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阿富汗往事+番外 by 江亭(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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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阿富汗往事+番外 by 江亭(4)
·    这件事导致他们友谊产生了隔阂·奥列格却来不及幸灾乐祸,他心有产生了和和赫瓦贾一样的担心,“他在利用你,尤拉·你又被骗了。”
    “他说他不是故意的·”·    “他当然不是故意的”奥列格把报纸摔在他面前,指着那篇报道,“那这是什么一篇没有写完的稿子难道他们不会有疑问谁把没写完的东西发给报社你会吗他还不是故意的他在利用你,利用你的笔和文采做宣传。
操,这些人永远改不了下三滥的做法·”·    “但是为什么”·    “不知道,”奥列格深吸一口气,“可能是因为有些人被逼急了怕仗打不下去了,也可能是冲着文学报来的,我告诉你,这件事情要是在国内被知道了,你们报社就算毁在你手上的。
我一点也不想吓唬你宝贝儿,但是事情真的有这么严重·你最好祈祷他不是间谍,要不然你们报社肯定完蛋·”·    他从门外喊来两个士兵,“去把档案室那个谢尔盖给我抓起来,现在立刻马上”·    尤拉焦急地在室内踱步,“这篇文章不能传回国内去,更不能给外国媒体知道。
我本来就不应该留着它,我总是想找个时间改一改,毕竟是我来阿富汗第一篇回忆录,可一直没有时间·”·    奥列格有点生气,“最好他能够交代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做,要不然你就要想好怎么交代”·    尤拉脸色一白,他知道自己这次犯了大错了,抿了抿唇,隐忍着受伤的表情不敢动了。
不一会儿两个士兵跑回来,“报告谢尔盖抓住了”·    谢尔盖狼狈惊惶地被捆在小黑屋里·奥列格推开门的时候,他的眼睛被突如起来的强光刺激,发出一声怪叫。
尤拉看到他四肢被束在地上爬行,像只焦躁的蠕虫·他不忍地将目光放到旁边去··    奥列格的仁慈则已经被抛到九霄云外,他不由分说上去就是一脚,狠狠揣在谢尔盖的背上,犯人的身体被他的军靴牢牢钉在墙角。
奥列格脚下能踢出上百斤力道,那可怜的小细腰发出卑微的抗议,里头的器官被挤压得疼,谢尔盖涕泗横流地求饶,“不——求求你——”·    “求你自己比较现实。”
奥列格说,“那篇报道是谁让你发给宣传委的”·    谢尔盖哭叫,“是我发错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他们会刊登出来”·    “嗯哼”奥列格转动脚尖碾过他的腰椎,“你再说一遍”·    谢尔盖惨叫,“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求求你很疼”·    “我没有太多耐心谢尔盖,我可以把你的这里踩断你信不信83年的时候我们曾经抓到过一个间谍,拷问了两天,最后我把他的腰椎捶烂了,用这么大一把铁锤。”
奥列格阴森森笑了一下,用手比划着,“他交代完了所有的事情之后,我让人锤了他二十下,吐血而亡·你要不要试试”·    谢尔盖瞠大眼睛,瞳孔失焦,痛苦地全身战栗,哭得很难看,“我不是间谍,真的,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是间谍。
我……我82年参军来阿富汗,我的档案没有任何不良记录我不知道那篇稿子会有这么大的影响,求求你……”他哭得嗓子一抽一抽的,努力蜷缩身体,“求求你,拜托,我没有骗任何人。”
    尤拉看不下去了,走过来拉开奥列格,“这样下去,你真的把他踩死了,他也说不出任何东西来·让我来试试·”·    “这不是你会做的事情。”
    尤拉拔高了声音,“奥列格”这才成功让奥列格的目光转了过来,他说,“给我一个机会·”·    奥列格勉强收回了脚。
    尤拉蹲下来,谢尔盖抱着自己的肚子抖得像个筛子,他嘴巴上沾着粘稠的鼻涕,有点恶心·尤拉把手搭在他肩膀上,叹息道,“对不起,谢尔盖。”
    谢尔盖抬起头来看他,凄哀地乞求,“请你相信我·”·    “我很想,但是我不能·”尤拉说,“所以很抱歉,这次我要出卖你了。
但是我必须这么做·因为如果我不把你供出来我就会有麻烦,很大的麻烦·这是我自保的唯一方法·”·    谢尔盖的表情变得不可置信。
    “我只说一遍,我想你要好好考虑你接下来要怎么选择·”尤拉冷静道,“不论你是不是间谍,我们都会说你是间谍,因为这件事情已经发生了,为了我能摆脱责任,我会向政治部举报你,告诉他们这篇东西所有评论性语句都是你加上去的,我只以当事人的身份描述了场景。
你偷了我的稿子,添油加醋发给宣传委,再印出来·”·    “接下来我会联合宣传委把你塑造成为一个军事间谍·宣传委会脏水泼尽把所有责任都推卸到你的身上,他们甚至可能说你买通了编辑刊登这片文章。
我猜会这样,这是做媒体的惯用手法·再然后,他们会刊登文章出来澄清道歉,把你的照片附上,让你亲手写一篇悔过书·就像每个斯大林时期在电视上悔过的间谍和政治犯一样。”
尤拉拉起他的手,“你可以选择配合或者不配合,你要自己好好想清楚·如果你不配合,我们的工作量会大一点,要伪造后面所有的东西,然后你会不明不白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可能就在这间小黑屋,可能会在普勒霍姆里干枯的井下,可能会是兴都库什冰冷的山谷里,我不保证。”
    “不,”谢尔盖拼命摇头,“这件事不是我故意做的你不能对我这样”·    奥列格站在他身后,眼神隐隐露出鼓励和赞赏的神色。
    “我可以·”尤拉笑起来,他露出了来阿富汗之后第一个带着恶意的笑容,“你现在只是个谁都不会在乎的可怜虫,如果奥列格可以现在踩死你,那我这个方案会更加完备。”
·    “你不会这样做……”谢尔盖流下眼泪,“你不是这样的人·”·    尤拉定定看着他,良久,他深深叹了口气,“我相信,从前你也不是会把朋友轻易推向深渊的人。”
    谢尔盖怔忪,眼泪无辜地垂在脸上··    “好了我要说的说完了·”尤拉站起来拍拍裤子,“好自为之,谢尔盖。”
    他走回到奥列格身边,“随你处置吧·”·    “没问题,”奥列格舔了舔饥渴的嘴唇,看起来像嗜血的野兽。
    尤拉向谢尔盖挥挥手,“兄弟,祝你幸运·”·    ·    第34章·    ·    踏出小黑屋,尤拉的表情松懈下来。
他抹了把脸,神情透出自嘲的意味··    如果谢尔盖打死不认的话,他做好准备把人交给政治部来自保·虽然追根究底这件事要怪他自己,毕竟是他把稿子拿给谢尔盖的。
他轻易就相信了谢尔盖,从没有揣测过身边的人是否会有害人之心·结果出了事,他大大方方就把自己的错误撇清楚了··    以后说不定真的要我杀人也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呢。
他想··    基地的气氛太压抑,他离开了厂房区沿着外墙散步·旁边就是居民区,这时候正是做礼拜的时间点,街上很安静·清真寺的音乐从远方飘来。
    普勒霍姆里只有一间清真寺,还没有驻军的厂房大,外墙没有涂层,走近看能见到褐红色砖头的间缝里水泥干透后留下的大大小小的孔洞·它的圆顶是一种老叶的绿色,门柱的框裱上宛如万华镜规则明艳的图案脱落得厉害,残缺斑驳。
    尤拉怔怔站在楼梯下听了一会儿音乐·倏忽大门吱呀一声拉开,穿着黑色长罩袍的女人们从大厅步出,她们低垂眼睫,沉默的裙摆带着轻柔的黑风从尤拉身边飘过,没人看他一眼。
尤拉恍惚了神情,女人们幽魅的身影阴冷可怖,他惊悚地产生出刹那的错觉,以为这是一种宗教的神秘力量会攫取他的精神和灵魂,将他身体里的力气抽走,才会让他定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直到人都走光了,尤拉一身冷汗,他打了个颤,扶着墙慢慢往回走··    “年轻人小心点,上面的牌子会被你弄掉的·”老人的声音出现在他背后。
    尤拉下意识缩了缩手,听到脚边清脆的声响·他弯腰捡起来,是一块刻着字的石头··    阿布拉莫维奇揣着书将他手上的石头拿过来重新放上去,“该修一修了。”
    “这是俄文”尤拉看清楚了上面的字,“伯里克·耶可夫·是个人的名字吗”·    “嗯。”
阿布拉莫维奇摸着墙壁凹凸不平的表面,“一共六十一块名字·”·    尤拉往后退了两步,整面墙终于完整地呈现在了他面前·这些承载人名的石片卡在历史破败的砖缝中间,足足有一面墙那么多。
他吃惊地摸了摸,它们表面十分光滑,有的刻痕比较浅已经看不清楚确切的名字,有的也许因为墙的塌陷也遭到了破损··    “本来是一面名字墙,纪念79年来这里的第一批苏联士兵,所有在普勒霍姆里战役牺牲的人的名字都在这面墙上。
名字是他们战友刻下的,不过现在很多已经坏了·该找个时间把这些东西收起来,或许能带回国去还给他们家人·”阿布拉莫维奇朝他伸手,“你好。”
    尤拉犹豫着和他握了握手,“你好·”·    “在这里能见到苏联人可不容易·”阿布拉莫维奇一针见血道,“尤其不是军人的苏联人。”
    尤拉一惊,目光变得警觉··    “你不用这样看着我·”阿布拉莫维奇笑起来,“我和军人打了一辈子交道,这点眼光还是有的。
迷路了吗需不需要我送你回驻军基地在工厂那里吧”·    “不,我只是想出来随便走走。”
    阿布拉莫维奇朗笑,“很快就会天黑了,外面不安全·快回去吧·”·    尤拉点点头,“您是……”·    “我是这里的书记官。”
    喀布尔少说有上百书记官,一个镇怎么着也有十几个吧·尤拉于是没有把这个小老头儿放在心上,“您好·”·    “您好,”阿布拉莫维奇摆摆手,“阁下尊名”·    “我叫尤拉。”
    “尤拉·阿布拉莫维奇·”他这样介绍自己,“来吧,我送你回去·”·    阿布拉莫维奇很健谈,他有点像个导游,对普勒霍姆里的犄角旮旯他都非常了解。
路过的人向他打招呼,用阿富汗土话,他也能对答如流·尤拉暗吋,这个书记官并非等闲之辈。·    两人从普勒霍姆里的主干道往回,在经过一间杂货铺的时候停下来。
·    “稍等,我想买点东西·”阿布拉莫维奇道·他很快出来,买了一支笔··    尤拉有点好奇,“难道后勤处不提供笔了吗”·    阿布拉莫维奇笑,“如果等到他们来送物资,我大概可以老死在这里了。”
    天色有些沉,尤拉觉得视线晃了一下,他揉揉眼睛,停下来·那是个三叉路口,他记得,他停在路中间·那个位置实在是太显眼了。
阿布拉莫维奇站在离他只有三步的地方,他回过头来,向尤拉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让尤拉觉得他仿佛天生带着属于长辈的令人尊敬的气质··    变化就发生在尤拉把手放下来那一刻,子弹大概是从他身后射出来的,因为他明显觉得有什么东西蹭了一下他的袖子,于是他低头去看,这时候阿布拉莫维奇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叫。
尤拉心跳猛沉,他的大脑还没有把这声低吟和一次暗杀事件联系起来··    阿布拉莫维奇的书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尤拉这才抬起头,瞳孔捕捉到老人手臂上的鲜血。
他一怔,视线与阿布拉莫维奇相撞·老人双眼微眯,“跑”·    小黑屋里血腥气积得很重,囚犯敖红了眼睛表情狰狞地盯着行刑者。
    “怎么了”奥列格脱下外套,随意擦掉袖子上的血迹·他怜悯地说,“我好久没这么玩儿了,偶尔来一次挺刺激的。”
    谢尔盖呸出一口血沫,他不可抑制地痉挛,喘不上气,“你总不能弄死我……”·    奥列格吹了声口哨,“嗯哼,但我可以让你生不如死。”
    谢尔盖看了看门口,从门缝间透出荏弱的光线,“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    “快晚上了,五点二十。”
    囚犯翻了个身,他的两条腿都已经断了,使不上力气·翻个身他像只愚笨的乌龟一样和自己的身体做了半天抗争,终于使肚子愉快地朝上暴露在空气里。
他餍足地舒了一口气,闭上漂亮的蓝色眼睛,眼泪流了出来··    奥列格恶魔一般的低音出现在他耳边,“你在等谁”·    他猛地睁开眼,扭过头死死看着奥列格。
    “我们打个赌,救你的人会不会来”奥列格说,“我从这里出去,离开一个小时,将所有人调开,没有任何人会来,你信不信”·    谢尔盖摇头,“我并没有等……”·    “上军校的时候我们去参观过克格勃,里面很多有威慑力的东西,大开眼界。
但最神秘最有价值的还是他们的间谍·我的老师曾经跟我说过,克格勃的间谍很厉害,但一流的凤毛麟角·最好的间谍要与死士堪比,即使被抓,从来不会指望有生的机会。
宁死不屈,军人的最高意志,苏联人最赞美的英雄品格·”奥列格嘲讽道,“为了信仰和理想献身,在死亡中净化自己的灵魂,可为什么能做到的人这么少呢”·    谢尔盖一笑,“人类对死亡的恐惧和厌恶从没有像今天这么严重,对生的意志和贪恋也从没像今天这样扭曲。
中国人有句古话‘如使人之所欲莫甚于生,则凡可以得生者何不为也’为了生存下去不惜一切代价,使‘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作为仅剩的信仰,理想在死亡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那你呢”奥列格慢吞吞道,“要不要突破一下人类的底线”·    “那也要看我又没有这个机会。
可惜我只能活着,至少不能现在死·我死了,报纸的事情没有人来负责·”·    “那可不一定·”奥列格摸出腰间的匕首扔在他手边,“给你个机会,你可以自杀。”
    “你不担心尤拉”谢尔盖说,“我死了,没人给他背罪·”·    “谁说的,这不是还有我嘛。”
    谢尔盖一怔,既而爆发出大笑,“我明白了,你才是个可怜虫·”·    奥列格没理他,等他笑完,“只有一次机会,过了就没有了。
你考虑清楚·”·    谢尔盖捡起那把匕首,摇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你还是留下来保护他比较好·”·    “嗯哼”·    那把匕首被扔到了一边。
谢尔盖瘫软在地板上,叹了口气·良久,他突然开口,“报纸,是个信号·”·    奥列格颜色倏沉,“什么意思”·    “《黑色郁金香》,不是让人看写了什么,而是让人看到它知道该动手了。”
谢尔盖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来,“你猜猜,这次的行动要做什么不过我估计也快结束了,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等到现在才说”·    奥列格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你早就想好这一步了。”
    “和你本来就没有关系,你老老实实呆着,什么事都不会有·”谢尔盖说,“我只能说这么多了,算是回报你的·你放心,我会自杀,但不是现在。
我还有事情没做完·”·    奥列格点点头站起来,“行吧,那你就先呆在这儿吧·”他走到门口补了一句,“活着是为了赎罪,不为别的。”
    谢尔盖叹了一口气,将自己裹进了彻底的黑暗里··    六点了·奥列格走回办公室·门口值班的士兵正在等他,“团长,关门点名了。”
    奥列格接过点名册潦草地签了个字,随口问,“有没到的吗”·    士兵为难道,“有一个·”·    “谁”·    “您的那位朋友,尤拉·库夫什尼科夫。”
    尤拉跑得气喘吁吁,阿布拉莫维奇的体力却比他好,他们穿过长长的巷子,尤拉觉得胃部传来刺痛感,书记官的面色却没有丝毫不稳·他警惕而小心地观察每一个过路口,像野生动物一样对空气中的声音和气味十分敏感。
尤拉几乎可以肯定,这是属于职业军人的气息··    他们背后起码有十来号人,武器精悍,至于是要杀谁尤拉暂且搞不清楚··    “不是阿富汗人。”
阿布拉莫维奇稍微停下,背靠一根柱子···    尤拉脸色有点白,喘不上气,“为什么要追杀我们”·    书记官没有答他,他捕捉到对面一辆停着的摩托车,“你身上有什么武器吗”·    尤拉掏了半天掏出奥列格曾经给他的那只匕首,“只有这个。”
    “会开摩托车吗”·    尤拉点头,“以前上大学的时候开过,去春游·”·    “很好。
你不要怕,他们不是要杀你,目标是我·现在我们需要那辆摩托车,”书记官拉过他的手,“等一下你开车,我坐后面,看看能不能甩掉他们·”·    尤拉不太确定,“我不知道能不能……”·    “你可以。”
老人不容置疑道,“走”·    他们抬步子的那一瞬间,敌人从后面追了上来,子弹擦过尤拉的鞋底钉进地面·尤拉踉跄了一步,书记官稳稳将他扶起,他扑到了摩托车上,“我……扭不开,钥匙”·    阿布拉莫维奇一把将他按倒,躲过一发子弹。
他掏出刚买的那只比,把笔芯抽出来往钥匙孔里插,勉强扭动了几下,尤拉急的上火,“不行下来跑吧”·    书记官咬咬牙,握着他的腰一踩离合,摩托车发出轰隆地闷响,“行了”·    尤拉瞠目结舌,他没时间惊讶,脚蹬油门将车子飙了起来。
油表上红色的指针猛地往右一打,吓得他差点没踩稳,对面正走来一个拖着小车的老汉,尤拉惊恐地长叫一声,书记官握着他的手车子一拐,从老人家面前擦了过去,尤拉的身体打侧弯成几乎四十五度角,他只要稍稍伸手就能摸到地面,轮胎划过地面飞溅起高高的尘埃,只听后面一阵枪响,尤拉咬牙往油门上猛地用力,车子打正往前疾驰而去。
    “往前开到你们基地去”阿布拉莫维奇握着他的腰,“从里面的小路走”·    ·    第35章·    ·    摩托车破风而出,割开的气流从尤拉的两颊切过,在皮肤上留下干燥凌厉的痛觉。
尤拉两眼发涩,粗糙的快风吹得他眼睛生疼·他眯起眼,强忍着不适眼眶通红··    这时候子弹擦过轮胎,摩托车猛地颠簸往前磕去尤拉惊呼一声,阿布拉莫维奇高喊,“踩着油门不要放”车子稍微颠起顺着惯性仍旧射了出去,保持着速度前行。
    “前面是死路”尤拉瞠目,“走哪边”·    巷子底两个孩子在搬货物,尤拉没收住刹车摩托车朝着堆积的箱子撞了过去。
    “让开让开”阿布拉莫维奇喊道·尤拉紧紧闭着眼睛,头一低车头狠狠撞开了箱子分开道路,溃散的重物打在他的胳膊上,巨大的力道直接将他两只手直接从车柄上打掉,车身瞬间失去平衡控制,摆向一边就往侧边甩出去·    尤拉根本来不及反应,身体跟不上车子的速度直接被摔下了车子他像只回旋镖一样侧身在地上擦了一百八十度才终于停下来。
他吃痛地呛出一口土味,在扬起的沙尘里稍微定了定神,脸上传来剧烈的疼痛·他伸手一摸,细腻的血丝渗在指尖上,脸擦破了··    他撑起手肘,正要回头去看,一颗子弹穿进他的腰腹,他惨叫一声,跌回了地上。
    死亡的恐惧刹那间笼罩了四肢百骸,他止不住颤栗,眼泪已经先留了出来,一手捂着腰腹,新鲜的血液从他指缝间的褶皱中渗了出来,他只觉得反胃,想要干呕,一开口却只叫出一个人的名字,“奥列格……”·    子弹擦着他的手臂纷沓而至,他捂着腰咬牙在地上滚了两个来回,贴墙终于缩进一个死角。
后面追缴的摩托车声近了,让他感到更加恐怖的是,纷沓而至的枪声从前后两个方向步步逼近·惊叫的孩童声中,仿佛还有无辜的人中弹··    尤拉抬起头,一个孩子跪在被撞倒的货物前,摩托车从他身边骑过,一声枪响,他脆弱柔软的身体掩埋在凌乱的箱子堆下。
    “不要……”尤拉的眼泪流下来··    一只手臂将他猛地掀起来,“走”·    阿布拉莫维奇的力气大的让人难以想象。
只可惜尤拉没有力气,他下意识把这个老人一推,“您走我站不起来了”他把捂着腰的手稍微拿开,血淋淋的手掌心看着有点恐怖。
    阿布拉莫维奇一怔,尤拉将他往身下一拉,“趴下——”·    子弹从老人的肩部越过钉入墙面·尤拉被压在身下,他突然产生一种这样的想法——原来我的生命是要在今天结束的。
仿佛临死前的平静忽然占据了他的精神,他发出一声叹惋·枪声变得特别激烈,他打了个哆嗦,在沉入彻底的平静前,一道高亢的嘶吼将他的灵魂从受审的阶梯前彻底拉了回来——·    “尤拉”是奥列格狂暴的呵斥。
    尤拉猛地睁开眼睛,破涕,“奥列格”·    男人双枪在手,机枪轰鸣声伴随有力而强烈的节奏震得似乎天倾地裂。
火光中男人的眼睛烧的通红,他扫荡过敌人脆弱的回击,所到之处无人生还·尤拉光看着止不住颤抖·直到男人将他身上的老人提了起来,一双惊慌不安的眼睛落入了他的视线。
尤拉凄哀地对上这对眼睛,“对不起……”奥列格沉默着把他拎了起来,另一只手扛着机枪,“后面还有追兵,走”·    阿布拉莫维奇尚未受重伤,仍然走得动。
尤拉腰间的血止不住,根本没有力气站起来·奥列格扯了袖子暂时扎紧伤口止血,将他半边身子抗在肩上·这时候他们才发现根本无路可走·这里本来就是死路,只有一条拐口,就是他们来时的路,如今前后都是追兵,奥列格皱了皱眉,眼神落在了旁边的院落,“先往里面躲好了。
我发信号弹出去,马上会有援兵过来·”·    “这里是从前的普勒霍姆里政府办事处的一栋办公楼·”阿布拉莫维奇说,“地基不稳,塌陷过一次,是个危楼,已经废弃很多年了。”
    他们逃到矮楼前,奥列格一枪打开门锁,踹门而入·昏昧的室内散发着浓重的灰尘味道·奥列格打开急用手电筒照了一圈,初步确定安全,将尤拉放在楼梯旁的一张长沙发上。
尤拉疼得不自觉蜷身,意识并不是十分清楚·奥列格抹了他额头一把,全是虚汗··    “放轻松,呼吸·”阿布拉莫维奇拉过尤拉的手,“亲爱的,跟着我来,呼气,吸气。”
    奥列格不满道,“阁下遵名”·    “阿布拉莫维奇·”老人毫不在意地回答··    奥列格一惊,“总书记官,您怎么在这里”·    老人一笑,“看来我还有点名声,不至于所有人都忘了我。”
    “82年之前您是联军的总书记官,后来说您调任了,怎么到了这里”·    “说来话长了·”老人摇头,不想解释,“人生起落,在所难免。”
    奥列格说,“这些人来杀你的”·    “几位朋友提醒过我这段时间要注意安全,看来是真的。”
阿布拉莫维奇坐了下来,他的膝盖受伤了,掀开裤脚磨破了一大块皮,他说,“两个月前我收到戈尔巴乔夫亲自给我写的慰问信,询问我最近的情况,他的意思是他需要人帮他处理阿富汗的烂摊子。
我本来告诉他我对这件事情没兴趣,现在我就是个乡村教师,可后来全国和解委员会的人联系上了我,我就知道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哎呦,真是老了,关节不行了。”
    奥列格看着旁边的尤拉,血暂时止住了,尤拉的呼吸稍微稳定了些··    “这孩子是”·    奥列格低声说,“这是我的恋人。”
    “你们这些年轻人,上战场还带家属·”老人严肃道,“这是违反军队纪律的·”·    “是特殊情况,他是被报社主编派来的,郁金香爆炸案的唯一生还者。
走投无路才让他和我一起,要不然我也不会让他呆在阿富汗,找个机会就送回国了·”·    阿布拉莫维奇点点头,“国内情况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你刚才说到全国和解委员会找到你,然后呢”·    “想让我出任委员·我才知道戈尔巴乔夫的意思是希望我重任喀布尔总书记官,处理撤军问题的后续事项。
克林姆林宫里斗得很厉害呢,戈尔巴乔夫千头万绪,可惜就是有人不想让他好过,想把这场仗打下去·他才想到我·你想想我那时候在喀布尔多强势啊·”·    奥列格很好奇,“那时候您怎么调任了呢”·    “其实就是被贬,也没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契尔年科最后那个样子哪还有时间管阿富汗他们把调任令拿来的时候,我说我要总书记的亲笔签名,他们说没有,总书记卧病在床没有闲工夫给我签名。
从79年开始,喀布尔高级官员的调令肯定都是要总书记签字的,我们都知道·我当时就说那我不服·”老人嘿嘿一笑,“后来想想觉得挺傻的,人吧有时候到了形势面前不得不低头,但就是不甘心,现在再看看那时候的自己也是不值得。”
    “一开始喀布尔的秩序很好,你调走之后越来越差了反而·”·    “那看来我还是做了点好事·”阿布拉莫维奇放直了腿。
    奥列格继续说,“所以他们要杀你,是害怕你重新当权”·    “想让那些老派贵族们放权哪有那么容易,一开始我是没打算掺和这件事的。
我在普勒霍姆里呆了三年了,是这里的总书记官,也是唯一一个书记官·我刚到这里来的时候思想上不能接受,精神压力很大,觉得太讽刺了,认定了他们是刻意羞辱我让我继续当‘总书记官’。”
老人沉吟道,“所以一开始戈尔巴乔夫给我写信,我有点傲气,不想再给这个腐烂的政权分忧解难了·”·    奥列格倒是很赞同,“军队士气这两年很不好也有这个原因,军队制度腐化,斗争很激烈。”
    “但是我现在有点改变想法·”阿布拉莫维奇正色道,“因为个人的挫折而轻易说出什么放弃国家放弃世界这种想法是很幼稚的。
人类破坏自然如此严重,地球尚忍受着我们,哪里轮得到我们挑剔这个世界”·    奥列格心中产生了对老人的敬佩,“您说的对。”
    “如果能活着出去,我会回信给总书记答应他的信任·”阿布拉莫维奇坦然道,“虽然年纪大了,但是还想做点什么·你们这些孩子因为我们这些中年人的不智决定遭遇残酷的战争,希望我能回到喀布尔多少弥补一些,让活下来的人有个妥当的安排。”
    尤拉咳了两声,他觉得有点冷,“奥列格,我有点冷·”·    奥列格摸摸他的额头,“稍微再等一下,援军马上就能……”·    他想说“马上就能到。”
门外脚步声响了起来··    奥列格神色一凛·对方直接将门踹了开,阿布拉莫维奇几乎同时开口,“上楼”·    两人撑起尤拉就往楼梯上跑。
这栋矮楼只有两层,二楼都是单独隔间的办公室,长长的走廊是封闭式的,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他们走到最里间把门反锁好,阿布拉莫维奇将办公桌和椅子放到门口堆高顶好。
奥列格掀开窗帘,后院有两个人把守着,院墙外面就连着大道·他又抛了一颗信号弹出去,“这里的下水管道是外露的,我把窗帘扯下来绑着,说不定您可以下去,要不要试一试从院子后面出去,外头就是主街。
我帮您把那两个杂碎解决了·”··    阿布拉莫维奇说,“那你和他呢”·    尤拉这个样子自己肯定是下不去了。
门外已经听到在搜查的声音·奥列格心一横,“您先下去吧,我看看能不能背着他下去·”·    阿布拉莫维奇扯下窗帘,两块布虽然不够长,但二楼一共也不高,绑在下水道管上勉强够用。
他翻出窗户扯着窗帘跳了下去,奥列格两枪精准地打进了守卫的胸口,阿布拉莫维奇摔在地上,好歹屁股着地没有大事,脚崴了一下,拖着腿勉强站起来挥手示意··    门外听到了枪声,顺着声音敲门,打不开就开始撞。
    奥列格把尤拉抱起来,“宝贝你抓紧我,我们下去·”·    尤拉点点头,扒在他背上,奥列格想用皮带将两个人的腰部固定住,但皮带不够长,怎么也扣不起来。
一颗子弹钉进了门,将那脆弱的木门撕开了一道裂口··    奥列格做了个艰难的吞咽动作,正爬上窗柩,楼下已有追兵靠近,奥列格只来得及对老人喊一句,“跑有人来了快跑”·    老人拔腿就走,门外子弹已经打了进来,奥列格僵持在窗口,下面是追兵,门外还有人,他进退不得。
尤拉死死抓着他的衣服,高速的心跳贴着背部传来··    楼下有人对着窗户口开枪,子弹打在窗框上,奥列格猛地侧身堪堪躲过一击,回头单手架起机枪摆在窗口疯狂扫射,尤拉只感觉到后座力震得他肩膀颤抖,浓烈的火药迷得他眼睛疼。
身后办公室的门已经被打得稀烂,突然射击稍停,奥列格喘着粗气,紧紧盯着门口,眼神锐利·尤拉闭了闭眼,他轻轻开口,想说,“你别管我了·”·    但他没能把声音发出来,猛然剧烈的火光从门外炸了出来。
尤拉瞳孔放大,他想他大概从没正面过这么强烈的火光,那强光几乎要把他的眼睛灼伤,连奥列格都来不及反应,火箭弹穿透那道不堪一击的木门猛地砸了进来,炸开的木门、桌椅碎片飞射,强大的气流卷了进来。
奥列格只来得及将尤拉抱进怀里,两人被整个掀起来撞在墙上摔回地板上·奥列格在震碎的玻璃碎片中艰难地抬了抬头,在他的注视下,窗户缺口处天花板连着墙面裂开一条恐怖的缝隙,他想起阿布拉莫维奇说这是栋危楼。
    他一咬牙,拽起尤拉想爬起来,尤拉闭着眼毫无反应·“尤拉……”他拍了拍他的脸,慌乱地不知所措,“不,宝贝,醒醒。”
    他的手指触到尤拉鼻尖微弱的进出,他的嘴角抖了一下,头顶轰然一声断裂的巨响,他反射性地身体一缩,用身体完全挡住了身下的人·一块巨石砸落下来,头部狠狠一记重击,他来不及喘上一口气,眼前乍黑,颓然倒了下去。
    ·    第36章·    ·    KHAD办公楼··    这里所有的办公室的百叶窗原来是白色的,现在统一换成了灰色,使窗帘和外墙的颜色融合到一起,视觉上降低了整栋楼的存在感。
裁掉三分之一的员工后,大楼里的改变是逐步建立起来的,不仅仅是百叶窗的颜色,赫瓦贾让人撤掉了一半的电话以及吊顶灯,清洁人员也省了下来,员工必须自己打扫办公室和厕所,每层楼只有一名维护工人进行日常设备维护。
    这个预算纳吉布拉考虑了很久才批下来·纳吉布拉缺钱,和解计划带来大量的金钱投入,这时候KHAD愿意在钱的问题上让一步倒是很令总书记满意。
让纳吉布拉思虑的是KHAD缩水后是否会影响到它的工作效率和水平,情报组织越强大,他就越觉得自己是安全的,如今KHAD不再让他有百分之百的安全感了··    赫瓦贾对此心知肚明,他只能咬牙忍耐。
纳吉布拉多疑猜忌,手段阴毒,没有人比他更了解KHAD,在他眼皮子底下耍花样是一项巨大的挑战,赫瓦贾不得不捡起十二分精神应对·这就是为什么他前段时间亲自会见和解委员会成员。
和解计划顺利实施,将纳吉布拉的注意力理所应当地拉到了这上面,长期谈判过程带来的无底洞一般的财力消耗对比KHAD来说,显然更加让总书记关心··    “局长,克格勃驻巴格兰处长康斯坦丁先生预约了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时间。”
    赫瓦贾皱了皱眉,“我知道,你昨天跟我说了·”·    秘书说,“这是第一次克格勃直接找上您·”·    “嗯。”
赫瓦贾整理了衣装,“请康斯坦丁先生进来吧·”·    康斯坦丁还是一副休闲打扮,明明赫瓦贾和他是第一次见面,但他看起来像是老友聚会一般熟稔,“来喀布尔后一直没有机会过来拜访,没想到变化这么大。
上一次我来的时候乱七八糟的,你整顿以后看上去干净舒服多了·还是贵族的生活习惯好,到哪里都整整齐齐的·”·    他不和赫瓦贾客气,赫瓦贾却不敢拿他当朋友,“您谬赞,这是总书记的意思。”
    “不得不说纳吉布拉是个非常有担当的领导人·”康斯坦丁微笑,“KHAD是他一手创立的,现在为了和解计划他甘愿牺牲到这个地步。”
    “钱只有那么多,没办法·”·    康斯坦丁看着他办公桌上的珐琅水杯,“杯子很漂亮·”·    “一个朋友带来的礼物。
您喜欢珐琅”·    “不是个人喜好·”康斯坦丁说,“克格勃的要求很严格,我们不能收任何礼物,私人的经济状况要随时上报审查,包括家庭生活和家属的私生活情况,在他们不知情的情况下。”
    赫瓦贾点头,“嗯哼,做情报的悲哀·副局长曾经开玩笑跟我说,从前他们想知道贵族的生活都是什么样的,如何穷奢极欲,我说你去查我的私产情况,档案室里全部都有。
他查完了回来说,看来也没有什么特别有意思的·我说,贵族的钱和普通的钱难道还有区别不成”·    “万事总有牺牲。”
康斯坦丁言之有意,“如果想要窥视别人,总要做好自己暴露的准备·”·    赫瓦贾问,“您今天来有特殊的事情吗”·    康斯坦丁摇头,显得很随意,“没有,我只是来看看。
克格勃对KHAD一直非常关心,正巧我这几天在喀布尔,就想来看看·”·    “我应该带您参观一下,顺便讲解”赫瓦贾开玩笑。
    康斯坦丁朗笑,“不用,我比你熟悉这栋办公楼·”他手指绕了绕圈,指示整栋办公楼,“最初选址就是我选的,整个改造装修工程设计的方案都由我审过。”
·    “那是我班门弄斧了·”·    “最开始克格勃对KHAD的间谍训练项目也是我建立起来的·你可能不知道,这栋楼里的元老都认识我。”
康斯坦丁露出了一个怀旧的表情,“他们是一群非常有理想和志向的人,吃苦耐劳,筚路蓝缕·我最记得那时候KHAD还没有那么好的设备,监听器当时做不小,而且接触信号不好,”他摊开手掌,“非常不方便,最初他们用最原始的方法,人工监听,为此死了很多人。”
    “我知道一些事迹·”·    康斯坦丁说,“我们教育这些人,他们是为了国家的未来而战斗,是革命战士、民族英雄。
说实在的,我们也知道其实并不是每个人都信以为真,我们自己也不会信以为真,”他倒是真的坦白,“我们骗他们,他们骗其他人,再由其他人去骗更多的人,这就是做情报。
有时候我们也被人骗,关于鉴别真假的工作,老手在这一项上也经常出错·”·    赫瓦贾递给他一支烟,“您要烟吗”·    “谢谢。
我戒了·”·    “那是我们心里有真和假的标准·”赫瓦贾接下他的话,“说实话,对于情报我肯定没有您专业·毕竟我是半路出家。
但有时候经验也会害死人,以我肤浅的观点来看,看起来真的东西并不一定是真的,而我们认定了假的东西也不一定就是假的,您觉得我这个想法对吗”·    康斯坦丁眯了眯眼,“纳吉布拉挑了你,当然有他的道理。
我相信·”·    门外有人敲门,“局长,叶普洛夫将军的临时卫星电话,说是急事·”·    康斯坦丁点点头,“不好意思。”
    赫瓦贾起身给他开门,恭敬道,“无妨,欢迎您随时来·我送您·”·    康斯坦丁摆摆手,“没事,你忙你的吧。”
他跟着秘书自己下楼去了··    赫瓦贾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目光显得有些忧虑··    “局长,”秘书紧跟赫瓦贾后,“阿卡季先生打电话来说他想要吃棉花糖。”
    “好,”赫瓦贾说,“帮我联系一下温伯格,另外准备一张去美国的机票·”·    秘书说,“您要去美国克格勃的任务吗”·    “我觉得克格勃在怀疑我了。”
赫瓦贾说,“康斯坦丁有意试探我,说明纳吉布拉说不定也对我有疑虑了·不管是不是真的,总要做点准备·”·    一名高级情报人员神色匆匆走过来,递给秘书一张文件纸,向赫瓦贾鞠躬。
他表情十分严肃,“局长,普勒霍姆里刺杀失败·苏军联军指挥部里正在抓人,克格勃从总指挥官办公室里带走了哈德威将军以及总书记官撒米涅夫·我们截下了从克林姆林发来的正式批文,戈尔巴乔夫亲笔签名重新任命阿布拉莫维奇为苏军最高总书记官,指挥部恐怕会发生政变。”
    赫瓦贾目光一紧,扯过那张公文,正是戈尔巴乔夫的亲笔批文,阿布拉莫维奇的名字赫然在首,下面盖着克林姆林的红章·他将公文还给秘书,深呼吸,“看来形势注定了。”
    还剩下一个星期就是十月革命胜利纪念日,这是整个苏联最重要的一个节日·军队内部早就下发了文件要组织重新学习列宁革命思想和精神,庆祝十月革命胜利69周年。
    喀布尔处在腥风血雨的中心,苏军驻喀布尔最高指挥部被带走了一批高级将领,克格勃亲自出马,扫荡了指挥楼办公室,在整个公开抓捕的过程中毫不避讳简单粗暴。
没有任何公文解释这些人的罪名是什么,人心惶惶,恐怖的气氛达到了最高点··    一架直升机平稳落在苏军驻巴格兰步兵基地,医护人员拉着两辆担架车从直升机上下来,直接进入隔离好的军事帐篷内。
一个身材矮小的老年人坐在轮椅上由着护士和秘书走在最后,步兵基地总负责人立刻迎了上来,“总书记官贵安·”·    戈尔巴乔夫的批文昨天才下达,巴格兰的消息快得让人惊讶,阿布拉莫维奇一笑,“我不要紧,前面担架上那两位,务必抢救下来。”
    负责人点头,“您放心,所有医疗设备都准备好了,立刻就可以手术·”·    “辛苦你了·”阿布拉莫维奇抬了抬手,“克格勃的人要见我”·    负责人让开了身,一个非常年轻的中将站上前来,“这位是舍巴尔申中将,驻伊朗间谍主任。
特殊任务目前暂驻巴格兰·”·    中将行了个标准的军礼,他递过来一份档案袋,表情不苟言笑十分严肃,“总书记官,这是关于此次刺杀文件的详细资料,康斯坦丁上将为克格勃在此次行动的疏职行为向您转达歉意。
喀布尔的抓捕行动已经展开,在您回到喀布尔总书记办公室前,我们会完成抓捕行动·”·    阿布拉莫维奇对克格勃很熟悉,这是他们的行事风格,他不便干预,“谢谢你们。
替我向康斯坦丁上将和克留奇科夫主席转达谢意·”··    “是,请您安心养病·失陪·”这位年轻人说完,敬礼离开了,他的行事风格倒是十分简明。
    阿布拉莫维奇一哂,“多精神的年轻人,以后会有大出息的·”·    尤拉的意识慢慢回到了身体里,他体验到一种全新的感觉,像中学自然课老师所说的小鸡破壳而出的艰难。
他以为自己做了个噩梦,和鬼压床的感觉差不多·他一开始做记者的时候他经常睡不好,后来养成了一种习惯,一旦睡不安稳宁愿醒来也不要陷在噩梦里·他咬牙拼命运动自己的身体关节,手指在床单上敲了两下,终于挣脱了那道软壳,在拉开的一丝细缝中窥见了微弱的光亮。
    这时应该有一个人在他身边说,“你醒了·”·    但没有·周遭是安静的,像密封的一张塑料薄膜·只有中心的焦点处是清晰的,也许是因为他的精神只足够将焦点的一小块投入视网膜,疲劳像一只老鼠,把周围啃得模模糊糊。
    他叹了一口气,放弃了那点光亮·这时一只粗糙的手搭在他冰凉的手腕上,有人说,“你该醒了,尤拉,加把劲·”·    他抖了一下,忍受着眼帘从下眼睑撕开的疼痛,就像第一次来到这个人间熟悉的疼痛,老人的面容映入。
阿布拉莫维奇笑笑,“做得很好,孩子·”·    尤拉弯了弯嘴角,张开口,“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从我们被追杀那天开始算,这是第三天早上,亲爱的。”
    “您还好么”·    “我挺好的·谢谢你们·”阿布拉莫维奇拍拍他的手背。
尤拉扭头去看旁边的奥列格,老人说,“他的伤比较严重,但他很顽强,医生说很快他会醒来的·”·    尤拉费劲地点点头,努力给了他一个微笑。
阿布拉莫维奇说,“我今天要回喀布尔了,如果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写信、传真或者电话给我,随时欢迎·”·    “谢谢您·”·    “好孩子,”阿布拉莫维奇抚摸他的额头,“苦难会过去的。”
    尤拉完全醒过来的时候是一个夜晚,麻药过后腰部的痛处让他险些昏迷过去·医生来检查他的伤口,“年轻人伤口好得很快啊,注意腰部不要多挪动,不要沾水就好。”
    “奥列格的伤怎么样他什么时候才能醒”·    “他大脑受了重创,很难确定什么时候才能醒。”
    “伤到了哪里会有后遗症吗”·    医生犹豫了一下,“他的左小脑的运动神经受到很严重的影响,不排除可能他的右手会残废,具体情况要等他醒了之后才能有进一步确认。”
    尤拉心猛地一沉,“残废是什么意思”·    “左小脑的运动神经支配右手的动作,”医生比划给他看,“运动神经受创后,人的手就会不听大脑支配,我们叫做运动失调,如果受伤状况轻,可以通过复健来慢慢恢复。
但他的左小脑直接受到整块水泥板的重击,情况比较严重,可能导致右手丧失运动功能·”·    尤拉直觉双眼一暗,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呼吸道深处传来刺痛,如鲠在喉。
    ·    第37章·    ·    尤拉准备好了等待,但奥列格很快就醒了··    护士推着尤拉晒完太阳回来,奥列格睁着眼睛转过头来看他们。
医生在他身边做检查··    “好了,”医生将他的手放下,“请不要乱动·”·    尤拉将轮椅推过去,“怎么样他的手还好吗”·    医生拿起病例来,“比想象的已经要好了,至少没有完全残废,但以后不可能拿枪了。”
他瞥了一眼阴沉的奥列格,将写完的病例放回原处,严肃道,“叶罗赫维茨同志,我的建议是你申请病退回国·我可以给你开据诊断证明·然后尽快安排入军医院进行康复训练,避免你的手完全残废。”
    奥列格握了握麻痹的手腕,几乎感觉不到这是自己的手·他低沉着嗓音犹如受伤阴鸷的野兽,“永远都不可能拿枪了,那我还能干嘛”·    医生回答,“这要视你复健后的情况而定,你的手以后都会存在用力不均无法平衡的情况。
我见过很多这样的病例,越早复健恢复的情况会越好·虽然不能干重活,但还有很多工作是可以做的·不要失去信心,也不要情绪太低落,情绪对伤情的恢复也是有影响的。”
    但奥列格完全没听进去,他故意用力右手失控往旁边扫去,将一旁桌子上的东西全部打翻下去·他手上还插着的吊针扯了出来,输液架“哐当”一声砸在地上,输液瓶“哗啦”摔得粉碎。
一地狼藉·男人怔怔看着,自己被自己吓了一跳,眼眶有点红··    尤拉眼皮一跳,吓得脸色发白·医生叹了一口气,摇摇头··    气氛十分尴尬。
    良久尤拉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推着轮椅淌过一地输液,轻声道,“医生同志麻烦你了,这里我来收拾吧,您方便暂时离开一下吗我想他可能需要一点个人空间。”
    医生点头戴着护士离开了隔离帐篷·尤拉费力地将轮椅推到诊疗台,去过输液小车上的卫生棉棒沾了点酒精回到床边,小心翼翼碰了碰奥列格的手,用棉棒擦干他伤口上的血迹。
    他抬起头,与奥列格的视线相撞,男人疲倦而狼狈,眼带血丝,眼眶下蕴着浅浅一层及不可见的水汽,使他的眼睛看起来红肿的可怕··    尤拉拉着他的手,合拢在自己的手心,轻轻地说,“我们回家吧,好吗”·    天边的乌云渐渐围拢,只听一声雷鸣,大雨倾盆而下。
    园丁急忙给绿绒蒿搭起围棚,以免被雨淋坏··    阿卡季站在窗台抽一支烟,被赫瓦贾抓了个正着,“跟你说了不准抽·下次再让我看见你丑,我就抽你信不信”他把烟夺了过来。
    “啧啧,”阿卡季叉腰斜倚窗口,“谁又惹你了火气这么大·”·    赫瓦贾一把将他扯过来咬他的嘴唇,吻得凶狠粗暴。
    阿卡季喘着气还没开始晕又被放开了·他挑了挑眉,按着心脏深呼吸了一口·赫瓦贾放下他走出门去,只听到背后阿卡季危险的声音,“你要输了”·    赫瓦贾转过身来,“如果我输了,你会怎么办”·    阿卡季坦然道,“我想我可能既无法留在阿富汗又不能回苏联所以自杀”·    “那你放心,”赫瓦贾笑道,“你会好好活着的。”
    阿卡季望着他的背影,皱起眉来··    雨下了几天没停,这在阿富汗的冬季很少见·阿卡季心中的担忧如同乌云聚而不散。
赫瓦贾越来越少回来,有时候他只停留一会儿就走,从没有像现在这么忙碌·阿卡季的预感逐渐清晰,然而现实来得比他想象得更快··    深夜。
阿卡季觉得一只手摸在到了他腰侧,冰凉的温柔的一双手·他叹息一声翻了个身来,睁开眼睛,赫瓦贾埋在他的后肩烙下一个浅浅的吻,他甚至能听到那双嘴唇离开皮肤时从唇瓣间发出那一声细微的“啧”声。
阿卡季发出一个小小的鼾声,咕囔着伸手抱住他的头,舒服地叹息··    赫瓦贾的嘴唇来到他的锁骨,他两瓣嘴唇轻轻喊着锁骨末端,舌头在那上面勾勒出一圈湿漉漉的痕迹,阿卡季深深吸了一口气,挣动眼睫,他本来想开口,但他低头看到了赫瓦贾的眼睛,那双幽深灰暗的冷瞳犹如雨霁的夜空,足以让人迷失。
欲望丛生,阿卡季拱起身体顺从着本能缠了上去··    男人没有施暴,也许是顾及这具术后不久脆弱的身体,也许是他太疲倦没有力气施暴,他的动作像他的甜言蜜语一样充满着缱绻甘美的深情。
阿卡季仰起头来眼角微微湿润,他感受到男人潮湿温暖的口腔,那个窄小的骄矜的喉管将他完全包紧收拢,挤压的力道刚刚好,器官迅速充实壮大起来,使他的鼻息跟着不稳,阿卡季做了一个吞咽动作,从未有过的强烈的急促的快感流连他的下体,他几乎没坚持几分钟就射了出来。
    “哈啊……哈啊……”青年的嘴唇有些苍白,过激的情事不利于他的心脏··    赫瓦贾抬起身体,嘴唇来到他的唇边,缓慢地啄吻,他低沉而温柔地呼吸,耐心反复引导着阿卡季回到正常的心跳。
阿卡季显得有些失措,他用鼻子蹭了蹭赫瓦贾,鼻翼的软骨刮在男人脸上有些微氧,赫瓦贾的笑意大了起来··    他的手摸到了阿卡季的身下,另外一只去拿床头柜里的润滑剂。
    一场极其循规蹈矩的床事·光是前戏润滑就做足了十五分钟,等赫瓦贾把沾湿的手指抽出来,阿卡季嫌弃地撇了撇嘴,主动抬起屁股晃了晃,放荡地笑。
赫瓦贾喜欢他这个样子,他几乎迫不及待将自己送了进去,直到最深处他停在濡湿高温的肠道里,发出一声叹息来,将阿卡季整个懒入怀里··    毫不夸张的缠绵厮磨。
阿卡季甚至觉得赫瓦贾不是想和他做爱,只是想进入他的身体·然而他们并不是那种用*爱来感受生存之真实的人,在那样漫长的以至于煎熬的*爱过程里阿卡季几欲疯狂,他想要赫瓦贾更快更深更用力,可这次的酷刑不一样,赫瓦贾一直保持一个速度,缓慢的沉重的。
阿卡季可以完整感觉到他的空虚是如何被填满,然后又如何回到空虚,就像他的人生,在这个无尽的轮回里永远也无法解脱··    赫瓦贾舔他的耳朵,阿卡季一张嘴狠狠咬在他的肩膀上,两人一同达到高潮。
    第二天早上,阿卡季的枕头边上有一束新鲜的绿绒蒿,浅紫色柔软的花瓣正搭在他的脸侧,它带着露水的香气,阿卡季伸了伸舌头点在它的花瓣上,将上面的晨露卷入口中,阿卡季满意地砸吧两下嘴,生出玩闹的心思,干脆咬了一片花瓣放进嘴里嚼,晨起的倦意被苦涩的味道扫荡干净。
外头似乎雨停了,有稀薄的阳光透过白色的窗帘照了进来·是个好天气··    阿卡季懒得换衣服裹着睡袍叼着花瓣下楼,赫瓦贾在日光室里看报纸。
阿卡季已经不记得他有多少天没有出现在早餐桌的面前了,他跳到他大腿上大大方方索要亲吻,“帅哥,我的早安吻呢”·    赫瓦贾放下报纸,从善如流地在他嘴上亲了一下,“睡得怎么样”·    阿卡季蹭了蹭他的脖子,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还不错。
你今天不用上班”·    “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今天可以休息·”·    阿卡季把他的橙汁倒进了自己的嘴里,“那你今天负责陪我。”
    赫瓦贾轻笑,摸着他纤细的腰肢,“可以啊·”·    “我们出去玩儿吧,我好久没出去了,喀布尔最近有没有什么新的好玩的地方”·    “司令部的后面开了一间新的电影院,看电影”·    “有恐怖片吗”·    “那要去看看才知道。
你不怕你的心脏受不了”·    阿卡季撒娇,“这不是还有帅哥你在嘛·我们要一个情侣包厢,我要是害怕你就帮我捂着眼睛,我可以学那些小女孩子尖叫,然后你就把我搂在怀里说亲爱的不要怕,我在这里。”
说完他笑起来,“怎么样是不是很有意思”··    这比看电影的确是有意思多·从前他们一起去看过电影,阿卡季喜欢看恐怖片,看完了出来还能绘声绘色学恐怖片里鬼怪的动作声音和表情。
有一次他们去看夜场,全城宵禁,根本没有人出来·电影院要关门了,阿卡季一定要看,赫瓦贾无奈给他包了场,整个电影院就他们俩·看到高潮部分阿卡季上蹿下跳兴奋得不得了,跑到荧幕旁边学着那些鬼模仿他们的动作,赫瓦贾像看喜剧片一样看完了后半场。
    那时候赫瓦贾觉得这样一个人比女人有意思多了,他那么灵动活泼有生机,像是绿绒蒿一样即使身处极寒之地仍然明艳绝丽·婚后古西的刻板保守更加与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赫瓦贾心里很想念,他即使再去小酒馆找那些漂亮的小男孩,他们都不像阿卡季。
    一开始赫瓦贾认为如果他要实现自己的野心,一定要有所舍得,他舍了阿卡季是为了让获得古西家族的支持,阿卡季在他的计划中原来就只是一枚小的不能再小的棋子,随时可扔。
但当棋子征服了棋手,这颗棋子变得不再能够轻易被抛弃,赫瓦贾也尝了一回什么叫舍不得··    阿卡季嘴巴上沾了一圈奶油蹦蹦跳跳上楼换衣服准备出去玩儿了,赫瓦贾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明白将他带回来是一个非常正确的决定,一个临死之前想起来绝不会后悔的决定。
    阿卡季在更衣室里晃了很久,他最终挑了一件草绿色厚毛衣和一条灰色运动裤,他拿了围巾和一顶黑色的毛线帽子,在穿衣镜前看了看,对这套打扮很满意。
门外有车的声音,他以为是赫瓦贾的车备好了,走到阳台上去看··    那不是一辆车,而是十辆车·两辆黑色小轿车带着八辆锡皮卡车将整个院子围了起来,穿着土黄色制服的士兵从车上下来,袖子上别着红色的袖套。
阿卡季双眼一眯,侧身躲开窗户从楼梯上下去,在楼梯口撞上管家,管家神色慌张,“先生,局长让我带你离开·我们从地道走·请跟我来”·    阿卡季推开他,“赫瓦贾呢”·    管家从后把他拉住,“这是局长的命令”·    “去他妈的命令”阿卡季怒吼,“赫瓦贾你他妈的说好了带我去看电影的”·    管家蛮力捂住了他的嘴巴,让待命的侍从拖着他绕道后门。
阿卡季歇斯底里地挣扎,侍从差点抓不住他,四个人才把他按踏实了,管家叹了一口气从衣袋里取出一小支吗啡,从他后颈上扎了进去·阿卡季陡然停止了挣扎,他如雏鸟般颤抖了一下,眼泪流了出来。
管家不忍心看,撇过了头去·阿卡季柔软冰凉的身体栽进了他臂弯里··    士兵这时候涌入了院子,赫瓦贾自己拉开大门,站在楼梯上,一时间没有人敢靠近他。
    喀布尔警局局长分开人流走到了前面,出示自己的证件以及批捕公文,“穆尔岑先生,这是总书记的亲笔批捕公文,请你跟我们走吧·”·    赫瓦贾很平静,“我犯了什么罪”·    局长冷笑道,“您犯了什么罪您自己心里最清楚。”
    “抓我总要给我一个罪名,我好和我的家里人交代·”·    局长站前了一步,恶狠狠道,“你的秘书我们昨天晚上就找到了,从他那里我们找到了你和万涅奇卡勾结的证据。
昨天晚上万涅奇卡已经被捕·你犯的是间谍罪·先生作为KHAD的局长,难道还要我向您解释什么是间谍罪么”·    以万涅奇卡为首的好战派在普勒霍姆里刺杀案后被血洗,如今的苏联最高指挥部里让纳吉布拉忌惮的势力已经大大削弱,他终于可以不必顾忌苏联人开始清理自己身边的杂草了。
赫瓦贾虽然被迫通苏,纳吉布拉却不会放过他·他叹了一口气,伸出双手,让警察局长将手铐拷在他的手腕上·冰凉的泛着金属光泽的手铐十分沉重··    警察局长大手一挥,“带走”末了他恶意地笑了笑,补上一句,“从来都是您在KHAD审人,今天您自己也尝尝KHAD刑讯的手段,不会让您失望的。”
    ·    第38章·    ·    两个小时后··    一辆轿车驶过金色的滩涂·远处山脉起伏的曲线上,一行骆驼缓慢前进。
    管家从药盒里倒出两颗粉红色的胶囊,“先生,你该吃药了·”·    阿卡季拨开额前的头发,露出面色惨白的脸·那针吗啡差点要了他的命,他以为赫瓦贾打算把他杀了。
他看看管家,最终把药接了过来扔进嘴里,“要去哪”·    “我们在去乌尔贡的路上·局长让我带您到卡兹(KARZ),到乌尔贡之后我们换飞机到坎大哈再转车。
那里是局长的故乡,也是穆尔岑家族的势力范围,您会非常安全·”·    阿卡季冷冷道,“后路都安排好了,他人呢”·    管家面色一灰,摇头,“局长还在喀布尔。”
    阿卡季问,“他这段时间到底在干嘛”·    管家又摇头,阿卡季嘴一弯,阴沉道,“我问你,他这段时间到底在干嘛”·    管家低头沉吟,“为什么一定要知道呢”·    阿卡季抱臂,叹了口气,“我82年住进穆尔岑公馆,好歹也住了两三年,虽然对这个家的底细未必完全清楚,但是只看人,我还有几分把握。
你对赫瓦贾忠心我知道·他会有今天,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局面·既然在他刚开始错的时候你没有阻止,那么事后也该为他想想·不仅仅是依照他的命令去安排后路,还有他的意志你是否也要替他传递下去。”
    管家心里明白,他点点头,“万涅奇卡威胁他参与阻止和解计划的实施·当时为了把您从苏军那里接回来,局长答应了·这些你都知道了。
但是这一答应,接下来就没完没了停不下来·局长知道自己在这个局里陷得太深有一天会出事,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苏军指挥部抓人的事情一上报,他就知道要出事,所以前几天不眠不休的,安排退路。”
    “他自己呢”·    “他走不了·他的家族命运系在他一个人身上·早在万涅奇卡找他的时候,局长曾写信回家,但没有得到确切的恢复。
南方家族根系庞大复杂,内部竞争非常血腥·局长也是经过了残酷的角逐才能代表穆尔岑姓氏到喀布尔·他出事了家族不会坐视不管,但穆尔岑内部这时也在进行新一轮的洗牌。
局长做好了失去家族地位和所有政治前途的准备·”·    阿卡季心情一下变得沉重了·他张了张口,嗓子沙哑,扶了把脸,“所以这些都是因为我。”
    管家说,“我跟着局长二十多年了,不能说完全了解这个人·但是我见证了他如何从家族的同辈里脱颖而出、获得权力、到喀布尔为自己和家族博得更大的前景。
这些年他在喀布尔的日子并不好过·他很有钱——你可能不知道他并不是一直都那么有钱,在国外学习的时候他也打零工,在家族里他并不富裕——明明可以享受,但他过着蒸汽机一样的生活。
为生存抑制生活,排除一切灵魂里关于诗意的欲望·”·    阿卡季怔怔道,“有时候我觉得他的身体里填充着别人的欲望,他像个旁观者在想象中享受。
“管家说,“局长生来就不是能够单纯为了自己的愿望而生存的人·他的人生里注定充满着‘别人’,充满着‘他者’,所以他的灵魂必须习惯以旅居的状态生活。”
    阿卡季从管家的眼中察觉到一种比悔恨更加深刻的内心斗争,从他深刻粗糙的抬头纹里捕捉到对忧虑赫瓦贾的忧虑·阿卡季心中生出感慨。
人生的棋盘上输赢只是结果,国王的存在才是下这盘棋的意义·没有了国王的棋局本身就是一个虚无·赫瓦贾的局走到了最后,他未必是一个好的国王,然而这张棋盘上的所有棋子,包括阿卡季已经深陷局中。
    车子平安到达乌尔贡机场,管家找到了接头的人换了两张登记许可证·阿卡季上了机后就睡觉,也不吃东西·他们飞了三个小时到坎大哈换卡车离开城区驶向郊外,等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了。
    卡兹是座小城,它处在坎大哈郊外的绿洲中,位于波格达尔荒漠的边陲,已经是阿富汗的非常靠南的位置·下车后阿卡季明显感觉到了属于南方的温暖。
湿漉漉的风贴在他的脸上,他脱下帽子和围巾,面对完全陌生的地域有那么一瞬间的遗落··    赫瓦贾安排的住处在小城东面的湖边·一栋可爱的小房子临湖而立,里面贴满了温馨的天蓝色墙纸。
阿卡季的眼神被一些特殊的装饰品触动·其中壁炉上有一颗足球,上面有一个潦草的签名··    “这里是局长小时候住过的地方·局长刚上学的时候很喜欢足球,这是他的兄长送他的礼物,是一位局长很喜欢的球星运动员的签名。”
管家解释··    “难怪布置得这么可爱·他不和他家里人住”·    管家说,“穆尔岑老先生有许多妻子,并不是每一位都能住在本家。
局长小时候和他的母亲在这里住了六年·这座房子完全是他个人的,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上第一天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简单来说就是一个不受宠的妈生了一个不受宠的儿子,小不点立志出人头地的故事。”
    管家笑笑,“可以这么说吧·”·    “我以后就住在这儿赫瓦贾要养我一辈子吗我以后就吃吃睡睡过日子就行了”·    管家沉默地带他到地窖,一开门,里头架子上全是手腕那么粗的金条,满满一屋。
饶是阿卡季见多识广也吓了一大跳·管家对他恭恭敬敬鞠了一躬,“这是局长的吩咐,您作为穆尔岑公馆的最后一人,享有全部局长的私人财产·”·    巴格兰相较于喀布尔的繁华大气,显得精致温和。
这里完全被苏军控制,城内的生活秩序井然有条,经济欣欣向荣,颇有生机··    尤拉从集市上买了一束花回来,这个天气里都是棚内种的花,也不知道什么名字,黄灿灿的花苞挂在青嫩的枝头一串串可爱动人。
尤拉捧着花刚到帐篷边就听到里面哗啦啦一片响·医生正站在门口,看见他回来对他点点头··    “万事开头难·他不仅要学会控制手,恐怕还需要学会控制脾气。”
医生指了指帐篷内··    尤拉透过帐篷的缝隙往里看,奥列格正在进行初步的恢复训练·复健医师让他尝试控制自己的手将盒子里的回形针拿出来,这仅仅是最基础的第一步,但奥列格进行地很不顺利,他根本控制不住他的那只手,将盒子里的回形针撒的到处都是。
复健医师耐心地把东西捡起来,然后让他再试,一遍一遍,这个动作已经做了两天了,他没有成功过一次··    奥列格的脸变得铁青,每一次失败都会给他的心中积攒一点火气,直到他控制不住颤抖得如筛子一般的手崩溃发火,把所有东西全部砸到地上。
昨天就是以这个结局收场的,今天还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尤拉深呼吸,掀开帐篷捧着花进去·奥列格转过脸来看到他后表情明显缓和··    “买了一点花,我想放在你床头这样心情会好一些。”
尤拉抽了抽鼻子,微笑,“天气这么冷,这里头的颜色也太单调了,放一点花缓和一下气氛·”·    奥列格伸出另外一只手向他张开,尤拉走过去温顺地投入他的怀抱。
他感觉到男人紧紧扣着他的背,给他一个坚定的拥抱·尤拉拍拍他的肩膀,在床沿坐下,打算陪他一起练习抓那些回形针,“没事,我们慢慢来·”·    奥列格的手腕没有力气,他勾着手扒拉到那个装回形针的盒子,手腕搭在盒子边上,整只手的重量加在一边导致盒子无法平衡侧翻,他这时候手腕一抖,盒子啪地一声打在桌面上。
奥列格皱着眉头甩了甩手,尤拉摸了摸他的手腕给他揉了揉,把盒子扶起来,轻轻地说,“放松,不要太用力了·”··    奥列格抿着唇眉毛纠结在一块儿,第二次把手探入盒子。
他的手腕这次没有磕在盒子边上,手指碰到了里面的回形针·尤拉抚摸他的肩膀,“很好,加油·”他看着奥列格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在盒子里面搅弄那些回形针,指尖抖得根本没有办法用力。
奥列格发出啧啧的不耐烦的声音,医生给了他提示,“尝试着用两根手指头把一枚回形针夹起来,试试看·”·    奥列格咬了咬牙,他坚持不住自己的手腕,就像绑了上百公斤的铁块一样往下掉,他必须要用尽所有的意志才能控制自己的手腕不去碰盒子边。
他的精神没有办法一边控制手腕一边注意自己的手指·尤拉看着他的手腕抖得太厉害,伸手搭了一把抬了抬他的手腕,“没关系·”·    奥列格终于夹住了回形针,尤拉没把手抽回来,只抽掉了往上抬的力气,“慢点,我接着,不会掉下来的,你放心。”
    回形针在他两指之间哆哆嗦嗦十分不稳,奥列格憋得脸都要红了,他的手肘磕到了小桌板的边角,手腕剧烈地痉挛,回形针掉回了盒子里,他怒吼了一声,左手挥着拳头就往自己的手腕上揍,一只手拦了下来。
    尤拉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拿过来给他舒张筋骨,故作轻松道,“意外意外,有进步了已经·先休息一下吧,手麻不麻”·    奥列格脸色并不好看,但他的手的确麻了。
    复健医生只能把小盒子收走,暂时留给他一点休息时间··    尤拉倒了一杯热水过来,拿着温热的杯子去熨他皱起的眉头,“好啦,没什么,复健时间可能长一点,但只要没有残废就有希望嘛,你还年轻什么都有可能的。
我有一个好消息要不要听”·    奥列格躺在床上舒展身体,伸出另一只手臂将他揽进怀里··    “你的病退申请批复下来了,再过一个星期我们就能回家了。”
尤拉捏着他的手一边按摩一边说,“总书记官有意要请指挥部授予你英雄奖章,但是时间仓促来不及让你去喀布尔受奖,回国之后奖章会寄到家里·不出意外圣诞节之前就能回到苏联,你还能和你家人一起过个节。
这样不是挺好的他们肯定会很骄傲的·”·    奥列格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暖意,他揉揉尤拉的头发,“你和我一起回去”·    “对啊,我和你一起回去。”
    “我是说你和我回家,去见见我的家人·”奥列格低下头来吻他的额心··    尤拉一怔,抬起身体来,“这样不太好吧”·    “为什么不好”·    “你爸妈能接受吗”·    “总比接受一个残废儿子容易吧”·    尤拉嘟喃,“为什么我觉得接受一个残废儿子更容易。”
    奥列格被他逗笑了,仍不改他干纲独断的思维方式,“在这里都没有人敢随意评论我的生活,我出生入死赚着杀人钱给他们,哪里来那么多的废话意见你跟我回去,要不然谁来照顾我这只残废的手”·    尤拉亲亲那只手,“胡说八道,什么残废,复健之后还是能正常运动的。”
    奥列格叹了一口气,把他抱在怀里,低声道,“我只想像从前一样抱着你·”·    尤拉心酸地抽了抽鼻子,依偎在他肩头,“可以的,我哪里也不会去。”
    ·    第39章·    ·    回国的前一天,阿布拉莫维奇到巴格兰来探望··    奥列格的脑袋包着纱布,在病床上给他行军礼。
    “医生怎么说”·    尤拉切了一盘苹果用来招待总书记官,“还没有到最坏的地步·他会加油的。”
    阿布拉莫维奇很欣慰,“喀布尔像一团乱麻,我就一直没有时间过来探望,心里也有点过意不去·他们说你们明天就要回去了,我想着再不来看看要被人说忘恩负义了。”
    尤拉笑,“怎么会如果不是您奥列格也享受不了这么好的待遇·”·    “那只是一方面,不能这么说。”
阿布拉莫维奇一哂,“说实话我这几年在普勒霍姆里呆惯了,到喀布尔也有点不适应·看来确实是人老了,搞得他们都说我没以前那么犀利了·”·    “您的膝盖还好吧”·    “还好。
整天都有医生跟着我,晚上还要按摩·”·    “奥列格前几天跟我提起您的膝盖的事情,看您走路的样子应该是没什么大事了·”·    阿布拉莫维奇调侃,“要不然为什么当官还不就是这些好处。”
    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回去有什么打算”·    奥列格明显是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的表情。
尤拉的面色也有些为难,“奥列格这个样子只能退伍了,以后的方向还没有定,我现在只想着怎么把他的手恢复了,其他的我也不想给他太多压力·我这边报社还没有复刊的消息,先耗着吧。”
    “有时候要主动一点,不要干耗着·你耗着就等于给别人主动的机会·”总书记官皱起眉来教育他,“多联系联系之前的领导和同事,实在不行立刻找别的出路,不要脸皮薄不好意思求人。
两个人都没有工作怎么行下定决心生存就是打仗你死我活的事情知不知道”·    “好,我一定按照您说的去做。”
    阿布拉莫维奇说,“国家现在处在一个非常困难也是非常特殊的时期·这时候个人的命运和荣辱都和形势牢牢相关·回国之后可能生活并不会特别理想,尤其是奥列格,我见过很多战后归国的战士,因为不能适应正常的生活吸毒酗酒甚至自杀。
我希望你们能坚持下来·”·    “如果有什么困难我可以帮上的,我很乐意·但是生活始终是要自己去面对的·不要盲目地卷入社会的大潮流,人家做什么你也跟着做什么,被人忽悠着去做梦,做跟别人一样的梦。
即使不能独善其身,也要保持清醒,时时刻刻对危机做好准备,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建议·”·    尤拉和奥列格对视一眼,感受到了一位来自长者的可贵善意。
    阿布拉莫维奇说,“离战争彻底结束还需要一段时间,这个时间到底有多长我也不能确定·然而战争带来的后遗症已经在国内显现出来了·国家现在不仅仅是穷,它的运营管理机制已经面临全面瘫痪问题。
人民的怨气很大,因为上层的斗争越剧烈,下层的百姓就越受苦·我可以很确定地说,你们要面对的可能是苏联建国以来最大的危机,不仅仅涉及到国家最高管理层的政治斗争,而且涉及的是国家未来发展的根本性变化。
所以你们一定要做好准备经济上的困难和精神上的压力都不会小,这将是另外一场空前的战争·”·    奥列格眯了眯眼,“您的意思我不是完全明白。
国家将有大变吗”·    阿布拉莫维奇叹了一口气,“我们的政权建立如今六十多年,相比帝国时期只能算是短命的·从我们整个民族的历史来看更是沧海一粟。
国家命运会有变化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尤拉的反应就比奥列格敏锐多了,“看来总书记在国内的压力很大·”·    “你看看还是这个是做记者的。”
阿布拉莫维奇笑笑,“我只是站在一个长辈的立场上给你们提个醒儿·”·    “谢谢您·”尤拉点头,“战争结束后您也会回到莫斯科吧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还能重逢”·    阿布拉莫维奇开玩笑,“我会努力活到最后的。
我的估计,明年开始就会撤军了,这项计划已经在提了,应该不用审议太久就能通过·最晚不会拖到年底·”·    “会是一项非常浩大的工程。”
    “是啊·”阿布拉莫维奇长叹,“让这些孩子们都能平安回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    尤拉将阿布拉莫维奇送了出去。
    回到帐篷内,奥列格已经睡下了·尤拉整理好了两个人的行李,然后为他打理晚饭·饭后尤拉打开帐篷透了透气,陪着奥列格进行回形针游戏,直到十点钟睡觉。
    第二天早上八点,陪护的医生进来带奥列格下床·尤拉搀扶着他走出帐篷外··    奥列格的连队排列整齐侯在外面来给他送行,副连长看到他眼睛有点红,小跑过来行军礼,“团长祝您早日康复”奥列格只能用左手和他握手,“谢谢各位。”
    他坚持自己走到连队前,中气十足喊了一声,“立正”·    全体立正·他满意道,“今天我回国了,大家好自为之。
以后是否能重逢,就靠各位自己努力了·我希望大家都能活到站着结束·”他只说了这么多,没什么想说了,“好了,稍息,副连长带队,全体向右转,跑步回营”队伍在他的注视下跑步离开。
·    医生上来说,“车已经好了,走吧·”·    奥列格抬头给自己留下对阿富汗最后一次完整的眺望·远处兴都库什巍峨挺拔的身影永恒地立在地平线上,旷野传来军队整齐一致的口号——“一、二、三、四”那声音极响亮有力,穿透平原。
奥列格舒了一口气,觉得胸口的闷气像是被这口号喊了出来一样爽快··    尤拉心有愧疚,“如果不是因为我,或许你能继续实现你的理想·”·    奥列格摆摆手,搂着他往车上走,“至少我现在能活着回家。”
    两人坐上车,穿越阿富汗褐黄色的土地·不远处的郊外,飞机白色的身影渐渐清晰··    卡兹美丽平静的小湖边,阿卡季重新种上了绿绒蒿。
    南方的土地温暖细腻,并不适合这种植物生存·阿卡季也像那些蔫蔫的花朵一样没有光泽,整天无所事事·这里并不是每天都能有喀布尔的消息,赫瓦贾被带走的一个星期里,阿卡季对他的去向一无所知,甚至还是不是活着都不清楚。
    这样煎熬的无尽的等待似乎要让阿卡季发疯·圣诞节前夜,阿卡季到小城里疯了一夜,搂着两个漂亮的舞女回来,第二天早上他差点起不来床·管家的脸色很不好看,委婉地提出他不应该这样对待自己的身体,阿卡季撇撇嘴没说话。
    还有五天就要过新年了·卡兹开始洋溢出过年的气氛··    某天下午一辆轿车停在小湖边,两名穿着西装的男人按响了门铃。
管家带他们到会客厅,阿卡季披着睡袍赤裸着脚一头乱发走了出来,往沙发上一躺,很不客气,“什么事”·    管家站在一旁介绍,“这两位是局长的私人助理。”
    男人从西装内侧拿出一袋文件,“KHAD已经结束了对局长的内部审讯·因与苏联内部叛乱分子万涅奇卡过从甚密,阻碍全国和解计划实施,定性两项罪名——妨碍国家和平罪以及间谍罪。
这里有总书记签署的公文·局长被判处流放,恐怕会到边陲地域,具体细节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已经是穆尔岑家族努力争取换来的结果·”·    阿卡季随意看了看文件,扔在了桌子上,“所以他的家族打算放弃他了”·    “现今在喀布尔的穆尔岑公馆将由局长的表兄撒耶·穆尔岑接管,家族事务的处理权也一并转移到了这位先生手上。
我们没有联系到他们家族里的任何一位成员,局长的母亲早逝,已经不在家族里了·这个消息是穆尔岑家族的对外公示消息·”··    阿卡季讥讽道,“他也有这一天,活该。”
    两位助理相继沉默,阿卡季点了根烟在他们面前抽完,问,“说吧,还有什么事”·    “局长在阿富汗的所有私人财产都会被查封,包括不动产以及大型物件。
年后会有人来这里收回房产的归属权·您恐怕不能随意带走房子里任何一样东西·”·    “也就是说我以后不能住这儿了过完年我只能去睡大街”·    律师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个标着航空公司标志的信封,轻轻放到了桌面上,“局长在出事前曾经叮嘱我们办理相关手续,并且联系人为您安排了出路,您放心,这是局长最重视的一件事情。”
    阿卡季撇了一眼那个信封,下意识没去碰,“这是什么”·    律师说,“这里有一张去波士顿的机票,时间是后天晚上。
局长当年在外念书的时候也结交了不少朋友,他联系了一位美国律师为您安顿·那里会有现成的住处·局长在境外银行还有一笔流动资金,已经全部安全转移,相关账户文件在您到美国后会第一时间给您。”
    阿卡季嗤笑,“他现在干脆打算把我送到美国去了他不知道我是苏联人吗苏联人最讨厌的就是美国,他还希望我去那里”·    “这是局长能做到的安排。
当然如果您不去,也没有人会强迫您·现在没有任何人有这个能力强迫您去做任何事情了·”律师说,“这是一个个人的选择·因为如果您呆在阿富汗,我们无法保障您的安全以及经济生活,局长也没有这个能力了。”
    “他现在知道自己没有这个能力了他那天早上还骗我要带我去看电影,我换个衣服出来他妈的就叫人给我打吗啡然后把我拉来这个乡下破地方,那时候他怎么不自己跟我说我要见他人你们这些人我全都不信”阿卡季跳起来破口大骂,“老子当年最惨的时候在贫民窟那种地方都活下来了,你以为我他妈的会怕去睡大街吗想让我乖乖呆在美国一辈子,我操他妈了个逼的怂货有本事自己出来跟我说”·    助理吓了一跳,“您不要激动,局长现在没有办法见您。
他没有办法见任何人·过两天他会被押往流放地,我们目前并不知道他会去哪里·”·    “电话呢传真呢两个月了我他妈的什么都没有收到然后一来就是你们两个我从来没见过面的人掏张机票甩到我面前,装模作样说你只能去美国了,自己想想,爱去不去。
有这样做事的吗我问你你觉得这样做事妥当吗”阿卡季指着鼻子就骂,“他和他前妻离婚的时候至少还他妈的面对面坐一起签个字寒暄两句呢”·    管家忍不住插了一句嘴,劝,“先生,请注意您的身体。”
    阿卡季颓然地跌坐在沙发里,深深叹了口气,他两只手抵着额头将脸埋在手掌里·其实他本来也没想着要吃赫瓦贾一辈子,如果不是因为没有等到赫瓦贾的消息,他老早就从这里溜了。
可赫瓦贾这样的态度他心寒··    律师还是将飞机票交到了他手上,“阿卡季先生,我很抱歉,我理解您的心情,但目前的局面并不理想,请您好好为自己考考虑,不要辜负局长对您的良苦用心。”
    阿卡季摆摆手,烦躁道,“行了行了,赶紧走吧,都出去,我自己想想·”·    管家将两位律师送出门,回来的时候看到阿卡季在抽烟。
    青年显得颓废而沧桑,他吐了一口烟,把那个信封打开来,里面有一张飞机票和一个便签条·阿卡季的眼神一动,他打开那张便签条,里面有一行字——·    有一片田野/它置身于非之外/我在那里等你。
    管家认出那是赫瓦贾的笔迹,却没看懂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意思,先生”·    阿卡季捏着那张纸条弯了弯嘴角,“这是鲁米的诗。
我知道他在哪里了·”·    ·    第40章·    ·    沿着“神圣陵园”马扎尔沙里夫一路向北,直达阿富汗北境的尽头。
在浅白色的山峦间阿姆河平静地东流,它以古希腊的入侵者对河神尊称命名,又有大海的意思·它的蓝考究性感,透亮纯净,河湾细腻的白沙渐层丰富,肌理极好·漫滩两岸遍地芦苇。
潇潇的北风吹起雪一般飘扬的芦花,一直吹过河岸·彼端已是他国··    穿过白桦林以后,人迹已经变得极少·荒疏的道陌田地间只有一栋泥屋,屋顶正中间一个大洞,阳光透过,正晒在下头的茅草上。
剩下的就只有风声了··    这里是著名波斯诗人鲁米的故居,“它在无识之辈中一名不值,在有识之士中驰名已久·”也是阿富汗人心里最后一片净土,不受任何人控制干扰,是这片大地上唯一一块听不到关于战争、政治、博弈、钱……的地方。
    傍晚,田架下一个男人穿着阿富汗农民传统的短袄,头戴粗布巾,蹲在水渠口用小铡刀除草·一个仆人走过来,立在他背后,轻轻说,“先生,阿卡季先生搭乘的飞机从坎大哈出发离开国境,目前已经顺利到达波士顿。
温伯格先生发来传真,称已接到人了·”·    赫瓦贾抬起头用粗布巾擦了擦汗,点头,“我知道了·”他站起来,把手上的手套摘下来递给仆人,喘了一口气,“行,他过去了我就放心了。”
    “晚饭时间快到了,您要不然先吃饭吧·”·    “嗯·昨天让你们看的那几片树林怎么样”·    “找了几个这里的农民来看,说那一片的年龄最大,非常不错。”
    两人散步登上田架,两百多米的地方是一处乡村木屋·赫瓦贾回到房间里,倒了一点土酒,“我从前在卡兹也有过这么一段这样日子,乡下空气好水也好,倒是挺适合养老。”
    仆人伺候他将衣服脱下来,准备热毛巾给他擦拭身体,“晚上这里不安全,您还是尽量不要外出吧·您身上的伤也还没有痊愈·”·    长镜中露出男人背上交错纵横的鞭伤,赫瓦贾漫不经心只撇了一眼,换上了干净的睡袍。
身体上的伤其实并不可怕,让人不忍回忆的是那些折磨人精神的小游戏·思及此,赫瓦贾叹了一口气,突然没有了晚饭的兴致,他把仆人打发了下去,一个人坐在房间的藤椅上看书。
    外头渐渐暗了下去,远处有明亮的篝火和欢快的歌声··    赫瓦贾拉开房门走出去,眯起眼睛看,“那边在做什么”·    仆人说,“明天就是新年了,先生。
那是农民在庆祝新年·”·    赫瓦贾一怔,“这么快就新年了·”·    “是的·”·    晚上赫瓦贾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了他母亲的葬礼·在平静的河面,她乘船而去,头上装饰着灿烂夺目的五彩宝石,用透明鲜艳的橙黄色丝绸包裹着面部,身下是一件孔雀蓝色的长裙,上面粼动的亮片和繁复的花纹代表着她的爱情,那是阿富汗女人出嫁时传统的嫁衣。
小船花盛满,她躺在中间,面容平和,顺着河流漂荡离开··    赫瓦贾醒来,外头天蒙蒙亮··    他想起来,这是新年的第一天。
    吃过早饭他换上短袄和布鞋,一个人背着铡刀继续去除草·外头的空气寒冷而干燥,他觉得有点晕,视线跌跌撞撞,芒草割伤了他的脚,流血了·他停下来,蹲下查看伤口,站起来的时候喘了口气,差点倒在地上,视线渐渐被雪花填满。
一只手扶了他一把,他挣扎着抬起眼睛来,青年漂亮的脸蛋落入了他的视线··    “身体这么弱还当农民,你行不行啊赫瓦贾”他轻快的口音宛如春天破冰的溪流。
    赫瓦贾轻轻笑了一下,视线还没恢复,“我以为你会选择去波士顿·”·    那张纸条和飞机票,是一道选择题·是留下还是离开,这次的选择权他给了阿卡季。
    阿卡季挽着他的手蹦蹦跳跳,“去了,又回来了啊,拿了点钱回来,怕你吃不上饭·”·    赫瓦贾眼前密密麻麻的雪花终于褪去,他眷恋地摸摸阿卡季的脸颊,“抱歉,我还欠你一场电影。
下次有机会一定带你去看·”·    阿卡季收敛了表情,“你骗了我两次了,赫瓦贾,再有一次我真的会走·”·    第一次是初遇时他以爱情诱骗他投敌,第二次是明知要出事还骗他要去看电影。
    赫瓦贾虔诚地亲吻他的额头,“我保证,以后不会了·”·    阿卡季满意了,他放开他的手跃上田架,“你他妈的想办法早点给我从这里出去,我不会一辈子跟你当农民的你听见没有要不然我回喀布尔找伯伊过”·    赫瓦贾没有回答他。
他只看到漫天芦花吹落的花雨撒在春天青嫩的田陌间,青年穿着漂亮的蓝色毛衣,头发飞舞,他尽情地笑,像一个真正的新娘··    越过田架,在雪山的另一边,一队反政府游击队正向马扎尔沙里夫驶去。
    1987年1月15日,全国和解计划谈判崩裂,穆斯林游击队与政府军发生大规模冲突骚乱,阿富汗结束了短短不到三个月的停火期,再次陷入战争··    这时候,离1988年日内瓦协议达成、苏军撤军,还有一年零四个月。
    大地向我们逼近,·    把我们推进最后的通道,·    我们残肢断腿穿行其中……·    离开最后的疆土,我们该去往何方·    ——穆罕默德 · 达尔维什《大地向我们逼近》·    —完—·    第41章 番外1 战后回忆·    86年的冬天,我和奥列格回到了莫斯科。
    熬到开春我们已经竭尽全力··    奥列格像丛林中最迅猛的猎豹被抓进了动物园·他很显然在怀念丛林的生活,怀念一个更加简单的世界。
国内的环境对于他来说显得过于复杂繁冗,而且太过平静安宁了··    有一天我们到街上去买点东西,他和杂货店的老太太起了冲突,对方骂他是个侩子手,告诉他我们这里是文明世界不是野人部落。
奥列格很恼火,差点把店子砸了,老太太报警,他们把奥列格带进拘留所·为了保释他和贿赂警察,我花掉了我将近三分之一的积蓄··    战争声名狼籍,连同所有去过阿富汗的士兵也没有任何名誉可言。
    我们像是投入了另外一场无声的战役·奥列格每天都在和他的神经质做斗争·他有一天莫名其妙把厨房的所有玻璃杯都砸了,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看到玻璃杯里很多影子,像是要杀了他。
我无话可说·我们像过街老鼠一样生活,对邻里不敢透露半分我们曾经去过阿富汗的事情·然而奥列格仍然摆脱不了情绪,他觉得所有人都歧视他,可怜他,像看一只有趣的动物一样嘲笑他。
    他的手需要六个月到一年的康复期,医生建议他住在医院·然而我们没有那么多钱,国内的物价涨的很厉害,我们没有工作,整个冬天颗粒无收,两个人的积蓄撑不了太久。
我找到了一份家庭教师的工作,勉强先做着,这样一来我不能每天陪他去医院或者呆在家里看他,他要一个人换乘三趟公共汽车穿越莫斯科花一个半小时才能到医院,训练完之后再回来。
    我总是要担心他会不会在路上和别人打架,或者在医院摔东西发火,有没有按时吃东西……我对电话的声音非常敏感,甚至到了神经质的地步,一听到它响我就害怕,刚开始的时候我常常接到电话说他又闯祸了。
·    有一天晚上奥列格告诉我,他觉得他并不适合在文明世界生存·他的灵魂四处碰壁··    他说他的公交车路过一间玩具店,里面在卖玩具枪,他很想要一把,哪怕不是真的,他想要杀了这里所有的人。
他说他想回阿富汗,哪怕随便死在什么偏僻的地方也好··    我带他去看心理医生,他非常抗拒·医生说他这是抑郁症,他开了很多药,一回到家奥列格就把那些药全部扔了,他骂我可怜他不理解他,认为他是精神病。
我们大吵一架·我离开公寓去学生家上课,到晚上回来我在家里没有见到他,急忙出去找,在两条街之外才听到他凄惶地喊我的名字,他缩在消防栓的下面哭得像个孩子一样,脸上脏的要命,我带他回去洗澡,给他热东西吃,抱他睡觉。
    那段时间我惴惴不安,一看不见他我就觉得他可能要自杀·我们放弃了市中心的公寓,在离他医院比较近的地方租了一间便宜点的小房间,没有热水,也没有浴室,只有公共厨房和卫生间,但价格非常实惠。
    我换了一份送报纸的工作,每天早上五点钟去送报纸,七点半回到家奥列格刚好起床,然后我陪他去医院,他在训练的过程中我睡一会儿或者写点东西,下午我们一起回家。
晚饭后我在附近的印刷厂里打工,可以赚一点钱·回家就睡觉,第二天四点半起床··    事情在夏天的时候稍微有了一点转机··    一个叫希施金的人找到了我们。
他坐在轮椅上到医院来看奥列格·他们谈了很久的话,奥列格那天显得心情好了很多·希施金表示他可以每天陪奥列格复健,我看得出他是个不为生活发愁的人,于是我答应下来了。
他每天早上来接奥列格,晚上送他回来··    这样我的负担减轻了一些·我想起阿布拉莫维奇的忠告,离文学报休刊已经近一年,我需要好好想想我的出路问题,打零工终究不是长远之计。
我向其他几家报社投递了一些在阿富汗写的稿件,经过前任主编介绍,我顺利进入青年报做编辑工作··    收到录用通知的那天我们庆祝了一番·奥列格能抛球了,他的手腕开始恢复力气,他有时候会自己整理整理房间。
我买了酒我们喝得醉醺醺的,然后做爱,奥列格抱着我睡觉,我才感觉到那个冬天的寒冷终于过去了··    恢复正式工作之后我咬牙请了一个护工·说实话我很嫉妒那个叫希施金的人。
有一次我看到他和奥列格在一起欺负医院里其他的复健军人,我上去说了两句,可他们不以为然,像是站在统一战线的战友·奥列格仍然认为我不能理解他作为军人的理念和生活。
我只是有些妒忌,有希施金在的时候我觉得我才是被排挤和多余的那个人··    为此我做了一件龌蹉的事情·我请了一个护工,然后找希施金表达了我不需要他再陪奥列格去医院的意思。
他似乎不能理解我为什么这么做,我只是借口不应该麻烦他这么长时间·奥列格知道后与我发生了争执,我只能说我吃醋了·虽然我觉得丢脸,但是总比让我看到他们俩天天腻歪在一起强。
奥列格妥协了,希施金只有周末来看他··    87年的列宁纪念日前夕,文学报终于副刊·主编希望我能回到报社,他想聘请我做主笔·我辞去了青年报回到了文学报工作。
    圣诞节后奥列格终于完成了他的复健,被允许不用每天去医院了·他想要找一份工作,但这个过程充满了艰难·要不是他看不上别人就是别人看不上他。
一开始他去做工厂保安,可他太暴力了,于是很快就被解雇·他仍然要和这个这个正常社会磨合··    我厚着脸皮写信给阿布拉莫维奇,希望他能够为奥列格介绍一份适宜的工作。
我们并不要求富贵,只是希望有一份妥当的尊严·他很快回信,并且介绍奥列格到莫斯科青年军校做辅导员·那里都是比他小很多的孩子,他们崇拜他,尊敬他,的确是个很合适的地方。
88年的春天,奥列格通过试用期,正式成为了军校的辅导员··    我们搬回了莫斯科市区的小公寓·奥列格用他第一个月的薪水给我买了一双皮靴。
这两年冬天我没有换过鞋子,我那双靴子是去阿富汗之前就穿上了的,因为内里的衬毛掉光了,脚上生冻疮很厉害·我很感动,他看上去虽然粗暴,却对我展现了难能可贵的细心。
    4月,母校给我们发来同学会的邀请函,我们回到了中学时代的学校参加同学会··    那天早上我起床准备早餐,奥列格打开电视把楼下洗好的衣服拿上来晾。
我听到电视机里在说日内瓦协议的事情,我把面包端出来让他去拿花生酱·电视里在放,日内瓦协议达成了·戈尔巴乔夫说,5月就会有第一批士兵从阿富汗回国。
画面配着英雄凯旋时夹到两旁百姓迎接的画面,奥列格从厨房出来,似乎有些不高兴的样子··    我们战败了,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我握着他的手说,这不是你们的错,历史会还你们一个公道。
    奥列格摇摇头,把电视关了··    我们去完同学会做车回家·莫斯科曾经是个很大的城市,如今对我们来说用走就走的完··    我们怀念阿富汗广阔无垠的戈壁与滩涂,怀念兴都库什神圣庄严的身影,怀念枪林弹雨中残存的纯真与善良,以及人性荒漠里可贵的甘露。
战争的魅力是极致的恶与极致的善交相辉映出来的暴力艺术,它在我和奥列格的生命中已经成为了永恒··    奥列格曾经说,“战争既是一代人永不愿揭的伤疤,也是无可言表的回忆。”
    我想他说的是对的··    —完—·    第42章 番外·二十六小时·    戈尔巴乔夫把我叫到了办公室里,里面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说,“我给你一天的时间,解决这个烂摊子,你必须做到·”·    他坐在我面前,双手微微颤抖·他的私人医生说他最近血压并不理想,他还有肝的问题,他不能摄入过多脂肪……克格勃知道所有关于他的一切,比他自己更加了解。
克留奇科夫甚至希望知道他每天掉多少根头发,老实说在这段时间我认为克格勃的水准在降低,它应该是一个为了保卫国家稳定与和平的安全机构,但克留奇科夫把它当作戈尔巴乔夫的大型私人保姆组织。
    克留奇科夫是我职业生涯的导师,我还在外交部的时候初次与他会面,他听了我的报告,说,“我喜欢这个家伙·”62年我进入克格勃,近三十年的时间他一手提拔了我。
    克格勃的人说我们形同兄弟,虽然性格迥异行事风格也并不一样,但默契度很高·我知道这是他喜欢我的原因,他觉得自己找到了知己,就像重新培养一个自己出来。
我利用了他这样的心理,一直心安理得··    结束和戈尔巴乔夫的谈话,刚过十二点·克格勃内部非常乱,所有人都在找我,但我并不知道怎么做。
我的脑袋很乱,没有任何思路··    我对秘书说我可以见任何人,但是我不看文件,也不会签署任何文件··    巴卡京和我吵了一架,我挺欣赏这个人,他有一些我喜欢的正直品性。
他认为应该控制内部,限制行动和出入·我告诉他,控制内部没有任何用·这不是克格勃的问题·红场上的士兵不散,那些记者会叽叽喳喳一直吵下去。
训练了你们这多年还不会应付记者要你们干什么·    我知道我必须先去一趟“水兵寂静”·*·    狱警带我到牢房门口,为我开门。
克留奇科夫安静地坐在矮床上,用深沉的目光看我·他白发苍苍,双眼耷拉,两侧的颧骨上印着褐黄的老年斑,比我想象中还要衰败·其实他远远不到风烛残时,连七十岁都还没有,如果他不参与这次政变我觉得戈尔巴乔夫活不过他。
他曾经是个风采熠熠的幽默男人,很会调教人,知道如何控制人心并且善于利用··    (*水兵寂静:俄罗斯监狱,以收押政治要犯著名,“八一九事件”后,这里曾关押过原苏联克格勃主席克留奇科夫、原苏联国防部长亚佐夫、原苏联陆军总司令瓦连尼科夫等)·    我握了握拳头,回应他的目光,克制心脏的颤抖,“这是历史的选择。”
    “哼·”他低笑,站起来走向我·我忍不住往后退,这几乎成为一种本能,虽然我善于在他眼皮底下耍小聪明,但不代表我认为他好糊弄。
这个时候他肯定知道我利用了他··    我感觉到他的手摩挲我的侧脸颊,用一种类似父亲的目光注视我·他总是知道怎么让我情不自禁,这是让我最害怕的地方,也是我不愿意承认的事情——他终究比我老道,在对人的内心的了解上姜总是老的辣。
    他温柔地说,“我知道你会来·”·    我气得挣扎,“你难道不应该为自己现在的处境想想吗你以为你还能活多久”·    他冷笑,“你呢你以为戈尔巴乔夫会让你好过吗”·    我面无表情,“至少我活下来了。”
    这座监狱外,每天都有人流血死去·能活下来就是赢·这是你教我的··    他冷哼,“你怎么知道我活不下去”·    我说,“就算你能活下来还能怎么样呢你已经这个岁数了,身上有策反的罪名,进过这个地方的人有几个活着出去还有好下场的”·    他伏在我肩上深深嗅了一口,轻轻说,“你不会知道我为什么要参与这件事的。”
    “我不想知道·”·    “那为什么你要这个时候来”·    我无法对他开口,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想承认失去他我就像没有了师长领路的学生。
事实上,他一直是我的老师,我一直是他最得意最出色的徒弟··    “我猜猜·”他重新坐回床上,“戈尔巴乔夫让你接管克格勃,你束手无策了”·    我咬牙,难堪的表情暴露了我的秘密。
    他笑笑,没有为难我,拍拍身边空出的位置,“来,坐·”·    我坐了过去·他问我,“克格勃成立到现在多少年了”·    “三十七年。”
    “嗯,它不是一个时间很长的国家机关·也注定不会长久·契尔年科曾经这么跟我说过,虽然他只在克林姆林呆了很短一段时间,但有时候病人说的话比清醒者更佳透彻。”
    他从来和我说过这样的话·事实上他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说过这样的话,他总是教育我,克格勃是爱国的一种表达方式,因为这里是最能接触到国家安全的核心部位,守护国家安全就是对国家的最高热爱。
这个逻辑没有丝毫破绽··    他笑,“我现在跟你说的话是实话,我以前说的也是实话·你会明白的·”他叹了一口气,“你在外交部呆过,你也知道维护一个国家的尊严不能够只靠外交。
外交能解决问题,因为对方是君子·对付小人,就需要我们·这个世界上有君子就会有小人·很多人不喜欢我们,觉得我们残暴阴暗,那是因为他们以为情报就是偷听人家说话,他们不知道我们大部分时间仍然用的很多正当的手段去为国家争取利益。”
·    我点点头,“是的·”·    “但克格勃的问题在于它的职能有些过于集中,内部制度也开始僵化,无法完全具备一个国家安全机构的作用。
因为国家处在特殊阶段需要它强化集中情报职能,但现在国家正在一个转变阶段的过程,所以它也需要改变,它不能只是克格勃,或者契卡,或者NKVD,我们必须有一个完整的、制度完善的国家安全机构,特别是在国家最需要安定的时候。”
    我摇头,“那就不是克格勃了·”·    他拍拍我的脑袋,“尼德,”他叫我的小名,“我知道我们从前多么以克格勃为骄傲。
它是国家的一把利器,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情报机构之一,能在这里面工作的人都是世界级优秀的职业情报人员·这份职业的尊严感是至高无上的·但时间过去的太长了,战争结束了,克格勃不能只训练间谍了。
它需要内部的改变来适应国家新的需求·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我觉得双手冰凉,“可……我不能想象没有它。”
    “你不会完全失去它·再说了,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他凝视着我,“当初你不是也一样选择离开我了吗”·    我的嘴唇在颤抖,我不敢看他。
    他叹息道,“这是历史的选择·”·    我从水兵寂静出来已经晚上八点了·我回到办公室,让秘书帮我拟一份文件。
她问,“先生,您确定要这么做吗”·    我点头,“去吧,尽快给我·”·    我从办公室里走出去,下楼梯,在每一个楼层里巡视。
顺着窗户看下去,街道口的灯光昏黄暧昧,有一对情侣在那里接吻·我想起我和克奇留科夫,我们曾经亲密的感情比普通情侣更加深沉·在我娶了尤妮之后,我们仍然保持着这种关系。
我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妥,我不仅仅视他为兄长、导师,我把他当做我的亲人,当作我人生中可以分享秘密的人··    在那寂寞的枯燥的“隐身”岁月里,在我身处印度、伊朗、巴基斯坦不知名的荒野上,我知道就算我必须对这个世界保持缄默、无处诉说,还有一个人,他与我感同身受,只要我愿意,我可以用只有我们俩知道的密码传达我的想法。
    这就是关于克格勃的魅力·在这个世界上,拥有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语言,只属于彼此的电波,一种可贵的特权,彼此理解和共同信仰的特权··    秘书在十一点将文件给了我,我修改过后重新打印一份传真给了戈尔巴乔夫。
    然后我强迫自己睡了一会儿·凌晨四点钟我醒来·外面的大街仍然笼罩在霭霭的夜色里,浓烈的雾气飘荡,晚灯仿佛罩着薄纱,那光华更加朦胧。
    我抽了一根烟,然后把巴卡京叫醒,让他来办公室见我·我需要交代剩下的事情给他·他显然没有准备好,我的话几乎把他从迷朦的睡意中惊醒。
我告诉他这是必须要做的事情,我已经将文件发给了戈尔巴乔夫,克林姆林宫一醒来,这份文件就会第一时间放在他桌子上·我们还有六个小时不到的时间··    早上八点半,戈尔巴乔夫打来电话。
我们谈了一个小时,确定了最后的结果··    十点钟,我做了最后的修改和整理,再次打印·它完完整整放在我的办公桌上,秘书和巴卡京看着我签字,这将是我在这一天里唯一签署的文件。
    十二点钟,克林姆林的亲笔批文和印章盖了下来·我让秘书公布了出去··    巴卡京留在了这里,他问你要不要收拾收拾你的办公室·    我让他给我留一点时间。
大部分的东西我都不能带走,甚至克格勃的徽章我都必须留下·我只拿走了克留奇科夫给我的一本字典和一支钢笔··    两点钟我从办公室出来,巴卡京和秘书送我到楼下。
    巴卡京说,“您放心,我会妥善安顿好后续的事情的·”·    我笑笑,“谢谢·”·    他感叹道,“我觉得这是一个时代的结束。
它会永远活在我心里·”·    我和他们告别,从转角的街口离开·面包店的门口排着长长的等待救济的队伍,人们拿着掉漆的铁壶伸长了脖子盼望着里面的热气。
一个老妇向我伸手讨要一个卢布·我给了她,她对我说人民感谢您··    没有人关心,这个国家最伟大的情报机构已经在我手中走向了终结·他们更需要面包热汤和安宁的生活。
    也许我签下的那份文件不能直接帮助他们,但我希望我自己做的是对的··    骚乱会停止的,总有一天,光明会来到的··    —完—·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文案 ·破镜重圆 血色浪漫·故事背景:1979年,苏联入侵阿富汗,史称苏阿战争··1986年,战事深陷胶着·为挽回舆论颓势,苏联内部好战派策划了一场阴谋。
年轻的《文学报》专栏作家尤拉被派遣到喀布尔前线,却无辜卷入了这场有预谋的袭击之中,侥幸逃生后他与自己学生时代的恋人重逢,展开了生死之旅……·简单版故事梗概:一只有理想的小白被骗到了阿富汗,在攻君的调教下成长为一只攻君专属大白的故事……·主CP:尤拉X奥列格(单纯变扭受X霸道兵痞攻)·副CP:阿卡季X赫瓦贾(妖孽受X变态攻)等;·CP都是1V1,保证HE·  ·    ·    楔子 战争是神圣的·    ·    重要的不是治愈,而是带着病痛活下去。
(阿尔贝·加缪《西西弗斯神话》)·    作家协会的办公楼是一排土黄色的矮房·那种黄色,用尤拉的话说,就像服役者在农地里流下的汗液一样浑浊。
无论天上有没有太阳,它都是这样死气沉沉地蒙着灰,门窗紧闭,只有后面一道小门开着供人进出·楼道臭气熏天,厕所的下水管道爆裂了,却从没人管过··    会议室里架肩接踵,话题无外乎战事,瓦拉波依*坐在长桌的最前面,他的左边是党支部书记,两人一直交头接耳。
尤拉猜测他们在说前天头版的战报——据保守统计阿富汗战场的死亡人数已经达到三百五十八名——听说为了确定358这个数字瓦拉波依在办公室一直呆到深夜。
这只是个保守统计,没人知道战场的真实情况··    (*瓦拉波依:时任苏联《真理报》主编)·    “先生们,请安静。”
瓦拉波依敲了敲桌面··    人群安静下来·瓦拉波依清了清嗓子,“请允许我代表书记传达党内领导人和文化部对《晚餐》这篇小说的意见和最后决定,希望各位同仁能够重视。”
他站起来,拿着一张文件宣读“明天,”他强调,“在明天发刊之前,对《晚餐》的评论文章必须登出来,要从多元论的角度出发,避免单一的重复论调,深刻具体透彻”·    尤拉推了推坐在旁边的《十月》杂志编辑,“不是已经撤下连载了吗”·    编辑一脸倒霉相,“哪有那么简单,文化部的意见是希望各家写出批评文章,要从资本主义多元论的角度,深挖小资产阶级思想的毒害性和洗脑性,‘避免群众被华丽的辞藻蒙骗心智’这是文化部下发文件的原话,”他压低了嗓子,“不过是杀鸡儆猴罢了。”
    尤拉皱了皱鼻子,“有那么严重吗”·    其实他挺喜欢《晚餐》那篇小说,初读十分惊艳,第三期却突然停载,打电话去《十月》的编辑部问才知道小说已被举报,政治罪名,于是被迫撤下。
    有人在讨论《晚餐》的作者卡涅伊——·    “听说派过去的一个作家死了,就死在他面前,所以他疯了,才写出这篇东西·”·    “死了很多人,很多很多。
不仅仅是作家·”·    “我听说医生诊断他有精神问题,要把他送到精神病院去·他自己也承认了·”·    “应该送到西伯利亚的劳教营。”
    “我觉得他写得很好·我们现在需要这样的小说·”·    尤拉看了看瓦拉波依的脸色,他觉得《晚餐》不是这次会议的重点。
果然,瓦拉波依又开口了,“先生们,基于文化部和党内领导人的决议,我有一项提议·”·    他故意话留一半,吊人胃口,人们就像提线木偶一样将脖子转向他那一边。
瓦拉波依缓缓地说,“至今我们已经先后派遣六组作家(包括记者)到前线去了·他们其中有一些人没能活着回来,我很遗憾·但是这件事提醒我们要严格审查派遣过去的作家资质,不能再让类似的事情出现。
只要战争没有结束,我们将永远高度警惕混杂在我们之中的苟且分子·”·    他的眼睛扫视在场的人,声音十分严厉,“我认为,我们需要进行新一轮内部审查”·    这句话犹如一道惊雷劈下。
尤拉的手一抖,笔差点掉在地上··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内部审查”两个字,然后给它画了一个圈,下面用黑色的粗线标记上··    回到杂志社他仍然对着笔记本上这两个字发呆。
    编辑部里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高声咒骂,有人轻轻啜泣·这种情况尤拉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战争一开始的时候,办公室里还不是这样,他记得主编喜欢星期一下午三点的时候开会,因为那个时候是他刚刚睡醒午觉起来,他会端一杯咖啡,拿一块柠檬姜饼到会议室里,一条条题目讨论,然后模仿着党支部书记的口音把那些菜鸟们写的导语全部嘲笑一次。
可现在不这样了,他们每天都开会,不论是三点还是五点还是晚上,任何时候都有可能开会,不讲笑话,也不说导语,只说战争、战争和战争··    “怎么了”主编站在他身后拍拍他的肩膀,“内部审查是吧”·    尤拉点头,“瓦拉波依认为我们当中有投机分子,需要进行更深层次全方位的内部审查。”
    主编拍拍大腿一屁股坐在桌角上,“看来势在必行啊·”·    他看到了尤拉笔记本上那个圈圈和下面黑色的横线,低声笑起来,“怎么,吓到你了吗”·    尤拉问,“您认为我们当中真的有投机分子吗”·    “别老愁眉苦脸的,年纪轻轻整天皱着个眉头像什么话。”
主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将一杯热柠檬水递给他,“投机分子是一定有的·尤拉,敌人是非常狡诈的·美国那些间谍,一个个都防不胜防,就算他出现在你面前,讲十分流利的俄语,你们共同喝一次咖啡你也分不清楚他是美国人还是苏联人。
你还太年轻了,哪里懂得这里面的关窍”·    “就像当年的谢尔盖”·    “是的,就像谢尔盖,谁知道呢那么好一个小伙子,看上去老实忠厚,却是英国人的间谍。
我们要时刻提防身边这些人·”·    尤拉心中仍然迷茫,“或许您说的对·”·    ……·    主编摇晃着杯子,“尤拉,你想不想去阿富汗”·    尤拉从笔记本里抬起头来,“什么”·    “去前线。
想不想去看看”·    尤拉转着笔的手停了下来,他不知道为什么主编要在这个时候提出这件事来·《文化报》也曾派出过战地记者和编辑,似乎去了很久了仍然没有回来,偶尔会有一两封稿子寄回来,那些报道都很精彩,有的写了前线战士的英勇顽强,有的描述军队胜利凯旋的壮观激烈,有的挖掘士兵们对阿富汗人民丰沛细腻的感情。
那是两个老编辑了,尤拉相信他们的笔调和能力,那些稿子他看过一遍又一遍,能在头脑里能描摹出具体的细节··    主编说,“我老了,如果不是因为年纪大了我一定要去看看的。
别听信联合国那些唬人的话,谁都知道那是一帮美国佬掌控的傀儡,美国人要他说什么就说什么·我们的军队在完成他们的神职·我一辈子也想去见证见证历史。”
    “您说战争是什么样的”·    “战争是神圣的·”·    “我最喜欢吉拉和柯木尔的战地报道,您觉得我有能力写出那样的文章吗”·    主编挑起眉头,“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他忍不住挪揄道,“我还记得面试的时候,你跟我说温斯顿丘吉尔以前也就是个战地记者,他能当上首相,说不定你还能当国家主席呢”·    尤拉有些羞愧,脸都红了,“我那时候刚毕业……”·    “可就是因为这句话我录用了你。”
主编说,“你没叫我失望,尤拉·”·    尤拉犹豫道,“我其实……也想去看看……”·    “趁年轻多为国家做贡献吧。
这才是年轻人应该有的格局·”·    战争是神圣的——·    当天晚上《真理报》的头条标题这样写道··    尤拉带着晚餐买了一份新出的《十月》回到租住的公寓,电视里正在放红场阅兵的纪录片。
白色装饰着鲜花的礼仪车上女孩子们笑意粲然,她们都戴着红色的贝雷帽,中间放着列宁的画像·镜头捕捉到一个女孩子因为情绪太激动偷偷亲吻了画框,她显得过于羞涩,反而有点像是在偷偷摸摸做一件坏事。
亲吻后她慌张地注意两旁是否有人在看她,随后恢复了笑容朝着道路两旁的观礼人群挥手··    这个可爱的亲吻仿佛是春天里湿润新鲜的水汽润活了尤拉的心灵。
    他咬下一口面包,冲着电视机轻轻地说——·    “苏联万岁·”·    ·    第1章·    ·    空气闷热,摇晃的绿皮卡车里尤拉显得十分疲倦。
他这几天都没有睡好,一直非常想念公寓柔软的床垫·飞机舱如同一个巨大的集装箱,人像垃圾一样堆在里面·他昨天靠在一个女孩儿身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面红耳赤。
他掀开车帘偷偷往外瞄了一眼,长长的卡车队显得黑压压的,货箱全部打开来,上面堆着一个个黑色的长盒,挂着白布··    有人把他的手打了下来,警告他,“别往外看”·    尤拉有些不好意思,向着那个士兵说,“抱歉,我只是想看看那是什么。”
    “死人·”士兵抱臂,翘着二郎腿,甚至有点得意地说·他笑起来的时候胡子下殷红的嘴唇狮口大开,使脸上浓密的毛发都沾着诡异的红光,“你要是再乱动,游击队一发炮弹下来,咱们倒是还有空的郁金香给你们睡。”
    一个女作家往角落里挪了挪,靠近尤拉的旁边低声说,“那是我们的士兵的棺材·他们戏称为黑色郁金香·没想到竟然让我们跟着收尸的车队去军营,以为我们好糊弄吗”·    尤拉只能将自己蜷进黑暗里,默默闭眼养神。
    天气尚好,没有风·戈壁滩被连绵起伏的山脉围拢在中间,车队从山口处插入腹地,沿途只有一望无垠的黄沙尘土,夹道偶尔会出现一棵巨大的灰白色的死胡杨,树干粗大矮小,光秃秃的,姿态扭曲奇怪,或站立在岩石堆前,或被连根翘起横在地上,成为哨卡士兵们休息时的座椅躺床。
越往前,道路越平坦,车队行至第二道哨卡,已深入山峦的包围圈··    尤拉只觉得屁股被一阵颠簸磕了一下,左边的臀肉重重撞在卡车皮上一阵钝痛。
    坐在对面的士兵骂骂咧咧,“操你妈怎么回事”·    回答他的是一声炮轰,如雷贯耳·尤拉惊得睁开眼,挑开帘子去看。
后头的车队停了下来··    有人在外头喊:“紧急情况有袭击”·    隐约有枪声,车厢里顿时乱作一团。
车子这时候猛地急刹,一声巨响,尤拉只觉得车厢打斜车头向上腾空,他直接摔到车门边上,胃狠狠撞了一下··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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