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好+番外 by 霜霖(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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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好+番外 by 霜霖(上)(2)
·经过法庭外的走廊时,星耀公司的几个人负责人围在一起,正低声商议着什么,见郗苓一行人走过,其中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导的人发出一阵嗤笑··“很得意么放心,我会让你更得意的。”
那个一脸横肉,身宽体胖的中年男人咬牙切齿道··郗苓视若无睹,依然信步前庭··“听说星耀公司的老总,跟公安局副局长是表兄弟·”沈清漠悄悄说。
郗苓冷笑一声:“既然这样,你的朋友这次这么帮我们,就不怕得罪了他的上司·”·“听说局长今年就要退休了,正需要从两个副局长中选出能接替他位置的人,而我的朋友……”·“是另一波的。”
没等沈清漠把话说完,郗苓便接口道··沈清漠不置可否,随后又不忘提醒他道:“虽然你不住在太原,天高皇帝远,但也得时刻提防些,这位副局长并不是省油的灯,他之所以能如此肆无忌惮,必然是上头有人,你不应该一意孤行,他们要求庭外和解的时候,其实我们应该答应。”
·“答应庭外和解,就坐实了刘贵成误杀亲生儿子的罪行,虽然他没什么文化,但这样无中生有的罪名强加于他,恐怕他一辈子也不会怎么好过·”郗苓不动声色地回答,铮亮的皮鞋踩在空旷的长廊上,声音铿锵有力。
法院外,常钦早就陪白玉兰跟她婆婆等在那里,远远瞧见郗苓一身笔挺的西装,手上抱着公文,气定神闲地向自己走来,不由展颜一笑·郗苓看到他,前一秒还冷若冰霜的脸随即也绽放出一个好看的笑容。
“刘贵成还需要走一些程序,不过很快就能出来了·”郗苓笑着对白玉兰说··“谢谢·”白玉兰说着就要跪下,急忙被郗苓一把扶助,苍劲有力的手刚一触碰她的手臂,后者的脸刷一下就红了。
常钦轻咳几声,问道:“你有什么打算还回那大山村么”·白玉兰摇摇头,看了婆婆一眼:“婆婆已经答应放我走,我想先回家看看,离开这么多年,也不知道我家人现在怎样了。”
白玉兰平淡的目光中没有一丝波澜,但常钦明白,她几次联系不到家人,恐怕那边的情况并不乐观··“也好·”郗苓掏出一张名片,又从钱包里抽出所有的现金,递给白玉兰,“如果联系不上家里人,随时来找我。”
白玉兰接过明片和钱,一时有些不知所措··郗苓笑笑,继续说:“我身上只有这几千块现金,你先拿着,凑合用吧,按理说刘有能那笔死亡赔偿是该给你的,但是需要一些手续,到帐不会那么快,那是笔不小的数额,有了那笔钱,你如果要来我们的城市,吃穿暂时不成问题,你的孩子还需要继续看病,大城市的医疗设施怎么都比你们那里好,等孩子病好得差不多了,我再想办法给你安排份工作。”
白玉兰忍不住又哭起来,反反复复只在说一句话:“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并不是这世上好人多·”郗苓平静地回答,“而是我坚信这世界,邪不压正。”
一行人先带白玉兰接回暂由沈妻照顾的儿子,再把四个人送去公交站··“这孩子真可爱·”临别前,郗苓抱着白玉兰的儿子乐了好久,小孩子一双乌黑透亮的大眼睛,皮肤跟他妈妈一样白皙嫩滑,笑起来还有两个小酒窝,着实可爱极了。
“想不到郗律师也喜欢小孩子·”白玉兰在一边微笑着说··“我是很喜欢·”郗苓一边逗孩子开心,一边头也不回地回答,这边常钦看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曾经在他的认知里,小孩子,是仅次于女人第二样烦人的生物。
“好了,你们该上车了·”郗苓将孩子还给白玉兰,嘱咐道,“路上小心,需要帮忙,可以随时来找我·”·白玉兰看着他,感激地点点头。
“对了,还有件事儿需要你帮忙·”说着,郗苓看向常钦,后者心领神会,走上前,跟他并肩站着··“常大哥,有什么事儿尽管开口,我一定帮你们。”
白玉兰大方地说··“关于雨花宫门前那个‘女鬼’,能不能麻烦你,继续挂着·”提出这样的要求,常钦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摸摸鼻子道。
白玉兰看着他,一头的雾水,郗苓却笑笑解释道:“村民大多迷信,既然已经相信那里闹鬼,自然也就不敢再接近,我们正好顺水推舟,把雨花宫这个难得的古迹保留下来,如果村长突然哪天执意要拆,我就写一封公开信刊登在报纸上,揭露村长的种种劣性。”
白玉兰这才想到常钦的身份,明白了他俩的意图,不好意思地回答:“谢谢你们替我守住这个秘密,至于古迹,我一定会在离开前,尽自己所能保护好·”·送走刘家四口,常钦和郗苓回到沈律师住处,沈清漠特意在本市最高档的酒楼订了一桌上好的酒菜,当做这桩案子胜利的庆功宴。
常钦掐指一算,竟然有大半个月没喝酒了,忍不住把自己从头到尾赞了个遍,走在一旁的郗苓鄙视地瞪了他一眼,常钦愣是被瞪得一哆嗦,喃喃道:“这可是你同学嘱咐了不醉不归,我们作为客人,自然要却之不恭。”
郗苓咬着牙说:“你自便,到时回不去酒店,别求我·”说完,也不顾常钦早已铁青的脸色,欣然走到餐桌边坐下··一顿饭,宾客云集、觥筹交错,沈清漠把事务所的同事都请了来,说是要让大家好好膜拜膜拜郗苓这位“名嘴”,于是郗苓瞬间成了众星拱月的对象,本以为会不醉不归的常钦,竟莫名其妙地被冷落了。
饭后,常钦不得不绷着一张臭脸,背起烂醉如泥的郗苓,回到酒店··他把郗苓丢在床上,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个衣冠不整、不省人事的家伙,怒气冲冲地自言自语道:“好嘛,教训我来一套套的,自己倒喝个烂醉。”
说完转身去洗手间,取出一条热毛巾给对方擦身子··他先帮郗苓把西装外套除去,又脱掉长裤,替他换上干净的睡裤,接着埋下头,去解衬衫纽扣··“你干什么”冷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常钦吓得一哆嗦,纽扣差点扯掉一颗··见郗苓不知何时醒过来,正半睁着眼,冷着一张脸看自己,常钦长舒一口气,抱怨道:“郗律师,我迟早有一天会被你吓得尿失禁,到时您可得负责啊。”
“我这是自身防卫·”郗苓义正言辞道··“防……”常钦一头黑线,解释道,“我看你累了一天,一定出了不少汗,就想给你擦擦身子,睡着了能舒服些,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既然醒了,你自己擦吧。”
说完把毛巾往郗苓脸上一盖,起身走开,谁知身子刚腾向半空,就被人狠命地拉了回去,电光火石间,一阵头晕目眩的翻转后,自己竟然被床上那人压在了身下··常钦:“……”·“你,你干嘛”常钦红着脸道。
“你为什么会有反应”郗苓直直地盯着他,低沉的声音翻滚在喉结间,五官鲜明的脸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喷散在常钦脸上,还带着些微的酒精味。
“什么反应”常钦一头雾水地问道···郗苓却自顾咬牙切齿,混沌的大脑让他很难清晰地吐出每个字:“看到个女人,你就起反应,你是禽兽么”·常钦被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急忙用力推开他:“什么女人,哪来的女人……”说到一半,意识到郗苓的意思,突然笑起来,“你是说白玉兰哈哈哈八百年前的事儿,你怎么还记得。”
见他这一脸无耻的笑容,郗苓怒火中烧,双眼涨得通红·· “拜托,那是每一个正常男人都会有的反应,你也是男人,你难道不懂么”常钦努力回忆当天的情形,想到自己站在郗苓身后,压根不知道对方是什么状况,也不好继续反驳,只能撇撇嘴道,“郗律师你有过就知道了。”
突然又睁大眼好奇,直愣愣地看着对方,“你不会没有吧·”·郗苓依旧不说话,只是一眨不眨地看着常钦,怒气似乎仍未消散,胸膛剧烈地上下起伏着,常钦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便使力推开他想要坐直身子,谁知对方刚被推开一些,立马又挪了回来。
常钦越发觉得不可思议,他看向郗苓,像看一头怪兽,完全没意识到对方正一点点俯下身,慢慢地接近自己··带着酒味的气息越来越重,郗苓那摄人心魄的脸庞也越来越近,常钦如打了霜的茄子,只由得对方逐渐下探,却没有任何反应,郗苓看着他,他也看着郗苓,俩人的视线焦距越来越近,近得都快斗鸡了,常钦赶紧眨眨眼,就在这一间隙,唇便被另外两瓣柔软的唇覆上。
郗苓的嘴唇又薄又软,在这炎热的夏季中,却带着格格不入的冰凉触感,鬼使神差地,常钦慢慢闭上眼,心里念着到底该享受,还是该推开,正犹豫不决时,那两片唇却擦过他的唇角,一路滑过他的脸,落在他修长的脖颈上。
均匀的呼吸喷散在他的耳垂上,一阵一阵,挠得人心痒痒,常钦别扭地转过头,发现躺在他身上的人,不知何时已经沉沉睡去··常钦仰倒在松软的床上,长舒一口气,心里五味杂陈,不知这感觉是庆幸,还是失落。
他安静地躺着,任由那个一米八几的男孩趴在自己身上睡得香甜,约莫过了十分钟,才轻轻地坐起身,将他放在床上躺好,小心翼翼地替他除去白衬衣,简单地擦了擦身子,又帮他换上干净的睡衣。
做完这一切,已近深夜··常钦却全无睡意,他站在床边,仔细端详着郗苓安静的睡脸,心里莫名对他那个远在天边,未曾见过一面的小男友涌出一股说不出的妒忌,究竟会是怎样的人,能获得这个男人这份心无旁骛的感情刚才差一点,自己是不是就背叛了他常钦急忙甩了甩脑袋,一定是摄入太多酒精,竟会产生如此荒唐的念头,他起身走到窗边,太原的夏季并不炎热,这晚天空乌云密布,方圆几百里看不见半颗星星,窗外枝桠摇曳,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原来,已经起风了,·常钦抬头望向不远的天边,隐约划过几道闪电,看来,一场大雨即将降临。
果然,不过几分钟,豆大的雨点打在窗沿上,像是在谱写一曲节奏轻快的旋律,衬托地屋内越发安静,常钦转身,看着床上雷都打不醒的郗苓,心里暗暗叫苦:早知我也多喝点酒醉死在这里,妈妈呀,我怕打雷·第二天,从醉酒中醒来的郗苓便发觉了这样一个诡异的现象,对面床上空无一人,而自己这张窄小的床上竟然挤着个人高马大的常钦,此人四仰八叉地倒在身旁,霸占了大半个床位不说,一只脚还搭在自己的小腿上。
郗苓:“……”·“醒醒”他推推一头乱毛,睡得死沉的常钦·对方在他坚持不懈的推搡中终于睁开眼睛,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一阵短暂的失神后,意识突然回笼,只见他腾地一下坐起身,手足无措地望着郗苓,无辜的眼神好似小鹿斑比。
“你倒是解释解释,为什么放着自己床不睡”郗苓看着想笑,只好使劲儿绷住脸,皱眉道··“我……”常钦尴尬地抓了抓头,解释我怕打雷,所以跟你挤一块儿这要说出口,铁定能让他鄙视一年,于是他琢磨半晌,讪笑道,“我也喝醉了,上错了床。”
郗苓:“……”·郗苓推开他,一个头两个大地从床上爬起来,两只脚被压了一整晚,一碰地上便麻得不行,他又甩给常钦一记白眼,龇牙咧嘴地踱进洗手间。
在当地的面馆饱餐完一顿正宗的山西刀削面后,郗苓擦擦嘴,问常钦:“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回家么”·常钦摇摇头,一脸神秘地说道:“我们先去别的地方。”
“去哪里”·“你精读历史,应该知道函谷关吧·”见对方点点头,常钦继续说,“当地遗留不少古迹,除了有令尹望气台、孟尝君鸡鸣台,老子太初宫等,还有一座圣姑庙,只不过相比前几个,这个圣姑庙名气就小了很多,几乎无人知晓,本也濒临拆毁,但前几年,圣姑庙突然流传出一个骇人的听闻的传言:说是久居此处的圣姑突感寂寞,需要年纪相仿的人搬进去陪伴她,不然就放火烧山,前几年圣姑庙附近的村子连连失火,村民们深信此传言,纷纷把自家年过花甲的老人送进庙里,才换来几年的相安无事,但诡异的是,老人家一住进庙里,不到一年就个个暴病身亡,大家都说这是圣姑索命,要带老人去自己的世界陪伴自己。”
“什么乱七八糟的传言,都哪听来的·”向来不信什么鬼神的郗苓皱眉道··“前几日你跟沈律师忙案子,我就自己在附近闲逛,遇上当地的一名大学生,他是河南人,家就住在圣姑庙附近的安平县,我见他也学建筑,便跟他多聊了几句,听说前些日子,他的爷爷也被送进了庙里,苦于自己学业忙无法回去制止,正为此事儿发愁呢。
我本打算探访函谷关,正好可绕去圣姑庙一探究竟,你说怎么样”·郗苓托着下巴思索一阵,点点头道:“也好,看看是何方妖孽,在那儿兴风作浪。”
作者有话要说:·现实中的圣姑庙地处河北,这里为了方便搬到了河南·╮(╯▽╰)╭··第14章 十四·函谷关,西据高原,东临绝涧,南接秦岭,北塞黄河,是中国历史上建置最早的雄关要塞之一。
相传先秦时期,有位学士名为尹喜,尹喜身任函谷关令,借以寄迹微职,静心修道·关尹子经通历法、好观天文,习占星之术,忽见某日紫气东来,浩浩如龙,知有圣人西行,遂传令手下,如见形容奇特、车服异常者从东而来,立即禀报,不得有误。
果然,不久之后便有一白发老翁驾青牛薄板车至函谷关,此老翁即为老子,关令尹喜曰:“子将隐矣,彊为我著书·”意思是先生即将归隐,恳请先生留下毕生智慧,以惠后世。
于是老子乃著道德五千言以授之,之后便不知所踪·这就是著名的“紫气东来三万里,青牛西去五千言”··函谷关位于河南省灵宝市北15公里处的王垛村,常钦和郗苓道别了沈律师,一路乘车来到郑州,又四处倒车,好不容易找到宝灵市,行程苦不堪言。
在城区的旅店稍作歇息后,他们找到历史上传说中的函谷关,实地探访完后,又翻山越岭,终于来到常钦提起过的圣姑庙··圣姑庙为周孝女郝女君之庙,于元大德十年所建,庙立于广大高台之上,其正殿平面于前后二殿之间以柱廊连接成为工字型,前后二殿均为单檐九脊顶。
常钦和郗苓二人刚迈入殿内,便有一股怪味儿钻进鼻中··“这什么味道”常钦捏着鼻子抱怨道··他俩四下看了看,原来在大殿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铺着一堆稻草,稻草上有星星点点的黄斑,期间甚至隐约可见几坨大粪。
常钦:“……”·郗苓:“……”·“怎么会这样”常钦皱眉道··“想必是居住在这里的老人。”
郗苓回答,绕过臭气熏天的稻草堆,穿过抄手游廊,来到偏厅··偏厅不大,目测只有四五个平米,被中间的佛像占去一大半,剩下的流动空间便更小,室内一角摆着一张简易的木板床,床上铺了张破旧的稻草席,一条脱线的薄毯随意丢在上面,旁边是张破烂不堪的写字桌,桌上稀稀落落放着几个碗和一双筷子,桌旁有个金属脸盆架,盆内盛着半满的浊水。
在房子的另一角摆着一个黑乎乎的煤球炉,上面有个生锈的开水壶,正咕噜噜地冒着热气··一个穿着白色背心,蓝色裤衩,白发苍苍的老大爷正背对着他们,坐在偏厅侧门的门槛上,低头呼哧呼哧地扒着手里的饭,他俩走近才发现,大爷身上的背心千疮百孔,想必已经穿了很多年,而他碗里所谓的“饭”其实只有稀疏的几粒米,剩下的全是汤水,根本不够填饱一个人的肚子。
两个人顿觉一阵心酸,互相对视了一眼后,常钦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大爷的肩,问道:“老爷爷,您一个人住在这儿吗家人呢·”·老大爷耳朵不太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浑浊的目光中看不出任何情绪,含糊不清道:“家人,家人都在种地。
我还有个孙子,在,在外面上大学,可厉害哩·”提起孙子,大爷原本无神的双眼突然放出晶亮的光,似乎为家里能出一名大学生而感到异常骄傲··“那你的儿子,或女儿呢他们不管你么”郗苓也蹲下身,看着老大爷问道。
大爷沉思片刻,突然低下头,失落地说:“嫌我老,碍事儿,把我赶出来啦·”·“这里只有您一位老人家了么,还有其他人么”常钦问道。
老人摇摇头,回答:“都死啦,这个庙里冷,一到冬天就不停刮风,很多人都在年初被冻死啦,还有几个没东西吃,给饿死啦,现在只剩下我啦,很快,我也要死啦。”
老人家口气平淡,似乎在谈论与之无关紧要的事儿,说完后又埋头喝手里的“粥”··郗苓看了眼常钦,两个人同时站起身·“想必这就是你遇到的那位大学生的爷爷。”
郗苓说道··常钦点点头,苦恼地说:“我们该怎么办千里迢迢赶来这里,总不该放任不管吧·”·郗苓想了想说:“我现在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看这天就快黑了,不如我们暂时在这庙里搭帐篷,今晚就在这儿过夜吧,正好跟老人家多了解些详情。”
“也好·”常钦答应道··郗苓从登山包中取出帐篷,跟常钦两个人配合着支在老人睡的小床旁,老人家也没有反对,反倒饶有兴趣地放下碗筷,坐在一边看他俩忙碌,时不时问些没见过的小玩意儿,郗苓便很有耐心地一一指给他听。
搭好临时睡觉的地方,他俩又在庙堂后头找到一把竹编的扫帚和一个簸箕,把老人家的临时住处里里外外清理了一遍,把那堆又臭又脏的稻草统统扛到村头垃圾桶扔掉,忙完这些,俩人累得不行,也饿得不行。
常钦拿出仅剩的几盒罐头放在老人的破写字桌上,然后拆开其中一盒,教他怎么加热,简单地准备好晚上的食物后,常钦拨了一大勺牛肉放进老人碗里,想必是生平没尝过如此的美味,老人两三口便吞进了肚子里。
夜幕很快降临,大殿外树影斑驳,知了此起彼伏地鸣叫,漆黑的天空上星星点点,这是个晴好的夜晚,凉风徐徐,温度适宜,郗苓在殿外台阶前点起一团篝火,摇曳的火光照进殿内,将每个人的身影拉得极长,他俩搬来几堆干净的稻草,铺在老人睡的床边上,席地而坐,听老人家讲自己被赶来这里的前因后果。
老人家姓朱,老伴儿死得早,家里只有一个儿子,儿子娶了媳妇,又生了一个懂事乖巧的孙子,几年前,村里经济还尚景气,儿子跟媳妇对他也算不错,嘘寒问暖,照顾起居饮食,做得面面俱到,孙子又特别粘自己,一家人过得挺和睦,直到去年夏天,孙子考上大学离开了家,正巧那年闹干旱,家家缺水,儿子跟儿媳便开始嫌弃老人,为了不让自己的儿子为难,老人只好少喝水少洗澡,可是夏季炎热,每日又需要下地干活,晚上回家不洗澡,很快便满身骚味,媳妇嫌弃公公不讲卫生,不让他一起吃饭,每天丢给他一张小板凳,让他端着碗坐在家门口吃。
屋漏偏逢连夜雨,因为空气干燥,田地常常起火,最厉害的一次,全村三分之二的稻田被烧得只剩一堆灰烬,家家户户都穷得揭不开锅,朱家人看朱大爷便越发不顺眼起来,自己的肚子都填不饱,更何况还得照顾他。
这时也不知是谁,去镇上请来一位算命师傅,大师挨家挨户看了一眼,又站在被烧毁的稻田中央假模假式地念了一通咒语,最后慢吞吞地说道:“听闻村里有座圣姑庙,圣姑在庙中独居多年,急需花甲老人陪伴,各家人可把自家年过六十的老人送往庙中,方可避免灾难再次降临。”
也亏这村子人的文化程度跟榆次县不相上下,村民听闻,便纷纷扭头,回家把老人的行李打包好,扛着就往庙里仍,有些心肠软的,还会顺带稍点大米一起送过去,心肠硬的,丢下一张床几条棉被就了事儿了,刚才老人家拿来做饭的煤球炉,正是一位婆婆的女儿实在于心不忍,才从家中搬来,婆婆是去年年尾耐不住严寒冻死的,她死后,这庙里就只剩朱老头一个了。
·“当时他们请来的算命先生,你可知是何方人士·”郗苓问道··朱老头摇摇头说:“只听说这人神通广大,能召唤天上的神仙,当时有人不相信他,他便说,‘圣姑此时就在天上看着我们,你们要不信,尽可看我怎么召唤她。
’接着又装模作样地念了一通符咒,然后仰头望向蓝天,大声喊了句,‘圣姑,此时如果您就在我们身边,请您发出几道亮光给我们瞧瞧’·”·众相亲听闻,一个个都仰着脖子,巴巴地看向天空,果然,那大仙刚喊完,太阳边上的一圈光便闪了几下,大家吓得嘴巴都合不拢,恨不得把大仙供在庙里,天天三炷香地拜,于是再也没人敢质疑算命先生的话,所有人二话不说冲回家,把自家老人往庙里赶。
常钦听闻不禁哑然失笑,跟同样无语摇头的郗苓对视一眼,不屑地说道:“小孩子把戏,那大仙当时手里藏着面镜子,镜子对光折射,自然就会闪现亮光,大爷,您那些愚蠢的相亲啊,都被这位‘骗子大仙’给糊弄啦。”
朱老头却摇摇头说:“我知道他这是糊弄,但我也更清楚,像我们这种又老又碍事儿的糟老头,他们早就受不了·那大仙,只不过是他们找来赶我们的借口罢了,唉,人老了,确实不中用啊,干活干不动,吃得又多,自然要被儿子媳妇嫌弃啦,让我在这里等死,我就等死吧,只是,舍得不我那乖巧的孙子。”
老人说着,不禁潸然泪下··“大爷,我们两个之所以会找来这里,正是在太原偶遇了您的孙子,他跟我们讲起家里的事儿,苦于学业太忙不能赶回来帮您,只好托付我们来看看您。”
常钦柔声安慰道··老人听闻,惊讶地睁大眼,随之而出的泪水却越流越多:“真是没有想到,我孙子在外地,还在挂心我这个老头子·”·“大爷,我叫郗苓,这位叫常钦,您要是愿意,也可以把我俩当成您的孙子。”
郗苓也跟着附和道··朱老头低下头,连连擦着流不完的泪水,呜咽道:“好好好,我求之不得求之不得·”·两个人急忙你一言我一语地安抚了老人几句,好不容易将他的情绪稳定下来,见天色不早,便不再陪老人聊伤心事儿,急忙安顿他睡下,自己也钻进帐篷里。
“你说,我们该怎么帮他”常钦把头枕在双臂上,望着头顶深绿色的帐篷说··“自然是以牙还牙·”郗苓平静地回答。
“你想到好办法了”常钦侧过身,好奇地问··“既然他们能找个神算子把老人家赶来这里,我们自然也可以弄个大仙,把老人家救出去。”
“主意倒是不错,可我们上哪儿去找大仙呢”·“你看我像大仙么”郗苓说着,故意冲常钦抛了个媚眼。
常钦莫名其妙地老脸一红,作势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咂咂嘴道:“像,像个天生能迷倒人的黄皮子·”·郗苓无语,对着他的脑袋就是一记暴栗:“早点睡吧,明天一早我们就进城,要扮成个大仙,还得做不少准备。”
郗苓说着,也翻了个身,这样,俩人便面对面侧躺了··常钦:“……”·闭眼后突然睁眼的郗苓发现黑暗中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仍然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你干嘛等我教你怎么睡觉么”他没好气地问道。
“没有没有·”偷窥被抓包的常钦急忙尴尬地转过脸,“我就是觉得,这帐篷……有点挤·”·郗苓半直起身,莫名其妙地看着他道:“你的矫情病怎么又犯了,我怎么记得酒店的床更挤,昨晚也不知是谁挤到我床上来的。”
说完重又躺下,拿背脊对着常钦··常钦依然没有闭眼睡觉,而是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那就算睡着,也依然直挺的脊背,单薄的睡衣下,郗苓的腰背纤细瘦长,两块好看的蝴蝶骨高高凸起。
帐篷其实不小,在外远行的这些日子里,比这还小的空间他俩不是没挤过,怎么今晚,偏偏会有异样的感觉呢·常钦琢磨不透,只好强迫自己闭上眼,开始数羊。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现实中的圣姑庙香火旺盛,并不像文里写的无人问津……圣姑赎罪……·第15章 十五·第二天一大早,俩人便进城置办行头,他们的打算是让常钦扮成一位暴发户,看中了圣姑庙这块风水宝地,想要花重金购下,以保佑自己终生无忧,而郗苓就假扮成大仙,被常总邀请来测风水。
于是,安静地鬼都快爬出来的村子里,这天突然热闹起来,只见一辆黑色的大奔,一路嚣张地驶进村里,村民们穷得叮当响,见到豪车,纷纷聚在路边观望,只见那车子直挺挺地在圣姑庙外停下,后座上下来两个人,其中一个膀大腰圆、一身黑色西装,咯吱窝下夹了个公文包,此人虽被宽大的墨镜挡住大半张脸,但依然能看出容貌英俊地逼人,有种与身材极度不符的年轻睿智,从另一边门里下来个身着淡黄色长袍的大仙,看上去年纪不大,唇上一戳小胡子,眉眼甚是好看,笑起来弯成一道月牙,眼角直没入细碎的刘海中。
村里的人大多长得五大三粗,冷不丁冒出两个容貌精致的人,大家不免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只见那胖老板扶着请来的大仙,毕恭毕敬地指着前方的圣姑庙,问道:“大仙您看,这就是圣姑庙,听说这是块风水宝地,得之可保一世安康,享尽一生荣华。”
大仙板着脸,认真地盯着庙堂大门审视了几秒,又在屋前踱来踱去,大老板和一拨看热闹的村民便也跟着他一会儿走到这头,一会儿走到那头,大仙皱着眉,闭眼沉思了片刻,突然摇摇头。
“怎么”老板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急忙问道··大仙一只手举在半空,意思是你先别急,容我再看看,那老板便不再嘀咕,跟着大仙走进庙堂内,又在正厅前前后后绕了个遍,大仙方才清了清喉咙,慢悠悠地开口说:“此乃不祥之地。”
·“胡说”大老板怒道,“这是我在佛前求了几百回,才被佛祖引荐来的福地,大仙不懂,不可乱说·”·“施主莫怪,容我再看看。”
说着又绕着正殿慢吞吞地踱了一遍,大老板心里暗暗叫苦:好你个郗大仙,伪大仙,这一圈圈地瞎绕,拿我当猴耍呢,面上却不动声色,仍然亦步亦趋地跟着,一群村民便也跟屁虫似得呼啦啦在后面排成长队,悉悉索索一步三顿地走在后面。
来到某个拐角,假扮成大仙的郗苓突然猝不及防停下,身后的常钦差点一脑袋撞他头上,只见郗大仙神色一敛,眼睛牢牢地盯紧某一处,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嘴里振振有词道:“近看似仙不是仙,远看成佛亦成云,红尘往事如一梦,难释冤仇今朝了。”
念完两遍后,又哼哼哈哈地反复念道,“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大仙·”常老板等他念完,探过头紧张地问道,“是不是发现了什么”·郗大仙长叹一口气,故弄玄虚道:“此地阴气极重,还望施主三思。”
·“什么阴气”常老板一秒翻脸,“好端端一庙堂,哪来的阴气,这里只不过断了几年香火,大仙不懂,就不要乱讲话啦”说着挥了挥手,打算招呼跟在身边的司机把这神棍撵走。
围观的村民听完大仙的话,却一个个吓得面色煞白,交头接耳地议论纷纷,不大的庙堂内顿时喧闹一片··“施主且慢”郗大仙往一边偏了偏,躲过司机伸向他的手,双眼紧闭,五指合拢,低声念了句什么咒语,然后缓缓睁开眼道,“请问施主是否想与此魂灵交谈”·常钦正要脱口而出交谈个屁,突然想起自己正“肩负重任”,只好撇撇嘴,不情愿道:“也行,请问怎么交谈”·郗苓并没有回答他,而是从随身携带的小包内取出一捆竹棍,将之铺平在地上,取出一根摆在一边,将余下的几根在手中任意分成两份,“以象两仪”郗苓边灵活地进行手中的动作,边自言自语,然后从右手中任取一根置于左手小指间,“挂一以象三。”
郗苓说完,又以四根竹棍为一组,先用右手分数左手的竹棍,然后再以左手分数右手的竹棍,这样一组组分数完两只手中的竹棍,郗苓又说了句“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快速地数完两只手中剩余的竹棍根数后,郗苓短暂地思索了一阵,接着又将两手的竹棍合在一起,再分成两份,与第一次分时一样,右手的竹棍取一根置于左手小指缝间,再用右手四四一组分左手的竹棍,随后用左手去分右手的竹棍,再次数完两只手上剩余的竹棍,他又将两份竹棍合在一起,分成四份,依然取右手一根放在左手小指缝间,用右手四四一组先数左手的竹棍,再用左手去数右手的竹棍,两只手中的竹棍以四根为一组,一组组分数完后,郗苓数完两只手还剩余的竹棍数,低声喃喃道:“乾金甲子外壬午,坎水戊寅外戊申。
艮土丙辰外丙戌,震木庚子庚午临·巽木辛丑并辛未,离火己卯己酉寻·坤土乙未加癸丑,兑金丁巳丁亥辰·”突然眼珠一翻,紧盯着常钦,神神叨叨地细声说:“我已与亡魂交换心灵,据悉不久前,此地曾遭大火,村民损失惨重,为求圣姑保佑,接连送上自家老叟居此庙堂,此庙堂冬无取暖棉,夏无防疫源,朝不保夕,状况苦不堪言,不出一年,病逝过半,施主若不信,三日之后,可于子时守于当日遭火之地,未化之魂自会聚集此处,以声讨罪魁之首”·郗苓字正腔圆,铿锵有力地说完,村民早吓得屁滚尿流,胆子小的已经不管不顾地逃回家找妈妈,胆大的还跟在俩人屁股后头,心有不甘地等听下文。
“施主若信得过我,自可待三日后前来·”郗苓嘴上对常钦这么说,眼睛却越过他,看向他身后几个不怕事儿的村民,一道凛冽的目光扫过去,剩下的几个心大的也被吓得四处逃窜,最后庙堂内终于只有常钦、郗苓和临时请来假扮的司机三个人了。
他俩看了看空旷的四周,彼此交换了个得意的神色,吩咐司机在原地等他们一会儿,然后俩人来到朱老头居住的偏厅,把刚才的事儿简单地讲给朱老头听,朱老头其实并不像许多村民那样是个文盲,小时候上过几年学,被送来这儿甚至还随身带了几本书闲翻看,因此听了他俩的恶作剧直笑不语。
“说起来,你刚刚弄那些神神叨叨的是什么东西,真能招唤魂灵么”常钦问道··“自然不可能·”郗苓笑起来,“我那是从《易经》学来的占卦方法,并非什么巫邪之术。”
说完看向朱老头,一本正经地说,“但凡有点儿文化的人都知道我这是糊弄,不过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既然那些人都被我吓得面如菜色,想必他们做出这样的事儿,心里都不好受。”
“大爷,您快把东西收拾收拾,我们这就带您进城,好好享受顿美餐·”常钦边说边解开裹在腰间的一圈厚棉絮,擦了把满头的汗,“大夏天的裹这么一身玩意儿,快把我热晕了。”
可怜朱大爷整天喝白粥,从不知道所谓的美餐是什么东西,自顾哈哈直乐,二话不说开始打包自己那堆不值钱的破烂,这时从门外走进一个穿着朴实的,长相及其书生气的眼镜男,一见着他们三个,便笑呵呵道:“呦,今儿朱大爷这儿这么热闹呢。”
朱大爷见到他,连忙热情地招呼他过来,跟他俩介绍说:“这是小吴,在城里的机关单位上班,对这儿的老人可关心了,只要放假回村里,肯定会来这儿探望我们,每次都会带点吃的孝敬大家,可惜呀,现在只有我一个人能享这福咯。”
小吴看向他俩,笑得文质彬彬地:“你们好,我叫吴敬,以前没见过你们,是这儿的游客么”·“是·”常钦冲他点点头,“本来此地探访,突闻朱大爷遭遇,我们年轻气盛,就好打抱不平。”
“这位是常钦常总监,这位是郗苓郗律师,都是在城里上班的大老板,文化人,这次是受我孙子的嘱托,特意来这儿看我的·”朱大爷分别拍了拍他俩的肩,一脸自豪道。
吴敬哈哈笑了笑:“现在像你们这样热心的年轻人真不多了·”·“敢问吴大哥是村里人”郗苓上前问道···“叫我小吴即可。”
吴敬客气地说,“没错,我是这个村的,只不过平时不住这儿,只有节假日才会回老家,顺便来看看朱大爷·”·“哦·”郗苓点点头,“可烦请小吴帮我们个忙”·“有什么事儿尽管说。”
吴敬爽快地回答··“我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可烦请小吴带我们去当年被火烧毁的田地·”·“你们去那儿干嘛”吴敬一脸狐疑。
郗苓笑笑:“自然是有事儿·”·吴敬见他神色自若,并没有解释的意思,便也不再多问,豪爽地说:“这个简单,我带你们过去·”·他们要去的地方离庙堂很近,几步就到了,一行人站在被大火烧成灰烬的稻田边上,眼见方圆几百里一片荒芜,只零星几颗绿草从黑乎乎的泥土中蹿出,不由让人唏嘘。
“多好的一片地,为什么不再种粮食了”郗苓问身边的吴敬··“土地被火烧过,泥土对种植粮食有一定影响,氮肥和有机质几乎为零,土壤结构也被碰坏,微生物失去活性,无法使作物正常生长。”
吴敬回答··郗苓明了地点点头,感叹道:“真是太可惜了·”·“对了,我家就在这附近,你们要不要随我去坐坐”吴敬热情地招呼道。
·“既然你家离圣姑庙这么近,为什么不把朱大爷接去你家里住呢”郗苓并未领情,反倒一针见血地说··吴敬听闻尴尬地不知如何接话,倒是朱大爷替他打圆场道:“小吴是怕村民说三道四,被送去庙里的老人如今只剩下我了,他要是再把我带出来,村里人担心再次惹怒圣姑,会遭来报应。”
郗苓冷笑一声,跟常钦对视一眼,见后者不动声色地垂下浓密的长睫毛,便突然换上一张好看的笑脸道:“我们忙了一早上,也有些口渴,只好厚脸皮跟吴大哥讨几杯茶喝。”
吴敬嘿嘿笑了两声,弯腰引路道:“郗律师太客气了,这边请·”·踏进吴敬的家,几个人发现他的住处极为简陋,一座红砖白墙的两层小楼,里面空空荡荡地毫无人气,客厅一角摆着一套简陋的木质沙发,连电视机都没有,窗边的条案上供着一个灵位,牌位前摆了几碟水果,正中央插了三炷香,像是被人点燃不久,香火尚未燃尽。
“这是我妈妈的牌位·”吴敬解释道,从厨房里端出几杯茶水,“我家里人都去世得早,只剩下我媳妇跟女儿,他们都住在城里,这房子便空了下来,基本没人住了。”
“你妈妈的牌位,怎么像是烧焦了”郗苓凑近看了一眼,疑惑道··“哦,都怪我不小心,去年给我妈妈上香,不小心点着了铺在牌位下的一叠报纸,等我发现过来,牌位已经烧黑了。”
吴敬解释道··“你说你家里人去世得早,不会是也……”常钦问道··吴敬明白他的未言之隐,笑笑说:“不是,我本是单亲家庭的孩子,爸爸在我出生没多久就死了,我是跟着奶奶和妈妈长大的,奶奶是前年过世的,她走了没多久后,我的妈妈也跟着过世了。”
怕引起什么误会,吴敬紧接着又加了句·“她是得病死的·”之后便不再说话,低下头像在沉思着什么··“真抱歉·”郗苓愧疚地说。
“没什么,都是过去的事儿了·”吴敬大度地笑道··郗苓久久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他看了眼常钦,见后者正埋头认真地喝茶,只好耐心坐着,听朱大爷跟小吴拉扯一些村里的事儿。
茶水饮得差不多了,几个人起身告辞,吴敬热情地将他们送出门外··作别吴敬后,三个人回到城中,找了家装修不错的餐厅,带着朱大爷胡吃海喝了一顿,朱大爷活到这把年纪,还从未见过如此花样百出的菜色,惊得都不知从何下手,于是两个人你一边我一边地替他夹菜,朱大爷乐得合不拢嘴,当场认俩人做干孙子,常钦和郗苓爽快地嗯嗯啊啊答应下来。
吃饱喝足后,他们在附近酒店开了两间房,朱大爷一间,他俩一间,手把手教完朱大爷怎么开热水洗澡,怎么使用电视机遥控器后,两个人一身疲惫地回到房间··洗完澡后,郗苓擦着半干的头发从浴室出来,见常钦半躺在另一张床上,正专心致志地翻阅随身带来的专业书,便径直走过去,挨着床沿坐下,踢开拖鞋,一只脚搭在床边,推了推常钦的手臂问道:“下午去田地,你发现了什么”·一阵温热的触感直奔心扉,肌肤相亲的那一刻,常钦身上的毛孔立马便竖了起来,他不动声色地朝里挪了几寸,脸上却仍是一副泰然自若:“烧毁程度深浅不一,一看就是由某个着火点引发的大面积火灾,肯定不是意外,而是人为。”
“不愧为大设计师·”郗苓笑呵呵地用力拍了下常钦被棉被盖住的大腿,后者却突然一个激灵,差点弹身跃起··“你干嘛”郗苓敏锐地察觉这瞬间的反应,不悦地皱眉道,“你一整日跟男人□□相对的家伙,怎么一到我跟前就像个小媳妇似得,我要说几百遍我对你没兴趣,你才肯对我放松警惕”·常钦被气得哑口无言,懒得跟郗苓计较自己何时整日跟别人□□相对了,一开口便偏离重点:“我也想知道,为何一碰上你就哥儿们不起来。”
郗苓无奈地捏了捏眉心,面有菜色:“你是不是对同性恋有偏见啊·”·“没”常钦急忙辩解,“我对天发誓。”
“那你……”话说一半,郗苓突然眨眨眼,一秒换成个阴测测的笑脸,“我知道了,你这是故意在勾引我,欲拒还迎,其实是想要我泡你,对不对”说着勾起常钦细嫩的下巴,内勾外翘的凤眼内满是挑逗的意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常钦知道对方又在跟自己开玩笑,长叹一口气,严肃地看着他道:“别闹了,怎么一到晚上,就跟个孩子似得·”·“我本来就是孩子·”郗苓收回手,意兴阑珊地回到自己那张床。
·只是一句随口的抱怨,却像一根羽毛,在常钦心尖轻轻挠了一阵,是啊,郗苓本就还是个孩子,就算他拥有考古学和法律学双重学位,精读历史,在法庭上气定神闲,可他依然还是个刚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孩,恍如四年前,笑起来还会露出两个酒窝,只是现今在他完美无缺的伪装下,这般表情寥若晨星,稍纵即逝。
作者有话要说:·“乾金甲子外壬午……”来自《易经》·第16章 十六·几百亩被烧焦的田地上空旷如野,尽头是绵延的丘陵,即使在夏季,地处这块常年缺水的地带,依然寸草不生。
郗苓说好的三日之约很快到来,原本担心测风水那天把村民们吓得有点过头,晚上没人敢出来凑热闹,他们便在城里多雇了几个人充当常老板的手下,万一真没人来看戏,这几个人就帮忙渲染气氛,总之不惹得村里鸡犬不宁誓不罢休。
结果车队还未开进现场,两个人发现自己真是多虑了,路口早已聚满了黑压压一片人群,人手一只电筒,照着前头一道道亮晃晃的白色光柱,每个人看上去都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大家都在左顾右盼,等着郗大仙出现,看到闪着车灯的奔驰一路驶进来,人群顿时议论纷纷,并自动让出一条能过车子的小路,司机把车停在一边,照例先开门让常老板下车,肚大腰圆的老板下车后,又亲自走向车子的另一侧,扶着身穿长袍的大仙走出车外。
看着围满了一圈的村民,两个人都暗暗舒了口气,但面上仍作视若无睹状,只是说话时故意放大了些声音,只听常钦扯着喉咙,指向前方黑乎乎的平地问道:“大仙,您看是这里么”·郗苓故作深沉地凝视远方,又抬头看了看晴好的夜空——皎洁的月牙高挂当头,偶有乌云缓缓遮挡,又逐渐散开。
“他们,就快来了·”郗苓点点头,平静地回答··人群里的议论声越发嘈杂,大家自然明白大仙所谓的“他们”为何人,本打算只是凑个热闹,但郗大仙一脸坚定不容置疑的神情,大家不免开始感到恐慌:难道那些人真的会来么·虽是夏季,但在深夜的室外还是有些凉,郗苓身上的长袍非常单薄,冷风吹过,他不禁打了个冷战,下一秒,一只温暖的手掌随之覆上肩头,郗苓侧头看了一眼,却被常钦紧张的神情吓了一跳,于是他勾了下唇角,安慰道:“别担心,肯定会出现。”
说完,又把目光移向远处··常钦没好意思再把手放在对方肩头,只好抽回来,本想说我不是在担心这个,见对方早已挪了心思,便紧抿嘴唇,几不可闻地轻叹口气。
又有一朵乌云轻轻飘过,挡住了夜空中唯一的亮光,就在这时,突然一阵疾风吹过,带出不知从哪里来的一点星火,很快,星星之火蔓延出一大片火光,把田里难得冒出尖头的绿草烧得劈啪作响,烧灼后的烟雾在空中蔓延开来,每个人都能嗅到一股草木烧焦的味道。
这场无名之火瞬间点着了所有人的情绪,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哀嚎,灼人的火光中,曾经那场肆无忌惮的大火仿佛卷土重来,勾起了人们心底最不堪触动的回忆··有的人开始逃离,但未等他们迈出脚,更骇人的一幕出现了,在平原尽头,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突然涌出一群身着白衣长衫的人影,虽然距离十分遥远,看不清面孔,但在摇曳的火光中,能清晰地辨认那群不知从何而来的“幽灵”正一步步向这边逼近,还带着若有若无的呼唤,那群白衣人越逼越近,呼唤的内容也越来越清晰::“不孝之子,还我命来……”伴随着阵阵诡异的风鸣声,听的人汗毛直立。
现场顿时乱作一团,很多人崩溃地晕倒在地,还有人甚至吓得大哭大叫,这时有个村民打扮的人从不远处跑过来,惊恐地叫道:“大家快来看,圣姑显灵了”·于是一拨人也顾不上这边冤鬼还在索命,急急忙忙跟上那个带路的人跑到不远处的圣姑庙,只见大门全开的庙堂正中央也燃着熊熊的大火,面部残缺不全的佛像前,一个似有若无的女人身影飞在半空中,只见那女人乌纱绛袍,凤冠霞帔,实如诗中所言:虹裳霞帔步摇冠,钿璎累累佩珊珊。
在摇曳的火光中,周身泛出如水般潋滟的波纹··幽魂的出现,同时也证实了“圣姑”乃刚出嫁之女子传言·相传当年汉光武帝刘秀在被王郎追赶时,一连跑了三天三夜。
来到宝灵市王垛村旁,将士们口干舌燥,没办法再前行,此时恰逢一妙龄少女坐在村头大树的井台边洗衣裳,身旁还放了个提水罐子,于是刘秀急忙上前施礼,问姑娘可否借罐子一用,姑娘抬头,眼见竟是位相貌俊朗的年轻将军,脸立马就红了,问将军要罐子作何,刘秀便把自己正被敌人追杀,带着士兵连奔三天三夜的事情告诉了她,想用罐子给人马接点水喝,没想到姑娘却莞尔一笑,用手一指罐子说将军不必费力提水,罐子里的水您喝了就是。
刘秀早已累得元气大伤,没有闲工夫跟姑娘斗嘴,听闻提起罐子便往嘴里送,没想到看着只有半罐满的清水,却怎么也倒不完,刘秀喝饱了,便把罐子丢给身旁的将士,每个人轮流喝,结果一队人马传下来,罐子里的水却一滴未少,刘秀正出奇,王郎的人马突然杀了过来,身心俱疲的将士们只得强撑着抽剑对战,号角声刚一作响,那坐在树底下洗衣的姑娘突然提起脚边的水罐,照着王郎的军队前一倒,一条汹涌的大河突然从罐子里涌出,正好挡在敌人跟前,让王郎恨得咬牙切齿,却只能干瞪眼没法跨河,最后只能收兵而退。
获救的刘秀谢过姑娘,得知姑娘为村内郝氏家的女儿,眼见姑娘长相白嫩秀美,便许下诺言,等战事胜利,一定将姑娘娶过门,这姑娘娇羞地允诺下来,嘱咐将军信守承诺,否则终身不嫁他人。
刘秀在此地稍作歇息后,便带着人马继续赶路,郝氏女怀揣着诺言,一守就是五年,一不小心,竟熬成了村里年龄最大的未嫁女,父母急得整日愁云惨雾,给女儿说了无数门亲事,却都被郝氏女拒之门外,眼看着年纪越来越大,花季少女快要熬成了黄脸婆,村里暗恋郝氏女多年的员外儿子便偷偷跟姑娘父母想了出馊主意,合谋将女儿迷晕,换上凤冠霞帔便塞进轿子里。
待郝氏女醒来时,自己已经躺在红烛围绕的婚床上,眼见员外儿子那张色眯眯的肉脸一点点接近自己,郝氏女满心的绝望,双眼一闭,推开新郎伸过来的手,冲进院子里的水池边一跃而下。
后来刘秀胜利归来,听闻郝氏女早已殉情,不禁悲从中来,便封郝氏女为“圣姑”,并命人在当地设立庙堂,以安抚圣姑在天亡灵···但现今圣姑庙始建年代已无证可查,传说为汉光武帝下令所建,现考据圣姑台为元代建筑。
不管怎么说,此时突然显灵的圣姑,一身出嫁装扮,正好应证了多年前圣姑新婚之夜殉情的传说··“无知的村民·”她突然开口,声音空灵悠远,“听任妖人蛊惑,谣传圣姑年老色衰,需年纪相仿者作陪,搅得我这清净之处乌烟瘴气、哀鸿遍地。
限你们三日之内速速清扫此地,安顿无辜亡魂,否则,昔日所为之事,我必将一一奉还·”待圣姑缓缓道完这几句话后,郗大仙抓着一根不知哪来的木棍,木棍一头燃着熊熊的火苗,他分别在四扇门上点了几下,门面上随之窜出几波火焰,沿着某条隐形的线一路蹿行,不多久,四个闪着火光的大字在众人眼前熠熠生辉,只见那四个大字分别是:天道轮回。
待门面上的火光燃尽后,半空中的“圣姑”也突然隐身在熊熊的大火中,郗大仙两三步走上前,用手里的水盆一把浇灭圣殿前方的焰火,只余几缕青烟,缭绕在灰烬上头。
现场陷入一片寂静,村民们显然还未从刚刚逆天的场景中回过神来,“亡灵索命”、“圣姑显灵”,这种只有在恐怖小说里才会见到的现象,竟真实地展现在眼前,他们害怕地甚至忘了尖叫。
郗苓放下水盆,淡定地看向人群,大声说道:“圣姑的意思,相信各位都听明白了,三日之限,万大家好自为之·”·村民们这才找回了神智,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再次响彻云霄,比任何一次都要热闹,一位妇女突然跪地不起,满脸泪痕地冲天空上方喊道:“妈我对不起你啊妈”在她的带动下,其余的村民也接二连三地下跪,常钦低头一看,脚下不知何时竟然哭倒一片,呜咽声此起彼伏,每人口中都絮絮叨叨地念着自家长辈的名字,恨不能召回亡灵,以弥补先前犯下的荒唐错事。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郗苓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冷哼一声,拉了拉他的衣袖说,“走吧·”·他们穿过满地磕头的人群,找到不远处一棵大树底下,吴敬正陪着朱大爷守在那儿,老人家的神色倒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只是双眼紧紧盯着前方某个背对他,正连连磕头的背影,嘴唇微微颤抖,眼里噙满晶莹的泪花,要不是被吴敬拖住了一只手,他很可能也会像那个人一样,倒地不起。
“那是朱大爷的儿子·”吴敬轻声对他俩说,常钦发现他的额上全是汗水,声音发抖,想必也被吓得不行··郗苓点点头,顺着朱大爷的视线看过去,表情若有所思。
“郗律师、常大哥”这时,树丛后突然窜出一个人,笑眯眯地跟他俩打招呼··“白玉兰,辛苦你了·”郗苓看到她也笑起来,急忙走到她跟前。
一边的吴敬却吓得下巴差点掉下来,他还没闹明白从哪儿突然冒出来一个女人,只听郗苓轻咳一声,继续说,“刚才那个圣姑就是她扮的·”·原来白玉兰跟着公公婆婆回家后,先用郗苓给的钱去城里买了只便宜的手机,然后照着名片上的号码给他们打了个电话,当时郗苓跟常钦正在城里置办材料,正愁没处借姑娘假扮圣姑,白玉兰的电话解决了这个难题,白玉兰二话不说,安顿好儿子,当天便坐火车赶过来,两个人照着她的尺寸买了一身最简单的新娘服,又买了些特殊的水粉、几块布,一些火药汽油和一面超大的镜子,带着这些东西赶回王垛村,怕被村民发现,他们只能在夜间偷偷准备道具,擅于手绘的常总监先提前在田地后方荒芜的丘陵上描绘大致人像,再给人像抹上白色的颜料,看起来就像穿着白衣的鬼魅,完成后再用一块颜色相仿的布盖住,自从被火烧毁后,此地便鲜有村民出现,丘陵离得又远,不仔细看很难发现被遮挡住的秘密,待时辰一到,郗苓偷偷朝早就倒满了汽油的农田上丢下一个火苗,火势瞬间蔓延,躲在丘陵下方的人将布掀开,表面上的特殊颜料在空气作用下,呈现出活灵活现的跳动人影,就好像一群身着白衣的未化冤魂前来索命,此时再由另一个人打开常钦不知从那个网站上下载的恐怖音效,配合那诡异的说话声音,用手机连上喇叭,被眼前场景的渲染下,效果逼真地不能再逼真。
至于“圣姑显灵”就更简单不过了,先在大殿侧方藏一面大镜子,再在前方燃起一丛篝火,人眼看到升在半空的姑娘其实只是镜子的反射,在火光的渲染下便显得若隐若现,当时白玉兰其实在他们后方,只是大家的注意力都被殿前的“圣姑”吸引去,没人发现真正的圣姑竟在自己身后,等圣姑一声令下,郗大仙举起火把,将早已暗埋火药的大门烧出“天道轮回”四个大字,等字烧完后,立即把镜子打碎,因为有音乐遮掩,人们自然听不到玻璃破碎的声音,“圣姑”在火光中消失的现象也就水到渠成。
“那个大喊圣姑显灵,将大家吸引至庙堂前的村民,自然也是我们找人假扮的·”听完常钦的解释,郗苓颔首微笑,跟着转头看向吴敬,“听完这些,你心里有好过点么”·“郗律师,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吴敬擦擦额角的汗,脸色却明显放松了许多··“你自然明白我的意思,当年那场大火后,从村外找来大仙混淆视听,又教唆村民将老人送进圣姑庙的始作俑者,不就是你吗吴大哥。”
郗苓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波澜不惊地说道··作者有话要说:·郝氏女和刘秀的传说我做了点加工·第17章 十七·所有人都吓傻了,四双眼睛齐齐盯着郗苓,闹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就冒出这句话。
“吴大哥,怎么,不敢承认么”郗苓勾起一边嘴角,要笑不笑地,无视看过来的其他三双眼睛,只是紧紧看向吴敬··“郗律师,你,你别误会好人啊。”
吴敬依旧保持惊慌的神色,眼中满是茫然和无措,常钦看在眼里,暗笑一声,心想这孙子真能装·他跟郗苓虽算不上至交,顶多也就这大半个月结伴旅行下来的交情,但他相信郗苓的判断,既然敢当众揭穿吴敬,必然是有了十足的把握。
于是他走上前,正巧郗苓从吴敬身上移开目光看向了自己,就在那一瞬间,他突然捕捉到对方眼神中的坚毅和不容置疑,顿时心领神会,看向吴敬,轻笑着说道:“吴大哥,冒昧问一句,放在你家客厅中,你母亲的牌位,为什么会被烧焦”··吴敬扯出个无奈的笑容,先前的好声好色荡然无存,看傻子似得看向常钦,一脸懒得跟你解释的样子:“那天不就说了么,是不小心点着了报纸……”·“点着几张报纸,烧了几个小时,白天烧的还是晚上烧的,是从下往上烧的还是从下往上烧的,这些你可都得想清楚了,吴大哥。”
常钦一口气说完,嘴角一勾,“你别忘了,我可是学建筑的,你随便说个数,我都能根据这个数字计算出牌位的烧毁程度·”·常钦这一番话显然是天方夜谭,他能力再牛逼,也无法根据一块发黑的牌位判断出何时烧烧了多久,只不过隔行如隔山,他相信只要自己脸皮够厚,眼神够狠辣,不难把对方唬住,毕竟人生如戏,全靠演技嘛,目前就是谁能拿影帝的问题了。
果然,这几句话丢出来,吴敬吓得半天不吱声,但常钦能拼演技,他也差不到哪儿去,惊恐的神色只在他的瞳仁内一晃而过,立马又被茫然和无措掩盖,看着常钦犀利的眼神,他挠了半天头,才缓缓说道:“都过去那么久了,我哪记得呢。”
郗苓却不顾他的狡辩,自顾说道:“那天在你家里,我看到牌位上的日期,你妈妈的死寂,正是这几天,对么所以那天才会点香,想必你特意从城里赶回来,先祭奠了你妈妈,再跑来看朱大爷,而据我们了解,这村子发生的最大那起火灾,正是你妈妈死寂那天。
其实那块被烧焦的木板,根本不是牌位,而是墓碑,对么”·吴敬忍不住笑起来,看向郗苓:“郗律师不会认为,我为了纪念我妈妈,把一整片稻田都烧了吧。”
其余人听到他这样的反驳,也都觉得很荒唐,却听郗苓平静地回答:“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气氛顿时凝固,吴敬带着满眼的戏谑,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那我倒是想听听,郗律师会怎么解释。”
“只不过你不是故意,而是错手·”郗苓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你妈妈的墓地,原本就在稻田边上,我们曾在丘陵后方发现一个没有墓碑的坟堆,想必就是你妈妈的墓,这里夏季风大干燥,烧着的黄纸一不小心吹进稻田里,很容易酿成漫天的大火,原本这种季节是禁止火源的,但你惦记你妈妈,顾不上什么危险不危险,然而终究还是酿成了大错。”
郗苓气定神闲地看向他,后者没有言语,只是依然带着好奇的神色,扬了扬下巴,示意对方继续··郗苓没有计较他的挑衅,继续说道:“事发之后,你担心村民找你麻烦,便挖出你妈妈的墓碑,替换了原本放在家中的牌位,那墓地藏在丘陵后面,相信平时村民们忙着种稻收麦,应该也不会注意到岩石后还有块坟地,更不会明白起火原因,再加上先前也曾有过几次不大不小的火灾,大家自然都会认为这是天灾而非人祸,圣姑因寂寞而降罪于村民的传言也就不胫而走了。”
“郗律师,你是不是侦探小说看太多了,也喜欢编故事”吴敬斜着脑袋看他··郗苓不以为意,继续说:“为了坐实传言,你特意在城里找了个所谓的神棍,谎称圣姑需要年龄相仿的同伴进庙作陪,并用极其幼稚的手段让大家信以为真,纷纷把自家老人往庙里送,这样,也就永远都不会有人怀疑,火灾是因你而起的。”
吴敬鼓鼓掌,笑道:“故事很精彩,可我为什么要祸害村里的老人呢我跟他们无冤无仇,朱大爷也说了,只要我一有空,便会去庙堂看他们,给他们送吃的,既然我要害他们,我又为何要关心他们,这么做岂不是吃饱了撑的。”
说完他看向朱大爷,似乎想寻求对方的帮助··“对对对·”朱大爷急忙替他说好话,“小吴平时可热心了,只要有吃的穿的,都会给我们送来,他不可能害我们,郗律师,常总监,我敬重你们对我的帮助,可是你们要冤枉一个好孩子,这事儿我绝不依。”
说着一个大金马刀挡在吴敬跟前,保护意味显而易见··“大爷·”常钦拍拍他的肩,示意他放松,“您听郗苓把话说完,再保护吴哥也不迟嘛。”
郗苓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接着看向吴敬,神色冰冷地说:“是因为你奶奶吧·”·只见吴敬明显咯噔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郗苓看在眼里,得意地勾了勾嘴角:“你恨你奶奶,因为你奶奶,所以你也恨全村的老人,对么”·吴敬没有作答,只是把脸别过一边,看向远方斑驳的树影。
“在你很小的时候,你奶奶就总是打你、骂你,你恨她,每天都盼着她死,这就是为什么你家里只有你妈妈的牌位,却没有你奶奶的,更是为什么你只给你妈妈上香,却连提都不愿提你奶奶一句的原因。”
郗苓目光凛冽地剜向吴敬,就像一把锋利的剑,任对方再坚韧,也架不住剑尖挑破伪装,一刀致命地戳破心脏,吴敬被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败下阵来,瘫坐在地上,两行眼泪从眼角滑出。
“从小,我的记忆里就只有吵架声,爸爸跟妈妈的吵架声,奶奶跟爸爸的吵架声,奶奶跟妈妈的吵架声,没完没了,整日整夜·奶奶总是怪爸爸没用,不会赚钱也就算了,还娶了个败家的女人,我爸爸身体一向不好,年轻时得了肺痨,妈妈是为了冲喜才嫁给他的,虽然病情好不容易缓住了,但仍然少不了药物维持,一年下来开销极大,家里种地赚的钱几乎都拿来给爸爸买药了,老人家见不得儿子生病,脾气却差到极致,我妈妈每次进城抓药前,奶奶必然要先把她臭骂一顿才肯塞钱放人,我妈妈嘴笨,不会吵架,所以总是忍着。
小时候的一年冬天,天特别冷,家里暖气坏了,又舍不得花钱修,全家人只能围着烤火炉,爸爸也终于挨不过那年冬天,撇下我们三个走了,爸爸死后,家里少了男人干重活,我还小,撑不住这个家,家里经济越发困难,奶奶的脾气也越来越差,原本只是动动嘴皮子,后来竟然开始动手,她不仅打妈妈,也会打我,发起疯来的时候,常常那根木棍就打,也不管疼不疼,卯足了劲儿就往人身上劈,妈妈不敢反抗,因为我们住的房子、全部家当都在奶奶名下,如果她动手反抗,村里人一人一口口水就能把她淹死。
再后来,妈妈总不在家,我很怕跟奶奶呆一块儿,因为只要她见着我,就忍不住动手打我,边打边骂我没用,跟当年骂我爸爸一样,整日在她跟前碍眼,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奶奶的脾气会这么火爆,可能生来如此,也可能曾经受过什么刺激,听说我爷爷当年就是被奶奶活活气死的。
·那时我年纪小,不明白为什么妈妈总是不在家,但她每次回来都会带回很多好吃的好玩的给我,也会塞一些钱给奶奶,开始我很骄傲,我为妈妈终于能扬眉吐气了而高兴,谁知奶奶刚接过钱,就一口唾沫啐在妈妈脸上,骂她不要脸,作践自己,说她是婊|子、□□。
我不懂奶奶为什么要这样骂人,我妈妈不是婊|子□□,妈妈是为了全家人能吃饱穿暖才出去赚钱,奶奶非但不领情,还要吐她口水,我恨奶奶,恨这个没心没肝的老太婆··我奶奶没事儿的时候,就喜欢站在村口跟一堆嚼舌妇聊天,公开数落我妈妈,骂她是个不守妇道的女人,后来只要妈妈回村里,一走在路上就会被那群老太婆指指点点,我妈妈只能低头躲过,老太婆们看我妈妈好欺负,顺便替奶奶出气,便拿东西砸她,有时候是烂了的苹果番茄,有时候是小石子,花样百出、层出不穷。”
吴敬说着,冷笑了几声··“我再大点的时候,终于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叫我妈妈婊|子,那时候妈妈不再总出门,而是趁奶奶睡着后,偷偷把陌生男人带来家里,我的房间就在她隔壁,老房子隔音效果不好,有好几个晚上,我都会床脚摩擦地板的声音吵醒,我那时候正值青春期,班里老有男同学偷偷摸摸买黄书看黄片,我被拉去跟着看了几次,我永远记得,当我第一次坐在黑暗的放映厅里,看到屏幕上那个女人一件件脱掉衣服,之后主动趴到男人身上为他服务的那一刻,我当场就崩溃了,我急忙冲出放映室,趴在路边一棵大树上吐了个昏天暗地,我没有看清那个女人的样子,但在我脑海中,妈妈的脸跟她是重叠的,我终于明白每晚吵得我睡不安宁的声音是什么,也终于知道妈妈带陌生男人回家会做些什么,我觉得很恶心,同时也很矛盾,既心疼我妈妈,又嫌弃她,不知不觉间,我竟然变成了跟奶奶一样的人,一样恶心她,一样觉得她放浪不检点,却忽略了我的吃穿住行,我们一家人每日的开销,都是我妈妈肮脏自己换来的。
每到妈妈‘工作’的日子,我就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我紧紧捂住耳朵,心里想了一百种把奶奶杀死的办法,每次都痛下决心,发誓等太阳一出来就下手,可每次真等到了天亮我又怂了,我恨自己懦弱,不像个男人,我早就买好老鼠药藏在柜子里,却不敢往老太婆的茶杯里倒一滴,我怕坐牢,我怕关在牢房里度过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因为我从小就是这么暗无天日地挨过来的,我不愿意长大了还要受这种苦。
有天我放学回家,又在村头听到奶奶跟一群老太婆聚在一起说我妈妈坏话,我只好假装听不见,进屋却发现妈妈坐在沙发上,脸埋在手里,肩膀不停地颤抖,我猜她是在哭,于是我丢下书包走过去,她听到动静抬起头,那张不知不觉间爬皱纹遍布的脸上,果然满是泪痕,她看到我,想要伸手拉我,但我第一反应竟然是躲开,我为我自己的举动羞耻,又拉不下脸来认错,妈妈瞬间僵住了,她愣了几秒,勉强挤出笑容,本想说的话也改成了问我这一天在学校过得怎样,我觉得这有什么好说的,随便应付了几句便上楼了。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那天,我妈得知她患了……你们知道的,那种病,看病要钱,还是笔不小的开销,她不想再重蹈爸爸的覆辙,虽然她现在已经不需要再向奶奶拿钱了,可她还是不愿上医院,只是偶尔买点药偷偷吃,终于有一天,奶奶发现了她藏起来的药片,奶奶不懂那是什么药,就跑去问村里的赤脚大夫,大夫告诉她那是专门治疗性病的,奶奶虽然文化程度低,但多少也听过性病这玩意儿,当即吓得丢下药片,回家对我妈妈就是一顿拳打脚踢,我真是佩服她,六十多岁的老骨头了,揍起人来力气依然不减当年,我就站在一旁看着,没有上前拉住奶奶,也没有拿起脚边的棍子朝她脑袋狠狠打下去——虽然我很想这么做,但我没有,我预谋了这么多年,可我终究没有勇气下手。
可能是老太婆恶有恶报,没等我动手,她自己就被气得心肌梗塞,我们来不及叫救护车,或者说,压根不想叫救护车,只是眼睁睁看着她倒在地上,最后呼吸衰竭而死··奶奶病逝后,村里的老人对我妈妈的指责越发严厉,甚至说我妈妈是害死奶奶的凶手,我这才发现,只是杀死老骨头一个人根本不够,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要想封住悠悠之口,必须杀死这村里所有的毒舌妇,可是我说了,我不要坐牢,怎么能在不触犯法律的情况下弄死这些人,这是我这几年里苦苦思索的问题。
就在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我妈妈也病死了,得了那种病,能撑过这么多年已是奇迹,想不到她死了之后,又带给我一个奇迹,稻田失火是意外,但也是妈妈指引我杀人的办法,我当场灵机一动,挖出妈妈的墓碑带回家里,然后进城找了个大仙,塞给他一点钱,教他怎么跟村里人说,那大仙一见到钱就乐晕了,立马答应下来。
事情办得很顺利,我自觉我的主意天衣无缝,毫无破绽,要不是……”·“要不是你舍不得把你妈妈的墓碑藏起来,而明目张胆地供奉在大厅里,我们也不会发现这个细节,从而追查到,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你。”
未等吴敬说出后半句话,郗苓便冷冷地接道··“就算你们知道了,又能怎样我既没有杀人,也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我只不过想替我妈妈洗清罪名,要那群老骨头闭嘴”吴敬愤怒地狡辩道。
郗苓长叹一口气,缓缓说道:“你只是想让嚼舌妇闭嘴,但是当年并非所有的老人都参与了诋毁,像朱大爷这样,连什么事情都不清楚就被莫名其妙地丢进庙堂等死,你不觉得你太过分了么”·“所以一直以来我都在赎罪,我尽我所能地关心、帮助他们,就是为了……”·“为了能亲眼看他们一个个死去”郗苓轻蔑地斜睨了他一眼,厉声说道,“你的内心根本就是个禽兽,你一次次去庙堂看望那些老人,表面上是送温暖,实际上就是在享受,你不仅恨你奶奶,你还恨所有跟你奶奶差不多年纪的人,你甚至恨你的亲身母亲”·“你胡说”吴敬猛地抬起头,眼睛涨得通红,表情扭曲狰狞,过了好一会儿,又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全身颤抖,听得所有人汗毛直竖,笑够以后,他看向郗苓,绝望地说道,“我确实恨她,我恨她生了我,恨她不守妇道,用那种方式养大我,害我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害我被全村人耻笑,但我更恨我自己,恨我不敢下手,没能早点杀死老太婆,如果我能早点杀死她,妈妈干那种事儿就不会闹得人尽皆知,郗律师,你说的没错,我一次次去庙堂看望那些老人,确实是一种享受,看他们挨饿受冻,看他们叫苦连天,我心里爽,我巴不得他们赶紧死去,他们在这世上多活一天,我就多受折磨一天”··“啪”地一声,站在一旁的朱大爷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给了吴敬一巴掌,后者被打地一个踉跄,倒地不起,气得浑身颤抖的朱大爷上前几步,抬脚就要踢,常钦和郗苓急忙将他拉住。
“郗律师,你们别拦我,让我踢死这个杂种”朱大爷大声喊道,使劲儿挣脱他俩的束缚··但两个人丝毫不松手,任他拼命挣扎,最后实在闹腾地没力气了,才停住动作,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朱大爷·”郗苓低头看着他,尽量压住内心的愤恨,柔声说道,“想要弄死这个人渣,何必搭上自己的命呢他以为他所做的一切都徘徊在法律之外,但他不明白,他的行为早已触犯了老年人权益保障法,国家规定,年满六十周岁的老人,依法享有赡养义务,赡养人应当履行对老年人经济上供养、生活上照料和精神上慰藉的义务,照顾老年人的特殊需要。
虽然他没有赡养你们的义务,但我相信,就算他妈妈和奶奶在世时,他也并未尽到子女应尽的责任,虽然当事人已经过世,要告他坐牢很难,但是一条教唆罪,也足够他在牢里好好反思几年了。”
天边突然划过一道闪电,原本晴好的天空突然落下豆大的雨滴,雨水打在树叶上,连成一片沙沙的响声,雨滴落在地上,一遍遍洗刷这村中污浊不堪的泥地,不远处的圣姑庙前,跪满一地的村民依旧在忏悔,他们仰头向天,双手合并,虔诚地祈求老天谅解,稀稀落落的小雨很快转化成劈头盖脸的倾盆大雨,但是所有人都无动于衷,包括仍然倒地不起的吴敬,和站在一旁终于不再想要踢死他的朱大爷,常钦、郗苓、白玉兰围在他俩身边,沉默地看着。
这一刻,大雨虽然模糊了视线,却让所有人看清了自己··作者有话要说:·深度游到此为止,后面可以回家好好恋爱了(咦)·第18章 十八·之后,吴敬受到了他应有的惩罚,朱大爷也被儿子跟儿媳接回家中,常钦和郗苓原本不放心让他再回家里,打算送他去城里设施高档的敬老院,无奈挡不住朱家两口子一再恳求,并发誓用后半生补偿之前犯下的错,两个人只好答应让朱大爷回家,临走前,郗苓留下自己的名片,万一他那不孝的儿媳突然反悔,朱大爷可以第一时间打电话给他。
“你觉得,朱大爷的儿子是真心反悔了么”告别朱大爷一家后,三个人并肩走往公交车站,常钦问郗苓道··“谁知道·”郗苓耸耸肩,“也许,只是担心圣姑降罪于他们,毕竟现在村里的老人家只剩下朱大爷了,他们两口子要敢再对自己的亲生父亲不好,没人能饶得过他们。”
“但愿如此·”常钦长舒一口气,“想不到这半个多月的旅途中竟然遇上这么多不可思议的事儿,诶,”他碰了碰郗苓的手臂,“要是集齐七张你的名片,可以召唤神龙么”·常钦说着这种无厘头的话,脸上的表情却是一本正经地,后者被他看得直想笑,却努力绷住脸,绷得都快抽筋了,他清了清喉咙,冷冰冰地说:“可以召唤你。”
“召唤我干嘛我又不是神龙·”常钦翻了个白眼··郗苓斜睨了他一眼:“我这么忙,你可以替我跑腿·”·“郗律师,你这样说,会让我以为你想包养我哦。”
常钦面不改色地反驳道··“噗嗤·”一直跟在他俩边上的白玉兰听了两个人的斗嘴,忍不住乐了,“常大哥,郗大哥,你俩太有意思了,就像一对欢喜冤家。”
常钦一头黑线:“什么欢喜冤家,玉兰妹妹知道这词儿啥意思么就瞎说·”·郗苓嘴角抽了抽,上下打量了常钦一番,不冷不热地说:“这大半个月相处下来,欢喜就算了,惊喜倒是不少,你说是不是,常总监”最后把视线停留在他腰下方,若有所思地看了几眼。
常钦被看得直发窘,他明白对方满脑子的暗示语言,估计住在西宁时半夜脱裤子的丰功伟绩将成为他一生洗刷不清的污点,只好假笑两声:“多谢郗律师抬举·”·白玉兰本就打算回老家看一眼,被郗苓临时叫了来,耽误了点时间,三个人坐车回到城里后,她便直奔火车站买了车票离开,剩下两个人则回酒店打包行李,常钦手忙脚乱地把睡衣睡裤卷成一筒扔进拉杆箱里,突然脑海中浮现出蒋总的脸,想到等回公司对方见到自己后的第一眼,脸上是浅绿色呢还是深绿色呢,想着想着,莫名其妙就笑了起来。
“你有病啊·”在另一张床头忙碌的郗苓被房里突然冒出的笑声吓了一跳,转身看了常钦一眼,“塞条裤衩也能乐成这样,看来回去我得把你的光荣事迹装副裱挂在你们公司大堂中央。”
常钦抓了抓头顶的乱毛,这才发觉自己笑的时机有够狗血,又懒得解释,只好撇撇嘴道:“那就烦请郗律师多加些语气助词·”·好一阵兵荒马乱后,两个人总算赶在飞机起飞前奔进了机舱内,坐在松软的机座上,常钦松了口气,从包里掏出纸巾擦汗,刚才一阵猛赶瞎赶,全身冒出的汗足够接满一个水桶了,他边擦汗边扭过头,却发现郗苓竟没有任何反应,正气定神闲地翻阅登机前空姐塞给他的报纸。
这家伙冰块做的么常钦心想,就算是冰块做的,这大太阳下晒得也该化出几滴水吧,突然想起他俩意外“接吻”那晚,郗苓覆上他的唇,那薄薄的双唇竟然一片冰凉,便冷不住打了个哆嗦。
“你干嘛”郗苓敏锐地察觉他的小动作,斜眼问道··“没什么·”常钦急忙移开视线,“我就是看你好像没出什么汗,觉得很不可思议。”
“我天生体寒·”郗苓平淡地回答,将手中的报纸翻过一页··“为什么,贫血么”常钦也不知哪来的好奇心,忍不住接续问道。
郗苓点点头:“可能跟妈妈生我时,身体太弱有关系吧·”·此时郗苓坐在走道边上,常钦坐在内侧,从他的角度,正好看清对方脖颈上那颗小痣,随着郗苓低沉的声音上下起伏,视线又被莫名其妙地粘了好一会儿,他急忙移开目光,作势凑近深呼吸:“这么说,你真的一出生就带有药香难怪每次闻着你身上的味道都很特别,原本还打算回去了也买瓶你用的这种香水。”
·郗苓透白的脸唰一下就红透了,他赶忙拉开一些距离,张望了下四周,发现没人将注意力放在两个男人身上,才松了口气,斜睨着常钦道:“你这是在占我便宜么”·常钦:“……”·飞机盘旋在半空中,郗苓依旧在翻阅那份似乎永远也看不完的报纸,常钦百无聊赖,又不能玩儿手机,只好骚扰邻座,他拿手肘推了推郗苓:“你说,像吴敬那种人,明明害死了这么多条生命,法庭却只能判他几年监|禁,看来法律有时很不公正。”
郗苓放下报纸,认真地看了他一眼,叹口气说:“这世上本就没有一套完美无缺的律法,人们之所以要研究刑法,就是为了可以用客观手段约束人事行为,但我始终认为,真正的救赎来自人的本身,如果你内心皈依,肉体的监|禁不过是让这份皈依付出了实际的代价,相反,如果内心仍然污浊不堪,那么就算判这人死刑,也换不来任何意义,死亡,只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逃离。
就像我的爸爸·”郗苓静静地看着眼前长长的走道,就像望向一片虚空的原野··“当年你爸爸的公司破产后,你们应该赔了不少钱吧·”常钦调整了下坐姿,半侧向郗苓问。
“千把来万吧·”郗苓不咸不淡地笑笑,低下头说··常钦暗自粗粗一算,别墅、限量跑车,再加上那些家当,都快近亿了,他倒吸一口冷气,恨恨地想自己为什么这么傻,四年前没抱紧土豪大腿,现在想抱也来不及了。
稀奇古怪的念头刚转完半圈,被他及时扼杀在襁褓中,他思考半天,憋出一句话:“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不难·”郗苓波澜不惊地回答,“早就烦那辆手动挡的傻|逼跑车了,换成现在的自动挡,方便许多。”
常钦干瘪地哼了一声,心说您这逼装得我给满分,嘴角却不自觉地扬了起来,有些人就是这样,命运塞给他一颗什么味儿的巧克力,他就不动声色地欣然接受,倘若你对他流露出一丝同情,他反倒觉得荒唐可笑。
“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郗苓平静地继续说道,“每次最苦的时候,实在熬不下去的时候,就想起司马迁的《报任安书》,然后就觉得都算不了什么。
有时候,苦难反倒是味调剂料·”·兵强则灭,木强则折·本就是亘古不变的道理··下了飞机,他们站在旋转带旁等行李,好不容易解禁,郗苓又拿着手机一刻不停地摁摁摁,常钦看在眼里,心想分别多日,好不容易回来了,自然要跟男朋友多联络联络感情,这么想着,也便没了调戏他的心情,心里突然酸酸地。
他挪开目光,又核对了眼显示屏上的飞机班次,以确认俩人没站错位置,这时,手机在裤带里欢快地震了起来,他掏出来一看,显示屏上写着肖钰··“您这是掐着点儿打的电话啊。”
常钦二话不说接起来,口气是一如既往的没心没肺··“我这是关心你,不识好歹·”肖钰在电话那头骂道··“谢谢我明天就回公司报道了,你要是真关心我,先提早给蒋总买个包,好让他看见我不至于火冒三丈。”
·“呦,您还知道回来啊·”肖钰阴阳怪气地笑道,“买不买包都没什么区别,反正蒋总已经下了最后通牒,你明天九点前再不出现在公司里,以后都不用来了。”
常钦干咳几声,明知道对方在跟他开玩笑,还是忍不住冒了一身汗·发觉他的反应,专心摁手机的郗苓忍不住瞟了他一眼,常钦一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示意对方没事。
“对了,你现在在机场么正巧你组的人跟我们组的人今晚聚餐,你来吧·”肖钰压根没发觉自己差点把对方吓尿,自顾说道··“我……我得问问。”
常钦犹豫地回答··“问谁”·“郗律师,他跟我一道呢·”·“卧槽”惊叹号足足在后头跟了一打,肖钰的后半句才迟迟接上,“你的意思是,这半个月你都跟他在一块儿啊。”
“是啊·”·“您真行,像郗苓那样高冷的教授兼律师都能被你拉去当驴友,我一直以为郗律师挺不食人间烟火的,想不到却被你这道下酒菜给喂饱了,我估计,你下了不少药吧”·常钦气得胃痉挛,在电话这头直翻白眼,恨不得能伸进手机里掐死这个死话唠,他捏了把眉心,痛苦地解释:“郗律师是蒋总请来的历史顾问,他陪我探访古迹,难道不是应尽的义务么”一道白光旋即射过来,常钦头皮一炸,急忙挤了个笑脸安抚对方稍安勿躁。
“行了,不跟你贫了,你问问郗律师吧,他要愿意来,我们自然一百个欢迎,就在咱常去的那家餐馆·”·常钦点头表示朕知道了,正要挂电话,只听肖钰突然换了口气,神秘兮兮地说:“再告诉你一个劲爆消息。”
“有屁快放·”常钦不耐烦地回道,眼见熟悉的行李箱一点点滑向跟前,正要伸手去够,听筒那头的人继续说,“肖露回来了·”于是伸向半空的手停在原处楞是没去接,眼看着行李箱就要滑过身边,郗苓像看怪物一样瞪了他一眼,急忙放下手机,一手一只,将俩人的行李拖出旋转带。
待常钦反应过来时,那边已经挂了电话,他急忙跟着跑出人群,先充满歉意地看了眼郗苓,然后试探地问道:“肖钰问我们,要不要一起聚餐·”·“我不去,我姐姐来接我了。”
郗苓俯下|身拉出行李杆,匆匆看了常钦一眼,“你要去我姐姐家吃饭么”·常钦正想说你们共享天伦之乐我就不凑热闹了吧,不远的出口旁突然有个打扮高雅的女人叫了一声郗苓,并冲他们挥了挥手,郗苓见到,拉起行李就奔了过去。
那个等在出口处的女人,正是多年未见的郗茯,一见着她,郗苓笑得前所未有地灿烂,重现两颗久违的虎牙·郗茯还是一如既往地漂亮,甚至比以前更漂亮,身材丰韵匀称,肤色跟她弟弟一样白皙透亮,举手投足间无不散发出成熟的女人的味道,她化着淡妆,离得近些,还能闻到身上清淡的香水味儿,不过常钦已经无法确定这是香水味儿还是他们姐弟俩特有的体香,她的头发剪短了,发梢垂在肩上微微卷翘,显得气质越发高雅。
·常钦万万没料到郗茯竟然会跑来接机,一个头两个大,正想找个密集的人流趁乱消失,可是为等他闪人,郗苓已经抬手指向他,脸上的表情却十分错综复杂:“姐姐,常钦,你还记得不”·常钦品味着他那句话后面省略的几万字,努力想挤出一个哈哈好久不见的表情,却被郗茯抢先一步,冷笑一声:“当然,化成灰都认得。”
常钦:“……”连冷笑的样子都如出一辙,真不愧是亲姐弟··“郗姐姐·”常钦礼貌地叫了她一声,先前的躲躲闪闪瞬间化成无数的尴尬。
 ·“一起去我家吃饭吧,老朋友”郗茯说着,伸手搭住常钦比她高出一截的肩,后者正要拒绝,突感落在肩头上的手突一用力,锁骨上的肉便被狠狠掐了一把,痛得他忍不住肩膀一抽,只好转过脸,战战兢兢地回答,“好,姐姐邀请,哪有不去之理”·郗苓在一旁得意地观战,嘴角都快扬到天上去了。
第19章 十九·郗茯的家位于远离机场的另一头,车上,郗苓不再拿个手机摁摁摁,倒是兴致勃勃地跟姐姐讲这半个月来发生的事儿,常钦则躲在后座当隐形人,给肖钰发短信。
常钦:走不开,我跟郗苓就不过去了,你们好好玩儿啊··肖钰:我靠肖露出现你都不出现,什么时候这么高冷了··常钦:……·肖钰:赶不来吃饭就来唱歌吧。
后面跟了一串地址··“常钦·”驾驶座上的郗茯冷不丁喊了他的名字,吓得他手机差点滑到地上,常钦调整了下坐姿,借窗外忽闪的灯光看向郗茯的侧脸。
“谢容儿婚礼你参加么”郗茯问道··“谢容儿要结婚了”常钦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话一出口,才发现哪里不对。
“啧啧,看这前男友,当得多合格,分了手就相忘于江湖,幸亏他开口问的不是谢容儿是谁·”郗茯接话,却是看向郗苓,于是副驾驶座上的人很配合地猛点头。
常钦抽了抽嘴角,心想刚才在机场,郗茯没直接拿刀把自己砍死,已经很手下留情了,这么想着,忍不住瞟了眼窗外,揣摩如果就这样打开车门跳出去,存活的几率有多少。
“婚礼定在年底,还是那个李泽军,你知道的吧·”专心开车的郗茯自然不清楚后座这人内心里翻江倒海的变化,瞄了眼后视镜里常钦的脸说··常钦当然知道李泽军是谁,当年就是这小子出现,才导致俩人正式分手,不过要真追究起责任来,也说不清到底是哪个人的错,毕竟那时常钦刚参加工作,每天忙成狗冷落女友在先,谢容儿忍无可忍提出分手,转投李泽军怀抱在后,李泽军算是谢容儿感情受伤后的疗养地,而常钦这个罪魁祸首自然难逃其就,这样说起来,身为谢容儿闺蜜的郗茯,刚才没一刀砍死常钦确实是很给面子了。
于是常钦清了清喉咙,回答道:“谢容儿能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幸福,我很替她高兴·”·“如果她邀请你参加她的婚礼,你会去么”郗茯问道。
“去啊,为什么不去·”常钦不假思索地回答··孰料郗茯竟然又是一阵冷笑:“看来,你确实从没爱过她·”·此话一出,车里顿时陷入沉默,常钦没有接话,郗茯也不再说什么,而一直当个旁听者的郗苓则望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变幻的街灯不停从他脸上飞过,车窗倒映出那张俊逸的脸,又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
·一打开家门,好闻的饭菜香直扑鼻孔,曾默跟肖钰一样,厨艺精湛地让人闻到直流口水,其实郗苓早就把跟常钦同行的事儿告诉了姐姐,所以见到常钦,曾默也不意外,他倒不像郗茯一见到常钦就火药味儿十足,他俩这几年之所以断了联系,一是碍于郗茯的威严,二是前几年发生了那些事儿时,曾默忙着帮女友,不知不觉便冷落了哥儿们,可到了一无所知的常钦这头,便以为曾默也因为谢容儿的事儿怪罪自己,就没好意思主动联系他,现在故人重逢,恩仇旧账早就烟消云散,曾默热情地帮两个人把行李拖进屋内,招呼常钦坐下喝水,扭头又跑进厨房忙碌开来,郗茯也跟进去帮他。
“舅舅”一个小姑娘从卧室里跑出来,扑向郗苓怀抱,郗苓急忙蹲下身抱住她,脸上乐得合不拢嘴··常钦也乐呵呵地蹲下,用手指拨了拨小女孩头上冲天的羊角辫,问道:“这是曾默的孩子吧,竟然都这么大了。”
郗苓扶着小姑娘转了半个圈,哄她道:“月牙,快叫伯伯”·常钦:“……”·“应该叫叔叔吧。”
常钦一头黑线地纠正道··“是么”郗苓看了他一眼,“我以为你比曾大哥大·”·“我俩是同年,算起来……我确实比他大几天,不过这伯伯叫得也太显老了吧,听着我像有四十来岁了。”
常钦皱眉说··郗苓笑着看了看他,又低头附在月牙耳边说:“叫叔叔·”·小姑娘倒不腼腆,十分大方地喊了声叔叔,露出跟郗苓一样的两颗小虎牙。
“乖~”常钦被叫得一颗心都酥了,向来对孩子没耐心的他破天荒地把月牙搂进怀里,“叔叔带你去买糖吃,好不好”·听到要买糖,月牙满眼放光,连连点头:“好。”
“月牙你也太没有原则了·”郗苓轻轻挂了下她的鼻尖,“一颗糖就被人带走,要知道,这叔叔专爱欺骗像你这样的无知少女,以后见着得绕道走,知道么”·月牙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一秒变成惊恐。
常钦:“……”·“郗律师,你赢了·”他斜着眼,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后者回给他一个挑衅的眼神,嘴角得意地一扬。
“开饭了”曾默端着两个碟子从厨房里走出来,身为客人的常钦急忙上前帮忙,郗苓倒是熟视无睹,依然坐在沙发上,抱着月牙玩儿猜拳。
·“郗苓,吃饭了·”直到桌面上的菜摆的差不多了,郗茯端出两碗米饭,又喊了声吃饭后,郗苓才从沙发上挪过来,抱起月牙蹭到饭桌前,抓了颗虾球塞进月牙嘴里。
“洗手·”郗茯抓着一大把筷子从厨房里出来,拍了拍郗苓的手··“好,我们去洗手·”郗苓把月牙放在地上,看了眼常钦,又低头说,“月牙,喊叔叔洗手。”
“叔叔,洗手·”月牙稚嫩地开口道··常钦温和地笑了笑,跟在他俩身后走进洗手间··郗苓俯下|身,非常耐心地帮月牙抹上洗手液,在她手掌心上一点点推开,直到搓出满手的泡泡,常钦看在眼里,笑着夸奖道:“你真厉害,天生当爸爸的料,我就不行,一看到小孩子头就大。”
“月牙懂事乖巧,好带·”郗苓边揉搓月牙的小手边说··“你也可以生一个,一定也像月牙一样懂事乖巧·”常钦脱口而出,话到嘴边才意识到语病重重,先不谈他为什么生一个也一定就懂事乖巧,问题是他的身份,怎么生,常钦尴尬地干笑一声,纠正道,“对不起,话说太急了,忘了你没办法生。”
郗苓扭头,眯眼看了他一阵,从喉间压出几个字:“同性伴侣也可以生孩子,这不是你说的么”·常钦愣了一会儿,刚想问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猛地一想起,四年前他假扮对方男友那次,确实大言不惭地跟人家父亲这么讲过,还把人唬得一愣一愣地,斗转星移后,想不到这个话题又被揪了出来。
“好像,是哦·”他干咳几声,凑过去洗手··郗苓瞟了他一眼,不再说话,用干净的毛巾替月牙擦干手,先领着她出了洗手间··一餐饭吃得异常和谐,郗茯收起了对常钦的偏见,跟他说话的语气温和了许多,郗苓则享受着跟月牙平起平坐的待遇,夫妻俩时不时地给他夹菜,尤其郗茯,恨不得把这个弟弟当亲儿子养,什么好吃的都往他碗里搁,看得常钦羡慕不已,甚至都想掏出手机问老妈自己有没有个失散多年的亲姐姐。
饭后,几个人围在沙发上吃水果聊天,没聊几句,常钦便起身告辞,说是在外奔波太久,实在身心俱疲,想要早些回家休息,郗苓听闻也说太累了想早点走,夫妻俩便不再挽留,将他俩送出门外。
“短短一顿饭的时间,肖钰已经发了八百条短信问我来了没·”电梯里,常钦皱着眉头抱怨道··“你还要赶去ktv,你不累么”郗苓说。
“没办法·”常钦耸耸肩,“要不一开始就不答应,既然答应了,怎么也得露个面·”·“你一开始就不该答应·”郗苓一针见血地说。
常钦心里有鬼,没法狡辩,灵机一动,拉着郗苓的衣袖道:“要不你跟我去吧,到时我说累要提早走,他们肯定不放人,有你在,可以替我添油加醋一把·”·郗苓斜了他一眼,斩钉截铁地拒绝:“我不去。”
“去吧·”常钦一秒换上软绵的口气,就差左右晃动对方手臂跺脚撒娇了,“咱们共患难这么多天,你就忍心看着我羊入虎口”·郗苓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不再作答。
一路上,常钦忐忑不安,脸上挂着藏不住的笑意,想着即将见到肖露该说什么,心里反复打着腹稿,连司机开过头了都没反应过来,谁知一进包厢,左右看了一圈也没有肖露的影子,顿时失望透顶,肖钰笑呵呵地迎上来,一秒戳穿他的心思,不怀好意道:“呦呦呦,看你这一脸失落的小表情,都能挂个闷油瓶了。”
常钦丢给他个白眼,满脸写着懒得理你··“晚饭时候她来过,还问起你呢·”包厢里喧闹异常,肖钰只能贴在常钦耳边说,后者肾上腺素立马飙升了几倍,看了他一眼,意思是然后呢·“然后我说一会儿唱歌你会来,她就走了。”
对着常钦瞬息万变的脸色,肖钰耸耸肩,表示自己很无辜··常钦自嘲地笑了笑,拿起桌上的罐装啤酒饮了一大口··之后他也没多少心思再待下去,便拉着郗苓一起告辞。
“你有心事”站在路边等车时,郗苓审视常钦半晌,最后终于忍不住问道··常钦摇摇头,笑容却是显而易见地苦涩··郗苓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头,突然不着边际地问道:“常总监单身这么多年,为什么一直不交女朋友呢”·常钦脸上的苦意更深了些,站在熙熙攘攘的大街旁,声音一出口,便被晚风吹得烟消云散,但郗苓还是听清了他的回答:“想交,被拒绝了。”
第20章 二十·消失了大半个月的常钦一出现在办公室,组里的人顿时发出一咏三叹的嚎叫··走之前干干净净白白嫩嫩的帅组长,回来后像换了层皮,整个人黑了一圈不说,脸明显瘦长了许多,腮帮上的肉全陷进颧骨下方,原本的浓眉大眼变成了浓眉熊猫眼,头发有些长,似乎没来得及打理,刘海没精打采地耷拉在额前,以实际行动证明主人这外出十多天有多心力憔悴。
小妮眼疾手快,见组长刚挖完煤随便披了件西装就赶来上班的悲苦形象,急忙将他扶进旋转轮椅里,这边吩咐张岩替他倒水,自己十分卖力地给常钦揉肩,口气极近温柔娇媚:“常总监,您辛苦了。”
常钦冷哼一声,完全不识好歹,一张口便堵得对方哑口无言:“我让你整理的资料整理好了么”·小妮嘿嘿一笑,急忙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文件夹递给常钦,理直气壮地说:“自己看吧。”
小妮全名周小妮,是常钦这组唯一的女性,当初常钦晋升为设计总监后,公司给他分配了两个助理,一个是小张张岩,一个是小妮,原本小妮也是以绘图员身份划来这个组,但常钦实在不忍心看一个柔弱的小女子天天跟他们熬夜画图、灰头土脸地跑工地,便把一些文案工作交给她做,在设计前期中期后期都需要跟甲方沟通方案,ppt的准备、资料打印、效果图细节说明统统必不可少,因此小妮的工作一点也不比天天埋在电脑前敲cad的画图狗轻松到哪儿去,少了一个助理画图,常钦只能亲力亲为,一般设计师构思好初始方案后,都会丢给助理细化,而常钦不仅前期想方案想得绞尽脑汁,后期的平面细化、立面施工甚至节点大样全靠自己完成,忙起来真是狗都不如,除此之外,公司只有两个效果图制作师,而设计师却有一大波,人人手上都拿着若干项目等出图,两个人就算每天不吃不喝不睡也没办法完成这么多人的需求,客户那边又催得急。
常钦刚刚晋升为设计师那会儿,能轮上出他的图简直天方夜谭,更何况出完小图还得改改改,等确定了细节再出高清大图,找公司的绘图师出图,细节什么的基本只能忽略不计了,可是没图又不行,揣张施工图跟客户讲方案根本就是鸡同鸭讲,所以他只能自己找外包,一个项目下来,提成没多少,出图倒是扣了一大笔,每次打钱都能打得常钦直喊胃疼,除去这些,施工方也需要磨合,一旦方案敲定,所有风险都需要自己承担,工人不会告诉你这样好不好看,只会回答一句可不可行,而想象跟实际永远都有出入,最后交出成果,客户挑刺儿为什么跟当初说好的不一样,你百口莫辩,只能敲掉重做,损失必然全由设计师承担。
·所以刚刚成立自己的工作团队那会儿,常钦的兴奋劲儿只窜完一两天便焉了,曾经有好几次,他都想回到师父那组,重新乖乖做个助理,虽然奖金少了一大截,但至少不需要独自面对外面的风风雨雨,客户怪罪下来也有人替你罩着。
不过,这种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第二天一觉醒来,不管是好是坏,自己选的路,哭着也得硬着头皮走下去··这种情况终于在肖钰也调来他们组后得以好转,至少有个技术程度不相上下的人帮自己画图,常钦的工作也轻松许多,小张那会儿还是个刚毕业的学生,从照本宣科的学堂出来,什么都不懂,常钦只能手把手教,本来就忙得焦头烂额,还得花时间教徒弟,所有技能都得让他从头学起,好在小张是个聪明的学生,上手快,能力也强,再加上肖钰的帮助,这个组终于迈入正轨,跨出了艰难的第一步后,后面的路也就磕磕绊绊地走下来了。
常钦临走前交给小妮的任务,就是根据不同年代整理出各个时期中国古建筑特色,尤其以三大盛世为主,常钦接过来,大致翻看了几页,满意地点点头··没多久,大老板蒋立达出现在公司里,常钦急忙整理好资料,理了理仪表,敲开老总办公室大门。
见着常钦,蒋立达并没有发怒,依旧一副和颜悦色的姿态,他十指交握,端正地坐在办公桌前,笑着问常钦这半个月的收获··虽然这一路上惊心动魄,做的事儿好像也有些跑题,但不妨碍常钦边探险边考察,沿途画了不少草图,量了不少建筑尺寸,也拍摄不少实景细节,他将这些收获一一呈现给老总,并大致描绘了对文化村的构思,以文景之治、开元盛世、康乾盛世为主,其余朝代为辅,贯穿中国上下五千年的整个历史走向,并借以不同朝代不同的建筑特色反应每个朝代的人文风情。
“思路很不错·”蒋立达听毕满意地点点头,“下周,我们约了住建局的负责人看初步方案,你回去准备一下ppt,和方案概念图·”·常钦点点头,长舒一口气。
“另外,你先前的旧厂改造项目已经通过初审,并顺利进入前三甲,不出意外的话,今年两岸四地建筑设计大奖的冠军,应该就是你·”蒋立达上半身稍稍向前倾,十分满意地看着常钦。
常钦受宠若惊地摸摸鼻子,眼中却满是惊喜的光芒··“有时间准备一下稿子,到时肯定需要你上台演讲·”·常钦谢过老板,恭敬地从办公室里退出来。
回来开工第一晚就是加班,换成从前,常钦只觉得平常地不能再平常,可是今晚的班却加得有些心猿意马,在电脑跟前倒腾着平面图,脑子里却突然冒出那天他跟郗苓站在在北山烟雨的山峰顶端时,感叹的那句话,当时他说,这潋滟风光只需看上一眼,便再也不想回到在电脑跟前挤破脑袋想方案的日子,郗苓回答他,人活于世,本就不能随心所欲,果然,无忧的时光总是稍纵即逝,现在的他又不得不重拾旧业,过回天天被人指着鼻尖催方案的日子。
心里越发这么想,不知不觉便越发空落了起来,他突然很想知道此时郗苓在干嘛,朝夕相处大半个月,习惯了一转头就能看见他的日子,虽然有时抱怨房间太小床太挤,但冷不丁一分开,竟然会有些不适应。
于是,常钦拿出手机,犹豫许久,还是给郗苓编辑了条短信··常钦:郗律师,在干嘛呢苦逼的我回来第一天就得加班,到现在还没回家·后面跟了个哭泣的表情,想了想似乎显得太矫情,删了。
·在摁下发送键前,又纠结了一分钟……发是不是有些莫名其妙,说起来两个人也不算特别熟,这么一条家长里短的信息突然飚过去,对方会怎么看自己,更何况,此时的他应该正抓紧时间跟男朋友“小别胜新婚”吧。
想到这儿,心脏莫名揪了一下,这种念头冒得猝不及防,可要抑制回去却无限艰难··纠结来纠结去,就是下不了手,只好把手机丢在一边,却没关闭显示屏··十分钟后,他从让人头晕目眩的平面方案中挪开目光,痴痴地盯着已经自动黑屏的手机。
不发脑袋里的神经又自顾绕起了麻花··就在这时,黑暗的显示屏自动亮起,首页提示一条未读信息··常钦激动地立马甩开鼠标,颤抖着点开,消息来自肖钰,满怀期待的心一点点地泄气,只见肖钰写道:晚上肖露来我家吃饭了,顺便提起你,想问你明晚有没有时间一起吃个饭。
常钦轻快地笑笑,快速回了句:好·之后退出聊天框,果断地将编辑了十多分钟的短信送进发件箱·自我安慰道:有什么好怕的,反正肖露已经回来了··那头半晌没反应,常钦一边画图,一边忐忑不安地等回复。
足足过了半小时,手机又震了,正聚精会神想方案的常钦吓了一大跳,身子一滑,椅子的滚轮跟着在桌角磕了一下··“常总监,你没事儿吧”张岩急忙转头看他。
“没事没事·”常钦摆摆手,解释道,“画图太入神,不小心睡着了·”·张蒙:“……”·常钦看了眼时间,站起身面向整个办公室的人:“时间不早了,今天先忙到这儿,大家早点回家吧。”
苦逼地加了一晚的班,所有人都在巴巴等他这句话,刚宣布完解散,一群人便呼啦啦作鸟兽散,常钦保存好文件,关掉电脑,这才拿起手机点开短信··郗苓:在家,下个月才接案子。
简单干脆,没有问句··常钦叹了口气,抓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走到半路,手机又震出一条短信,依然是郗苓:不过后天要去趟你们公司·也不知是延时,还是对方看自己没回复又加了一句,不管怎么样,常钦还是身心愉悦地笑了笑,手指在屏幕上健步如飞:为什么要来我们公司,是合约出了什么问题么·郗苓:合同方面需要细化一下,你们老板没有通知你么·常钦:上午见他时没说,可能明天会通知我吧。
然后郗苓甩出了聊天必杀器:哦··常钦一颗火热的心就这么生生被一盆冷水兜头浇灭了,他不甘心地抓着手机等了一会儿,对方却真的没有再接下文·他泄气地将手机丢进驾驶座旁的置物盒内,踩下刹车发动车子。
“肖露,郗苓,郗苓,肖露·”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他低沉地哀叹着···第21章 二十一·肖露,这是个难得让常钦纠结过的女人··这事儿还得从他刚刚接下旧厂改造项目说起,当时常钦刚刚晋升主案设计师没多久,公司塞给他的全是不痛不痒的小项目,发挥不了自己的才能不说,还时不时得看施工队的脸色,当时公司里没有一个设计师愿意接旧厂改造项目,因为建筑本身的结构已经固定,实在没有设计师的发挥空间,设计师不过围着那一亩三分地给旧厂“美美容”,吃力不讨好,那时候的常钦,只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设计,来者不拒不说,压根没有推项目的资格,鉴于常钦也曾参与过室内设计,公司将项目丢给了他。
任务到手,常钦不敢懈怠,马上投入设计,改造旧厂房的过程,如同一场对场所的考古挖掘,他没有刻意抹杀差异的痕迹,新与旧占据同样重要的话语权,并关注新旧对话中张力体系的平衡维系,在原建筑基础上异化了空间布置,形成了对空间可能性的重新认知。
在材料使用上,常钦维系了他擅长的极简风格,以旧厂房原本的乳胶白漆为主色调,在上面重刷了一层新漆,地面则选择了时下最流行的盘多磨,旧厂房废弃的成块铁片,重新喷漆后贴在前台的墙面上,让人一进门就能感到一股浓郁的工业风,员工就餐区运用了大面积的复古墙砖,地面却选择了温暖的黄色调,冷暖色调强烈对比,造成一种强大的视觉冲击力,顶棚依然沿用了原厂房的屋檐式斜顶,配以斜挂与横条穿插的木条分担受力,只是适度减少了木条根数,剔除之前繁琐的造型,在厂房外边儿的露天走廊顶端,常钦则巧妙地在界墙与内墙之间搭起玻璃斜顶,借以深色的木棍支撑,既能防雨水,又不影响日光倾斜,徜徉在碎石块与石板拼接的小路上,头顶大好风光一览无余。
优秀的硬装设计自然少不了优秀的软装搭配师,待常钦的方案确认后,他却为找不着软装设计师发愁,当时确实有几家软装公司前来招标,但由于项目启动时几乎无人问津,前来投标的公司也是毁誉参半,常钦不敢随便乱选,这时,肖钰向他推荐了一个人:肖露。
肖露是肖钰的亲戚,是肖钰叔叔的女儿,他俩是表兄妹,肖露继承了肖家相貌出众的基因,又能说会道,第一眼见着会让人觉得漂亮乖巧,多接触几次后,便发现这女子竟蕴藏着惊人的能力,她大学学的是室内设计专业,毕业后,在一家世界五百强干了几年,之后辞职自己开了家软装公司,专接大型别墅的软装项目。
手掌般大小的瓜子脸,皮肤白嫩细滑,眼睛很大极富灵气,樱桃小嘴,个子又高又瘦,常钦初见肖露的第一印象便是,美人的该有特征她全具备了·从事这一行以来,常钦接触过的美女有不少,但像肖露这样能让他一见倾心的却寥寥无几。
而最让常钦过目不忘的,不单是肖露的长相,还有她的工作能力,软装本就是个挺抽象的概念,搭配得当,能让整个空间逼格瞬间升华,搭配失败,所有前期投入基本也就打水漂了,而成败只在设计师的一念之间,尤其细节,最能体现一个方案的精华所在。
肖露接下这个案子后,短短几天,便在常钦化腐朽为神奇的基础上,化神奇为奇迹,在常钦显而易见的野性风格中,调配女性特有的细腻,两者恰到好处地结合,使整个空间张扬又不过于外放,严肃又透露着随性。
当时常钦对着图纸整天看看看,痛苦地眉毛都快掉下来,肖露见状便问他什么情况,他用笔点着平面图,告诉对方苦于原始平面的空间限制,想了又想,脑袋都快削尖了,也没有想出好办法,可以容得下一间会客区,肖露接过图纸深思了一会儿,最后抽过常钦手中的笔,在某处画了个大圈,指着说这里适合。
常钦低头一看,皱眉道:“这里是上楼的台阶,如何会客”·肖露把垂落的长发甩向肩后,不紧不慢地回答:“美国有位设计师名叫David·Rockwell,你听过么”·常钦点点头,表示清楚。
“Rockwell先生位于纽约的办公室,正是利用走人的台阶改成会客区,最终,那个区域成了整个工作室最吸引人眼球的地方·”肖露继续说,“我们这里的台阶,每个踏步都相当长,划出一半区域,让大家坐在台阶上聊天闲谈完全没问题,旧厂房本就以显而易见的工业风为主题,会客区便也不必严谨传统,一些意想不到的创意,往往能成就一项设计。”
常钦就着她的意思琢磨良久,最后认同了这个的方案,而改为会客区的方法很简单,只需在台阶上加几个软垫抱枕即可··一次合作下来,常钦对肖露的好感度节节攀升,说实话,当肖钰刚把表妹推荐给他时,他并不太放心,在他的世界观里,女人长得好看,只要站在那儿让人欣赏就已经足够,长得漂亮,能力又强,这样的女子寥若晨星。
然而真正让常钦对肖露肃然起敬并油然而生爱慕之情的,是在对方告诉她自己的入行经历后··常钦刚见到肖露时,浑身散发着低气压,虽然他对手头的项目热情似火,但揣着一只被人踢来踢去的皮球,没有人会斗志昂扬,肖露听闻,轻轻一笑,移到他旁边坐下说:“当初我刚刚从学校毕业,初生牛犊不怕虎,偏偏选的都是设计界的五百强,其中有家公司看了我的简历,通知我去面试。
那天我非常激动,早早来到现场,被前台小姐领进一间宽敞的会议室,长长的会议桌后面,坐着几名工作人员,其中坐在正中间亲自给我面试的是位台湾人,看着年纪有些大,但非常精神,穿着也非常时尚,一看就是位资深设计师。
当时我简单地介绍完自己后,那位来自台湾的设计师问了我三个问题·第一:请告诉我广西省有几个地级市;第二:请告诉我秦始皇统一中国是哪一年;第三:请告诉我青海省是什么气候。
三个问题甩出来,我当场就懵了,我一个也答不上来,噎了半天,脸涨得通红,当时特别后悔来这儿面试,后悔自己为什么不能安安分分找家小公司先干着,非得心高气傲地来自取其辱,支支吾吾了半晌,最后只能硬着头皮,告诉他我不会。
·台湾人轻蔑地笑笑,回答说这几个问题在台湾,小学生都能答上来,我听了越发尴尬,但觉着自己既然已经坐在这儿,就不能给大陆人丢脸,于是我深吸一口气,问面前的设计师,这些问题跟我以后从事的工作有没有关系,如果有关,我回去必然好好查资料,保证这辈子都不会忘,如果没有关系,您不能因为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就放弃了一名有潜力的员工,我希望您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跟着您实习一个月,一个月里我不拿一分钱工资,如果一个月后我做不出成绩,保证立马走人。
最后台湾人跟他的助理商量许久,决定让我留下,最终结果当热是我顺利通过了一个月的考验期,而那位台湾人后来成了我的师父··跟师父熟悉之后,有天我问他,为什么要拿那样无关紧要的问题为难面试者,师父看了我一眼,随即笑起来,他告诉我,其实当时我能否回答出那三个问题一丁点儿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想知道当我在面对困境时,处理问题的态度。”
肖露说完自己的经历,轻柔地拍了拍常钦的肩,然后起身离开,剩下常钦一个人坐在他们刚刚布置好的会客区的软垫上,内心百感交集··最终,旧厂改造以简洁的建筑外观、大胆的室内硬装及新颖的软装搭配在业界大受好评,其中最大的亮点便是台阶上自然而成的会客区,常钦也借此水涨船高,受到以蒋立达为首的公司高层极大的重视。
自此以后,常钦开始追求肖露,按他辉煌的情史来看,要搞定一个女人,情话加鲜花,再共进几次晚餐,基本八九不离十,当然前提是他自身本就拥有得天独厚的优良基因,可一代情圣到了肖露这儿,竟然处处碰钉,工作时,他对肖露的好感就已经表现地显山露水,周围人只要不傻,都看得出常钦在追求肖露,可肖露却总是对他不咸不淡的,他约对方看电影,足足约了五次,才勉强获得跟美女共享盛宴的机会。
那晚从电影院出来,常钦踌躇良久,连车后座上的惊喜玫瑰都早已准备好,就等肖露一开车门感动得热泪盈眶,再顺其自然抱得美人归,谁知还没等把肖露领向他的座驾,肖露便告诉他,自己要去国外进修两年。
“这么快”常钦听完,眼睛瞪得有鱼泡那么大,手里还抓着车钥匙,正打算靠近车门前啪叽摁下开锁··肖露点点头,耳侧的头发随着她的动作垂落到胸前,遮住她半张笑脸,倒越发犹抱琵琶全遮面,惹人心动。
常钦只觉得心脏狠狠地被揪了一下,也不管座驾上那一大束玫瑰,他伸手紧紧抓住对方纤细的手臂,迫使两个人停留在原地,鼓起勇气问道:“肖露,做我女朋友吧。”
肖露意外地转过头,认真看了他几眼,最后摇摇头:“现在,还不可以·”·“什么时候可以,等你回来么”常钦不甘心地问道。
肖露深思许久,并未给出明确的回答,只说给她些时间让她好好考虑考虑,跟着吩咐常钦早些回家休息··两个人在影院门口道别,肖露最终也没见到那一大束玫瑰,开着自己的车回家了,常钦则木然地一路踩油门冲回家,直到瘫坐在家里的地板上,才逐渐反应过来:我,常钦,竟然被拒绝了·这段遭遇真应该载入万人迷常钦的史册,在感情路上向来顺风顺水所向披靡的他,竟然也会被人拒绝,这事儿要传出去,足够在他的好友圈里热闹一年,不得不说肖露真是个极其聪明的女人,既没有接受他,也没有把话说死,她既然回复考虑,那就表示大家还有机会,可这机会何时才会降临呢明天一早抑或两年后·常钦百思不得其解,审视着玄关处穿衣镜前的自己:深灰色的休闲装搭配黑色的工装裤,内里的白衬衫还是为了参加年会咬牙买的高价Amani,这样拉风的装扮,再配上他帅气逼人的外貌,相信没有哪个女人能挡住他似水柔情的表白,可万万没想到,常设计师百年一遇的主动出击,竟然令人咋舌地折腰了。
然而,所有的感情都抵不过时间的洗涮,那晚之后,肖露没再给常钦答复,常钦也没有主动联系对方,当肖钰告诉他肖露乘坐第二天的航班离开时,常钦的心也就疼了那么一会儿,很快又活蹦乱跳地出现在公司里,口若悬河地跟客户讲方案,气定神闲地在工地上核对进度,压根没有失恋的憔悴样儿。
结果没想到,不到一年,肖露竟然回来了··那天接到肖钰的电话,常钦一颗死透的心又有了复燃的迹象,他确实对能再次见到肖露满怀期待,可一条冷漠的短信却将他所有热情浇个透心凉,曾几何时,肖露这个只要一听到就会心悸的名字,竟然会跟郗苓的名字绑在一块儿,甚至在被后者中伤时,需要念几遍肖露方可安慰自己。
·这简直,丧·常钦狠狠敲了下方向盘,停在斑马线前等绿灯的越野车平地一惊雷,把旁边车道上的司机吓得不轻,立马丢来个莫名其妙的白眼,常钦赶紧侧过头假装不关自己的事儿,注意力集中在人行道上一对牵手的情侣上,心情却是万分的悲壮。
郗苓一夜都没再回复··很受伤的常钦第二日继续顶着黑眼圈来到公司,下午,蒋总果然把他叫进办公室,交代了明天约见郗律师的事儿,吩咐他准时在公司会合,常钦很高兴地答应下来,氤氲了一整夜的阴霾很快一扫而空。
下班前,肖钰敲开他办公室的门,说肖露已经在餐厅等着了,常钦急忙收拾好东西关电脑,再解放了全组的人··走进餐厅,远远便瞧见角落临窗的一张餐桌边,一位举止优雅的女士在安静地翻阅菜单,旁边站着餐厅服务员,肖露点完一道菜,又跟服务员吩咐了几句,后者连连点头,在手中的小本子上匆忙写字。
·常钦看在眼里,心跳突然漏了一拍··直到两个人走近餐桌,肖露方才察觉,抬起头来,对他俩付之一笑,又把手中的菜单颠了个倒递给常钦,问:“常总监,你看看想吃点什么。”
常钦礼貌地接过,又递给肖钰,笑着说我都可以·肖钰便按照常钦的口味加了两个菜,吩咐服务员上菜··故人重逢,一开口,自然少不了几句最近过得好吗的寒暄,尽管消失不到一年,但此时坐在对面的肖露明显又漂亮了几分,头发长了些,一半垂落胸前,一半绾在脑后,更显半分妩媚半分俏皮。
肖露温文尔雅地跟俩人聊天,交代这几个月在国外的所见所闻,之所以没能待满两年回来,主意是国内有许多业务需要她,实在推不掉,只能中断学业回国··“你还是那么强势。”
常钦笑着评价她··肖露抿了口红酒,谦虚道:“也没有,只是忙惯了,突然停下工作总会不习惯,干脆就回来了·”她的声音轻柔甜美,一开口就能把人的注意力吸引在自己身上,她洋洋洒洒地跟常钦交谈,俨然忘了一年前,自己离开前曾经答应对方的答复。
身为聪明女子,她自然能从常钦眼中看出余情未了的暧昧情愫,她的酒杯空了,常钦拿起酒瓶为她倒酒,她需要上洗手间,常钦起身为她引路,这种种小细节,让她十分受用。
此时的常钦早远远不是一年前那个没名没气的小设计师,他刚刚接下万众瞩目的文化村项目,旧厂改造项目又被列入前三甲预选名单,在公司的地位也节节飙升,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今晚的常钦虽不像那晚悉心打扮,但一举一动,星光熠熠,风度翩翩,纵使如肖露这般孤芳自赏,也没办法对他视若无睹。
感觉到两个人之间暗藏的火化,肖钰福至心灵,识趣地打了个电话,说有事儿先走,吩咐常钦将表妹安全送到家··常钦忙不迭地点头保证,那边肖露轻快地笑了:“这么巧,今天没开车,本来想搭表哥的车回家的。”
常钦心领神会,坐回原位,招招手让服务员将肖钰的碗筷收走:“送你回家是应该的,就算肖钰不提早走,我也该送你·”·肖露抿嘴一笑,说了句谢谢。
用完餐,肖露抢着付钱,说是好久没回国,必须请老朋友吃餐饭,常钦自然不肯,抽出几张红色大钞递给服务员,熟料对方回答刚刚提前离开的男士已经先把钱付了,常钦耸耸肩,跟肖露相视一笑,两个人并肩离开餐厅。
“送你回家么”车上,常钦问肖露··肖露看了眼他目视前方的侧脸,口气有些失落:“想不到常总监这么安分守己,早早就回家了。”
常钦苦笑着接口道:“没有办法,文化村项目迫在眉睫,我又离开了这么久,很多工作拖欠没做,每天都恨不得一分钟掰成两半地过,又不能天天拉着组员陪辛苦,只能牺牲自己多加点班,这不,送完了你,还得赶回家画图呢,过几天要讲方案,我连ppt都没有准备好。”
肖露脸上的失望显而易见,不过她很快重展笑颜:“既然常总监这么忙,我就不耽误你时间了,把我放在路口就好了·”·“那怎么可以。”
常钦一转方向盘,径直开进小区大门,“我从不允许让一位女士走夜路·”·肖露心头一热,感激地道了声谢··开到肖露所住那幢楼的楼下,常钦靠路边停车,又亲自为对方开车门。
“我自己进去就可以了·”肖露下车后,客气地说道··常钦点点头,眼底蕴含暖意:“今天实在抱歉,等忙过这一阵,再请肖小姐吃饭。”
礼貌地目送肖露进电梯后,常钦方才上车离开··回到家后,肖露站在窗边,久久凝视楼下常钦方才停车的位置,回想着这一夜的交谈,她明明抓住了对方眼中的暗流涌动,却有种说不出的远近亲疏,女人的心思天生细腻敏感,她能感觉到常钦仍对自己有好感,可在这好感间,又隔着层说不清道不明、虚无缥缈、似有若无的距离感。
作者有话要说:·肖露的求职经历是曾经听一位老师讲的亲身经历,印象很深,写出来共勉··第22章 二十二·早上,常钦很难得没有靠闹钟把自己闹醒··他没在被窝里多耽搁,一个翻腾起身,从衣柜里挑出最昂贵的一套西装换上,又刻意用发胶固定了发型,精神抖擞地去上班。
推开会议室的门,自己竟然是最早到的,于是他百无聊赖地在桌前甩笔玩儿,不一会儿,身后传来皮鞋踏地板的声音,未等他转过头,就听一个熟悉的低沉嗓音说:“常总监,真早。”
紧跟着,一身西装革履的郗苓从他身边扫过,带起的风将桌上的一页纸吹开又合上,郗苓身后跟着他的助理,两个人挑了常钦正对面的位置坐下··“郗律师,你也很早。”
常钦急忙调整了下坐姿,微笑着打招呼·正打算多寒暄几句,门外陆续又来了几个人,常钦只好闭嘴,起身跟每一个进来的同事道早安··直到大老板蒋总坐进正席,会议正式开始,大家主要就前期合同里的一些细节斟酌了一番,又讨论了施工合同的协议条款,建设工程设计合同一共有七条,分别为合同签订的依据,设计项目名称、阶段、规模、投资、设计内容及标准,甲方向乙方提交的文件和资料,乙方向甲方如何交付设计文件,设计费支付方式,双方责任,其他条款等。
·讨论完,又早过了午饭时间,这次蒋总没办法请郗律师留下吃饭,他还有别的事儿要忙,散会后,他特意嘱咐常钦招待好郗律师,便马不停蹄地走出会议室··常钦求之不得,立马带郗苓和他的助理在公司楼下找了家味道不错的餐厅,他们公司位于市中心的一幢高档写字楼顶层,下面是商场和各色高档餐厅,有时候吃厌了公司里的快餐,常钦经常会请组员们到楼下的餐馆打牙祭。
·“最近忙么”常钦帮郗苓和助理倒水,随口问道··“不忙,这几天一直在家待着,我的案子要下个月才开审,不过晚上有一节选修课。”
郗苓平静地回答··常钦这才想起来,郗苓通过导师的关系在一所大学里挂名,专门给学生们上选修课,而大学的选修课一般都安排在晚上·“晚上上课,你还蛮辛苦的。”
常钦笑着说··郗苓倒是无所谓地摇摇头:“乐意之至·”·一餐饭吃得不痛不痒,碍于有助理在,常钦没好意思多问什么,气氛有些沉闷,常钦越吃越心塞,好不容易见着郗苓一回,却不能为所欲为地交谈,前几天还亲密无间的关系瞬息万变,他俩又回到初相遇时那不冷不热的状态,他时不时瞟几眼郗苓,见对方无半点表情,只顾认真埋头吃饭,好像交谈不交谈,对他来说都没什么紧要,忍不住暗讽自己的自作多情。
送走郗苓两个人,常钦回到办公桌前工作,当下最重要的是搞定手里的项目,然而痛苦的是,他现在连ppt都毫无头绪,因为汇报那天自己是主讲人,所以ppt没法交给小妮,肚子里空无一物,憋了半天只憋出几个字,没办法,只好翻出之前买的古书,想从中随便抄点什么金句装装逼格。
临下班前,他接到一个电话,来电显示竟然是郗苓··常钦急忙接起,“常钦·”郗苓在电话那头说,语气听上去有些急躁,“麻烦你去你们的会议室找找看,有没有一份资料遗留在那儿,我晚上上课要用。”
“好,你别急,我替你看看·”挂了电话,常钦急忙奔向会议室,把会议桌前前后后翻了个遍,也没找着对方所说的文件夹,他又问了保洁阿姨,阿姨也表示从没见到有资料遗留在那儿。
于是常钦给郗苓回电话说没找着,电话那头沉默半晌,突然叹气道:“看来是落在家里了·”·郗苓的家跟学校还有事务所分处这个城市一南一北一西,他要从事务所赶回家再去学校,显然来不及,常钦想也不想,便自告奋勇替他回家取资料。
“那好吧·”郗苓犹豫片刻,答应道,“我家里有人,你直接敲门,会有人替你开门的·”·听到这句话,常钦心里咯噔一声,他当然知道郗苓所指的家中人为谁,看来这事儿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任他再自欺欺人,对方有男友的事实,他终究逃不过,常钦深吸一口气,尽量用无所谓的口吻保证自己一定送到达。
来到小区大门,常钦的心跳快得要从口里蹦出来,他不断猜测郗苓的那位会是怎样一个男孩,是外国人还是中国人黄头发还是黑头发不过无论对方长成什么样,他都满心的羡慕,因为那个人,能得到郗苓全身心的爱。
电梯在郗苓所住的楼层停下,常钦连做三个深呼吸,尽力表现得心如止水,他摁响门铃,等了大约半分钟,屋内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有人回应道:“来了。”
这声音听着,像个女人常钦正一头雾水,门哗啦一下被打开了,出现在门后的人让常钦惊讶地下巴差点没掉下来··不是预想中的外国人,更不是郗苓所谓的另一半,竟然是几天不见的白玉兰,此时就站在他面前,笑盈盈地请他进屋。
“怎么是你,你怎么在这儿”常钦呆愣许久未回过神来,连进屋换鞋都完全抛在脑后··白玉兰见状笑笑,弯腰拾起拖鞋递到常钦跟前,常钦急忙后退几步,脱去脚上的皮鞋。
“刚才郗律师给我打电话了,他要的资料我也找出来了,就放在餐桌上·”白玉兰指了指不远处长方桌上的一叠文件,见常钦依然一脸狐疑地看着自己,她又笑了笑,解释道,“我回老家后,发现家里人早就不住在原处了,那房子里住了一家陌生人,房东说这房子是爸爸妈妈卖给他们的,我跟邻居打听我爸爸妈妈的消息,他们都说好几年前他俩就搬走了,具体搬去了哪儿他们也不清楚,我又去了乡下我外婆家里,发现那里也是人去楼空,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又给郗律师打电话,郗律师让我不要担心,他替我想办法找找看,我没处可去,儿子病又没好,只好带儿子投奔郗律师,郗律师让我先暂时住在这里,我们早上刚刚到的,想不到下午就见着常大哥你了。”
常钦这才放下心来,环顾四周,问道:“你儿子呢怎么没见着他·”·“小家伙赶了一天一夜的火车,累坏了,现在还在屋里睡觉呢。”
白玉兰指了指卧室的门··“哦·”常钦点点头,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郗苓的房子,这是他第一次来郗苓家,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比自己住的那套小多了,布置倒十分有郗苓风格,浅灰的主色调,深咖啡的沙发和餐桌,硬朗又优雅的格调,简单但不失奢华,就如屋主主人,虽有过波折,但未曾在生活上委屈自己。
“那我就不打扰了,我还得赶紧把资料给郗苓送去·”常钦收回目光,取过桌上的文件夹,又换回皮鞋··一路开向学校,常钦心里都怪怪的,又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虽然没见着传说中的男友,可白玉兰的出现依然让他猝不及防,不过他来不及多想,校门口外,一辆熟悉的大众正停在路边,常钦开过去,与郗苓的车并肩后摁响喇叭,正在驾驶座上看资料的郗苓回过头来,他整理好东西,下车坐进副驾驶座上。
·“往里开·”郗苓指了指前方,学校很大,如果靠两条腿走,等走到教室半节课都过去了··常钦安稳地操控方向盘,开口说:“想不到白玉兰竟然在你家里。”
“也是巧,她上午到的,我就把钥匙留给门卫让她自己开门进屋,如果她今天不来,你也没法替我取资料了·向右拐·”郗苓边说边抬手指路。
常钦转动方向盘:“你男友呢,他还没下班么”·“他……”郗苓停顿片刻,接口道,“他不在中国·”·“又分开了”常钦百忙之中扫了他一眼,同情道,“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常年两地分居,我本以为离别大半个月,你俩会形影不离呢。”
郗苓笑笑,平淡地回答:“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常钦又看了他一眼,思绪复杂地没再接话··开到教学楼前,窗外有三三两两的学生背着书包走过,郗苓解开安全带,道了声谢谢,抱起资料准备下车。
常钦叫住他,突发奇想地说道:“我可以进去听课么”·郗苓回过头,一脸狐疑地看着他··常钦嘴角一勾,解释说:“最近在做文化村项目的汇报ppt,愁得头都大了,你不是教历史么,正好来你这儿取取经。”
·郗苓犹豫片刻,点点头,让他下车跟自己进去··郗苓上课的教室位于教学楼四楼,两个人气喘吁吁地爬上去,又在走廊里左拐右绕,才来到位于角落里的一间教室前,郗苓推开门,那是间阶梯教室,里面空间很大,能容纳百人,此时离上课还早,学生对于上选修课向来不积极,教室里空无一人,郗苓让常钦坐在角落里某个位置上,丢给他几张白纸做笔记,便不再管他,自己走到讲台前坐下,从包里拿出一本书看起来。
没多久,学生们陆陆续续来了,见到角落里的常钦,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常钦抓抓头发,郁闷地想我有这么老么不过才毕业几年,要不是这一身西装,装成大学生应该不难吧。
教室里陆续坐满人后,上课铃响了,郗苓放下手里的书,开始讲课,郗老师上课没那么多规矩,省略了起立老师好那一套,直接进入主题,拿起课本便开讲,常钦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正想笑,只听坐在旁边两个女生捂住嘴,乐呵呵地悄声讨论:“今天郗老师好帅啊。”
“是啊是啊·”另一个闪着星星眼接口,“第一次看郗老师穿西装,简直帅呆了·”·常钦抽了抽嘴角,清咳两声,心里越发五味杂陈。
郗苓自然不知道学生正对自己犯花痴,他站在讲台上,目光平视,声音清亮地说:“今天,我给大家讲一讲先秦诸子百家·战国时期有一位重要的人物叫鬼谷子,鬼谷子姓王名羽,常入云梦山采药修道。
因为隐居清溪之鬼谷,所以自称鬼谷先生·鬼谷子是战国时期楚国人,相传祖籍朝歌城南,他精通周易八卦、数学星纬、兵学韬略、游学势理、养性保身及纵横术,周游四方、广交朋友。
后来在云梦山水帘洞隐居讲学,创建了中国古代第一座军事学校,培养出苏秦、张仪、孙膑、庞涓、毛遂等著名政治家、军事家·鬼谷所创的纵横学的基本观念就是‘阴阳对峙’,正是源于易学阴消阳长的辩证原理。
鬼谷子的弟子中,孙膑因为精通八卦阵法及兵法战术,成为战国时期兵家的代表人物,苏秦、张仪因精通包含阴阳八卦理论的纵横之学而游说于诸侯之间,操控七国命脉。
据说,苏秦与张仪学完纵横之术后,鬼谷子便给他俩出了一道毕业考题——让苏秦与张仪凭三寸不烂之舌把鬼谷子说哭,结果两名弟子巧舌如簧、口若悬河,真的把老师说得痛哭流涕,满意地说你们可以毕业了,临别前,鬼谷子又赠与苏秦一部书,让他闲时研读。
苏秦下山后,踌躇满志,开始他的游说生涯,结果他既没有说动楚国国君,也没有说动秦国国君,最后生无分文,只能挑着行李饥肠辘辘地回老家,这时家中人对他的态度,用苏秦的话说就是‘妻不以我为夫、嫂不以我为叔、父母不以我为子’,于是吟诗一首‘贫穷富贵同骨肉,富贵贫穷亦途人,试看季子貂裘敝,举目虽亲不是亲’。
之后便拿出老师送他的书,‘头悬梁锥刺股’苦读三年,才把那本书读懂,然后离家继续游说诸侯,只用了一年时间,歃血于洹水之上,功成名就,佩戴六国相印,总揽合纵大局,烜赫一时。
苏秦的成功得益于鬼谷子增他的书,现在我想问大家,有谁知道他的老师送给他的是什么书吗”郗苓微笑着环顾下面的学生,见有几个人举手,郗苓便请他们起身回答,最终没人能说出正确答案,于是郗苓继续说,“这本书是《黄帝阴符经》。
那么此书到底讲了什么呢,当代易学大师霍斐然经过三十多年的研究才破解了这本天书,原来里面讲的是奇门遁甲之术,奇门遁甲术‘神机鬼藏’,自然可以指导舌剑唇枪的苏秦走向成功。
霍大师用了三十年才读懂,而苏秦只用了三年,可见苏秦之聪慧绝顶·”·常钦从未如此深入接触过历史,看郗苓站在台上口若悬河,不禁听得忘神,他见过法庭上的郗苓,此时又见到讲台上的郗苓,一样自信满满,一样气定神闲,不同的是,前者面露威严,后者温文尔雅。
临下课前,只听郗苓继续说:“我非常喜欢给学生们讲鬼谷子的故事,因为他总让我想起自己的老师,当年只因老师一句‘我爱惨了中国历史’,我便义无反顾跟他钻研,我觉得我就是鬼谷子的‘苏秦’,苏秦曾对秦王说,‘若秦能信比尾生,廉胜伯夷,也就不会来替王上谋取天下了’。
或许我也如此,若我能从一而终,矢志不渝,便也不会当个教历史的律师了·”··郗苓说完,忍不住自嘲地笑起来,下面的学生们便也跟着哄笑了几声,课堂在一片轻松和谐的气氛中结束了。
下课后,郗苓被一大群学生围攻,常钦只得率先离开教室,坐在车内等郗苓出来,直到教学楼里的学生都走得差不多了,郗苓才姗姗来迟,只见那个身着白衬衣,一手夹着鼓起的文件袋,手臂上挂着脱下的西装外套,另一只手指不停滑动亮着的手机屏,肩上背着单肩包的修长身影出现在楼梯口,常钦的嘴角便肆无忌惮地上扬开来,他打开远光灯,让郗苓注意到自己。
待郗苓上车后,他右脚踩油门,右手轻快地转动方向盘,行云流水地将车子驶向林荫道上,窗外蝉鸣四起,清风徐来,这是个再美好不过的夜晚,他侧目看了眼依然专心滑动手机的郗苓,含笑说道:“郗苓,搬去我那里住吧。”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在职人员是否还能兼任大学老师,我也不是很清楚,以前确实遇到过一位在别处从事相关职业又来学校教选修课的老师,是个香港人,颜控如我,觉得他长得非常帅~咳咳。
第23章 二十三·“为什么”郗苓从闪着荧光的手机屏上移开目光··“现在白玉兰住在你那儿,怎么都不方便吧·”常钦不假思索地回答。
郗苓本就有心住酒店,但听到常钦这么说,突然好奇对方的反应,于是故意若无所谓地接道:“我那里有两间房,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可是晚上要洗澡,早上还得洗漱,你们公用一个洗手间,怎么都会不方便吧,况且白玉兰一姑娘家,男女授受不亲……”常钦一口气列了一长串不便事项,急得连车都开得歪歪斜斜。
“诶你看路”郗苓忍不住想去掰他手中的方向盘,跟着又坐直身子,漫不经心道,“当初看到她,起反应的可不是我·”·“你……”常钦龇牙咧嘴地看了他一眼,无奈地说,“这事儿是翻不过去了是吧。”
郗苓觑了他一眼,见对方竟然拉下了脸,面露不悦,不由地愣了一下,也不再逗他:“我本来就打算住酒店的,等白玉兰找好房子了,再搬回去·”·“郗律师就把住酒店的钱省下来请我吃饭吧,或者,当给我交房租也行。”
常钦看也没看对方一眼,专心转动方向盘,口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决绝··认识常钦这段不长的时间里,郗苓是第一次见到对方有这样冷冽的表情,就像一把被丝绒包裹住的利刃,平时和颜悦色脾气极好,一旦遇到严肃的问题,不小心触动他的逆鳞,他随时可能翻脸。
郗苓思索良久,只好妥协:“那好吧,不过我得先回去收拾东西·”·“没问题·”常钦阴沉的面容一秒重现笑颜,他将对方送到校门外,就开车先走了。
常钦哼着小曲儿,心情愉悦地把车往家开,半路去附近超市买了些牙刷牙杯毛巾之类的日用品,担心郗苓睡不惯,挑了个舒适的新枕头,一时想不起家里纸巾还剩多少,便又多提了两打抽纸,之后特意绕到新鲜瓜果区,挑了一些水果,顺便还拿了两盒鲜牛奶。
“家庭主夫”常钦拎着大包小包回到家里,换了鞋后,便开始打扫卫生,单身汉的屋子,哪里都有随处乱扔的衣服袜子,他把脏衣服脏裤子卷成一筒丢进洗衣机,收拾干净茶几上的杂物,拿出拖把吭哧吭哧地拖地,绕进厨房时,突然发现前天吃泡面的碗筷还丢在洗水槽内,被自己遗忘地一干二净,急忙打开水龙头冲洗干净。
忙完这一切,他几乎半瘫在沙发上·没多久,门铃响了,他冲过去开门,把提着大包小包的郗苓让进屋内··郗苓环顾一圈光鲜亮丽的客厅,又看了眼满头大汗的常钦,不由自主粲然一笑,道了声“常总监辛苦了”。
常钦理了理因干活飞起的乱毛,替他把行李拖进客房内,边走边说:“你就睡这间吧,离洗手间近·”·郗苓跟着走进房里,目瞪口呆地看着洁白平整的床单,上面放着个未拆封的新枕头,心头一暖,感激道:“真没想到你准备地挺齐全的。”
“知道你处女座有洁癖,连枕巾都要自己带,怕你用不惯,刚刚路过超市买的·”常钦走过去拉开衣柜门,“你可以把衣服放这里,我都收拾空了,衣架也擦干净了。”
郗苓会心一笑,蹲下|身开始收拾衣物,常钦退出房间,不再打扰他··半小时后,郗苓从客房出来,见常钦已洗过澡,换了一身清爽的家居服窝在沙发角落里,膝盖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直立的显示屏背后亮着一颗缺了口的苹果,电视机开得震天响,他却没有抬头看一眼,只是聚精会神地对着电脑屏幕,一副方形的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下眉角微蹙,柔顺的刘海耷拉下来,从郗苓的角度看过去,恰好遮住了他那双灵动的大眼睛,刘海下的鼻尖高挺,双唇饱满,泛出淡淡的粉色,郗苓内心微微一悸,假装若无其事地朝他走去。
常钦抬起头来,左手推了推滑在鼻尖上的眼镜,旋即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都收拾好了”·有些人就是天生适合戴眼镜,鼻子上多了一副黑框眼镜,原本和颜悦色的常钦平添了几分生人勿近的味道,再衬托他白皙的肤质,一种惫懒不过的书生气扑面而来。
郗苓的视线忍不住在常钦脸上多停留了几秒,跟着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在他身旁坐下:“忙什么呢看你一脸愁苦的样子,被仇家找上门了”··“比仇家找上门还可怕。”
常钦伸了个懒腰,苦着脸道,“下周就要汇报进度了,可我连ppt的头绪都没有·”·“什么ppt·”郗苓凑过来,朝他电脑屏幕看去。
常钦顺势将屏幕转向他那边:“就是文化村的方案ppt,我跟蒋总提过了,初步概念是以三大盛世为主题,以各个朝代的建筑特色贯彻整个中国建筑史·”·郗苓点点头,眯眼仔细看了几眼,皱眉道:“你憋了半天,就挤出这么几个字”·“不止啊。”
常钦无辜地回答,“我憋了两天·”·郗苓:“……”·郗苓长叹一口气:“我算是明白了,为什么你非要让我住这儿。”
常钦嘿嘿笑了两声,转身正对向他,一副厚颜无耻的样子:“非常之事,必待非常之人嘛·”·郗苓捏了捏眉心,痛苦地说:“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寄人篱下不说,还得帮人作弊。”
常钦急忙把电脑摆到一边,讨好地捶着对方细长的大腿,一副港台腔:“这对你来说,不过就是洒洒水啦·”·郗苓认命地闭了闭眼,拍开他的手,起身走向洗手间:“我去洗澡了,正好这几天没什么事儿,ppt就交给我吧。”
几分钟后,郗苓从浴室出来,半干的头发东倒西歪地立在头顶,他用一只手拿浴巾擦头,另一只手抓起常钦扔在茶几上的笔记本,后者大马金刀地埋在沙发里,手上的苹果咬得嘎嘣响,正专心致志地盯着电视看。
此时世界杯正比得热火朝天,由于时差,这个点放的都是先前比赛录像··弯腰间隙,郗苓瞟了眼电视屏幕:“你喜欢哪只球队”·常钦从电视机前移开目光,看向他说:“西班牙,你呢”·郗苓走向书房,背着常钦露出灿烂的笑容,只听他边走边说:“我也是。”
“这么巧”常钦叼着苹果,从沙发上起身跟在他身后,“我喜欢他们八年了·”·郗苓把笔记本放在书桌上,自己则坐进桌子后的扶手椅内,打开常钦做了一半的ppt,不紧不慢地说:“我喜欢他们十年了,最开始是因为Raul,后来就爱上了这支球队。”
“七号的Raul是不灭的灵魂,而现在的接班人更让人欲罢不能,圣卡西、小白、大佬、皮克、小法、拉莫斯、托妞,当然还有新七号葫芦娃·”常钦滔滔不绝地说着,郗苓听他叫的都是队员的昵称,心知对方确实是个忠实球迷,会心一笑,接口道,“后天凌晨两点,你起得来么”·后天凌晨,是西班牙队在此次世界杯中的首秀,常钦摆了个不由分说的手势,理所当然道:“早就等着了。”
郗苓微微一笑,重又埋头研究起他的ppt来··常钦蹭过来,两只手肘撑在桌面上,整个人软趴趴地靠在桌前,凑到郗苓跟前,隔着镜片认真地审视了他几眼,后者被他看得一头雾水,抬眼询问,常钦撇撇嘴,说道:“白玉兰的事儿,你打算怎么办”·郗苓看他一脸严肃,还以为要说什么大事儿,听闻松了口气,把注意力移回屏幕前:“等我回所里,帮她留意一下有没有她能做的工作。”
“你想让她去你们事务所上班”常钦惊讶地下巴都快掉下来,“你不仅把房子借给她住,还给她安排工作,想不到,郗律师竟然对她这么上心。”
·一股浓郁的酸味儿充斥整个房间,让郗苓忍不住眉头一簇,他透过闪着亮光的显示屏看向常钦,莫名其妙地问道:“有什么不对么”·“没有。”
常钦手臂一撑,站直身子,“我去睡觉了·”走到一半,突然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话,“你房间的床头柜上有杯牛奶,睡前记得喝·”·有了郗苓帮他分担ppt,常钦卸下好大一个重担,一身轻松地专注于平面图,午休时间,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四处放风,晃着晃着就荡到了肖钰那一组。
肖钰正在电脑前矜矜业业地画图,看上去丝毫没有午休概念,他的组员倒是七七八八睡倒一片·常钦悄悄挪到肖钰背后,心满意足地把对方吓了个灵魂出窍,随即俯下|身看他的cad,不忘调侃道:“肖总监什么时候这么卖力了。”
自从师父徐一然请假后,肖钰一直坐在代理总监的位置上··肖钰责怪他吓自己,对着他胸口给了一拳:“不得不卖力啊,师父把这项目交给我了·” ·“什么”常钦惊讶地张大嘴,“师父把主设计师的位置给你了”·肖钰点点头,继续移动鼠标画图。
常钦这才注意到,自从回来上班后,似乎一直没见着师父,只不过自己整天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无暇顾及别的组,公司把重中之重的项目交由他负责后,便把另一个五星级酒店项目交由徐一然,现在看来,徐一然已经把主动权转手于肖钰了。
常钦心里突然酸酸地,公司曾经有过不通过考核直接晋升为主设计师的先例,前提是师父相信徒弟,让出主设计师的位置,让徒弟全权负责设计并监管施工,等项目完成,甲方验收后,徒弟便可直接跃升为主案设计师,跟着就可以组建自己的团队接项目了。
只不过,这种机会寥若晨星,首先未必有几个师父放心让徒弟全权负责,其次每个师父手里的徒弟何其多,明目张胆地扶一个徒弟上位,对其他人来说都是不公平的,常钦向来心高气傲,当年跟肖钰一起在徐一然手下工作时,处处把对方看成竞争对象,容不得自己落后半分,肖钰同样不是省油的灯,两个人亦敌亦友,你追我赶,进步斐然,所有设计师都羡慕徐一然有两个能力十足的徒弟,师父只要接了项目,便可放心当个甩手掌柜,徐一然也是万分得意,项目接到手软,那个时候,徐一然一个设计师完成的项目,比公司所有设计师加起来还要多,当然,成绩好付出的代价也大,无休止的加班对他俩来说,根本就是家常便饭。
·在徐一然手下苦熬两年后,常钦终于等来晋升设计师的机会,他第一时间向公司提交了申请,徐一然向来不管这些分外事儿,自然不清楚徒弟报名的事情,仍旧孜孜不倦地接任务,然后兴致很高地看着两个得意门生,憧憬这一年再度荣登榜首的辉煌业绩。
“师父·”常钦愧疚地低下头说,“下个月,公司会有一次选拔设计师考试,我和肖钰都报名了·”·徐一然愣了半响才反应过来,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徒弟翅膀硬了,终究是要飞的,但是他们能从自己手下出去,晋升为主案设计师,本就是莫大的荣耀,于是他收回失落的心,笑着鼓励他俩好好加油,后面的时间就拿来专心备考,项目先放一边。
之后,徐一然只能自己亲自画图,每天加班加点,熬出无数根白发,愣是把手上的项目按时完成了,与甲方交接那一刻,常钦也顺利晋升为设计师,之后他又担心常钦应付不过来,主动把肖钰调去了他的组。
常钦一直觉得,在师父眼里,自己是胜过肖钰的,他比肖钰早出头,现在又因为旧厂改造项目声名鹊起,师父提起他,必定是满怀骄傲的,直到上次师父因故请假,之后又把肖钰调回去,现在干脆把主案设计师让给了他……·常钦只觉得五味杂陈,没再多说什么,径直离开了肖钰的办公桌。
回到家,竟然闻到满屋的饭香·常钦愣了足足一分钟,才换了鞋子跑向厨房,看到郗苓围着围裙在里面忙前忙后,更是惊讶地说不出话,郗苓端起一碟菜,转身看到杵在门口的常钦,吓得差点打翻手里的碟子,他拧紧眉头抱怨道:“你走路没声儿的么”·常钦赶忙接过他手里的碟子,眼睛依旧瞪得老大:“你竟然会做菜”·“很奇怪么”郗苓扫了他一眼,转身去盛饭。
肖钰会做菜,曾默会做菜,现在连郗苓都会做菜了,常钦瞬间觉得,自己可能是这世上唯一只能靠泡面打发日子的男人了·想到这儿,一颗自怨自艾的心突然不美丽起来。
菜摆上桌后,常钦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满满一桌佳肴,迟迟不敢下筷··“放心,毒不死你·”郗苓不耐烦地敲敲他的筷子··常钦举着筷子,在半空徘徊许久,最后夹了块土豆片塞进嘴里,郗苓急忙前倾向他,满怀期待地问道,“味道怎样”·常钦闭眼享受了片刻,竖起一根大拇指,连连夸赞:“好吃死了”·郗苓得意洋洋地拿起筷子,尝了块小炒肉,心满意足地说:“那以后都叫这家外卖吧。”
常钦:“……”他一头黑线地放下筷子,义正言辞地谴责道,“不是,你叫外卖就叫外卖吧,干嘛非得拿家里的碟子装,还要假模假式地从厨房里端出来,搞得好像全是你自己做的一样。”
郗苓剜了他一眼,理直气壮地回答:“要怪就怪你这么晚才回来,菜都等凉了,我只能回炉重造·”·常钦无语凝噎,同时又为自己并不是这世上唯一不会做菜的男人感到一丝莫名其妙的安慰。
第24章 二十四·吃完饭,收拾了碗筷,两个人又开车去附近的超市买了一箱啤酒和一大堆零食,抱回家里,边喝啤酒聊天,边等球赛开始··身为追随红衣军团多年的死忠球迷,四年一遇的世界杯首秀,越临近开场,心跳越急速,熬过凌晨,辛苦了一天的常钦神智已经有些不清晰,闲置在家的郗苓倒还好,每天过着美国时间,这个点对他来说正是新鲜。
“以前在英国的时候,根本不敢公开支持西班牙,对欧洲人来说,足球比生命还重要,尤其自己国家又是支世界强队·”郗苓灌了口啤酒,说道,“所以每次碰到大赛,几个同学约好上酒吧闹,我从来不敢参与,只能一个人偷偷躲在寝室里看直播。”
“我也差不多·”常钦笑笑,“身边人不是支持巴西就是支持德国,两年前约了肖钰一起看欧洲杯,他喜欢意大利,我们俩差点没为各自支持的球队打起来。
人海茫茫,能遇到个意见相投的人太难了·”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郗苓··郗苓不置可否地微微一笑:“你看了两年前的欧洲杯么,一场足以让人心惊胆战的比赛。”
“当然”常钦立马来了兴致,他换了个舒服的坐姿,回想起当年的比赛仍旧心有余悸,“最崩溃的就是对意大利那场1/4决赛,当时我就是跟肖钰一起看的,还有另外一群朋友,点球大战时,现场每个人都面如白纸,我紧张地手指关节都快拧碎了,可仍然不得不抽出精力跟肖钰吵架。”
郗苓一口啤酒呛进气管里,咳得他满脸通红·常钦赶忙挪到他身边,轻轻拍打他瘦骨嶙峋的背脊··郗苓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儿,抽了张纸巾擦擦嘴:“那场比赛没英格兰什么事儿,所以室友压根不关心,玩游戏的玩游戏,看小说的看小说,我一个人守在电脑前,被点球大战吓得心惊肉跳,最紧张的时刻,偏偏不能喊不能跳,差点憋出内伤。”
常钦乐了,哈哈大笑几声:“当时比利亚用巧妙的假动作骗过布冯,干净利落地扫进第一个点球,我整个人都沸腾了,肖钰立马向我射来一道冷光,不过格罗斯紧随其上,也罚进了点球,僵持的气氛才有所缓冲。
不过很快多罗西的点球就被卡西利亚斯扑出来了,肖钰也跟着急红眼了·”··郗苓把手里的易拉罐捏得咔咔响,对那场比赛,他也是心有余辜,时过境迁,当时再紧张,现在也能够心无旁骛地调侃:“幸好,古伊萨的点球也被布冯扑出来了,算是安抚了他一颗玻璃心。”
“没错·”常钦越回忆越激动,也不昏昏欲睡了,“可惜意大利队兴奋不过一分钟,圣卡西再次扑出点球,比赛也进入白热化阶段·”·“而西班牙队终于迎来了小法。”
郗苓微笑着接口说··常钦心领神会地嘴角一扬:“初生牛犊不怕虎,小法的欧洲杯首秀,竟然就被阿拉贡内斯安排在最后一个罚点球,他只是从容地脚尖一点,便成就了致命一击,断送了对方的欧洲杯之旅,然后……”·“然后,肖钰就跟你打起来了。”
郗苓看着他,似笑非笑地··常钦无奈地摇摇头:“最后闹得鸡飞狗跳,幸亏我提前把菜刀之类的致命武器都藏好了,那场比赛后足足一个星期,肖钰都不愿理我,见着我都绕道走。”
“哈哈哈哈哈哈·”郗苓大笑起来,“我精神上同情他,眼看着自己心爱的球队被淘汰,那种疼,相信每个西班牙球迷都深有感触·”·常钦自然再深有感触不过,02年,西班牙被黑哨赶回家,04年出不了小组赛,06年又被法国杀了个1:3,每支挺不到最后的球队,都是球迷们午夜梦回的一根刺。
“好在,从两年前的欧洲杯开始,我们总算可以扬眉吐气了·但我也敬佩布冯,他是场上唯一一位征战欧洲杯次数最多的球员,意大利的球门前有了他,就像生生焊了道铁门般让人安心,但我更爱圣卡西,披荆斩棘犹如神助,当他扑出最后一个点球时,我真恨不得钻进电视机,狠狠亲他一口。”
比赛在两个人的忆苦思甜中悄然而至,11位身价高得离谱的球员在球童的带领下移步场中,全场的镁光灯闪个不停,伴随着现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解说员开始介绍双方出场队员的名字。
常钦又感受到了久违的心跳,紧张地双腿忍不住瑟瑟发抖,他瞥了眼沙发另一头的郗苓,见对方面色严肃,想必也淡定不到哪儿去··两年前的夺冠功臣托雷斯没有出现在首发阵容里,年前他受了伤,腿部动了个大手术,能赶在世界杯前伤愈已是万幸。
但这场意外受伤,足以让深爱他的球迷伤心不已··上半场,双方拼战四十五分钟仍未有任何战果,西班牙人虽主导了比赛的掌控权,却苦于迟迟找不到方法来破开对方的球门,屡次进门无果,斗牛士们的情绪明显都有些受挫。
中场休息时,一颗紧绷的心总算能缓解些许,但0:0的比分让两个人没有什么心情谈笑··下半场开场哨声响起,西班牙人仍在四处找寻机会攻破对方大门,一开场连续的任意球和角球,让瑞士的球门前空前热闹。
哈维开出角球,普约尔抢到后点将球顶向布茨克茨,可惜对方未来得及反应,席尔瓦接球完成远射,球被踢出底线··可谁又能料到,正是这次反击,竟给了瑞士人进球的机会。
52分钟,瑞士人带球冲进禁区,卡西跑离球门起脚把球踢飞却造成失误,皮球打在对方两腿间又弹回禁区,费尔南德斯急忙上前补射,皮球直直冲进网中··瑞士队进球了·欢呼声震耳欲聋,“呜呜祖拉”的鸣叫响彻云霄,瑞士人在场内肆意狂欢,谁能料到,他们竟能比西班牙人提前庆贺。
在之前的五十分钟比赛里,只有一脚射门的瑞士队,能在第二次进攻时就敲开了对方的球门,这个进球让全世界的球迷都震惊了这是西班牙队的球门,这是当今世界排名第一,每个球员都身价过亿的球队球门,在瑞士人行云流水般的意外进球中,斗牛士们纷纷傻了眼。
这个意外逆转让电视机前的俩人都措手不及,郗苓刚刚还紧张地捏着抱枕,比分改写后,他愤恨地将抱枕甩到一边,常钦则用力踢了一脚垃圾桶,结果因为长期缺乏锻炼,力度过大导致大腿抽筋,重心没拿稳,在光滑的地板上摔了个狗啃泥。
郗苓:“……”·郗苓哭笑不得,赶忙走上前扶他起来,又收拾干净地上的垃圾··“比赛还没结束,你一把老骨头,别先把自己摔瘸了。”
他轻揉常钦摔疼的膝盖,叮嘱他乖乖待在沙发上坐好··常钦身心俱创,仰在沙发上呜呜喊疼,顿觉人生如此艰难,偏偏某些人还要拆穿··瑞士队的领先让西班牙人不免急躁起来,53分钟,拉莫斯用头顶将球传进禁区,球传得十分完美,只可惜身高上的弱势让对方门将先于比利亚接到了球,60分钟,哈维一记漂亮的传中,可惜球速太快,比利亚拼尽全力奔跑仍未赶上,在守门员冲出补救时被对方意外铲倒,比利亚痛苦倒地。
61分钟,在频频进攻无果的压力下,博斯克用托雷斯换下布茨克茨,这个决定引起场内球迷的一片欢呼·刚上场没多久,托雷斯便接到阿隆索的转移,带球冲进禁区时遭遇对方两名后卫夹攻,托雷斯无奈倒地,球也丢了,67分钟,比利亚接到队友的传球后顺势抬头扫了一眼,想都没想就把本可以自己带球闯入禁区的机会让给离球门更近的托雷斯,接到球的托雷斯只轻松一个转身便摆开身后两名球员的夹击,可惜起脚打门后皮球从球门右上角偏出。
69分钟,比利亚从左路拿球,见此情景托雷斯也跟着跑动,待托雷斯跑到合适的位置时,比利亚在身边毫无一人防卫的情况下一脚直塞,球滚到了托雷斯脚下,托雷斯带球冲进禁区选择小角度捅门,球擦球门左立柱偏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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