带,非常有代表性的特权阶级象征物··    (*连眉:左右眉毛连在一起,阿富汗人以连眉为美·)·    阿卡季从摩托车上下来,山风吹得他脸色灰白,呼吸不稳,男人抬手扶了他一把,阿卡季没有挣开,他抹了一把脸,轻轻叹息,“我认输,赫瓦贾。
不要为难其他人·”·    男人微笑,“我们之间不需要谈输赢·”他说,“放人·”·    身后的乌压压军队立即将拾荒者们放开。
阿卡季越过男人的肩膀看到伯伊担忧的神情,他安慰地朝对方抛去一个微笑,心里十分释怀·拾荒者们骑车离开,直到消失在视线范围内,阿卡季才转头低声对男人说,“谢谢。”
    男人回答得轻描淡写,“袭击正规军坦克部队的决定很不明智·你退步了,我很失望·贫民窟不仅拖垮了你的身体,连脑袋也没有以前好用了。
这个罪名总要有人担·”·    阿卡季明白,男人在提醒自己欠了他这次,“我跟你回去,你想怎么样都行·”·    男人的目光终于正经落在他身上,神情仿佛稍微满意,“上车。”
    阿卡季闭了闭眼,一咬牙,和他跨进了车子里··    尤拉起床晚了,勤务兵见到他递给他一张便签,“连长早上来过电话,但您还在休息所以他没有要我叫醒您,这是他留给您的便签。”
    尤拉翻开纸条来看,写着“等我回来·”·    军营正准备大扫除,为了迎接“独立日”*··    (*阿富汗独立日:每年八月十九日阿富汗庆祝建国,结束英国殖民统治。
)·    “参谋部的正式文件已经下来了,今年铁定是要游行阅兵了,我估计能赶得上,所以要做准备·”勤务员拿着参谋部下来的文件给尤拉解释,“前几年就说要阅兵,一直没有敲定下来,看来还是要搞,光是打仗就已经够折腾的了,还弄些这种虚的东西。”
    他虽然嘴上这样抱怨,但是表情却是开心的·尤拉猜测只要不是打仗,对他们来说就是值得庆祝的事情·士兵们也很矛盾,他们的最终职能就是作战,如果不上战场始终就不能发挥自己的作用,但是换了谁估计也不会真的喜欢杀人和被杀。
·    午饭的时候饭堂里的气氛也显得不太一样,尤拉明显感觉到军营在持续苦闷无聊的氛围中解脱了出来·甚至听战报的时候气氛都是愉快的——·    “喀布尔河谷坦克部队零零三-二十一;零四零-十五;坎大哈第一〇三部队零零三-五;希尔汗港零零三-六十三;零四零-四;”·    零零三是受伤人员数目,零四零是牺牲人员数目。
如果没有报零四零就代表没有死亡·这两个编号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改一次,如果更改了编号播报之前就会通知··    有人说,“又死了十五个,维克多那个老家伙越来越不中用了。”
    尤拉这才反应过来,“你说维克多·叶普拉夫斯基”·    “对,就是那个老家伙·我弟弟就在他手下,草他妈的。”
    尤拉心里有一点小庆幸,“没有步兵部队的战报,说明没有伤亡”·    一个老兵点了一支烟,笑道,“急什么,剿匪最开始要排雷,总要死那么几个的,下个星期你再听听,保证有。”
    几个士兵没心没肺地哄笑·尤拉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这是他在军营里发现的另一项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士兵们对什么都发笑,一个笑话反反复复能讲很多遍,今天在饭堂听到一个上个月就说过的旧段子,这些家伙还能笑得和他们第一次听到时候那样。
    老兵说,“放心吧,很快就会结束了·他们回来的时候我们可以在门口挂上小旗子·希望奥列格干一场漂亮的,维克多那老家伙看不起步兵,躲在他的坦克里耀武扬威,也该让他吃吃苦头,上个月赫拉特炸掉六辆坦克,没了那堆废铁,维克多什么也不是。”
    尤拉心里掂量着这段话·他在里面体会到了一点职业军人的斗志··    午休过后他和这些人一起跑步,做射击训练,然后准备大扫除。
要让士兵们接受他一开始不是不太容易,后来他发现也不是无从下手,他只要稍微动动嘴,编一些黄色笑话或者用文字堆砌一些情感故事、阴谋故事,就很容易获得听众,比较出乎意料的是,尤拉发现这些大男人也会喜欢听情感故事,随便编一些上流阶层男女之间乱七八糟的事情他们能听得津津有味。
后来尤拉发现或许他们单纯爱听各种各样的故事,这对他来说可以是手到擒来,只需要一些报社内部各种八卦的边角余料,从来是他们这些文人惯于用来哗众取宠的小伎俩。
    河谷口,奥利格摸摸排雷的军犬,“好孩子,你表现得很好·”他说着,然后给了它一小块肉··    总指挥官很满意,“命令大部队向前吧。
奥利格,不错·”·    奥列格笑笑,接过他递过来的烟·他觉得有点累,揉揉太阳穴,“下次这种事你找别人来做,我不做了·这是最后一次,我保证。”
    总指挥官点头,“我理解,阅兵过后我会向上面通报你的成绩,你别急·”·    “你们还缺替罪羊”奥利格毫不客气地问。
    军队升职并不代表是好事情,有时候提拔你只是因为你不够级别承担某个罪名··    指挥官看看他,朗笑,“不,你只是个打掩护的。”
    奥列格噢了一声,相信他已经为维克多的死找到了担责的人·苏联军队内部的腐败已经烂到了根子里,一旦出现重大失误,上面的负责人第一时间要做的就是撇清责任找替罪羊,这时候就会有人要被提拔上来,通常的做法是做一批提拔,这样真正的那个倒霉蛋就显得一点也不突兀了,至于最后是怎么死的通常倒霉蛋自己也不太清楚。
    “坦克部队最有可能接替维克多的是谁”·    “有可能是列夫,也有可能是济维诺·我个人偏向济维诺一点。
将军喜欢他·”·    奥列格抽了个一根烟出来夹在嘴里,“我是不清楚你们下面这些高层的心思,但维克多有时候搞得太过分,动不动封城戒严,拿人家首都当自己家玩。”
    指挥官摆摆手,笑他不通透,“你以为他想高调上面一直说给他提将军的,好几年了一直等着没机会,他自己也急了呗,觉得再不搞点东西出来人家要把他忘了。”
    “再搞也没戏·”奥列格啧声,“不看看现在国内反战声音多大,连我手底下新兵蛋子都知道来这纯找死·”·    “那是他自己的事,我们又管不着。”
指挥官表情神神秘秘的,“说不好听点,他昨天是运气好翻船留有个为国牺牲的名声,真撑到停战,就郁金香袭击那个案子够他吃一辈子瘪·”·    奥列格听出了点深意,“什么意思”·    “现在说这个就没什么关系了。
郁金香袭击那个事情,你等着看,肯定被压下去不会再提了·我本来以为上面要拿这个做大文章的,他们毕竟还是想挽回一点在国际上的声誉·也是上个星期我去总参那边开会专门讨论才知道,维克多自己给钱找一帮游击队搞了那次袭击,和美国人什么一点关系都没有。”
    奥列格摔了烟,表情十分冷峻,“够可以啊,自己人炸自己人棺材,然后跑到人家面前装受害者博同情分,他怎么想出来这么个点子的也不怕人家午夜梦回找他索命”·    指挥官睨他一眼,“现在你知道了,别到处说,这事情到此为止了。”
    “你放心,我没事瞎嚷嚷什么·”奥列格啐了一口,“诛心·”·    “仗再打下去没什么意思了已经,耗着只有把国家最后一点东西都耗完。”
    这时候,副官跑来报告,“报告坦克部队已经准备完毕,等待长官下一步指示”·    指挥官灭掉了最后一口烟,敲敲手指,“告诉他们可以往前走了。”
    “是”·    ·    第11章·    ·    奥列格回来的那天军事基地正在进行月度的大扫除。
尤拉被使唤到了二楼仓库里面搬东西,仓库里发现了一个老鼠窝把他吓得不轻,拿着扫帚半天不敢轻举妄动··    “磨磨蹭蹭干什么不就是几只老鼠嘛,看把你吓得。”
新兵笑话他,把扫帚反过来拿着一棍子将母老鼠捅死了,一窝小崽子惊得乱窜,士兵们玩闹起来,一只只用脚踩死··    尤拉灰头土脸地还嘴硬“我不是怕,我就是没想到这里还有老鼠。”
    新兵继续笑话他,“阿富汗就没有老鼠了这玩意儿到哪儿都有·”·    “来了之后没见过什么动物,猫啊狗啊也很少见。”
    “战争年代谁家有闲情养猫养狗”·    “这些小旗子等一下用来挂的吗”尤拉转移话题,把箱子里旧的有点褪色的小旗子扯出来。
    新兵点头,“嗯,每年都挂,等会儿你爬上去挂一下吧,注意点安全就行了·”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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