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阿富汗往事+番外 by 江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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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阿富汗往事+番外 by 江亭(2)
·    尤拉咋舌,“我……”·    “难道你怕老鼠还恐高”·    “不是,这怎么上去”·    “就窗子旁边水管那儿一个小把手顺手扒一下不就上去了吗”·    尤拉跑回仓库打开窗子,看得有点心惊,但他回过头来的时候那新兵已经不在了。
他挠挠头有点不知所措,正听到外面儿有人喊,“快看回来了这么快不是说还要一个星期吗”·    尤拉心里猛地一咯噔,把脖子扭过去,因为太过用力导致疼了一下。
但他仍然能望见窗外不远处的平原上出现一辆战车的轮廓,逆光而来·太阳离地平线看上去只有一个指节的距离,喀布尔破败的古城墙宛如上古遗落的巨人,它残破的身影沐浴在黯淡的天光下,仿佛随时能被铅色的滚滚云流冲击溃散,焦渴的铁灰色猛兽群从那段缺口碾过,将它远远抛在了身后。
    尤拉一把扔了手里的小旗子,飞快地往前跑,什么都顾不上,一直一直跑到军营门口·站岗的士兵已经接到了消息,向他吹了一声愉悦的口哨,“该庆祝庆祝”··    尤拉咧开嘴巴就笑,话都不会接,他觉得自己会成为那道城墙的一部分,他站在那里,像是已经等待了一生。
    奥列格拉开顶盖从他面前跳下来,脱掉太阳镜,摸他的头发,“辛苦了·”·    尤拉眼眶立刻红起来,他低头咬着嘴唇,轻轻地说,“谢谢你。”
    奥列格觉得他晒黑了一点,又瘦了一点,但看着比他走之前要精神了,他知道尤拉能适应下来,但是这个过程并不容易,他歪笑了一声,操着疲惫的嗓子说,“现在不是说谢谢的时候,宝贝儿,走,陪我洗澡去。”
他一把捞起尤拉瘦弱的小肩膀,带着人就上楼去了··    进了房门尤拉去给他拿毛巾,奥列格在他身后扯过他的手,把他按在墙上就吻··    “唔”尤拉挣了一下,打翻了洗脸盆,吓得他不敢动了,乖乖把嘴巴张开。
    奥列格稍退,捏着他的嘴唇,满嘴调侃,“活着回来的士兵该有一点奖励,不过分吧”·    尤拉的脸红透了,他翕和的眼睫轻轻刷在奥列格的鼻尖下,能感觉到男人带着沙漠炽热的气息,奥列格把他手上的毛巾扔掉,牵着他的手环在自己脖子上,低头吻在他的嘴唇上,他的胡渣磨蹭着尤拉的下巴,十分煽情,可嘴巴上的动作就一点也不柔和。
尤拉只感觉到嘴唇被吮吸得发疼,陌生的舌头粗暴地伸进来,用厚重的舌苔刮弄他的牙龈,舔他的牙根弄得他嘴巴发酸,他受不了了,想避开,舌头被奥列格攫住大力得吮吸,他嘤嗯了一声觉得腰以下的部分都是软的。
男人一只手托住他的臀部,牢牢把他抱在怀里··    “奥列格……”他蕴满水汽的眼睛无辜而可怜··    奥列格得意地笑,舔舐他的耳后根,用舌头将可爱的耳垂卷在嘴里含弄蹂躏,“宝贝儿你真漂亮。”
他的手伸进了尤拉的衣服,一种久违的触感重新回到他的手上,他满足地叹息··    尤拉轻轻推着他,“别……”·    “别什么”·    “不要这样。”
尤拉别过脸去,“我……你应该去洗澡了·”·    奥列格不逼他,只觉得他这样很可爱,他意犹未尽在他的脖子上烙下一个吻痕,吹了声口哨,心情愉快地捡起地上的毛巾去洗澡。
尤拉在外面给他整理背囊,里面应有尽有,除了换洗衣物防身武器、生存工具、眼镜、药品,还有一些奇怪的东西,比如女人的香水、针线包、小孩的袜子(单只),还有一个小布囊,闻起来香香的,不知道是什么。
    “那是种子·”奥列格围着个毛巾就走了出来··    尤拉见怪不怪,他们从前在学校里的时候奥列格也喜欢这样。
奥列格看起来比以前壮多了,他简直就像一头老虎,尤拉盯着他健壮的胸肌想··    奥列格坐到他床边上,把那个香香的布囊打开,从里面倒出一把褐色的种子,颗粒非常小,表皮光滑有光泽,散发着清幽冷冽的甜馥,“这是阿富汗的一种树的种子,我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长在有水的地方,瘦长瘦长的,枝叶很纤细,灰蓝色的不太起眼,但它的果实同时也是它的种子是香的,很好闻。
我们这里小姑娘用这个熏衣服和被子·”·    尤拉把种子捧在手里面,“种在旱地上活不了”·    “阿富汗缺水,你浪费水去种树会惹人神共愤的。”
奥列格笑话他,将他的手合拢,“就是摘一点给你玩儿的,我记得你以前喜欢搞这些花花草草·”·    尤拉把小布囊收起来去给他找衣服,“那就放着熏衣服吧。”
奥列格接过他手里的衣服穿上,从身后抱着他,轻轻嗅他脖子上的气味,“辛苦你了·”·    尤拉手上的动作一顿,“还好,我只是做一点杂事罢了。”
    “没人为难你吧”·    尤拉摇头,在融入环境和人群的过程中的确会有一些困难,但都是可以克服的。
这个月他很充实,空在基地里写了很多东西,手上大量采访素材和照片,他还学了一些日常的阿富汗用语,并且准备更深入去学这门语言,为了方便阅读资料和与人沟通·他翻翻自己的笔记本,上面一条条列了很多事项,没打勾的就是还没有做的,计划详细实际。
·    “萨沙教我了一点阿富汗语,日常和人打招呼或者买东西问路的基本句子·”他回答,“语法有点奇怪,和我们的不太一样,发音也不太习惯。
但是有一些有意思的东西·因为我手上现在有不少阿富汗语的资料可以看,所以我找你们书记官借了一本字典来查,每天还做一点翻译·”·    奥列格把脑袋轻轻搁在他的肩膀上,实际上对这些东西完全不感兴趣,只是觉得听他说话的感觉很好。
    尤拉回头来看他,给他展示笔记本里夹着的乱七八糟的纸条、信笺、照片,“其实不辛苦,和这些人打交道需要花一点耐心·你的这些兵也不难沟通,我现在早上会和他们去跑步,几个老家伙难忽悠一点,”他说到这里笑起来,充满自信,“要不然你以为做媒体的只靠笔杆子吃饭吗”·    奥列格喜欢他的笑,亲亲他的脸蛋,“维克多的事情告一段落,过两天给你主编打个电话,看看怎么安排,能申请回国就回国。”
    尤拉转过身来,“我想想怎么和他说·现在回过头来觉得自己太傻了,人家说什么都信,真是什么也不懂·”·    奥列格吻在他的嘴上,“战争很快就会结束的,没事。”
    “战争快结束了吧”少年站在华丽的窗台前眺望,他身上只裹着单薄的床单,肩膀上暧昧的红痕和淤青略显情色。
    男人靠在躺椅上,他身边趴着一头非常漂亮的小狮子,金黄的鬃毛,它还小,牙齿和爪子仍然收敛,只会懒懒地翻着肚皮·赫瓦贾只养这么大的狮子,再大一些他就会把这些狮子送给那些政府高级官员、将领,这些狮子血统纯正,正值青壮年,威仪十足,又被调教得非常好,很受青睐。
    但在阿卡季眼里,赫瓦贾对狮子的想法不像人们看到的那么简单·他是个极为控制内敛的人,老于政治,善权术攻心计,表面上保持着一个贵族的涵养和优雅。
他从来不养成年狮子,忌讳那种张扬的放纵的爪牙,刻意保持低调,从来不让人轻易察觉他的野心··    “是的,快结束了·”赫瓦贾回复他。
    阿卡季坐在窗台上,太阳晒着他的皮肤使得他心情好一些·赫瓦贾拨了拨小狮子的后颈,于是它抻了抻腿脚,一颠一颠跑到少年面前呜呜叫·阿卡季不喜欢它,一脚把它踹开了,冷冷道,“畜生。”
    赫瓦贾笑起来,这男人笑起来很贵气,天生骄矜,“它不比你那只兔子布偶要可爱吗”·    “他会咬人,布偶可不会。”
阿卡季很不客气,颐指气使,“你把我抓回来我没来得及带东西,你去再给我买一只布偶来,我要抱着睡觉的·”·    赫瓦贾亲自站了起来,走到窗台前,掬起他搭在肩膀上的软发,手指划过少年白皙的后背,抚琴般拨弄他微凉的皮肤,“你可以抱着我睡觉,我很欢迎。
我觉得你有必要收敛收敛脾气,烦躁对身体不利,如果你忘了我以前怎么教你控制情绪的,我不介意再教你一遍·”·    阿卡季咬着唇表情很隐忍。
    一个男佣敲门,“先生,夫人回来了·”·    赫瓦贾点头,“我知道了·”·    阿卡季的心揪了起来,眼神十分晦暗阴郁。
赫瓦贾摸摸他的头,亲吻他的额角,“是我让她来的,一起吃个晚饭,你洗个澡换身衣服再下来·”·    “我不去·你自己去吧。”
    “这是最后一次,阿卡季·不要惹我生气·”·    阿卡季以为他在威胁自己,咆哮着甩开这个男人,“去你妈的一起吃和我没有关系你想怎么介绍我贴身书记官男宠逃犯还是,”他自嘲地笑笑,“还是为了一个一见钟情的男人不惜背叛祖国的白痴就和你那些愚蠢的狮子一样,只会乖乖贴在你的脚边低头献媚”·    赫瓦贾没说话,他大方站在原地。
    阿卡季挥了挥手,“赫瓦贾,你如果不管不顾我会死在贫民窟的地下室,我的身体你很清楚,反正也不剩多长时间·如果你害怕我会泄露你的野心和秘密,那就现在杀了我,如果你想把我关在这里玩弄,真的没有什么意思,你可以去挑更漂亮更可爱的。”
    赫瓦贾说,“说完了吗”·    阿卡季刻毒地望着他··    “看来我不在的日子你染了很多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朋友们的坏习惯。”
赫瓦贾说,“让她来是为了要你做个见证,我们正在办离婚·协议已经准备好了,就今天签·她说想见你一面,是我答应她的·我说最后一次就是这个意思,要不然你认为是什么”·    阿卡季怔忪,他以为赫瓦贾会直接发飙。
    “我认为对于前妻来说这个要求不算过分·要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这个时候带你回来“赫瓦贾笑笑,他走近一些圈住阿卡季的腰,“你吃醋的样子很可爱,阿卡季。
下一次,学会礼貌地表达自己的观点,作为一个有教养的人,我相信对你来说不难·”·    阿卡季仍然没反应过来,“你要离婚为什么”·    赫瓦贾笑起来,“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跟你说细节,我们晚上还有很多时间。
现在还是先去洗澡,不要让客人久等了·”·    阿卡季擤了一把鼻涕,嘲讽,“赫瓦贾,你什么意思,说清楚·别在我面前装好人。”
    赫瓦贾摊开了手,“我没有必要骗你,你可以下楼问她,离婚这么大的事情,你认为我会作假”·    阿卡季一点也不确定。
这不是他熟悉的赫瓦贾,他要做一个事情就不会轻易放弃,尤其是和攫取利益相关的事情,更加不会因为任何人而动摇心思·他的婚姻就是一桩最大的利益交易,为实现他的野心而完成的最轻松的一次资本积累。
他怎么会轻易放弃·    “去吧,先去洗澡·”赫瓦贾摸摸他凉凉的肩膀,眼神露骨赤裸,“我倒是希望能让人见到这些痕迹,但我觉得你不会愿意。”
    阿卡季像是看着怪物一样看他,扯了扯身边的床单,头也不回跑进了浴室··    他心里啐了一句:他妈的他从前从来不会调情·    ·    第12章·    ·    赫瓦贾的妻子是阿富汗一位将军的女儿。
这个女人叫古西,长得并不是很好看,甚至可以说面相十分粗鄙,她颧骨高凸,嘴巴大,而且天生没有眉毛,对于看重眉毛的民族而言这简直就是噩梦·所以当她成年后做的最重要一件事就是去纹眉,但人工添加的东西究竟比不上自然所得,纹眉过后情况更加糟糕,那两条黑色的色块使她的面貌更加粗犷,别人一看到她总是会先注意到她奇怪的眉毛。
    也许是为了补偿“天生缺陷”,神给了她非凡的个性以及在某些专业领域极高的天赋·她受过高等教育,精通四国语言,对阿富汗人文地理历史祥熟,在宗教研究上有很高的造诣。
十五岁她就被德国高等学府看重,邀请去学习·于是她只身一人远赴西欧完成了宗教人类学博士学位,回国成为阿富汗伊斯兰教领域最年轻的专家··    阿卡季第一次见到这个女人就知道此人绝非俗物,他只可惜最终她也没逃过赫瓦贾的魔爪。
当年的赫瓦贾是个落魄贵族,帝国制度土崩瓦解后赫瓦贾的家族失去贵族名位之实,剩下的只有贵族沿袭下来的文化与教养·到了赫瓦贾这一辈国家连年战争,家族向军阀转型。
赫瓦贾在战争初期闷声发了不少战争财,积累了丰富扎实的资本·他认识古西三个月就向她求婚,带着大笔的彩金风光提亲,并且立刻得到了那位将军的支持和赞赏。
·    古西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单纯女人,她熟悉宗教、熟悉文学、熟悉阿富汗,就是不懂政治·赫瓦贾要样貌有样貌,要内涵有内涵,从里到外都是贵族浸- yín -过的那套东西,要搞掂她就和玩儿一样。
    阿卡季跟着赫瓦贾下楼,在金碧辉煌的餐厅见到古西·她穿着一条端庄稳重的黑色长裙,裙角绣着白色的小花,面罩放了下来,露出一张生涩苍白地脸。
她看起来精神很不好,眼下有深重的乌青·阿卡季在心里叹息,他可怜这个女人,却也觉得她很幸运·嫁给赫瓦贾无疑对她的人生是一次可怕的经历,可她终究有选择离开的权利。
    “别来无恙,阿卡季·”她行了个礼··    阿卡季走过去签她的手,吻她的手背,“贵安,女士·”·    古西幽怨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她轻轻叹息,望向自己的丈夫,“我只是来签字罢了。
文件处理完了就走,我还要赶晚上的飞机·”·    赫瓦贾点头,召唤管家附上文件,“打算去哪”·    她回答,“回德国。
慕尼黑大学决定聘请我做教授·”·    赫瓦贾坐在她对面,解释文件条款,“财产清算全部都在附件上了,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增加的条款,一些大项的不动产转移文件也在后面……”·    古西打断了他,“你留着吧,反正我也没用,我爸更不缺这点东西。”
她干脆利落地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我可以自己养活自己,没关系的·”·    赫瓦贾不勉强她,“那就按你的意思办·”·    古西把文件还给管家,她神色复杂地看着阿卡季,“如果没有阿卡季,你会不会爱上我““不会。”
赫瓦贾说,“我不喜欢女人·我很抱歉,古西·”·    古西点点头,“我明白了·”她站起来,走到阿卡季身边,深深看着他,“我青年时代最大的梦想是学有所成,归国后在国内深化伊斯兰教教义,普及女性高等教育。
没想到回国不久陷入错误的婚姻以致生活完全偏轨·如今家族因为我离婚而蒙羞,我也无法在阿富汗好好生活,只能移居国外·但我想,人生就是这样,一步错步步错,但一切又仿佛命中注定,不是吗”·    她说,“以后所有关于他的问题都不再是我的问题了,我自由了,而你不一样,你永远无法自由。”
    阿卡季被她戳中了痛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    古西说,“好自为之吧,阿卡季·”她深深朝他鞠躬,然后决绝地离开了。
    同样一顿晚餐,尤拉也没有吃好··    军营的庆功宴就像一场大型的狂欢派对,成箱成箱的酒、大麻、白面儿,后来还有人叫来了一车女人,都是裹着鲜艳纱裙的阿富汗舞娘。
她们一进来没多久就开始脱衣服,裙子下面什么都不穿,露出麦色的赤裸皮肤,皮肤上多纹有大胆魅惑的异域图纹,一个女人的背上纹上了整一幅勾缠的红色花信与青蓝色的巨蟒,巨蟒深深隐入股沟之间,她屁股一摇如同蛇尾款摆,把尤拉看的瞠目结舌。
    他转头去找奥列格,就见到那个豪放粗莽的男人大马金刀满面春风横在正中间的小沙发上,四肢都抻直了搂着四个女人,喝得眉飞色舞红光焕发·一个女人用硕大的乳房给他夹了一只烟递过来,他就手捞着人家的腰,脑袋往两块软肉里一埋,把烟叼了出来,惹得美女颤巍巍娇笑。
    尤拉翻了个白眼,冷笑着骂了一句,白痴··    他上前拍拍这傻大个的脸,“我吃饱了,我想先回去休息·”言下之意,你他妈赶紧跟我走。
    奥列格眯着眼睛,点头挥手,“好好好,那你早点回去休息·”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尤拉瞪着他,心头窜火。
一个小美女还朝他伸手媚笑,说着听不懂的阿富汗方言··    他气呼呼把门一摔,离开了喧闹的饭堂··    外头有点冷,阿富汗昼夜温差大,晚上的温度有时候会很低。
尤拉被风吹得有点哆嗦,双手环抱哼哧哼哧小跑回宿舍楼,翻了半天没找到长袖衣服,就随便套了件奥列格的外套·粗犷的气息登时萦绕到了鼻尖,他吸了吸鼻子,学着那些士兵点了一根烟,浅浅吸了一口,感觉竟然还不错,焦苦的味道在唇齿间滑过一圈轻轻散在空气里,给喉管留下一点遐想。
    窗外月亮是一道浅浅的钩,看上去很小也很遥远·灯火稀疏,几不可见·人间就像个摇曳的虚影,投射在尤拉的心头,尤拉从不曾看清楚它的全貌,只是日月更替,在不同的光线和角度下捕捉到过一些它的细枝末节,它总是还有其他的样子,总是高深莫测。
·    过了不一会儿,外头光线变亮·有人点起了篝火,奏响音乐··    舞娘们穿上带着薄薄金片的长裙结成一排唱歌跳舞。
她们扭动的腰肢将裙子上的金片震得哗啦啦作响,有两个女人开始唱歌,那轻柔的嗓音仿佛春日里山腰蒸腾的雾气,悠悠飘来,歌声带着隐愁,也许是关于爱情,也许是关于故乡。
    尤拉忍不住按下快门的手指,从上往下拍去,镜头里画面呈现出一种近似虚无缥缈的靡丽梦幻,交织的黑色长发与重叠的女人们诡异模糊的身影在烧红的火焰下越发深幽。
    “真漂亮·”尤拉不禁赞叹··    女人的歌声隐去,男人们嘹亮粗野的嗓音接了上来,那是一首苏联红歌,歌颂列宁与革命。
尤拉好笑,男人们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对天仰唱,诘问的歌声只靠嘶吼,全不在调上,听着倒也爽利痛快·他看到奥列格已经喝得有点神智不清,拿手不停笔画调子,摇头晃脑装模作样,仿佛十分在行似的,唱到高潮部分,他突然扯起嗓门猛嚎了一句,用力过度立刻破音。
    尤拉忍俊不禁,后悔没带个录音机过来把这一段录了事后放给他听··    他趴在窗台上撑着脑袋,愉快地想起当年在学校里,老师挑选合唱班的学生,就在音乐课到每一个班上选人,请有意愿的同学清唱。
小尤拉犹豫不决,却又羞于表现,奥列格牙一咬拉着他的手一起走到讲台上,朝着老师说,“我们俩都愿意”·    可想而知,以奥列格那破锣嗓子,根本就是给他当陪衬的。
尤拉毫无意外入选合唱班·奥列格却比尤拉还开心,他喜欢尤拉穿合唱班浅蓝色条纹的制服,里面配的是白色的带花边领的衬衣,每次练习结束他就把尤拉堵在更衣室隔间里,疯狂接吻,上下其手。
    当然,这种事情搞多了之后,尤拉肯定是要发脾气的·为了补偿,奥列格捡了半个月的塑料瓶子换钱买了一小束花,在合唱班表演过后偷偷到后台给他。
那是一笔花费相当昂贵的浪漫,要知道学生从来是没有零花钱的··    “对我来说,你比任何花都昂贵·”十五岁的奥列格这样评价自己的恋人。
    小尤拉心里像浇了蜜一样甜,他揽着奥列格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奥列格抱着他的腰,小小的胸腔里是一种身为男人的骄傲和得意··    尤拉迷迷糊糊地沉浸在回忆里。
    直到奥列格拎着外套醉醺醺叫喊着打开门来,“宝贝儿”·    尤拉从他充满浅蓝色梦幻的世界里回来,看到的是个满脸胡渣喝得眼睛都红肿了的狼狈壮汉。
这和他刚才想象的画面风格实在是差距太大,导致他下意识皱了皱眉头,心里十分不满奥列格邋遢的模样·他撇撇嘴,下床去给他打了一盆洗脸水来,“还知道回来啊赶紧洗脸睡觉”·    奥列格跌跌撞撞走过来就抱他,“宝贝儿”·    尤拉一把把毛巾摔在他脸上,“洗脸谁是你宝贝四个女人还不够你爽是吧”·    奥列格扳着他的脸就亲,“亲一下”·    “唔……”尤拉推不开他,脸上亲了好几下,然后嘴巴也被堵住了。
    酒味儿熏天的吻绝对不是什么浪漫感受·尤拉下死了劲儿却推不开·奥列格粗暴直接,单手揽着他屁股抱起来压在床上就扒衣服,动作干净利索完全不是喝醉酒那么回事儿。
    尤拉直接一拳砸在他脸上,这混不吝的男人终于清醒了,还笑,“干嘛谋杀亲夫”·    尤拉气得眼睛都红了,“你给我滚脏的要命”·    奥列格的手已经摸进了他的裤子,隔着内裤搓弄了两下,低下头就去亲。
尤拉吓得一动不敢动了,他没做过这种事情,十分钟前回忆里的奥列格还只是在厕所里亲他,远远没有到口*的地步·他咬着唇哽咽一声,眼眶立刻刺激地积起水汽来。
    奥列格不要命地拿脸蹭了蹭他下体,顺着他的内裤边亲吻大腿根部的嫩肉,尤拉嘤嗯一声,泪眼汪汪,才想起来去推他的脑袋,手立刻被抓住了,男人一只手能握着他两只手腕,牢牢擒住,像铁铐一样,奥列格猛地朝着那个略微鼓起的头部嘬了一口,尤拉难耐地立刻弓起身体来,脚都弹了起来,眼泪哗啦啦往下掉。
就见男人终于满意抬起头来,将他的手钉在床头,“舒服吗”·    尤拉摇头,可怜兮兮地发出声音来,“不要……”·    他不熟悉这样的奥列格,学生时代的奥列格即使粗暴却不至于强人所难。
    “乖,我保证,不疼·”奥列格想他想得太久了,分别近一个月,他不能再忍耐了·他手上的劲儿一分都没减,三两下尤拉已经完全*起了,他羞愤地把头埋进枕头里不想去看,眼睛闭得死死的,想把两条腿并拢,奥列格强势地用膝盖把他一条腿按在床上,还故意凑近尤拉耳边挑逗,满嘴痞话,“上一次我帮你做是什么时候,记不记得那年你送我去莫斯科火车站,在厕所里被我怎么玩儿哭的”说着说着他手上的劲儿更大,仿佛泄愤似的,“老子他妈的一个多月天天想着你,除了我还有谁能让你这么舒服谁能让你一分钟内就射出来”·    尤拉轻轻低呼了一声,腰狠狠一弹,直接射在了他手里,满手全是白浊。
奥列格志得意满,伸舌舔了舔,很开心,“来,宝贝儿,尝尝”·    ·    第13章·    ·    尤拉对于情欲并非一无所知,只是因为性向与众不同,他在这件事上格外谨慎敏感。
大部分时候他自己解决,过程很温和,刚才的刺激实在是有点过了,让他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他回过神才感觉到舌尖上自己体液的味道·奥列格的唇舌揪着他的一刻也没有放开,他呜咽一声,刚刚高潮过的身体略有些疲软,纯粹的阳刚的男性气息代替了喀布尔干燥阴冷的空气裹挟着他,使他感觉到安心和信任。
    男人轻轻抚摸他额前的碎发,发出一声叹息,“你真漂亮,尤拉·”·    尤拉颤抖的眼睫抬起来,满面春潮··    奥列格发出微笑来,他奖励般亲亲自己的恋人,“我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    尤拉紧张地点头,他鼓起勇气环着奥列格的脖子,用脸颊去蹭他的胡渣·这一点他对奥列格毫无怀疑,他知道奥列格可以为了他豁出性命。
    奥列格从扔掉的裤子里掏了一管药出来,抹在他的股间,手指轻轻探入那个柔软的地方,“会有点不舒服,但是不会太疼的·稍微忍耐一下。”
他拍拍恋人的小屁股,“第一次”·    尤拉羞愤难忍,不愿意摇头也不愿意点头·奥列格嗤笑,“有什么害羞的,第一次不给我还想给谁当年莫斯科就应该把你办了。”
他手指稍微一用力,猛地插了进去,惊起尤拉的低喘·尤拉求救似得抬着红肿的眼眶望向他,奥列格揉揉他的屁股,“放松,等下爽起来才是求我的时候。”
·    尤拉被他翻过来趴在床上,他很紧张表情有点严肃,像是在开会·奥列格笑他,舔舐他的背,他扒着枕头轻轻战栗,舒服得一塌糊涂,奥列格的舌头一路向下,湿润的唇舌来到他的私处,卷进那个小洞里,尤拉呼吸急促起来,喊他,“奥列格”·    奥列格不理他,他舌头技巧丰富,尤拉在他嘴巴底下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他就像躁动的小动物一样咬着枕头啜泣,感觉到奥列格粗糙的舌苔刮弄他里面娇嫩的肉壁,强烈的刺激把他的身体感官推到了极致,他拼命摇头,“不要了……奥列格……受不了……”·    奥列格得意地收回舌头,毫无预警把自己那个器官打了进去。
粗壮坚硬的器官捅得尤拉疼,他立刻不干了,“出去你骗人出去出去”·    这时候要出去是不可能的了,奥列格咬着牙,他被夹得也疼,尤拉第一次太紧了,他一巴掌拍在尤拉屁股上,“跟你说了放松夹那么紧干什么,找操有的是机会”·    躺在下面那个立刻就委屈了。
他疼得气都喘不过来,还不要命地扭屁股,“你出去……嘤嗯……你出去……”奥列格没打算在这种事情上惯着他,下手往他胯间摸,那小玩意儿疼得萎靡不振,他安抚安抚可怜的小东西,胯间没有停止动作,小幅度磨蹭着,尤拉前面爽后面疼,眼冒金星,找不着北,一会儿叫这个一会儿叫那个。
奥列格闷哼了一声,再也忍不住了,掰开他两瓣屁股蛋子毫无顾忌大力*插起来··    尤拉的腰狠狠弹了一下,男人粗暴的动作让他措手不及,剧烈的感官冲击撞在他脑袋上,从尾椎神经一路爬上来,他哽咽了一声,死死咬着枕头哭得泣不成声。
奥列格的动作越来越顺畅,润滑剂被搞烫的体温融化,沾得股间一片潮湿,猩红的嫩肉被毫不留情地凿开,一寸寸痉挛·尤拉近乎疯狂,他再次*起的前身磨蹭着粗糙的床单,即将迎来第二次高潮,奥列格猛地把它掐住,狠狠插进他的身体里,他只能崩溃地求救,“让我射……不要了……让我射……”·    奥列格喘着粗气,附身咬他的耳朵,“乖,再等一下,舒不舒服”·    尤拉拼命点头,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求你……太大了……不行了……”·    奥列格则远远不够,他饕餮大开,肆意挞伐,逼得尤拉身体内部一阵阵快感滔天,直到射出来的时候爆发的高潮直接将尤拉打入昏迷。
奥列格没忍住深深射在他的身体里,他把他抱起来用毛巾擦拭身体的时候又做了一次,尤拉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被他折腾了大半晚上··    第二天早上起床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酸疼感虽然不强烈,但疲乏感过重了。
尤拉索性呆在屋子里一天没有出去见人··    奥列格心情非常畅快,连参谋过来找他啰嗦他也尽量表现出耐心。·    “基本上确定下来了,独立日的游行之后会有一批新的任命,如无意外你就准备升副团了”参谋很高兴,喜气洋洋的表情,“我就说当初没看走眼你这家伙,以后一定会飞黄腾达。”
    奥列格翘着二郎腿剔牙,申请略有些傲慢,“你认为我会看中这个副团吗老子他妈的在这破地方呆了这么多年,坚守第一线,我会为了这点东西”·    “是是是,你当然是名副其实的。”
参谋说,“这么多年不容易,也没回几次家·今年趁着这个机会看看能不能申请回去探个亲,也有两年没回去了吧”·    “这个不急。”
奥列格很想回去,但不在乎一时长短··    “怎么,这会儿又不急了”·    奥列格想了想,“有个事情可能要你帮个忙。”
    参谋一挑眉,没想到这个兵痞子有说话这么客气的一天,“你说·”·    “我有个朋友,在报社工作,被主编坑到这里来,不太适应环境。
你看看能不能找个机会把他送回国去,省得在这种地方糟蹋掉性命,白折腾·”·    参谋还以为是什么事,“这个不难啊,你和他的领导对接一下不就回去了嘛。
飞机我可以安排,时间也不是问题·什么朋友”·    “一个老同学,以前还有点交情,碰巧遇到的·”·    参谋拍拍他肩膀,“下半年来回流量比较大,名额也有限,你尽早确定下来行程我就给你安排,最好不要拖到过年,那时候查得严不好办。”
    “嗯,我知道·谢了·”·    参谋说,“现在最重要是准备好独立日,过两天总参那边会通知开会。
一个是做独立日阅兵游行的部署规划,你这一块儿可能会负责跟进总体控制和安全保障,总参那边的意思是既然总指挥官很重视,干脆也让你们好好表现一下;另外还是你们几个往上升的做个述职报告,你好好想想述职报告怎么说,哪怕自己不会写找个能写的帮着写写也好。”
    奥列格一听到这个就头大,“我就是当兵的,你让我写什么我又不是书记官·”·    “那就让书记官帮你写”参谋调侃道,“副团长,你现在是我军中级干部,要提升综合素质,按照总书记的话说,不能只会战斗。
笔杆子的能力要抓一抓了·”·    奥列格敷衍道,“行行行,我找个人帮我看看·阅兵游行要在城区里面搞吗,封路啊”·    “初步方案定下来是要在城区,阿富汗政府军也会列兵。
总指挥官和几位将军到时候致辞观看,媒体也会来,我看上边的意思是要搞大,才出了郁金香的事情,怎么也要显示一下我们和阶级兄弟之间的感情还是很好的,挽回一点脸面嘛。”
    奥列格冷笑,“扯淡吧·”·    从职业军人的经验出发,两军共同阅兵并不能说明什么·事实上苏联军队高层内部和阿富汗政府高层的关系没有任何一点符合“阶级兄弟”特质。
纳吉布拉*和卡尔迈勒不同,他是搞情报出生的,此人善于政治洗脑和思想控制,KHAD*在他手上从一个120人的野鸡团到如今8万人的成熟情报组织,手段可见一斑·他与苏联高层的关系不再是单纯控制与被控制的关系,更像是宠物猫与主人,看似猫是被饲养者,可实际上谁把握着谁真的说不好。
    (纳吉布拉:时任阿富汗最高领导人··    KHAD:阿富汗国家情报总局,前身为阿富汗国家安全机构,由苏联最高将领安德罗波夫大将指命建立,纳吉布拉作为第一负责人直接管理,是阿富汗最大的情报组织机构。
由于KHAD的完善和成熟,使纳吉布拉对于阿富汗民情的掌握和控制达到一定高度,他对任何反对者的残酷审讯和血腥镇压使阿富汗民众极其畏惧,附赠外号“屠夫”。
)·    早在授意KHAD成立之时奥列格就知道苏联是玩火自焚·一个极其隐蔽而又无处不在的情报网络在一方面能够控制对手,但在另一方面也是对自己的局限。
巨大的信息量不仅使决策效率降低,而且会使决策变得非常不稳定,一旦上面的决策不稳定会影响到下面人的心理,对于团队的稳定性不是一件好事·再者,只要这个网络出现了一枚意外因素,将会是对苏军队的一次致命打击。
    喀布尔KHAD总部大楼··    “先生,安全检查·”保镖上来阻断了少年的步伐··    赫瓦贾回头,说,“他是我的书记官。”
    保镖退后一步恭恭敬敬鞠了一躬,“很抱歉·”·    阿卡季十分嚣张当着保镖旁边的无烟标示点了根烟,优哉游哉晃了进去。
    两人上到中层办公室,里面的格局相当传统,大办公室长条办公桌一张挨着一张,每张桌子上都有两部电话·光线很暗,百叶窗都拉着,褐色的灯光使里面的氛围看起来像是一个档案馆,堆积如山的文件和纸张到处都是,人们很忙,不停接电话然后抄写文件。
    阿卡季歪着头走过,他在办公室的门上看到门牌写着:“A308”·    他指了指里面,问,“这里面是干什么的”·    赫瓦贾头也不回,“接线组的。”
    “啧啧,你们这儿接线的设备这么好,两部电话,我们那儿都是自己跑线的·”阿卡季玩味儿地吐了口烟,拾荒者里的信息流通靠自己跑线人,都是赤脚走路,根本谈不上设备。
    赫瓦贾一笑,“你喜欢可以试试·”·    阿卡季冷冷道,“我不知道你还做上情报了·”·    “只是兼职,喀布尔水深不好混,总要有自己的信息渠道才安心,与其白手起家,人家有现成的不是更好用吗”赫瓦贾说。
    “这里头有监听吧你不怕你的领头老板听到你说这种话”·    “你放心,我比你更熟悉这里。”
    这个办公楼并不大,左拐尽头就是最大的一间办公室·赫瓦贾脱了西装外套,看看自己办公桌上面几份文件,打了两个电话,然后坐下来跟他解释,“我需要你帮我做这项工作。”
    阿卡季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面无表情道,“我不想做·你可以直接杀了我·”·    赫瓦贾一笑,“我不会杀你,阿卡季,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我相信我能说服你。”
    阿卡季深吸了口气,缓缓道,“你知道纳吉布拉上任后每年有多少拾荒者因为流浪罪而被抓捕吗难民永远无法找到工作、游行者不能上街、失业者甚至不能抱怨炒掉他的老板,因为他们知道自己被监视,一旦有任何逾矩就可能被杀。
赫瓦贾,助纣为虐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赫瓦贾冷静道,“阿卡季·我不是上帝,也从来不打算拯救任何人于水深火热。
我有我的工作和责任·”·    “你的工作是打算继续害人是吗”·    “你可以不赞同,但是你必须服从。”
赫瓦贾站了起来,他走到少年身边,居高临下却显得很放松,“你需要我再教你一次怎么学会服从吗”·    阿卡季心里打了个哆嗦,面上冷哼了一句,“你说,要干嘛。”
    赫瓦贾摸摸他的脑袋,很满意,“我需要你做的不多,有时候替我传达命令和文件,你知道拾荒者和难民最喜欢做什么事,我会把你派到相关的小组负责接下来的工作,由你直接对接这些人,在独立日阅兵游行之前准备好所有事宜就可以了。”
    阿卡季敏锐地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他眯起眼来,“你想做什么”·    ·    第14章·    ·    “你想做什么”·    赫瓦贾解释,“既然你关心难民,那我们从难民开始说。
你知道喀布尔现在有多少难民吗仅仅难民营在册就有15万,算上流动人口与拾荒者足有20万的难民在这个城市里·而驻扎在喀布尔的军队一共也就是20万人。
这两个数字非常有意思·”他比划了一下,笑笑,“20万的难民和20万的军队,政府已经开始重视这个比例,并且希望有人能够合理评估20万难民带给喀布尔可能的风险和负担。”
    他站起来,展示出身后的喀布尔城市地图,“KHAD目前已经成立项目,对这20万难民的信息进行收集和把握,然而这是个非常庞大的工程,却又不得不做。
因为我们都知道,一旦这个群体爆发,将会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我们的情报人员得到确切材料,部分反政府武装及圣战游击队人员已经充分意识到这部分人的潜在价值,并且在积极介入。
如果政府不进行干预,难保这些难民会成为未来反政府武装的中坚力量·大量健康的成年男性和青少年,他们智力正常,体力相当,不需要太长时间训练就可以投入战争,对于武装分子和圣战者来说几乎是取之不竭的后备力量。
只消想一想,”他指了指天花板,“那些人就会头疼得睡不着觉·”·    阿卡季伸长了腿懒懒靠在沙发上,“所以你们打算消除这个隐患根本的做法是疏散难民,给他们安排工作,有事情做了他们就不会造反了。”
    赫瓦贾莞尔,“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根本的做法·但国家战争时期,哪里有多余精力投入生产和就业纳吉布拉没有钱,他现在一分钱军费都发不出去,我向你保证,这栋大楼所有的投入和经费都直接报到克格勃,财报表由我审核向上递交,我清楚他每一分钱是怎么来的。”
    阿卡季露出了坏笑,“你还是十年如一日的大坏蛋·”·    赫瓦贾平静地接受了这个赞誉,“纳吉布拉直接对克格勃负责,无需越级报告,他们之间的关系比你想象得要复杂得多。
克格勃对这个下属机构的爱重与栽培不仅体现在资金投入,在技术与管理上更是倾囊相授·但目前的情况下,纳吉布拉的重心必须向国家事务上转移,他和他的管理团队对KHAD的掌控远不如从前那样精密准确。”
    “这就是你能在这里的原因·你在这些人中间是什么角色”·    “你以为呢”·    以阿卡季的了解,赫瓦贾不是甘于人下之辈。
这栋破旧的小筒子楼更不可能困住他·相反纳吉布拉的处境恐怕并不好,赫瓦贾虽是一方豪强,到底是地方势力,中央如果要反过来拉拢地方,可见纳吉布拉捉襟见肘。
赫瓦贾很聪明,KHAD隐秘低调,符合他一向的行事风格,在这里与其说蛰伏,不如说是KHAD给了他最完美的保护色··    “难民不是那么容易讨好的,赫瓦贾。”
阿卡季收敛笑意,“他们很难安抚·政府没有钱提供妥善安置,又清楚一味控制和镇压并不是上策,再加上还有源源不断的难民会从其他地方到喀布尔来。
怎么利用他们才是政府现在头疼的问题,一不要花钱,二还要听话·我说的对吗”·    赫瓦贾点头,“接下去说·”·    “但是政府没有办法。
KHAD本来是用来管控民情,如今尾大不掉·纳吉布拉对全局的掌控力因此更低,KHAD对他来说如今尾大不掉,而你,”他语速放慢,“你不打算帮他·你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帮他和苏联人。
你会看着克格勃、军队、KHAD、难民把他和他的管理团队一点点耗尽,直到你能找到一个契机,一个切点,一举掀翻这个局面,然后,取而代之·”·    他冷笑地加了一句,“就像他和他的KHAD耗尽了卡尔迈勒一样。
*”·    (*卡尔迈勒:前阿富汗最高领导人·)·    即使被拆穿,赫瓦贾却非常满意,他摸摸阿卡季的头,赞扬,“不错看来我不需要从头教起了。”
    阿卡季甩开他的手,问,“我想知道,你接下来要干什么”·    “猜猜·”·    “我不知道。”
对赫瓦贾他其实并不能完全了解··    赫瓦贾鼓励似的扔给他一根烟,“胆子大一点,你知道的·”·    阿卡季心里有一个很不好的预测,他放低了声音,“独立日。
你想在独立日做什么那一天阅兵游行,街上全是政府要员和军队高层,那么多的士兵……”他突然一顿,一个念头飞快擦过他的脑海,将他惊得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你想做什么你要煽动难民在独立日那天暴动吗那干嘛不直接去暗杀了纳吉布拉更爽快”·    这话一说出口他就立刻有了答案。
纳吉布拉是戈尔巴乔夫授意掌权的,但暗杀了纳吉布拉只能在明面上惹怒苏联人,况且,苏联不缺傀儡,赫瓦贾这么做不过是给下一个傀儡杀了一个替身罢了,没有意义··    赫瓦贾一根手指顶在他的嘴唇上,“嘘……”·    阿卡季惊恐地看着他。
牺牲自己的平民百姓,利用他们的性命来为自己的王座之路取道,20万没有任何军事经验赤手空拳的血肉之躯,他怎么能做到熟视无睹·    赫瓦贾的唇轻轻搭在他的唇上,他目光柔溺,深情款款,阿卡季不禁浅浅低吟出来,缠绵的唇舌相濡以沫仿佛他们真的彼此深爱。
阿卡季感觉到赫瓦贾抚摸他脸颊的手从脖子绕道脑后,手指眷恋般的逗弄激起他皮肤的战栗·他伸手搭在赫瓦贾的双肩上,想要推开他,却被捉住了··    阿卡季打了个冷战。
赫瓦贾猛地将他翻过身去,扣倒在沙发上,膝盖顶着他的背,另外一只手利索地将腰间的皮带解了下来··    “赫瓦贾这是你的办公室”阿卡季叫。
    赫瓦贾只当没听见,他抽出皮带甩出利落的一记抽打声,那声清脆的“啪”仿佛就抽在阿卡季身上,让阿卡季打了个哆嗦。
他试图挣扎,但在一个老手身上根本折腾不起一点水花儿来·阿卡季甚至不用回头看也能想象到赫瓦贾脸上狰狞却兴奋的表情··    这才是赫瓦贾真正的面目,一个变态的极富控制欲的冷血独裁者,暴力能让他兴奋。
他喜欢玩弄人,他喜欢在床上把人绑起来,把人弄成自己想要的姿势和样子,然后尽情享受·他要又漂亮又听话但不能太笨的情人,完全掌握控制权,不能有一点的出位。
以前阿卡季单纯地认为是压抑的家庭环境和身上的重任扭曲了他的习性,但本心依然向善,后来他才知道这个男人根本就纵情于此,非常享受··    赫瓦贾的确兴奋了。
极致的暴力能产生的美感也是无与伦比的,而这世界上没有比战争更极致的暴力形式,仅仅是听阿卡季那么说,他就能够*起了··    “赫瓦贾……”阿卡季咳了两声,“我们回去再……”·    赫瓦贾摇头,他俯身来亲吻阿卡季的脸颊,略表安抚,手上的动作却很粗暴,阿卡季的裤子在他手上直接变成了碎布,他扶着自己完全*起的器官在没有任何前戏的情况下直接插了进去。
·    “啊——”阿卡季的叫声变了调,他立刻就感觉到自己被撕裂然后流血了·过量的痛苦直接逼入感官,把刚才那个吻催生的一点欲望打了下去。
阿卡季将眼底泛起的雾气逼走,忍耐地不断调整呼吸··    赫瓦贾将他股间的鲜血沾了抹到他唇上,强迫掰过他的头来和他亲吻,他胯下大力*插,一点也没有放过阿卡季的意思,粗大结实的器官在逼仄高温的小洞里肆意驰骋了最初一段时间,似乎是爽够了,才放慢了速度。
阿卡季终于缓过来一口气,赫瓦贾把自己抽了出来,将他转过来,双腿弯折高举过顶,又插了进去,这一次速度没那么快了,变得特别特别慢,缓缓地磨蹭,一点点厮磨,像是要把里面每一寸的皱褶都要磨平了一样。
    阿卡季细细喘着气,他没有尝到任何一点快感·在他与赫瓦贾无数次激烈的床事里,这都只是最普通的把戏罢了·最开始的时候赫瓦贾怕他不适应还会循序渐进的来,搞多了之后,他就再也不吃前菜了,从来直接上主食,而且吃相怎么野蛮怎么来,明明他是个从小接受贵族文化熏陶的人,但在某一些事情上他近乎原始得不像是文明人类。
    “赫瓦贾……”阿卡季觉得不能承受更多了,他略带乞求地叫他的名字··    赫瓦贾稍停,摸摸他的额头,继续在他身上驰骋,他慵懒的纵情的姿态倒是十分优雅,“你真紧,阿卡季,简直就和处女一样。”
说着他轻轻抚摸阿卡季苍白细腻的胸口,两颗*头是深粉色,他动手去掐,力道很大·阿卡季惨叫,疼痛爬满了神经末梢·赫瓦贾满意道,“很可爱,亲爱的,也许我会考虑给你这两个小东西做一点装饰。”
    他俯身赐予*头两个亲吻,落实了他的决定·阿卡季却吓得冷汗满背·他只希望这场折磨人的情事快点结束·可赫瓦贾故意拉长节奏,他从西服口袋里掏出手帕来蒙住阿卡季的眼睛,说,“你猜猜我最喜欢你身体哪个部位”·    然后他掐他的*头,把它们拧的充血肿胀、用表带捆住他的*茎,打他的屁股,用皮带把他整个人吊起来吊在行李架上,抱着他的屁股把他顶在墙上做,又快又狠。
阿卡季疯了,他完全看不见,也不知道赫瓦贾下一步做什么,他越疼,赫瓦贾就越兴奋,他哭叫、打骂到最后求饶,一点用处都没有,他甚至觉得自己全身都在流血就要休克过去。
    然而事实是时间只过了二十分钟,他听到有人似乎敲门,“局长·”·    赫瓦贾答了一声,“什么事”·    “楼下有您的客人,和您预约了三点钟见面的。”
    “好的,请几位稍等,我马上就来·”·    “好的,局长·”·    门外的人似乎走了。
阿卡季满脸涕泗,在他怀里不停地发抖,他感觉到男人在他身上草草*插了几下,终于射进肠道,然后将他勒得发麻疼痛的手腕解放了出来,他把他抱回沙发上,用一件长大衣盖好身体,然后摸摸他的额头,“你做的很好,阿卡季。
等我回来,我会奖励你·”·    说完他离开了房间··    尤拉没有联系到他的主编,他尝试打电话回报社,同事遗憾地说《文学报》休刊了,没有直接负责人,再问,则被告知所有关于主编的消息属于保密信息,不能透露。
尤拉挂了电话,神色有点凝重··    奥列格问,“怎么了”·    “我怀疑,我不确定,但是我觉得可能性很大,主编有可能被抓捕调查了。
我来之前瓦拉波依说要进行媒体行业内的内部审查,或许波及了主编·”·    奥列格冷笑,“恶有恶报,坑下属到战场来,终有一天自己也被坑了。
真是大快人心·”·    “别急着下结论·”尤拉拉过他的手,“当年我进报社的时候,主编很照顾我·他把我从一个菜鸟带到现在这个位置,能够独立承担一个专栏,我还是很感谢他的。
国内审查太荒谬了,我们已经尽量避免政治了·”·    奥列格将他搂在怀里,“这不是你们主动避免可以解决的·”·    尤拉轻轻叹了一声。
    ·    第15章·    ·    当天晚上《真理报》刊登出《文学报》休刊的消息··    《文学报》开刊以来一共休刊过两次,第一次是斯大林期间因为政治审查而休刊长达一年,第二次是因为经济原因休刊整顿。
休刊性质严重,要先通过报社内党支部讨论审批,然后走文化部及国家出版委员会报批,最后经由政治部签字审核,并非任意的决定·主编没了可以换,但是如果到了休刊的份上,证明《文学报》本身也有问题。
    “它不合时宜的论调就像叛逆期的小孩儿,当孩子太过顽皮,总是要有一些引导他回归正途的措施·”尤拉默默念完那段评价文字,然后啐了一口,“去他妈的不合时宜。”
    1981年夏天他进入《文学报》工作,作为一个大学毕业生这是一份很不错的工作·到今年整整五个年头,虽然不能算作是老员工,毕竟是他人生第一份工作,而且他自认为成绩还不错,现在一夜之间他就变成了半失业人士。
    尤拉心里有些很烦躁,没有人管他,没有人联系他,回国的计划也延迟··    他厌倦了坐在休息室里那张木凳子上,看着他洗出来的相片打得窗柩啪啪轻响。
他所幸把所有照片都收了起来,连厕所里面洗照片的用具也置之不理·窗外总是一样的风景,天空或是蓝色或是灰色或是红色,房子和清真寺的位置也永远不会移动,士兵们在窗户下训练,他们唱歌、喊口号、踢步子,尤拉啪一声把窗户一关,埋首在诗集中。
·    喀布尔真令人讨厌,他想··    然而并不是只有他为自己的前途而担忧·空闲下来的兵营里,每一个人都会有这样的想法。
有一些人受得住压力,有一些则选择了放弃·从河谷回来后兵营的自杀率不减反增,前两个救下来了,第三个死得特别决绝,他将一颗子弹直接崩进脑袋里,根本没有挽回的余地。
深夜里奥列格黑着脸被叫了起来,尤拉跟着他去查看,那个士兵咬着唇,死死闭着眼睛,脸上肌肉还僵硬着,可以想象他开枪前精神多紧张·奥列格草草看了一眼,吩咐他们按规矩处理了,没多停留就回房间了。
·    尤拉走在他身后,奥列格疲惫的身影让他心里有些愧疚··    他拍拍男人的肩膀,“还好吧”·    奥列格点点头,“没事,赶紧回去睡吧。”
    “别太大压力,等他们查查自杀原因再说·”尤拉抱腿坐在床头,他想着自杀士兵那张脸睡不着,“可能是一时冲动而已。”
    “什么一时冲动,就是娇气·这种懦夫我见多了·”奥列格淡淡道,“老子他妈的来这里这么多年了,也没见我自杀。
一点压力就受不了了·”·    尤拉只当他不善表达,“好歹也是你的兵,别这样说·”·    奥列格挑挑眉,不以为然,“老子他妈的兵多的是,人家能好好过来他怎么就不能了半大点事就要塌下来一样。
当什么兵,跟我们当年比算得了什么”·    尤拉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焦躁,他聪明地暂时闭上了嘴没有硬碰硬,只拍拍他的背脊,“好了,那就别想了。
先睡吧·”·    没一会儿奥列格真的睡过去了,呼吸平稳·尤拉睁着眼有点心酸,他吸了吸鼻子,翻过身看奥列格的睡颜·男人抿唇的样子有点像他刚才冷硬的表达。
    奥列格不仅仅比学生时代更易暴躁,也更加敏感封闭,他的感情就像火山熔岩,深压在内核,要么死寂,要么爆发,伤害力极大·尤拉注意到过一些细节,他不喜欢尤拉主动碰他,有时候他扣着他肩膀的力道会突然暴增让他觉得疼痛,有时候尤拉半夜醒来奥列格不在,他可能坐在旁边抽一支烟,可能在下面的操场上跑步,可能在难民营的值班室里;他对两个人相互之间的沟通和事务都不太擅长,他可以帮尤拉洗相片,选出他认为最好看的照片,但是和他交流照片的内容和感受,却十分不善表达。
    一个人不能是一个只会打仗干活的机器,他要成为一个可以交流的对象··    奥列格为了阅兵演练做准备,军事基地恢复了每日的操练。
    尤拉头几天看得十分入神,很感兴趣,这里拍拍那里拍拍,写写画画·但是每天都是同样的东西就变得无聊了·奥列格颇有烽火戏诸侯的精神,为了让他开心,拿着自己的兵在操练场上演练搏击,只为搏他一声喝彩。
    “嘿尤拉看好了”·    尤拉回过神来,两个士兵正夹击奥列格。
身后的那个一段手臂猛然从后面绕过来一下制住了奥列格的脖子,后脚拐过来猛地勾住他的小腿,抬起背来就是一个后肩摔这个不在意料之中的偷袭让他差点真的摔出去。
他反应也快,右脚跨步绕过平衡点,身体一扭脱离了束缚,手刀带着呼呼风声直击对方后颈·    前面的士兵也加入了战局·对方趁他放手急速转身,带出一拳来正好迎向手刀,化掉了那一击的力道。
三个人正式打了起来··    尤拉看得兴奋,快门没停过·倏忽见奥列格拦腰一个角度极其刁钻的侧踢,偷袭那个直接被扫在地上,背部撞击到树干骨头脆脆一响,不知道断了多少根。
大概也是听到这个声音,大高个儿表情里稍微显出一丝歉意出来·也就是这一瞬间,奥列格反手扣在他手腕上,往后一带,漂亮的后肩制,前面那个还没反应过来,脖子被人手从后面狠狠卡住·    奥列格的手掌宽厚,多年粗活锻炼出来的,力气大。
对这一点尤拉深有体会,他在床上被奥列格折腾的时候,往往是奥列格一只手就能把他整个人拎起来,要是奥列格要掐他的脖子,一只手就能把他脖子围拢··    被他锁喉的那个士兵个头和奥列格差不多高,这时候大气都不敢出一个,面部五官因为压抑的呼吸而扭曲,形成一个狰狞而怪异的表情。
奥列格将他放开,那个兵就整个人颓然倒在地上,抱着脖子蜷在地上疼得整个人一抽一抽的·奥列格振臂挥拳,发出胜利的吼叫,活像个野兽似的··    现场犹如古希腊斗兽场,胜者赢来了如潮的欢呼。
奥列格挥汗如雨走下场来,见了他笑嘻嘻的,“怎么样,是不是很帅”·    尤拉点头,发自真心,“嗯,很帅·”·    一个士兵带着男孩萨沙走过来,奥列格把他招呼过来,“怎么回事”·    “他想见您,连长。”
    尤拉许久没有见到萨沙·在那次苏联士兵处决了阿富汗小男孩后,他就很少再去难民营·虽然在意萨沙的心结,但也知道有些事情他无法顾及。
萨沙向他投来些许歉意的目光,先开口,“我很抱歉,库夫什尼科夫先生·”·    尤拉心中释怀,“没关系,那不是你的错,你没有做错什么。”
    萨沙表现得很乖巧,他也擅长表现,奥列格看不出什么来,“突然来看我干什么”·    萨沙支支吾吾,奥列格以为他缺钱花了,让尤拉去取钱。
萨沙摇脑袋,低头拽着奥列格的衣袖,“我们可不可以换个地方说话”·    奥列格环顾四下,此处人多不便说话,他拉着男孩远离了操场,找个僻静的楼梯口。
萨沙给了他一封信,“我想离开这里了,我父亲家里的亲戚联系到了我,我有一个叔叔,在昆都士做木工的,他希望我能过去和他学手艺,我想去找他·”·    奥列格脸色稍变,他拆了信草草读完,“可信吗为什么之前他们没有联系你”·    “所有人都失散了,”萨沙背着手,“战争导致我们失散多年,他们也是好不容易才在昆都士整顿下来,然后才想起联系我父亲。
一开始他们拖人给我的父亲带信,找不到人,才找到了我·我告诉他们,我父亲已经去世了,他们才知道我在这里·”·    尤拉问,“你确定这是你叔叔吗你见过他吗”·    萨沙有些犹豫,“我没见过他。
或者可能见过,但是因为当时很小,没有记忆了·但他说了很多我父亲的事情,都是真的,我觉得这算是一个希望,我想去试试·”·    “不行,你还太小了。”
奥列格说,“喀布尔暂时安全,你可以再这里再呆一段时间,如果出去外面会很危险,你有可能到不了昆都士就死在路上·”·    尤拉低下头来,眼下藏着阴影,“我知道。”
·    奥列格在原地踱步,他的影子在两道墙影中间挣扎徘徊,尤拉觉得不宜在这个时候加重他的情绪了·他把萨沙拉到阳光下,单独和这个男孩说话,“我记得你跟我说过,绝望的人不会感觉到危险。
但是你要知道,你不害怕危险却会有人担心你的安危·奥列格看着你长大,他也把你当做亲人,如果你真的找到了自己的家人,他替你高兴,可是当你离开,他也会难过。”
    “我不能永远呆在这里·”萨沙说,“叶罗赫维茨先生也不会永远呆在我身边·他会回到苏联去,很快就会回去了。
喀布尔让我心烦,我不想呆在这里了·”·    “为什么让你心烦”·    萨沙眉间的忧郁并没有因为阳光而消散,他犹豫着开口,“其实这里的人都不喜欢你们,没有人欢迎你们,你们并不懂我们国家的文化和生活。
叶罗赫维茨先生救了我并且资助我长大,我也从来没和别人说过,尤其对阿富汗人·可能从心底我觉得被一个苏联人救助仍然是见不得人的事情·苏联人还是阿富汗人,我都不想选。”
    “为什么要做选择”尤拉尽量柔和地问··    “因为他们在催促我·”萨沙摇头,“难民越来越多,他们的情绪有时候很激动,我只能站在一边束手无策。
我烦透了战争,有时候我会想,不管是谁接手这个国家都好,只要能停止战争,我不在乎是苏联人还是阿富汗人统治这个国家·”·    “他们逼迫你去做什么了吗”·    “没有。”
    尤拉拍着他的肩膀,“你不需要这样·你还没成年,还是个孩子,没有人会逼迫你选择的·”·    萨沙却突然说,“就像你那天看到他们处决扎哈尔。
难民很愤怒,我也很愤怒,他们看到你或许会把你打死,我当时站在你面前,我想扔石头把你砸死,幸好我没有,幸好舒克小姐及时让你离开,如果你死了,如果我因为愤怒和仇恨杀了你,也许叶罗赫维茨先生会一辈子也不愿意再见到我。
所以我当时害怕了,我没敢向你扔石头·”·    尤拉打了个哆嗦,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今天心情特别差··    萨沙平静道,“当时我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我意识到我想拿起武器弄死那两个苏联士兵或者什么其他苏联人。
我意识到我觉得暴力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他摊开两只手,里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但舒克小姐跟我说,人一旦杀人了,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我厌倦这里,我想离开,我不想杀人,没什么意思。
杀人很容易,但是我觉得有时候也许我们要做一些不那么容易的事情·”·    尤拉心生愕然,他从没指望从一个孩子嘴巴里听出这样的话来··    萨沙走到那两堵墙中间,抬起头来说,“对不起,先生。”
他说着说着哽咽起来,抖大的泪珠从他稚嫩的脸蛋上滚落下来,尤拉觉得这一次他是真的哭了,他真的在伤心,“我并不是讨厌您才要选择离开的·明明您那么勇敢,我却那么懦弱,我没有办法做出选择,所以只能逃避,我很抱歉。”
    奥列格一个大男人被他说得竟然一句话接不上来,他搓了搓鼻子,喉头些微沙哑,蹲下来,好好打量这个小男孩儿,“你很勇敢,很了不起,并不懦弱。”
他拍拍萨沙的肩膀,“要选择走一条不容易的路不是懦弱的人会做出来的事情·这件事我要向你学习·”·    萨沙扑进他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他的哭声响彻楼道,听得尤拉不由心酸眼红。
    ·    第16章·    ·    奥列格把萨沙送到军营门口,孩子一步一回头还是离开了·他决定自己去昆都士,不要任何人帮助。
奥列格不勉强他,人各有命,生死在天··    尤拉问他,“为什么不劝劝他,他还那么小·”·    “不算小了·”奥列格说,“他这么大的孩子在游击队里都可以背炸弹了。
因为一直藏在难民营里,成长的过程姑且算是顺利·虽然痛失怙持,但他们这一代,能活下来的孩子本来就不多,战争、饥饿、长途迁徙、疾病,稍有不慎就可能丢掉性命或者从此残疾。”
    “我救他,本来就不是出于什么善心,也是为了自己好过·他现在大了,我也不应该为了点私心留着他·危险虽然危险,但是在这个地方对他来说不一定就是好事。”
奥列格皱了皱鼻子,眯起眼,“难民营不是一劳永逸的解决办法,他迟早要出去历练,要面对他自己的生活·故步自封可能会换来更大的灾难·”·    尤拉心中有不好的预感,“你是觉得难民营很可能无法再支撑下去”·    “难民营本来就是对难民一种临时性的照顾管理,不可能成为长期的解决方案。
根本的办法是停止战争,发展经济,让这些人回到他们原来的家乡·总书记已经答应逐步停战,战争恐怕很快就会结束了·”奥列格低下头踩着自己的影子,“他们虽然活下来,但如何继续生存下去是更加艰难和残酷的事,萨沙的问题在于他没有能够用来生存的技能,我教他读写识字,他才能够在难民营帮助做一些基础的整理工作,但是他没有系统地接受过教育,等到战争结束,他会很难找到工作养活自己。
如果他亲戚真的是做木工的,至少他能有一门手艺,不至于饿死·对他来说才是长远之计·”··    尤拉脱口而出,“那你们呢战争结束了,你们怎么办”·    奥列格一怔,没有回答他。
    尤拉懊恼了,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奥列格回过头来对他微笑,揉揉他的头发,尽量不在表情上露出酸楚的情绪来·战争一结束,士兵就没有作用了。
苏联对外声称征兵十万到阿富汗,实际数字远远不止·仅尤拉知道的对内的数字就是三十万,实际可能更多*·而死亡数字就差得没边了··    一旦战争结束,这些士兵回到了苏联,退役,他们当中有多少人还能回到正常的生活找一份正常人的工作养活妻儿老小除却身体上的伤痕残疾,精神上的创伤是不是还能够恢复苏联人还能不能接受他们这些都是问题。
    一方面,这些士兵在战场上太久,正常生活的概念在他们的身体里慢慢流逝,就像被豁开口的羽毛枕头,战争将里面的那些柔软的填充物全部洗刷干净了,他们需要很长时间重新填充,却永远也不会回到最初那个枕头的质感。
战争带来的创伤,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心灵上的,都难以忽视··    另一方面,人民是否接受他们成为正常人尤待考证,而这个期望可以说非常渺茫。
国内反战情绪无法压抑,普通人不会觉得士兵们是凯旋而来的英雄,他们都知道这些人残暴冷血杀人如麻·咬过一次人的狗尚且不再被人信任,何况杀过人的人··    尤拉担心奥列格,奥列格在阿富汗六年的军旅生涯他一无所知,尽管他尽量表现得正常,但他敏感暴躁的脾气并不是好现象。
    “你别乱想·我是军校毕业出来的正规士官,不至于和他们一样走投无路·”奥列格拍拍手,准备去洗澡,“总有办法解决的。”
    尤拉追了一步上去问,“那你心里呢你怎么想的”·    奥列格嗤笑,“什么我怎么想的。”
他开始逃避这个问题,“过一天是一天呗·就你们这些写小说的喜欢这样刨根问底,傻乎乎什么都不知道·”·    他啪一声把浴室门关了。
尤拉很不高兴·萨沙的心结在于民族感情,那奥列格呢这么多年的战争生活,他一直逃避的问题是什么·    暮色四合,斜晖烧尽。
    阿卡季踏着疲惫的步伐回到贫民窟的地下室·他哗啦一下拉开闸门,门口那架“毒刺”还镇着门,等他的主人回来·阿卡季轻笑着摸摸它的脑袋,低声说,“不好意思啊,回来晚了。”
    他咳了两声,在他乱糟糟的床垫上找到了自己的玩具兔子,把脸深深埋进兔子的胸口闻着它潮湿的霉味儿,竟然觉得有些放松·这是伯伊送给他的生日礼物,显然也是不知道从哪个逃难的小孩子手里搜刮来的,尽管脏兮兮的,但阿卡季把它当宝贝儿,整天带着它,还要抱着它睡觉。
他旧疾每每复发,这只兔子陪他在这个阴冷湿漉的地下室熬过痛苦的夜晚,迎来第二天的日初··    阿卡季从枕头套里面摸出一把棉布包裹的小刀片来,他揣着这些刀片,有一刻脑回路往偏门上拐,他拿起刀片在自己的手腕上比划了两下,横竖不确定大动脉的位置,眼神变得有些空洞,他遗憾地想,随便插两下就完事了。
    “别想不开,亲爱的,”男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想再回你的故乡看看斯维斯洛奇河岸的撑船一直摇晃到家门口,不想再坐一次吗”·    阿卡季缓缓放下刀片,没有说话。
    赫瓦贾走过去,轻蔑地把刀片踢开,“懦夫才会自杀·”·    阿卡季摇头,“也不一定吧·”·    赫瓦贾笑,“当然,我的阿卡季不会是懦夫。”
    “我骗了你·”阿卡季站起来,在箱子里翻找,“我家不在斯维斯洛奇河岸,那是我上学的地方,你没有去过明斯克吧41年法西斯占领明斯克,烧杀掳掠,将整个城市摧毁殆尽。
直到44年苏军才解放它·我父母辈出生的那个时候,明斯克正好在重建,万象一新,生机勃勃·他们那一代人勤劳勇敢,热爱生活,眷恋故乡,我的家是我父母那一辈人辛苦重建起来的。”
    赫瓦贾站在他身后听他说··    “德军来过后斯维斯洛奇河岸所有的桥都被炸掉了·国家穷困,为了重修桥梁,我父亲在一次施工事故中去世。
他修的那道桥就是我儿时每天上学从家里去学校必经之路·我母亲告诉过我,父亲是建筑师,是明斯克的英雄·他牺牲了,但是从此以后明斯克的孩子都有了上学的路。
明斯克政府给我父亲颁发了劳工奖章,我母亲每天早上都给我看,激励我好好上学·”他说··    最终他从箱子里翻出了一份名单,得意洋洋地给赫瓦贾看,“我对我父亲其实没有很多印象,也没有太多的感情。
我知道英雄是怎么样的,但我不知道父亲是怎么样的·到大了,我开始讨厌英雄这个形象,我想要一个父亲,不想要一个英雄·所以我离开了明斯克,去了列宁格勒,后来又来阿富汗,后来……”·    他顿了顿,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望着赫瓦贾,问“你修过桥吗,赫瓦贾”·    赫瓦贾从他手里拿过那份名单,“没有。
我炸过桥·”·    “切,难怪·”阿卡季白了他一眼,把目光放在了名单上,“这是拾荒者的活动时间和交班顺序,我没有他们所有人的名单,这不太可能。
我离开之后这段时间是不是有任何变化我就不清楚了,具体情况要联系伯伊,他是最清楚这个情况的人·”·    赫瓦贾点头,“我会看看的。
难民营的情况怎么样”·    “我简单先接触了一下他们的情况,难民营目前的管理非常糟糕,不过我觉得这件事你应该高兴,他们对人员注册登记的程序既复杂又没什么信息量,他们需要确认公民身份、家庭成员、出生地等等信息,但是最终能够保存下来的原始记录非常少,通常只有名字、性别、年纪和出生地。”
    他咳了两声,继续说,“们来自很多地方,有一些偏僻得可能你都不知道是什么地方,说话口音也完全不同·男女比例非常不协调,年龄分层也很不均匀,保守估计男女比例大概在4:1左右,老人多,轻壮年龄层减少,而且下降比例非常快。
这个是可以预料的,就像你说的,他们迫于生活加入各种圣战组织·这些事目前可以掌握的信息·”·    “不错,效率很高·”·    “有另外一件事我想说,我觉得你可能感兴趣。”
    赫瓦贾说,“你说·”·    阿卡季眼中忽闪过精光,“由于喀布尔严格控制人口流动,导致官方允许建立的难民营注册手续极其庞杂无聊。
这些手续筛选了无数真正需要收容的人出去·难民营本收纳照顾难民的作用已经被降到了最低,而逐渐沦为官方利用的工具,这里面还有庞大的利益链条·你知道现在一个准入难民营的名额在黑市被卖到了多少阿币吗足足400阿币黑市里每天排着长长的卖血队一百CC卖到7阿币,有的人输血过多休克昏迷为了能够换一个进难民营的名额。”
    “赫瓦贾,真正的难民不在难民营·”阿卡季说,“要组织统一起这个庞大的群体,我们不能从难民营开始·”·    “那要从哪里着手”·    阿卡季站起来,展开双臂微笑,“从这里。”
    他指的是贫民窟,“喀布尔贫民窟每年在以不惹人注意的速度扩张,我第一年来这里的时候,这里一共还不到五万常驻居民,到目前为止已经翻了三倍。
5阿币就能在这里得到一张席子大的地方睡一个星期,再加5阿币就能有一张毯子·有的一家三口挤在别人的床铺下面生活,白天男人出去偷窃抢劫,女人带孩子·晚上回来睡一觉。”
    “看来贫民窟没有白住·”赫瓦贾满意道··    阿卡季抱臂,“赫瓦贾,他们都是阿富汗普通百姓,有一些人生来贫困,有一些人则因为战争流落。
政府失职导致他们的生活每况愈下,现在你要利用他们来实现你的野心,我无话可说·但是我觉得你至少应该来看看这些为了你牺牲的人是什么样子的,他们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他走过去爬上一道梯子打开天窗,白色的天光从头顶落下来,地下室显现出他原来的样子·赫瓦贾目光一震,屋内四壁由整齐排列的火箭筒,黑洞洞的炮口统一而深沉地看着他。
阿卡季从梯子上跳下来,将门踢上,两架毒刺炮口一转,正对赫瓦贾·他只需要触发一个扳机,这一屋子的炮火能把赫瓦贾轰成渣子··    “请君入瓮。”
赫瓦贾脸色深沉,“你进步了,阿卡季·”·    阿卡季的手轻轻搭在毒刺上,“你最好别动,这里一共三十架火箭筒可不是摆着看的。”
    赫瓦贾神情冷峻,“杀了我你就真的回不了苏联了·”·    “那又怎么样我呆在你这儿就有希望吗”·    赫瓦贾一言不发,不自觉握紧了拳头。
    阿卡季并腿坐在毒刺的炮架上,晃荡着腿,显得天真无邪·两人僵持着他倏忽大笑,“哈哈哈哈……好了好了,不开玩笑了,你看看你的脸,和炮灰一样哈哈哈哈……”·    赫瓦贾的脸色很好看。
    “吓到了吧没有你想的那么可怕·我不打算对你怎么样,真的·”他说,“看着挺吓人的,但是都没装弹的,你放心,不要怕。”
他笑嘻嘻地搂着自己的兔子,“每个来我这里的人我都拿这些玩意儿吓吓他,想不到你也被吓到了哈哈哈哈……”·    赫瓦贾说,“说吧,你还想做什么”·    “没什么,就想看看你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阿卡季拨了拨头发,“我还以为你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呢·看来也还算是正常人·”·    “我当然会有害怕的东西·”·    阿卡季点点头,“我想说,你看,当你自己被炮火围剿的时候,你能明显感觉到那种紧张感和恐惧,你觉得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胁,刚才那一秒钟里你可能盘算了各种各样逃生和获救的方法和可能性,每一种方法你都估算它们的成功率,并且安慰自己要镇定,要有耐心。
是不是我没有打算说服你,我知道你不太可能被说服·”·    他从毒刺上跳下来,走到他身前,低声说,“我想让你体会一下,这些即将被你利用上战场的人们,他们面对苏联人和纳吉布拉的士兵围剿的时候,就是你刚才那样的感受,他们的害怕、恐惧、求生意志和你刚才一样强烈,甚至更强。
但他们愿意为了克服这样的恐惧站出来走上战场,不是为了权利和财富,是为了原本就应该属于他们的家园和亲人·”·    赫瓦贾低下头来,吻在他冰凉的唇瓣上,阻止他继续再说下去。
阿卡季被迫承受了这个温柔的亲吻·赫瓦贾抚摸他额前的头发,“我不知道你原来还有这样好的口才·看来我让你去和拾荒者对接是正确的决定·”他稍稍离开了几步,“我相信你能很好地完成你的工作。
等你做完了这次工作,我会给你一个奖励,奖励的内容你可以开条件·”·    阿卡季并没有心动··    赫瓦贾径自往外面走,“走吧,我们回家了。”
    阿卡季说,“我的家在明斯克·”·    赫瓦贾转身微笑,“你现在的家在阿富汗,亲爱的,你要习惯,以后你的家也在这里。
我们应该回去了,再晚就要错过晚饭了·”·    阿卡季没有动,他问,“赫瓦贾,为什么是我”·    ··    第17章·    ·    “为什么是我”·    1979年12月,从列宁格勒出发到喀布尔的火车沿途经过苏联国境,雪下得很大,白茫茫的林道两岸积雪深厚,灰绿色的铁轨从狭窄的宛如战壕般的雪墙间拐下,前方陡然变得开阔,车里的士兵们能看到不远处的东方之地,红日站在平原上的正中处,像是车站上的指挥灯浑圆通透。
    阿卡季是第一批随军到达阿富汗的书记官·他原来在喀布尔总参部的小办公室和谋杀阿富汗总书记阿明行动的总指挥官办公室只有一墙之隔·那个时候,苏联最高将领们每天都到那间办公室里开会。
他一开始是个看门的,他的工作是记录每一次开会的时间和参会人员·但他还不能进那间会议室里旁听记录,总指挥官的贴身秘书才能进去做会议纪要··    总参部里第一批书记官不乏非富即贵的家族子弟,阿卡季混在这群人中间有点格格不入,他出色的相貌是一个好处,让他容易被人关注。
那时候几位将军都知道总指挥官门口这个漂亮的小男孩儿,侦查处处长用巴德·舒尔伯格的话形容他——“油头粉面、神采奕奕,好像二流肖像画里的美男子一样。”
    因为这句话阿卡季在总参部有时候遭人嘲笑,那些“贵人们”的贴身小厮私下里都叫他“二流美男”,可见当时苏军内部对背景出身的看重。
那时人们信奉的是——不是一流的,就是下流的·阿卡季即使美貌,终究不入流,也不会受到重用,他和总指挥办公室的那道墙永远都立在那里,跨不过去。
    阿明被刺身亡不久,卡尔迈勒上任·阿卡季随总参谋长出席卡尔迈勒上任的庆祝晚宴·他当时的职责是记下所有的与会人员,跟在总参谋长身后提醒他谁是谁。
晚宴上洋溢着胜利者们的欢快气氛,总参谋长被漂亮的阿富汗外交部部长秘书缠着没办法脱身·阿卡季偷空去了一趟洗手间,出来的时候他碰到一位年轻的绅士,一时间竟然没想起来他叫什么。
·    “是因为我运气不好,正巧被你挑上还是你有备而来”·    年轻的绅士叫赫瓦贾 · 穆尔岑,一位来自阿富汗南部的军官。
他笑容亲切温和,说起话来春风化雨,听者无不沉浸在他迷人的风度下·他邀请阿卡季抽烟,两人端着阿富汗自制的葡萄酒聊起来·谈论中他们说到卡尔迈勒这个人,两人意见相当,都觉得卡尔迈勒粗鲁无趣,并不是个当最高领导人。
赫瓦贾流利的俄语让阿卡季印象相当好,临走前他留下了一张便签,上面有他的名字和电话··    1980年4月,苏军展开第二次大规模攻势前夕,陆军最高总司令帕夫洛夫斯基在总参部召开统战会议,列席人员多达三十五位。
会议召开前,所有人员在门口登记姓名入场,并将羁押证件·第二天早上,这份会议人员记录名单就出现在了赫瓦贾的办公室里·阿卡季战战兢兢给赫瓦贾打电话,他说我害怕,我会遭报应的,赫瓦贾对他说我爱你,如果你受罚我情愿和你一起死。
    苏军第二次攻势失败,同年六月第三次攻势仍然失败,被迫停止全面进攻,改变战术·这个时候阿卡季沉迷在了赫瓦贾展开的如玫瑰色梦幻般的爱情里。
1982年5月,苏军集结两万进攻潘杰希尔,喀布尔驻军基地空荡而寂寥,午饭过后,阿卡季走出了总参部大楼所在的院落,他和值班勤务兵说去买包烟·赫瓦贾就在对街不到五百米的地方等他,他跳上了车,当时兜里只有一把左轮手枪、两百阿币、一个笔记本和一张他与母亲的合照。
    自此之后他再也没有回过总参部大楼,他无数次经过那个院落,回想起他那间小办公室,和他从来也没有踏进过的隔壁会议室·在赫瓦贾家里,他自由出入,想去哪就去哪,赫瓦贾对所有下属说,见阿卡季如见我本人。
    他幻想一个阿富汗人可以帮他施展才能,以为他放弃自己的民族会换来无悔的爱情·直到赫瓦贾将一个女人带到他身前,告诉他我要结婚了·他才明白所谓的爱和希望都十分可笑。
那时候他发现自己真正一无所有,没有合法身份,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楚··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别人可以轻易得到的东西却不能是我的·    为什么别人可以活得那么好,我却要沦落·    “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赫瓦贾面无表情地回答他,向他伸手,“来吧,我们要回去了·你不是小孩子了,把你的兔子扔了,我会教你怎么养狮子·”·    阿卡季眷恋地摸摸兔子,“我好喜欢它。”
    赫瓦贾当他在撒娇,有些好笑,“扔了·我会给你买新的·”·    阿卡季咬咬牙,依依不舍放开了那只兔子。
    暴风雨前的平静还在持续,目前来说大部分人都没有意识到危机··    军营里的气氛虽然不明快却也还过得去·士兵们在不打仗的日子能找到各种乐子消遣,可尤拉却百无聊赖,提不起精神。
而且,就目前来看,他在军营的日子恐怕还长——《文学报》休刊后,停止了一切与其对外记者编辑的联系,意味着原本支持尤拉在阿富汗的生活费用也断了,尤拉不可能再回到记者站去,那里已经没有了他的位置。
奥列格向上申请了一个外协名额,将他当做外协人员常驻军事基地·尤拉拿着个外协人员证件不用再避讳,他就一天到晚往外面跑闲不下来··    周末奥列格陪着他去逛集市。
坐落在城西的阿尔巴集市周末相当热闹·这里在年初时候经历过一次炮火洗礼,原来的街道已经不复旧时模样,人们用漂亮的白色帐篷撑起简单的棚户区,重新摆上商品,色泽鲜艳的香料和水果用竹筐盛满摞在过道口旁,被蜂蜜烘烤过的蜜饯和干果直接在一片竹席上摊开,堆积成山,大块新鲜的肉和骨架吊起来,背后传来屠夫高亢的叫卖声;再往里面走有鞋子、丝巾、文具、工艺品等等。
    一个中年人在他的帐篷下吹玻璃,引来孩子们的围观·尤拉见他满头大汗,只穿一件短衫,围着长围巾,用一根手臂长的金属细棍,一边吹一边用工钳转动调整形态。
他稍稍停下来,查看他手上的作品,似乎很满意··    “阿富汗现在还有多少这样的手工艺人吗”·    奥列格说,“不少。
但不是从前流传下来的,都是战争年代之后才发展出来的·十年前这里的现代化程度完全可以和莫斯科相提并论,甚至拿去和华盛顿纽约比较也不差,全部都是流水线机械化工厂化生产制作,反倒是这些年传统手工艺和小作坊渐渐复兴,有回暖趋势。”
    中年人向他们走来,用阿富汗语介绍他的作品·奥列格和他对答如流,一边向尤拉解释,“他叫坎伯纳,57岁,靠吹玻璃为生,他的玻璃在喀布尔卖得非常好,因为他能吹出半透明质感的玻璃,乍看上去让人以为是陶瓷。”
他拿起一只琥珀色的长颈圆瓶,“这个,要做一只成品大概需要一个星期·一个瓶子可以卖到三十到四十阿币·”·    尤拉看中了一个装饰盘,只有手掌那么大,以孔雀绿为底色,用了偏暗的金色勾线,中心压花,纹理细腻剔透,隔着灯光看,盘身通体清澈温润,一点杂质都没有,浅金色花枝栩栩如生,宛如标本,浑然天成。
    “我要这个”尤拉爱不释手··    中年人开价三十,奥列格往兜里一掏,一共不到十阿币·尤拉自己也没钱,他在军营蹭吃蹭喝快两个月了,一分钱也没有。
他有点不舍,犹犹豫豫放下那个盘子,“那算了吧,不要了·”·    奥列格看他那依依不舍的样子,不太忍心,想想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把内袋里一枚奖章掏出来咬了一口,还有点含金量,递给了老板。
老板横竖看看,勉勉强强收下了,尤拉又一把把奖章夺了回来,“一个盘子而已,算了·这东西不能给他·”·    “带着也没用,给就给了,把那个盘子拿了吧。”
奥列格满不在乎,“那玩意儿含金量不高,里头都是铜的,外面包了一层金而已·不值钱·”·    尤拉更不舍了,“这是战功,盘子哪里都有,以后再说啦。”
他把奥列格往外推,“走啦走啦,”一边回头和老板说谢谢再见··    奥列格挠挠头,“你不是喜欢那个盘子嘛”·    “我喜欢的东西多的去了,以后再买。”
尤拉看看那个小盘子,心里安慰自己,没关系,我喜欢的人在我身边就好了··    这样想他心里甜甜的,悄悄去勾奥列格的手。
奥列格偷笑他的小动作,干脆利落直接把他的手抓到手掌心里,“走了”·    尤拉用他的钢笔换了一点干果和啤酒,两人坐在集市口的墙下一边吃一边晒太阳。
奥列格躺在他腿上,树影轻轻摇落在他脸上,尤拉一手拿着干果吊他的嘴巴,捂着嘴直笑,奥列格仰着脸舌头舔到他的手指,尤拉手往回一缩,他没抓到,来来回回好几次,奥列格低吼一声,猛地抬起头一个饿虎扑食把他手里的东西扑进了嘴,囫囵吞了,满足地晃晃脑袋,重新躺下来眯着眼睛养神。
    “如果停战了,这里的生活应该很惬意·”尤拉靠着墙,阳光熨帖过的砖石十分温暖,他把胶卷取出来小心翼翼放回小盒子里,换上新的,对着奥列格的脸对焦,“别动,给你拍张照片。”
    奥列格砸吧砸吧嘴,挡着脸,“有什么好拍的·”·    尤拉把他手挥开,撒娇,“拍一张嘛,好嘛好嘛·”·    奥列格歪笑,打闹了一会儿,指着自己嘴巴,“亲我一下,给你照一张。”
    尤拉脸微红,嘟嘟喃喃,“哪里有这么多事”·    “快,亲一下,要不然把相机没收·你现在靠我养活,我不给你发胶卷我看你拍什么。”
奥列格翘起腿来,“我应该好好想想,以后发一次胶卷要做一次……”·    还没说完尤拉一巴掌打过来,“有完没完”·    奥列格咯咯地笑,“好好好,不闹不闹,跟你开玩笑的。
快,亲一下·”·    尤拉望望来往人群,捂他的嘴巴,“都是人”·    “那我亲你一下·”奥列格抬起上半身把他压在墙上,就这么亲了过来。
    尤拉手抖,差点将相机摔了,奥列格身上都是阳光晒过的味道,嘴巴里还残留着蜂蜜的香气,他嘤嗯一声,微微张了张嘴,迎了上去·两张甜蜜的嘴唇交缠在一起,倒是难分难舍。
    “我爱你·”奥列格顶着他的额头,亲吻他的鼻子··    尤拉蹭他的鼻子,像个小狗一样,追着他的嘴唇玩,“我也爱你。”
    ·    第18章·    ·    阿卡季醒来,脑袋有点昏·他熬夜工作,一共睡不到两个小时,管家把他叫起来,吩咐先生已经准备出发。
    赫瓦贾已经着装完毕了,他难得穿上军装,阿卡季一进来忍俊不禁,对阿富汗军服惨不忍睹·赫瓦贾天生的好皮相,也经不起一身土黄色的滑稽衣服糟蹋。
    “这是谁设计的,这么难看”·    赫瓦贾转身,“军装不需要好看,只要实用就行·”·    阿卡季白了他一眼,“希特勒不这么认为。”
    “德军固然卖相好,最终还是毁于自恋·”·    阿卡季媚笑,双手挽着他的脖子胯下轻轻磨蹭他,“人类对美的永恒追求是一种本能,就像追求爱与幸福一样。
你要是当年穿着这一身去卡尔迈勒的晚宴,我理都不会理你·”·    赫瓦贾从善如流搂着他,深情款款,“叔本华说过,美的体验是人类粉饰残酷现实的本能做法。
我很赞同,你喜欢美的东西,要懂得接受它的残酷,总要付出代价的不是吗”··    阿卡季笑不下去了,赫瓦贾的变态已经超出了他可以承受的范围。
他放开赫瓦贾,去换衣服,赫瓦贾给他准备了一套一模一样的军装,尺码稍微小一点·阿卡季穿着衣服从更衣室里出来,口气非常差,“你从前从来不用我穿这身东西”他恶狠狠地扯着身上浑浊的黄色布料。
    赫瓦贾微笑,“那是因为从前你不需要站在我旁边·现在我需要把你时刻带在身边,你必须和我保持一致·”他走过来像是安抚宠物一样摸摸青年的头发,给他戴上那顶难看的软帽,“亲爱的阿卡季,忍耐一下,一会儿你会看到更美丽的东西。”
    他们出发去市中心广场··    独立日,风和日丽,天高云淡··    喀布尔的主要街道全部封路,昨天晚上洒了两遍水打扫,畅通无阻一览无余。
车子在转角口遇到了苏军指挥部的车队,赫瓦贾吩咐了一句,“停一停,让他们先过去·”·    “你们也不把两边楼整一整,修一下,这个样子多难看。”
阿卡季指着道路两旁坍塌的居民楼··    赫瓦贾笑笑,“走个过场而已,两边楼房里所有人都清出去了,不用担心·”·    车子又开了起来,道路从残垣断壁间笔直而过。
阿卡季无心窗外风景·车子停在了阿富汗联军指挥部后门,赫瓦贾出示证件后放行进入后,把证件抛给阿卡季,“等会儿你就拿着这个提前走就好了·”·    两人下车,第一个见到他们的是阿富汗联军指挥部的总书记官,赫瓦贾和他很熟,两人寒暄一番上了楼。
书记官把他们往贵宾休息室带,赫瓦贾一看摆摆手笑笑,“我们就不去了,都是大老板,懒得去凑热闹·”·    总书记官讨好地说,“怎么能缺了你呢,几位大人物都想见你呢。”
    “有什么好说的,平时该汇报的都汇报了·”·    “前几天还听哈德威将军说起你,一直想见就是没机会,跟我抱怨说搞情报从来不清楚人在什么地方,神出鬼没的。”
    “那倒是劳他记挂,行,我去看看·”·    他们来早了,到的人还不多·阿卡季无心在这些达官贵人面前卖笑,找个上厕所的机会溜出来了。
他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能在这里看到奥列格,于是躲在厕所门口守株待兔,中途见到一个勤务兵走过来,猛地一把从后面将人勒过来,捂着嘴巴,那勤务兵吓得抖索·他笑笑,“不好意思,别紧张,借个火。”
    勤务兵颤颤巍巍掏出火机给他点上,阿卡季吹了一口烟,“兄弟,顺便问一个事·你知不知道奥列格·叶罗赫维茨我们主任找他,我又不认识这个人,麻烦带个路。”
·    勤务兵说,“他是安全保障组组长,现在在列兵后方控制车里,不在指挥楼·”·    阿卡季点头,“那来不及了,算了。”
他把可怜的小勤务兵放了,“回去吧·”·    从厕所出来他回到了休息室,赫瓦贾正在找他,“快开始了,去天台吧·”·    楼下两列士兵方阵,仪仗在最前面,紧贴三军,后面是坦克和战车部队,乍一看跟乐高积木似的摆得整整齐齐。
    奥列格在控制车里做最后一遍安全检查·阿富汗联军派来的总控制组组长和他看不对眼,他去检查阿军的装备情况,被拦下来要求出示证件,把证件递过去,对方看完笑了笑,说,“苏联人的名字真好笑。”
    奥列格眼皮跳了一下,觉得很烦躁,他下意识去找媒体队伍,记者们在道路旁的橡树下面,尤拉端着相机在测光,一个记者走过来和他交谈,两个人笑得很开心。
奥列格觉得心里安定一些,回到了控制车上,耳机里一个微小的几不可闻的“咔哒”声传到他耳朵里,他皱了一下眉,问,“刚才那个是什么”对讲机没有任何回答,他也就略过去了。
    阅兵在九点钟开始,有人在测试麦克风的性能,广场上蝉鸣和广播的电流声交织在一起··    奥列格的对讲机里礼炮队伍确认时间,“三十秒后第一发礼炮,确认完毕。”
    这三十秒显得很长,地面蒸腾的热气也按耐不动,奥列格对着电台分了一下神,猛然炮声砸进他的耳朵,他回神反应过来是礼炮,朝着道路正前方去看,仪仗队炮口一缕灰烟袅袅升起。
奥列格的眼皮又跳了一下,他觉得心慌的厉害,下意识问了一句,“刚才是一发炮还是两发”·    旁边的军官笑话他,“奥列格你耳朵没事吧”·    奥列格摇摇头,“我分了一下神。”
    话刚落就是第二发礼炮,那声音就像掉在耳旁一样响得可怕··    奥列格又朝尤拉去看,记者们已经上了拍摄车,准备沿途拍摄。
三发礼炮完毕,音乐响了起来,阿富汗国歌短促的前奏很有辨识度,奥列格打开了对讲机说,“全体准备,全体准备,面向主席台·”·    士兵们调整了面相,一致面向主席台。
国歌正好放完,万众瞩目之下联军总指挥官走上主席台,他敲了敲麦克风,刺耳的电流声拉成长长一条音线,他皱了皱眉,看看准备好的讲话稿,先说,“同志们好”·    麦克风的分贝太高了,轻易就破音,媒体车上录音的记者吓得把耳机都弄掉了。
有人抱怨,“谁调的声音”·    只有尤拉的注意力不在主席台上,他觉得这个角度拍不到什么,楼上太高了,只要摇臂角度调整好完全没问题,他只想着等一下怎么找人要素材。
于是他把镜头对着那些坍塌的居民楼,一栋外表全然剥落只剩下灰色水泥墙的矮楼后半边身体没了,裸露的砖石仍然在间断地掉渣,尤拉把相机放下,眯了眯眼睛,问,“是我看错了吗那栋楼,怎么还在掉东西”·    他旁边的记者转过来,矮楼太远了,没看清楚,“看不清楚。”
    尤拉把相机又抬起来,这一次镜头定焦在楼顶的斜角口,隐约有青烟漫过,尤拉没反应过来,还在想为什么那个地方会冒烟·那个方向正好是步兵连驻军基地,基地空无一人,只有值班士兵在门口站岗。
这个兵刚来阿富汗不久,还是个娇气的小少爷,太阳太大了,他站得发晕,抬起帽檐来只觉得全世界都在发光·他眯起眼,一枚红光陡亮,剧烈的痛楚从腹部传来,他低头去看,鲜血涌出来,他吓得从站岗台上掉了下去,脑袋先找地,他连谁开的枪都没看清,就堕入了黑暗。
    阿卡季吹了一声口哨,他身后高举着独立日大旗的难民随着大手一挥,呼啦啦如蝗虫过境般涌入了驻军基地·伯伊在他身后,“你还好吧”·    阿卡季心有愧疚,“对不起,我没有办法控制这件事。”
    伯伊摇头,“命运终有他要去的地方·”·    奥列格的对讲机已经响了,还不是军营接过来的,是市区城防组,“奥列格,你在哪里”·    奥列格说,“在主席台这边。”
    “东市大街有大量聚集的平民,我们看到不少独立日的大旗,你调人过来·”·    奥列格点了点头,他去接后备部队的线,尤拉的声音插了进来,“奥列格,有烟,主干道南面距离可能七八百米的地方,不是炊烟。
你要不要看一看”·    奥列格眉心一跳,他拿着眺望镜去看,还没对准地方,接线员跳起来喊,“连长军营遭遇袭击”·    驻军基地几乎轻而易举被难民营攻破了,阿卡季熟练找到了仓库,砸开门,让人将里头所有装备缴了个空,独立日的庆祝大旗和阿富汗国旗插到了军营天台。
    黑红绿三色大旗展风飞舞,插旗者站在楼顶振臂怒吼,“阿富汗万岁——赶走苏联人——”·    人民发出了狂啸,高涨激动的情绪爆发,响彻整条街道。
    巡防组的车队追到了驻军基地门口,狙击手只能在车上做准备,爬到楼上的阿富汗人指着院子外大喊,“外面有苏联人干掉他们”·    难民一涌而出,不知道谁扯开了一颗手榴弹猛的往车子上砸过去,火光乍现,巨响终于惊动了更多的人。
后方巡防组跟了上来,两波人马在驻军基地门口正式交火·阿卡季站在二楼冷冷看着·这场决逐才刚刚开始··    主席台上还才讲到苏阿关系源远流长友情深厚,还有一半稿子没念完。
奥列格停了一秒,他脑袋里盘算着现在中止阅兵还来不来得及,尽管没有任何细节,经验告诉他必须马上中止阅兵··    他命令接线员,“接通总控制组,告诉他们立刻中止阅兵”·    接线员接通了总控制组,奥列格接起来说,“苏哈,立刻中止阅兵,告诉主席台,停止进程。”
    总控制那个阿富汗人也接到了消息,他说,“必须保证阅兵顺利进行,不会中止”·    奥列格发火了,“你他妈现在是拿所有士兵的安危开玩笑”·    阿富汗人说,“我的任务只是保障阅兵顺利进行,如果你要报告主席台,你自己去报告”·    奥列格气得摔了电话。
耳机里巡防组队长惊慌的呼救传来,“奥列格你在干什么我们被炸了,军营里全部都是难民停止阅兵过来支援”一串疯狂的机枪声从耳机里传来,奥列格听得心惊肉跳,他大喊,“德克德克”没有人再回答他,耳机里一个短促的停顿,仿佛喉头里一个哽咽,然后彻底断了声音。
    奥列格即刻拨通了指挥部电话,“紧急情况停止阅兵有袭击”·    他挂了电话跳下车就去追拍摄车,尤拉看着他跑过来,“你做什么”·    奥列格把他一把抱下来,风把尤拉的头发吹得长牙五爪,他直视尤拉的眼睛,“带着所有记者离开这里,回记者站去,那里安全,乖,等我过去接你。”
    尤拉拉着他的手不放,“你去哪里会不会有危险”·    “没时间和你解释,带人离开,就坐这辆车,乖乖的,哪里也不要去,听到没有”·    他这样说尤拉更紧张,眼眶都红了,又说任性话,“我跟你一起。”
    “你不能跟着我,乖,现在立刻走·”他跑到前面命令司机掉头把车开走··    尤拉还想和他说什么,可奥列格头也不回跑远了。
车上的人莫名其妙,“为什么要离开这里”·    尤拉定了定神,只能解释,“可能有紧急情况,要我们先撤离,回记者站比较安全。”
    大好的天气,让人忘了这里其实是战区·尤拉拉了拉领口才觉得,气压太低了,逼仄得让人喘不过气·车子在加速,尤拉拨开被风吹乱的刘海,车子开到道路口,他看到了前方不远处黑压压的人群。
    这时,耳边是司机仓皇的叫声,“我们出不去了”·    ·    第19章·    ·    凡两条腿行走的都是敌人。
——乔治 奥威尔《动物农庄》阿富汗人披着乌云席卷而来,深灰色的身影犹如奔袭的兽群遍布大地··    尤拉打了个哆嗦·他望到衣衫褴褛甚至脚上鞋子都没有的人手里拿着枪或者闸刀,刀刃上滴着血,有人甚至手上提着人头,地上污浊的脚印一路伴着黑色的血迹。
他们面色发黄头发焦黑,眼神阴狠暴戾,高喊口号,犹如一道黑风刮过,以一种极其原始粗陋却又恐怖暴力的姿态从太阳升起的方向走来···    尤拉毫不怀疑如果这个时候下车,阿富汗人能把他徒手杀死。
这和他在难民营里看到的那些饱受折磨的痛苦灵魂不同,他们群情激昂斗志高涨,手上的武器和眼中的残酷一样真实·尤拉心有戚戚,他对“人民”这个词感到害怕,他写文章也很少用,不知道该怎么用,这是个有恃无恐的词,握在手里好像有莫大的权力,大到让人恐惧。
    车上有人喊着,“掉头往回走”·    车子急速倒退,打了个弯疯也似的飙起来·尤拉扒着车后箱的铁板,手被磨擦得生疼,人潮像是巨浪扑上来,下一秒他就被人按倒,“趴下——”枪声贴着他的耳边过去。
    车子剧烈颠簸地颠簸,尤拉只敢抬起眼皮,摇臂呼啸着从他头顶甩过,猛地击中了他身后的记者直接将人拦腰撂了出去,那记者惨叫一声腾空往前飞,摔在大道上当场一滩血迹,车子从他身边开过去,尤拉看到他两眼翻白死不瞑目。
    有女记者吓得干呕,另外一个人想办法控制可怕的摇臂,他刚要抬起手来,车子被射中了轮胎偏着身子刹出长长一段距离,那人失去平衡撞在车板上撞得头晕眼花。
司机吓得方向盘都握不稳,还一个劲儿盯着后视镜哆嗦,“怎么办怎么办……前面就是列兵方阵了”·    尤拉咬了咬牙,匍匐着往前,伸手扯开车门钻了进去,“我来”·    他把相机丢在了一边,脚踩油门飙进了阅兵方阵。
主席台上已经撤人了,列兵方阵还没来得及组织,奥列格正在准备士兵迎敌,前方两个方阵被冲入的车子撞得溃散·尤拉漂亮地一个急刹直接停在奥列格面前,打开车门大喊,“奥列格他们的目标是指挥部大楼往后撤你们会全军覆没”·    他的话正中奥列格的担忧,然而他没有武力对抗。
    阅兵没有真枪实弹,枪膛里都是空的,坦克和战车里也没有填弹·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携带了少部分的弹药,如果没有武器上了战场就是送死·他从司机的表情中看到来自对死亡原始的恐惧,却只能视而不见,“你先走,从院子后面出去。”
    尤拉说,“那你怎么办”·    奥列格贴着车门拉他的手,“听话,从后面出去,我要守着这里。”
    他话音刚落,枪声已经到了耳边上,尤拉红着眼睛看他端着枪就往前冲,眼泪流了下来··    车后的记者在催促他,“尤拉再不走走不掉了”·    尤拉闭了闭眼,换挡加油往后面走。
冲天的叫杀和枪声被抛在耳后,他把方向盘一打,绕进了指挥部后门·后门口等着一个人,一个年轻人悠哉悠哉站在那里,笑笑做了个停车的手势·尤拉以为是检查,把头探出来,“媒体组,请放行”·    年轻人走过来,表情古怪地打量他,“媒体组,你叫什么名字”·    “尤拉,尤拉库夫什尼科夫。”
    年轻人莞尔,“奥列格的小心肝,难怪这么护着,宁愿自己冲在最前面要让你先走·”·    尤拉脸色一僵,竟然不知道怎么接话。
    年轻人不和他废话,收敛了表情,拍拍车窗,“时间紧迫,给你一个选择,你走,把他们留下,”他指着车厢后面其他的记者和拍摄人员,“要么,他们走,你留下。”
    黑天黄云,血色长空··    奥列格喘着气被逼退到墙边上,眉角的血滴落下来,嘴唇一舔全是猩涩的味道·他肩上中了一枪,不知道是不是打断了骨头,疼得很厉害,几乎抽不上来气。
他哆嗦了一下,耳朵嗡嗡地听不是很清楚,机枪声震得他分辨能力已经不太锐利了,他觉得太阳穴抽着疼,鼻子里全部是浓烟的味道,呛得直流眼泪·他背后刚挨到墙,那道可怜的瑟瑟发抖的矮墙浑身一震,随着隆隆炮声,它头顶的砖应声而落。
奥列格来不及护着脑袋,侧过身堪堪躲开··    副连长连滚带爬跑过来,“战车装弹……装弹完毕”·    奥列格吼道,“谁让战车开炮的”·    “是苏哈”副连长哭丧着脸,“连长再不开炮就守不住了”·    奥列格黑着脸,“增援马上会到,前面都是普通平民,这样炸今晚这里就要成乱葬岗”·    “那我们的兄弟也不能白白牺牲啊”·    奥列格喘了一口气,猛地扳过副连长的脖子,枪架在他肩膀上就是一枪,将后面那个准备偷袭的男人打倒在地。
副连长腿软地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喘一口·奥列格扶着他的肩膀站起来,汗水把他的眼睫黏在了一起,他每一眨眼总是很沉重,连带心情也无法轻松··    他往身后去看,高大巍峨的战车前,士兵溃不成形。
近万职业军人竟然被打成这样,实在让人失望,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没有人统一指挥调度,军心涣散,再加上弹药不足,更加让人惶惶不安·奥列格只能咬牙忍耐,军人的意志告诉他必须坚持忍耐,直到接到统一调度的命令一切都会好转起来,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够做的事情。
    前面的士兵高喊,“守不住了”·    奥列格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战车轰隆开过··    控制车停在他面前,苏哈朝着他喊,“奥列格上战车你走前锋坦克部队马上到”·    一个男人挥舞着闸刀怒吼着向他冲来,奥列格侧身躲过一击扣着手腕把闸刀一把夺了过来,反手刀柄敲在人的太阳穴上,男人闷声倒地。
闸刀在他手上挥舞地随心所欲,一路过五关斩六将倒了一片·一时间不敢有人靠近他,他拄着刀努力站直,刀刃淌了一地血··    战车停在了他脚边,副连长喊他,“连长上来”·    奥列格手一撑跳了上去,身后战车部队跟了上来。
副连长把无线电话接给他,电话另一端是总指挥官的声音,“奥列格叶罗赫维茨同志,辛苦你了,我代表叶普洛夫将军传达统战命令,战车部队必须不计一切代价守住指挥大楼请立即执行”·    奥列格剧烈地咳嗽,嘴巴里咳出一口猩甜来。
副连长给他用急救纱布固定肩膀··    “叶罗赫维茨同志,能听到吗请立即执行命令”·    奥列格定了定神,“收到,保证完成任务”他挂了电话,思考片刻,吩咐,“前进两百米,守住院墙,等我命令准备开炮。”
    BMP-2战车厚重的铁甲撕开了前赴后继的人群,从无畏的肉体上直接碾了过去,有人手上的枪没来得及开被轧死在铁轮下,惨叫声隔绝在厚重的铁甲外。
难民被这盔甲铁兽吓到了,手榴弹也拿这东西没有任何办法·战车队缓缓后退,坚守在指挥楼的院子前排开,黑洞洞的炮口一致向外,随时准备射击··    “连长,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准备开炮。”
    奥列格深呼吸保持沉默,他空洞的目光落在眼前的难民身上·这些人都是陌生的面孔,他们明明互相都不认识,不知道名字年龄和家族,也不知道彼此的故事,脸上纵横的仇恨仿佛没有任何根据和源头,奥列格从一些人的眼睛里捕捉到恐惧和怯懦,他想,明明我们都是这样害怕,为什么要这样置对方于死地这份仇恨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他移开了眼睛,低声说,“告诉他们,往后退五百米,要不然就开炮。”
    副连长愣了愣,点头,去取了一支扩音器对着外面喊,“后退五百米否则开炮后退五百米否则开炮后退五百米”·    人群中有一瞬间的空寂,这压抑定格的沉默酝酿了两秒,有人爬上花台,高举国旗大喊,“阿富汗万岁——前进——”难民登时炸开,人像扑火的飞蛾包围了上来。
    奥列格冷冷地命令,“开炮”·    一切仿佛慢动作的电影画面,还在院子里的步兵抬起头来看,擦亮的明黄色弹火伴随着鲜红的血液飞射开来,天空中炸开了花,黑色的冰冷的花朵,是透明的骨节、断裂的肉块和破碎的灵魂。
士兵停下开枪,被眼前恐怖的画面震撼,血与肉从天而降,缭绕的烟雾里天光冷淡苍白,在堕世的飓风中,太阳仿佛是块烧伤的燎痕贴在毫无质感的皮肤上··    人间从此沦为地狱。
    “继续·”奥列格吩咐··    副连长也被眼前的景象吓到了,他干脆转过身去背对,喃喃自语道,“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奥列格却必须眼睁睁面对这一切·但是开炮还是有了效果,难民的口号断了,人们不再冒死向前·隔着那道院墙死守的对峙小心翼翼地拉锯开来。
奥列格慢慢喘上来一口气,他的心跳变得很慢,视线有点模糊,身体里的力气都在抽离·他咬了咬牙,强撑着睁开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画面,那些惨烈的蒙太奇正好刺激他的视觉神经,让他保持清醒。
    他休息了一会儿,等待着后方坦克部队接他的手·副连长查看他的肩膀,子弹击中的地方不断流血,那个位置不太好,有点偏,差一点点就打中锁骨,万一要是锁骨断了很容易刺中心脏窒息而亡,实在危险。
    这时候难民中分出一条窄道来,一辆锡皮卡车缓缓开了上来··    奥列格勉强定焦在卡车上,皱了皱眉头,“怎么回事”·    一个带着摩托车头盔的年轻人掀开顶头的帐布,支出一支扩音器来,奥列格眯了眯眼,尽管对方只露一双眼睛,但他还是认出来了。
一股惊悚骇人的冷意爬上他的头皮,“阿卡季他怎么在这里”·    阿卡季很不客气直呼其名,“奥列格”·    奥列格站了起来,他甚至忘记了自己在呼吸。
阿卡季将另外一个人带了上来,推到了前面,“来看看,你的小心肝儿·”·    奥列格只觉得浑身血液从头冷到脚,他目不转睛盯着那个人,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没有发出来,可他的心脏和嘴唇一样颤抖,满脑袋都是这个人的名字——尤拉·    阿卡季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尤拉凶狠道,“你干脆杀了我”·    “别激动·”阿卡季调侃道,“人家为了救你全副身家都当掉了呢,就这么死了多可惜。
”·    奥列格开了扩音器,“你说,要做什么”·    “停止开火,撤出全部战车,我就把你的小心肝还给你。”
    奥列格似乎在考虑·副连长在一边问,“连长,那是谁啊”·    奥列格说不出口,他低声呢喃,“是我的爱人。”
    副连长大吃一惊,锡皮卡车上那个被劫持的年轻人并不太起眼··    阿卡季倒是很耐心,“奥列格,我的要求不过分,现在让开一条道来,我就把他放了。
再拖下去如果后援部队来了,我就直接杀了他·”·    尤拉拼命摇头,眼泪控制不住流淌下来·副连长看看奥列格,他知道奥列格现在脑子转不过来,他脑袋转得飞快,把可能的方案都过了一遍,低声说道,“奥利格,我去安排狙击手,你拖一下,耐心一点,我们就能救下他。
你不要慌·”·    奥列格终于回过神,神色凝重,“好·快去·”·    ·    第20章·    ·    “你猜他会怎么做”阿卡季问。
    尤拉决然地说,“他要怎么做都是应该的·”··    “算了吧,”阿卡季讥讽,“他真的一句话不说就放弃你你做鬼也不会原谅他。”
    尤拉说,“你是苏联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谁说苏联人就一定要帮着自己人”·    尤拉神色复杂,“那背叛自己的国家是什么感觉”·    阿卡季目光一冷,一脚踢在他脚踝上上三寸,“闭嘴。”
    尤拉疼得抽气,差点站不稳·阿卡季冷笑,“奥列格会去安排狙击手·这大平道儿上的也真是难为他了·苏联叫得出名字的狙击手十个手指头能数完,这个份儿上了他以为他叫来那些窝囊废能干嘛 ”·    “你很了解他,你知道他会怎么做,可他未必不能见招拆招。”
    “你错了,”阿卡季抖开外套掏出手枪来,顶在他太阳穴上,“我自己是什么样的我自己都不知道,何况他”·    说着他重新打开扩音器,“奥列格,考虑好了吗”·    奥列格显得很冷静,“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我需要打电话给指挥官沟通,看看上面的意思。
如果上面决定救人质,我们再来谈条件·”·    阿卡季很干净利落,拉开保险栓,“那是你的事情,我没有那么多时间·”·    奥列格说,“如果我不让开,杀了人质你也没有办法攻进来。”
他顿了顿,“我想我要说明,我后面有坦克部队,你打算挟持人质再和坦克部队指挥谈判吗阿富汗人可是不会在乎苏联人质,你需不需要一段时间再去准备一个阿富汗人质”·    “你有多少弹药我很清楚,后援没来,我还是有胜算的。”
    “你怎么知道你要不要抬头看看”·    阿卡季咬牙,抬头居然看到了直升机的影子映在指挥楼的墙壁上,他关了扩音器,“操,那是雌鹿吗*老子不要为了赫瓦贾那家伙被炸死。”
    (*雌鹿:苏联米24武装直升机,1973年正式投入使用,属于第一代专用武装直升机,携带弹药量大,攻击性能强,而且具有运输作用,北约代号雌鹿。
)·    奥列格挑了挑眉毛,“我想我们还是等等这个电话吧,你也好考虑考虑是不是要被空投炸死·我不想骗你,那上面至少有一百公斤炸弹·”·    “操,没人跟我说有这玩意儿啊”阿卡季拉开耳机,对着话筒说,“赫瓦贾,直升机怎么来的你要把我炸死”·    赫瓦贾坐在宽敞舒适的轿车里,把茶杯放下,调了调话筒,“你稍等,我让人去看看。”
    副连长这时候回来了,“狙击手准备完毕,随时可以下令了·”·    奥列格问,“直升机的投影可以撤掉了,别让人发现了。”
    副连长点头,“已经叫撤了·”·    “是我大意了,当初就不应该找他的·”奥列格嘀咕了一声,十分懊恼。
当初如果不是亟欲除掉维克多,他不会病急乱投医找到阿卡季·阿卡季手上的拾荒者一个个都是能人异士,没有哪个省油,这样的人不应该轻易招惹·但是维克多一役后,阿卡季的消息就断了,他找过伯伊,伯伊什么都没说,他只当那家伙不知道在哪逍遥,没多理会,哪想到他会和难民跑到一起去,这么高调,也不怕仇家找到他吗·    这一念闪过奥列格的脑海,他顿了顿,觉得自己似乎漏掉了一些细节。
    高调不是阿卡季的行事风格,他藏匿贫民窟就是为了隐迹遁身,除非不得已他不可能这么干·    奥列格不能让人知道他认识这个暴乱分子领头,他决定赌一把,“狙击手先别动,等我命令。”
他打开了扩音器,换上了阿富汗语,“既然谈条件,总要那点诚意出来,能不能先摘下你的头盔让我看看你是谁”·    阿卡季怔忪,没想到奥列格会这么问。
一些难民也被这个问题吸引住了··    “你是阿富汗人还是苏联人”奥列格装模作样地说,“我在战场上碰到过很多俄语说得非常好的阿富汗人和阿富汗语说得很好的苏联人。
所以有时候我会搞不清楚自己的敌人到底是谁·你的俄语很地道,你是苏阿混血这可是煽动罪,对国家稳定秩序造成威胁,我还可以怀疑你是军事间谍,你自己想想性质。”
他意有所指道,“另外,你是不是也能弄得清楚自己的敌人是谁”·    阿卡季没接话,他眼神变得幽深阴暗起来··    “我知道你们有诉求,也理解你们的痛苦。
但是我们都是生来就是要忍受痛苦的人,‘我们周围的空气多么沉重’*,在这空气中呼吸的每个人都是同样的命运·你以为我是你的敌人,那只是表象,我们同样受困踯躅,同样面对残酷的现实。
我并不是造成你的痛苦的根源·”奥列格莞尔,声音放轻了,“你冷静下来想想,谁才是你真正的敌人·”·    (*出自罗曼罗兰《名人传》自序。
)·    阿卡季咬牙,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尤拉轻轻叹了一声,“你放了我吧,奥列格不会不顾及平民的·只要你们愿意撤退,你们可以提出谈判要求,和政府协商解决问题,不要这样用暴力发泄怒气,不仅伤害别人也伤害自己。
你看看,已经死了多少人了”·    阿卡季一笑,拉开耳机说,“赫瓦贾,你看,别人比我自己看得清楚多了·”·    赫瓦贾轻描淡写地说,“你不要忘了,你的朋友们都在我手上,亲爱的阿卡季。
伯伊也在,你要不要和他说说话,我们都等着你回去喝下午茶·”·    阿卡季轻笑,“是啊,我不会忘的,所以你不要慌,我什么都不会做。”
    “我知道你最乖的,好孩子·”·    阿卡季承认,他一直后悔自己年轻的时候犯了很多草率的错误,这些错误已经导致他的人生完全偏离了正常的方向。
他想起自己在总参部被人嘲笑轻视的那段岁月,为了争一口气他背叛国家,背叛灵魂和信仰,可到头来他并没有实现理想抱负,什么都没得到,他受制于人,残害无辜平民,不过是在地狱里陷得更深而已。
但世上没有时光倒流的机器,后悔毫无作用,错误已铸成,再无平反可能··    他把枪向下移,顶在尤拉的手臂上,开扩音器,“这世上没有永恒的敌人,看你要什么罢了。
别拿你那套糊弄我,苏联入侵阿富汗,也是打着帮朋友的旗帜不是吗阿富汗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全拜苏联朋友所赐,我可能不知道自己的敌人是谁,可我也知道朋友不可尽信。”
    奥列格紧张起来了,他打了手势,“狙击手准备·”·    阿卡季却没有等他,他嘴角一咧,突然开枪,尤拉猝不及防被射中了手臂,灼烧的剧痛立刻覆盖了感官神经,他撕裂地尖叫一声,猛地咬着嘴唇,剧烈地喘息。
    奥列格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被副连长立刻阻止了,“别动狙击手再等会儿”·    阿卡季说,“奥利格,我没有耐心了。
你再不让开,我下一枪就打脑袋了啊·”·    尤拉抱着涓涓流血的手臂,咬牙坚持,朝着扩音器喊,“别管我——”·    奥列格暴怒地狂吼,“给我把他杀了”·    副连长捂着他的嘴巴尽量安抚他,“连长,冷静冷静”·    阿卡季的枪缓缓往上移,从尤拉的脖子滑到他脸侧,“奥列格,我的枪口移到他的太阳穴我就开枪了,你不吝惜的话尽管坐着看我怎么杀他。”
    奥列格目眦尽裂,他只觉得阿卡季那把枪再往他的心脏上撞,他根本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每向上一寸他就觉得浑身更加冰冷·那简直是要他的命。
当枪口一半已经离开了耳朵,奥利格抬起了手指,指尖在颤抖··    成败千钧一发·清脆的扳机声传来,他猛地一挥手,“开枪”·    距离隔着太远了,奥列格甚听不到枪声,他浑身战栗,不顾肩膀上的绷带猛地钻出战车去看,尤拉紧紧扒着车皮,跪在车厢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身边,阿卡季倒在血泊里··    炮声从天而降,骤然炸响,难民们抬头,战机深绿色的魅影在云间穿梭——空投来了··    沙石迸射,粗糙破碎的尘土溅起两三米高,爆发的气流将尤拉撞开,他颤抖着倒在车厢里,抱着流血的手臂伏在阿卡季旁边,视线被卷起的黄土风尘遮挡。
阿卡季在抽搐,他勉强笑了笑,是个天真无邪的笑容·尤拉才发现他两只手上都有枪,他惊诧地翻过打伤自己的那把,拉出弹夹,空的·阿卡季颤抖着抬起手,放在嘴唇上做出一个“嘘”的动作,示意他不要说话。
    尤拉的眼泪流下来,拨开他额前的头发,“为什么”·    阿卡季满不在乎,他没有什么说话的力气,自杀的那颗子弹破坏了他的内脏,导致他疼得浑身没有力气。
尤拉去捂他的肚子,可根本止不住血,“为什么要自杀你一开始就想好的对不对那把枪只有一发子弹,你本来就不想杀我……”·    阿卡季点点头,算作回答他。
    “尤拉——”·    尤拉回过头去,奥列格从浓瘴般的烟尘中跑来,“下来尤拉下来”·    尤拉去看阿卡季,阿卡季朝他抬了抬下巴,哑着声音说,“去吧。
抱歉,拖累你了·”·    尤拉摇头,他爬到车边,“奥列格,救他,带他一起走·”·    奥列格开口就骂,“你他妈有病是不是下来”他伸出手一把将他扯下来,尤拉挣扎哭喊,“他是自杀的奥列格,救他,他还没死。”
    奥列格一顿,“你说什么”·    “枪,”尤拉泣不成声,“他有两把枪,我没注意,他是用另一只手开枪自杀的,刚才那一枪不是对我开的。
一开始他就没打算杀我,有人在另外一边监听他,他是迫不得已的·”·    奥列格咬了咬牙,把尤拉放回车厢上,“把他拖过来,我带你们走。”
    战争终于揭开了它最残酷的一面·空投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    奥列格抱着阿卡季,尤拉跟在他身后穿过疮痍遍地的主干道,那段路只有三百多米,却成为了尤拉一辈子的噩梦。
他事后每每回忆起那些细节仍然会战栗·世界是一卷黑白电影胶片,人血和焦土融成了一种颜色,成堆的尸体像是霉菌一般散布在腐烂发臭的大地上,一路都是死不瞑目的灵魂,他们惨白的眼球无力地上翻,徒劳而冷淡地看着天空。
天空是熏黑的,乌云遮目,太阳坠落,这饱含千年古老文化的城池终于无声崩塌,毁于一旦··    赫瓦贾收起了耳机,望向窗外,流火连烧,红光倾轧,索多玛在最后的狂欢中付之一炬。
他赞叹道,“喀布尔也有这么美的时候·”·    司机战战兢兢道,“局长,空投波及范围广,这里不安全,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赫瓦贾似乎有些惋惜,点点头,“告诉游击队,给我盯着阿卡季。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安德烈眉头皱得很重,眼下的乌青惨烈,看着还有几分滑稽··    医疗点根本放不下那么多伤兵,他干脆申请在驻军基地的院子里搭帐篷,撑开上百张行军床,临时搭建了医疗点。
他这几天连轴转几乎没有休息过,等他结束了一场八个小时的手术从帐篷里出来,腿一软栽了下去,把几个小护士吓坏了···    他醒来的时候,护士卓娅说外头的暴乱终于平息了,另外步兵连长奥列格叶罗赫维茨想见他,他从行军床上爬下来喝了一口水抹一把脸怒气冲冲掀开帐篷,正见尤拉在给奥列格倒水,小心翼翼喂到嘴巴边上。
奥列格神色开朗,全然不是从前那个凶恶的兵痞模样,“嘿,安德烈,许久不见了”·    安德烈脸黑道,“你每次来总是没有任何好事。”
虽然这样说,他仍然尽职尽责为奥列格检查肩膀上的伤口·取弹的过程不是很顺利,骨头差点被擦碎·他绕开纱布亲自给伤口换了药,“不能碰水,不要动,伤口才能好得快。”
    “辛苦了·”奥列格说,“收了多少伤员”·    “目前为止有七百多人,重伤的两百多,很大一部分是空投的时候炸伤的。
死亡数据仍然在统计,但是绝对不是个好数字·”安德烈冷哼,“我听说了,阅兵暴动,也真是罪有应得·”·    “或许吧。”
奥列格没有立刻反对他,“看来很难收场了这次·”·    “还需要很多药品,如果能调一些医生过来更好·”·    “我知道,我已经给参谋部打电话了,今天晚上会有另外一批药品到这里,医生的事情我会再去沟通的。”
奥列格想了想,“我带来的另外一个人呢”·    ·    第21章·    ·    “我带来的另外一个人呢”·    安德烈没好气地说,“那个军事要犯”·    “救下来了吗”·    安德烈摇头,“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去。”
    “什么意思”·    “他腹部那颗子弹很深,肠子碎成一截一截的,流血过多,没有那么多新鲜的血给他输,我花了五个小时把那些肠子缝好,找了个小战士抽了两百CC给他,勉强吊回来一口气。
但他心脏功能不太好,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后天什么疾病落下的后遗症·”·    “那现在怎么样”·    “还没过危险期,熬得过今天晚上会安全一点。”
安德烈冷眼看他,“最好保佑他心脏不要突然停止,要不然再多的血也供不上来·”·    奥列格点头,“他身上有叛国罪,要被送回军事法庭的。”
    “想逃避罪责所以自杀”·    奥列格摇头,“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等他醒了再看看吧。”
    安德烈巡视了帐篷的其他伤员就离开了·尤拉想去换一杯热水,但是走了一圈也没有找到一个热水炉子,他去问护士,护士都忙不开手,所有能干活的人都在照顾伤员和撒药消毒,偌大的军事基地一口热水都没有。
他只好去食堂自己找了一个铁锅烧了一锅热水,带了回来·奥列格的伤也不轻,锁骨下那颗子弹取了出来,但是肩膀暂时不能动,半边身体都是僵硬的,再加上失血过多,奥列格整一天都有点昏昏沉沉。
尤拉进帐篷的时候,他和安德烈刚说完话,坐了一会儿又觉得两眼发黑,只能躺下来··    尤拉拿勺子一口一口把水喂给他,“你躺着吧,等阿卡季醒来了我去替你看就好了。”
    奥列格用另外一只手摸他的脸,眷恋地摩挲他鬓边的短发渣,目光十分深情·尤拉被他看得很不好意思,有点脸红,“干嘛”·    “没什么。”
奥列格的声音有点嘶哑,“你很好看·我一醒来看到你好好的坐在我床边上我就觉得我活下来是有意义的·宝贝儿,看到你活着真好·”·    尤拉觉得鼻酸,他偏着头在奥列格的掌心里轻轻蹭动,“我知道。”
    “我爱你·”奥列格说··    尤拉低喃,“我也爱你·”·    他缓缓睁开眼睛,眼含爱恋,若溺柔丝,在奥列格的注视下他微微附身亲吻恋人粗糙干燥的嘴唇,直到它们也变得和他一样温暖润泽,才稍稍离开,“你要答应我,我们会一起回苏联。”
    奥列格点点头,“好·”·    尤拉守着奥列格睡着后,抱起他换下来的脏衣服去洗·他问一个战士要到一个木盆和一块肥皂,打了一盆水,坐在食堂的门口洗衣服。
在来阿富汗之前,他基本不会洗衣服,楼下洗衣店帮他做这份活·到这里来,所有生活技能都是无师自通的,他现在会做饭洗衣、打扫修补,这场景要是让父母看见了,恐怕会大吃一惊。
    军装的布料又重又粗,尤拉费劲力气将那上面的污垢和血块搓下来,盆子里的水已经黑乌乌不见底了·他于是搬着木盆去换水,来来回回笨拙地撒了自己一身,头发脸上贱的到处都是,衣服洗完了,他自己脏得不像话。
    然而这座院子就像尤拉现在的模样,泥泞而疲劳·卫生环境太糟糕了,垃圾遍地,大大小小的污水坑三五步一个,空气里强烈的消毒水味道仍然无法赶走成群的蚊虫,它们缭绕在人的头顶。
一个女兵坐在帐篷前用炭炉点火消毒医用器具,她热得两腮酡红,干枯失色的头发上停满了飞虫,密密麻麻,它们啃噬她的头皮,她却全然无知··    食物没有干净的,有的人患上包虫囊肿,腹部隆起,里头肝脏肿得巨大,全是寄生虫。
安德烈每天都要摘除那么一两个肝脏或者肾脏,这是目前为止最简单的治疗方法·手术前这些人喜欢要尤拉给他们拍照,全当做是遗照来拍的·相片洗出来里面的人一个个面黄发黑,双手红肿,奄奄一息,尤拉看着不忍心,他就骗人说照片曝光失败了,没洗出来。
·    每一天日出,护士巡视,把死去的人抬出去火化焚烧·院子旁边一个大坑,窜起的火焰跳得比院墙还高,火苗噼里啪啦地尖叫,尤拉被那声音困扰着,只有睡在奥列格身边才安宁片刻。
    他把晒好干净的衣服叠整齐放在奥列格的枕边,帮他把徽章重新穿好,然后到饭堂烧一点热水和早饭过来等奥列格醒了吃·上午两人有时间在院子外面散散步,阳光很好,院墙脚下不那么热。
下午奥列格回到办公室处理暴动后续的事情,他坐在旁边写写稿子,或者洗照片··    到了第六天,阿卡季才醒来··    尤拉见到他的时候,他只有力气睁开眼睛,意识却很清醒。
他冲着尤拉笑笑,点头示意他坐过来·尤拉坐到床沿,才看清他眼里极度的颓废和绝望·阿卡季身上有迷人出众的气质,那是一种略带神秘色彩的东西,他像一片荒芜的春田*,徒留一点千金散尽的洒脱肆意,实际上耗尽了内在的养分,早已没有生机。
    (*春田:春天为了迎接下一季的播种,农民会把烧田,将田里杂草与上一季残留的农作物烧光,方便新春耕种·)·    尤拉知道活下来不是他想要的结果,“感觉还好吗有没有不舒服”·    阿卡季微微点头,没说话。
    尤拉说,“奥列格说,等你身体再恢复一点,会把你押送回国,上军事法庭裁判·他说,如果你能据实承认罪名或许不会判死刑,何况你救了我,可以将功赎罪。”
    “我父母家族都因为我被连累,这样回去比不回去好·”·    “所以你想自杀”·    阿卡季莞尔,“我这样的人还有活下去的必要么”·    尤拉不好回答他,一时间气氛很尴尬。
    “我只是想输得彻底一点·”阿卡季叹了一口气,“我年轻的时候总想着要赢,现在我觉得累了,生活为什么一定要赢呢我就想输一回,未必是坏事。”
    尤拉开他的玩笑,“天不遂人愿,你赢了·”·    阿卡季也忍俊不禁,刚才那点颓靡有了起色,“也好,死刑不死刑的我不在乎,还能回到故乡看一眼我就挺开心。
谢谢党和国家对我仁慈·”·    尤拉犹豫了一下,“我可以问一个比较私人的问题吗”·    “好啊。”
    “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选择爱他吗”·    阿卡季噗嗤一声,“哈哈哈哈……”他仰头笑了一会儿,笑得脸上都有点红晕,“我以为你要问什么这么小心翼翼。
我会啊,”他兴致勃勃地说,“我跟你说,你是不知道以前他有多帅,小西装一穿,地道的俄语,会歌剧懂文学,啧啧,风流倜傥一代美男·可惜啊,就是有点变态,所以说人无完人,他野心没用对路子,但是现在想想我和他一样,啧啧,说起来我们俩还是挺配的是吧”·    尤拉莞尔,“我只是听奥列格说的一些八卦而已。”
    “那是他没和你说细节·不过他也不知道就是了·”阿卡季感慨道,“其实现在想想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生活非常享受。
他知道我喜欢枪啊炮啊,给我搜罗各种各样最先进的东西玩儿,当时我们有个专门训练场,归我管,一间大屋子,全是欧美最前端的装备,我生日那天他送我一架毒刺,你知道当时那玩意儿多少钱吗那时候我就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尤拉静静地听他说··    “当然我现在觉得这点幸福的代价太重了·”阿卡季说,“但毕竟是我自己选的,也不怪别人了。
我对自己还是有点自知之明,要重来一遍我还是会爱他的·我现在也爱,和民族立场啊没关系,我这个人就是喜欢漂亮又有趣的东西,也就是他我愿意付这个代价·”·    “我很抱歉。”
尤拉有些愧疚,“不应该问你这些的·”·    “没关系,我自己有时候想的比你问的还多,”阿卡季说,“奥列格怎么样”·    “他还好。”
    阿卡季调侃,“那家伙命大,你不知道,84年的时候我们刚刚认识,他有一次被弹片铲掉一片头皮,抬到医疗点的时候都没气了,最后被救回来,他后来老是照镜子,说后脑勺那儿留一道疤不好看,要把头发留长。
军队里又不给他留,我让人给他搞了一点土药,就阿富汗女人去妊娠疤的,拿给他抹,抹了小半年差不多没了·”·    “我没注意到他头上有疤。”
    “你下次仔细去看看,估计还有一点点痕迹,不明显·”·    尤拉低着头,搓弄手指,“有很多事情我不清楚,有时候我也不知道怎么帮他。”
    “他有什么需要你帮的”·    “我……”·    “他是傻有傻福。”
阿卡季说,“一没背景二没靠山,在一线呆了六年了还是个连长,要凭战功,不说将军,混个副师都没有问题了·跟他一届到阿富汗的,要不然升上去,要不然死了,要不然回国,你让他自己数数还剩多少个跟他这样停着的他干活,人家得功劳,还不一定记得有他这个人,那不是傻是什么”·    尤拉低笑,“他都没生气,你说得那么生气干什么。”
    “所以也就你这样的小白兔还觉得他好,我肯定是不要这种人的·”·    “他……挺好的呀·”·    阿卡季颇嫌弃,“行了行了,小夫妻恩恩爱爱,祝你们白头偕老啊。”
    赫瓦贾按下录音机停播键,笑笑,“还不错,听得挺清楚的·”··    跟他多年的秘书察觉到老板的心情似乎还不错,“您放心,阿卡季先生每天接触什么人有什么谈话都第一时间给您送过来。”
    “这些都是次要的·”赫瓦贾摆摆手,“他的身体我知道,能翻出什么浪出来·”·    “但是现在那边专人看守,恐怕不好动作,要是把阿卡季先生接回来会不会得罪苏联人”·    “他又不是大角色。”
赫瓦贾说,“他以前是个书记员·要不是我,他一辈子就是个坐办公桌抄会议材料的·苏联送到阿富汗四十万兵,做叛徒的有多少他们自己恐怕都不清楚。
还有那些变相卖国的,暗地里和游击队交好,维克多不就是一例自己炸自己棺材那还不算叛国名妓暗娼谁比谁干净了”·    “那我去准备打点。”
    “我写几个名字,你先去联系一下,约约看有没有时间,”赫瓦贾扯了张便条纸过来,写下几个名字,“定下来时间之后,跟我说一声,我告诉你要准备一些什么,到时候我亲自跟你一起去。”
    秘书点头,“是·马上就去办·您看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赫瓦贾倒了一杯新茶,“暴动后续怎么处理的”·    秘书有些不明白,“其实我一直不明白,难民们最后也没有实质性的结果不是么”·    “怎么没有结果”赫瓦贾一笑,“你和阿卡季一样都理解错了。
我们和难民都有共同的目标,就是苏联人尽快撤军·阿富汗内部的事情等他们走了我们怎么搅合都会容易很多,但是有这些外人在家里,事情总是不好放开手来做·要让苏联放弃对阿富汗的野心和控制,这才是我们最大的目标。”
    “是,但是这一次……”·    “你看看这一次事情写出去国际上会怎么议论苏军残杀阿富汗百姓平民,拒绝谈判,狗急跳墙、暴力镇压、死伤无数,死亡数据统计出来没有一个星期了还给不出一个数字吗”赫瓦贾冷笑,“戈尔巴乔夫再不宣布撤军,要激起全世界口诛笔伐。”
    秘书想明白过来了,“空投就投掉了上万公斤炸药呢·”·    “找国际战地记者去写,别管写得多夸张,去联系主笔,稿子赶紧发。
要素材我们给·”·    “是,还有不少记者希望能采访您·”·    “采访我做什么”·    “他好奇局里的运作,虽然您一直保持低调,但您的名字毕竟是公开的,也引起了不少关注。”
    赫瓦贾骨子里还是贵族做派,总觉得抛头露面的事情下档次,“我不跟那些人聊,说了也是废话·不是废话的也不能跟他们说·但凡有这种事情都给我推了。”
    “是·”·    ·    第22章·    ·    喀布尔从暴动的噩梦中醒来,已身处初秋。
人们在清晨推开窗户,橡树枝头颜色渐深,剥落的果仁铺了满地,孩子们在树下嬉戏,把果壳踩得噼里啪啦响··    奥列格捕捉到凉意·初秋的晨风未见萧飒感觉,却激荡起人们怀旧思乡的情绪。
因为这时候正是敲定年尾回家休假人员名单的时候,奥列格想也没想放掉了自己的名额,替尤拉申请回国,一应手续办理妥当才把这件事告诉尤拉,导致两人为这件事大吵一架。
    “为什么你做事情从来不和我商量商量,从来不问我的意见”·    “我让你回去还不好吗”·    “报社审查就快结束了,如果这个期间副刊我可以回去了呢你不是浪费了名额吗我上次跟你说让你想办法申请回国,你到底有没有放在心上”·    “我是军人,我不是随便想什么时候回去就可以回去的。”
    “我知道,所以要想办法啊·你想耗在这里耗多久你以为你有多少条命给你这样耗着”·    “你以为我想吗我说了我是军人这是我的工作就和你上班写稿一样,你不想写就不写了,谁给你发工资”·    “你本来就有条件可以申请回国的谁在这里一呆呆那么久,你也不看看别人,能申请回去都申请回去,就你傻乎乎什么都不想我是替你担心”·    “我不用你替我担心你管好自己就够了”·    “那你以后都不要让我管”尤拉气得一句话说不出来,门一摔跑出去了。
    阿卡季笑话尤拉,“你知道他那种脾气跟他较什么劲你觉得是原则性的问题,我觉得还算不上·军队有军队的规矩,你不要给他太大压力了,他马上要升副团了,以后责任会更大,刚升职就申请回国,我都觉得说不过去。”
    尤拉说,“这些我可以理解,我受不了他的脾气,我不是他下属,他让我对他也绝对服从我做不来,他难道以为他是我领导吗”·    阿卡季摇头,“军人都是那样儿的,何况他在战场上呆那么多年。
你还要跟他一辈子的,现在就受不了那趁早分了赶紧回国算了·”·    “他就不能改改吗”·    “他要是不这样没法带兵,我真的不骗你。”
阿卡季拍拍他的肩膀,“他心里不是不通人情,只是方式不理想罢了,也没必要跟他较真·好好说不就完了·”·    尤拉觉得委屈,奥列格的处事方式让他觉得不被尊重,难免就要委屈。
    阿卡季只当小夫妻拌嘴调情增加乐趣,“吵个架嘛,多有情趣的事情啊,过几天好了又如胶似漆了啊·”·    尤拉仍然皱着一张脸,很可爱。
等他离开了,阿卡季伸了个揽腰翻身下床,他现在可以稍微走两步了·护工给他穿鞋子,他低头轻笑,“奥列格从哪找来这么个宝贝,在这种地方谈情说爱也不怕给自己招祸患。”
    护工把鞋带给他系好,答非所问,“您还不能剧烈运动,请注意身体·”·    阿卡季点头·他突然说,“赫瓦贾让你跟我说什么”·    那护工抬起眼来看他一眼,说,“局长知道您正在康复非常欣慰,他托我向您表达慰问之意,请您安心在这里养病,在一定时机之下他会派人来接您回去。”
·    “他消息还是挺快的嘛,不愧是搞情报的·”阿卡季吸了吸鼻子,打了个喷嚏,“是不是变天了我怎么觉得有点冷”·    “秋天到了,如果您觉得冷,我去给您拿件外套。”
    阿卡季摆手,“没事没事,我就走一会儿·”他就手把床上的毯子拿过来披着··    外头阳光还不错,他踏着窸窣的落叶散了一会儿步,心里却没有表面那么镇定。
    阿卡季在自杀这件事情上耍了一个心眼·他想过如果活下来会有什么可能,一种情况是被苏军带回国上军事法庭,判处叛国罪,一切都在情理之中。
第二种情况是在回国之前被赫瓦贾暗杀掉·毕竟他身上有很多赫瓦贾的秘密,随便抖露个什么东西出来赫瓦贾都不会好过··    但不管是被赫瓦贾杀了还是被送回国,他都不可能再为赫瓦贾利用。
因为他如今被核实了身份,联军内部都知道他是暴动分子了·赫瓦贾到底明面上还在为纳吉布拉工作,他要是还有一点常识,也该知道不能和阿卡季再扯上关系,要不然会被怀疑和圣战分子有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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