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心 by 毛厚(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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匠心 by 毛厚(2)
·    “你们当初投资的时候,都是签过协议的,什么时候到期,什么时候返息,什么时候还本,都没忘吧”·    陆商开口的时候,周围的人都不自觉静了下来,老太太们也感觉出这人身份不一般,像是个领导,不约而同地停止了闹腾,安静听着。
    “那钱呢,我们的利息呢”那秃子喊道,这回没什么人附和他了··    “东信是正规公司,就算破产清算也会先偿还各位的债务,更何况它目前还在运营,”陆商不急不缓地回道,“大家今天过来,无非就是想要回自己的养老钱,我理解各位的难处,都是一辈子的血汗钱,这种事放在谁身上都不好受。”
    这简单两句话,说得有个老太太开始抹眼泪了,不知道被戳到了什么··    “这样吧,多说无用,不如来点实际的,”陆商道,“大家来登个记,今天我做主,先帮你们把这几个月欠的利息发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愣了,连徐蔚蓝都没反应过来这是哪一出,陆商要自掏腰包给刘兴田善后刚刚开会的时候他们可没商量过这一条。
    不知是不是因为太突然,陆商说完,半晌竟然没有一个人先动··    天边乍现一道闪电,雷声轰轰作响,是要下暴雨了·众人正面面相觑,陆商却不动声色地做了个手势,人群中一阵涌动,黎邃个子高看得清楚,很容易就发现,刚刚那秃头一眨眼就不见了。
    女行政员上前趁热打铁:“大娘,你们别着急,就算要提前抽走本金,也要按规程办,你们光靠闹是闹不来的,现在我们陆总都发话了,少不了您的。
我看这样,这天要下雨了,大家也都别走了,既然来了不妨进去坐一坐,把各自的合同拿来我这里登记一下,看是多少,我们与东信的刘总协商协商,走正常的司法程序,怎么样”·年下商战·    底下的人一听说要拿合同要走司法程序,不由傻眼,左右张望不见牵头的人,人心一下子就涣散了,脸上现出退意。
    这阵仗看下来,黎邃才明白隐隐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这些人根本连合同都没有,他们甚至不是东信的投资人··    他隐隐冒起一阵如火烧般的不悦感,汹涌地盘旋在胸口。
陆商这时却上了楼,与秘书说了些什么,后者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没过一会儿,远处开来了几辆警车,先是把各路记者强行送走,接着又客客气气地将这些闹事的老头老太太们请上了车。
    等底下围观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这才远远开过来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公司楼下·这时间拿捏得,简直精准到能赶上火箭发射了··    刘兴田一脸着急模样地爬上楼来,急道:“听说东彦出事了,什么事儿啊”·    果真是人生如戏全靠演技啊,黎邃如果有獠牙,此刻应该露出来了,可惜他只能把所有的愠怒藏进目光里,用眼睛狠狠盯着他。
    大概感觉到他的目光不善,刘兴田朝他看过来,陆商却在这时发了话:“刘总,两条路·”·    “一,东信卖给我,我投资婵妆;二,以东信的名义投资婵妆。”
    刘兴田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那层虚伪的焦急褪了下去,换成了阴沉,他如意算盘打得噼啪响,却不想陆商魔高一丈,本想用东信来威胁陆商,没想到却被陆商威胁了。
    他想要钱,还想要东彦的控制权,可这两样都不是那么好弄到手的,和李岩闹这一出,无非是想从陆商手里套出钱来·东信手上有上亿的投资款,卖给陆商相当于割了他的肉,他是万万不会答应的,可婵妆是什么状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同样也是沾不得。
    “如果我两个都不答应呢”他沉声道··    陆商做出了一个遗憾的表情:“那沉船的打捞物可能要见报了。”
    刘兴田也没恼,似笑非笑地打量了陆商一下,脸色阴晴不定:“陆侄,这些年你确实长进不小啊,连我的事都敢插手了·”·    陆商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眼里毫无波澜。
    “不错,比你父亲强多了·”·    陆商目光沉沉,依然没接话··    “哼·”刘兴田瞥了他一眼,冷冷地笑了下,转身便走了。
    天空这时终于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并没有想象中的大,也是雷声大雨点小·这点雨下下来,先前在这里张望围观的人都作鸟兽散,半小时前还热闹不已的大门只剩下几个可笑的大字报被人踩在泥水里。
    “黎邃·”陆商突然出声叫他··    黎邃蓦地抬头,陆商站在台阶前,微微弓着身,一动也没动·他连忙走上前去,陆商却在此时回过头来,迅速把头靠在了他肩膀上。
    黎邃瞬间被定住,挺直了背,动也不敢动,他比陆商高一截,就这样靠着,位置刚刚好··    “你昨天说什么都愿意,是真的吗”陆商低声问。
    黎邃瞪大了眼,只感觉肩膀上的力道越来越沉,不由后退了一小步,又立即站稳,陆商好像站不住一样,把身体的重量全压了过来··    黎邃伸手摸到他的手,脑子一嗡,陆商的手竟然在抖,再细听,耳边的呼吸更是紊乱。
他迅速冷静下来,把那双冰凉的手牢牢握住,说:“是·”·    “他们都走了吗”陆商的声音明显不太稳。
    黎邃左右看去,附近的确是有几个人在张望,他那位女秘书还有要过来的意思,他抬头与他们对上视线,那些人又纷纷装作没看见似的,打着伞消失在雨中。
·    “都走了·”·    陆商几乎整个人都靠在了他身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我下不去了,你扶我一把。”
    “你……你怎么了”黎邃慌忙架住他··    陆商闭上眼,苍白的脸上血色尽失,只说了三个字:“……心脏疼。”
    ·    第十一章·    ·    在黎邃的前半生,还从没遇见过这样一个人,可以用轻描淡写的口吻,阐述着生死攸关的话语。
就好像每每看到电影里掐脖子上吊的场景时,人会感觉自己的脖子也有异物感一样,听到陆商这句话,黎邃在那一瞬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好像也被戳了一道口子,刺得疼。
大脑中有无数种声音在叫嚣,他却出奇地冷静,单手把陆商扶稳,另一手立即去摸手机··    火速叫了袁叔,黎邃几乎是半抱着把陆商架上了车,一路飞奔到瑞格医院,医生二话没说,直接把人推进了手术室。
    “准备急救·”他只来得及听见这一句,就被“咣”的一声阻绝到了门外··    嗡嗡的回音在走廊里响荡,黎邃喘着粗气,低头抹了把脸,也不知道是汗水还是雨水。
他身上只穿了件衬衣,跑得太急,胳膊上的伤口渗出了点血,雨水一浸,透到了外面··    走廊上没什么人,安静得好像能听见他汹涌的心跳,黎邃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焦躁地在门外走来走去。
这时候袁叔拿着单子从外面进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袁叔·”他礼貌地点了个头··    “你怎么还在这,”袁叔走过来,“这里不用你,回去休息吧,我让小赵送你。”
    黎邃立在原地没动:“他……他的病,严重吗”·    袁叔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道:“这个还是等陆老板醒了你自己去问他吧。”
年下商战·    “我只是担心他·”黎邃低声道··    袁叔注意他胳膊上崩开的伤口,回想起他这一路照顾陆商的各种细节,声音缓了缓:“这是老毛病了。”
    “回回惊险,回回又都能挺过来,”袁叔想起陆商的病就直叹气,“他自己都病出经验来了,我们跟着瞎操心也没用,信他吧·”·    黎邃盯着袁叔,心中阵阵发酸,难怪陆商淡定得不像个病人,原来早就不是第一次了,不知道过去这些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手术室门打开,出来一个穿手术服的中年男人,他摘了口罩,露出一张和梁子瑞七八分相似的脸·袁叔把手上的单据拿给他,两个人在门口交谈了一会儿,里面夹杂着不少专业术语,黎邃一个也听不懂,眼睛死死盯着手术服上那一块巴掌大的血迹。
    陆商在他心里几乎是完美的,永远都优雅知礼,低调含蓄,如果把人比作收藏品,他也应该是被放在最珍贵的那个玻璃柜里的,黎邃不能接受,开刀流血这种事,怎么会发生在他身上呢·    感觉到投射过来的视线,黎邃抬起头,那医生远远看了他一眼,回头跟袁叔说了两句,两个人好像是达成了什么协议,接着医生回了手术室,袁叔走过来,领着他去了急诊。
    伤口重新包扎要不了多久,他年轻身体好,恢复力快,小护士要给他挂水,被他拒绝了,最后只打了针消炎·袁叔一直守在门外,等他出来,并肩送他出门。
    小赵的车停在门前,黎邃抬头看了眼淅淅沥沥的天空,回身对袁叔说:“他什么时候能醒”·    “大概要明天了。”
    黎邃:“有人照顾他吗”·    “有护士,有陪护,医生也都认识他,你安心回去吧·”·    黎邃还是不放心,纠结半晌,说:“袁叔,我能在这里等他醒吗”·    袁叔那副为难的表情又回来了,这次黎邃没等他开口,径直道:“我可以陪他说话,我还有力气扶他,他不会生气的。”
    他低下头,又加了句,“而且,我想,他应该不会太愿意让护士碰他·”·    话说到这个份上,袁叔也不好再拒绝什么,这孩子说得也不是全无道理,陆商一直对进医院这件事特别抵触,但凡是触碰身体的检查项目都反感得无以复加,为这事儿以前没少和梁子瑞骂架。
黎邃算得上是唯一和陆商有过身体接触的人,有他在,确实比别人要方便些··    “那……你自己决定吧,不要跑出去了,陆老板醒了找不人,我也不好交待。”
袁叔勉强同意··    黎邃找护士要了充电器,把手机充上电,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静等·他平时没什么娱乐活动,除了读书就是做题,陆商还偶尔会放一些碟片来看,他往往都是看到后来直接睡着了,此时除了静坐也不知该干些什么好。
    这家医院人员流动量不大,环境清雅,来来往往的医务人员动作都放得极轻,因此显得分外空荡·不知道要等多久,黎邃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个大面包,看到有卖小米粥的,明明知道陆商一时半会还醒不了,就算醒了也无法进食,他还是打包了一碗上来。
    回到走廊,原先坐的位置上来了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似乎在等人··    黎邃在她旁边坐下,把小米粥放在了凳子上··    “小伙子,几点了”那老太太忽然转头问他。
    黎邃拿出手机看了眼:“两点一刻·”·    “过两点了,过两点了怎么还不出来呢……”这老太太很老了,脸上全是横纹,神情有些迟钝,但收拾得很干净,衣着讲究,看得出是个被照料得很好的老人。
    “您是在等人吗”黎邃问··    “是啊,大川在里面做手术呢,”老太太显得很着急,“两点了怎么还不出来啊……”·    黎邃不由奇怪,这里只有一间手术室,也没有同时做两台手术的情况,他第一反应是在他出去这几分钟,陆商已经手术结束,里面换了人,随即又觉得不可能,去找护士一问,果然不是,里面的人压根儿没出来过。
·    “您是不是走错地方了”黎邃回来,好心提醒,“这里面好像不是您的家人·”·    “不是”老太太露出不解的表情,“这不是心脏病的手术室吗”·    黎邃一愣:“是……”·    “大川,医生说大川两点钟手术就结束了啊,他怎么还不出来……”老太太是真的焦虑上了,看起来非常激动。
    黎邃正想多问几句,一个护士推门进来,看见她,惊讶道:“您怎么又来啦”说完对黎邃歉意地笑笑,拉起老太太的手就往外走。
    黎邃认出这是刚刚借给他充电器的护士,听其他人叫她小敏··    “等等,出什么事了吗”他上前拦住。
    “没事啊·”小敏眨眨眼,看四周无人,凑到他耳边小声道,“这老太太有老年痴呆·”·    “可是她刚刚说,有个叫大川的人在里面做手术”·    小敏看了眼仍在低声念叨的老太太,露出同情的表情:“大川是她丈夫,两年前也在这里做过心脏病手术,当时手术前,医生跟她说最多两点钟手术结束,结果她丈夫年纪大了没挺过来,死在了手术台上。”
    黎邃浑身一震,瞳孔骤缩,小敏没留意到他的异样,继续道:“她那时候就是坐在这里等的,结果一直没等到,后来出来了,却是一具尸体,老太太受了刺激,接受不了,就……”她耸耸肩,“成了现在这样了。”
年下商战·    “从那以后,就有护士发现她隔三差五往这里跑,就像现在这样坐着,什么也不干,好像她丈夫还在里面做手术似的,说起来也怪可怜。”
    “大川,大川呐……”老太太嘴里仍念叨不停··    “我送她出去咯,她家里人应该马上就找来了。”
小敏冲他眨了眨眼··    黎邃愣愣地,像是还没从这段叙述里反应过来,看着老太太颤颤巍巍地被小敏扶出去,出门的那一刹,她回头和黎邃对视了一眼,那双浑浊的眼里溺满了悲伤,像一只巨手,掐得他几乎要窒息。
    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其实老太太心里是知道的,她的大川,永远都不会再出来了··    颓然地坐回长椅上,黎邃怎么也无法让自己静下心来,一种难以言说的无力感从脚底一直延伸到头皮,好像灵魂都被抽走了一半,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手心,上面出了不少冷汗。
    他从来没想过死亡,更没想过这么冷酷的词汇会和陆商挂上钩,可那人分明就在那道门后,承受着他无法想象的痛苦·他没由来感到一阵心慌,前所未有的焦虑席卷了他一直努力维持的冷静,眼眶一阵阵发涩。
    好在没过多久,手术室的门开了,他倏地站起来,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几个护士推着医疗床出来,洁白的床单上,陆商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削尖的下巴上沾了一点血迹,被护士用酒精棉球擦掉了。
    他正想跟过去,主刀医生按住了他的肩膀··    “你是黎邃吧·”那医生把口罩摘掉,露出一丝笑意,“你好,我是梁启斋,子瑞的叔叔。”
    “梁伯伯·”黎邃讷讷地叫了声,心思和眼神全在错身而过的医疗床上··    “他没事,休养两周就可以下床了,”梁医生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次虽然危险,好在你们送医及时。”
    黎邃这才回过神来,惊道:“很危险吗”·    梁医生看了他一会儿,道:“有惊无险·”·    “高强度工作,长期缺乏休息,正常人都承受不住,更何况是个先心病人。”
    黎邃的肩膀塌了下去,沮丧又自责:“他从没跟我说过这些,那我能帮他做些什么吗”·    “专业上的护理有专人负责,你可以试着帮他放松,他绷得太紧了,身体和精神都是,一直这样下去,对身体是很不利的,”梁医生打了个比方,“人的身体就像弹簧,长期拉得太狠,就会失去弹性。”
    默默在心里重复了一遍,黎邃有所感悟,梁医生又道:“他的病情都是保密的,不知道跟你说过没有,对外不要声张,知道吗”·    这点陆商还真没提过,不过他本就不是多嘴的人,想到之前病情发作的时候都要刻意避开人群,多半也是不想被人知道,立即点头应允。
    ·    第十二章·    ·    在监护室观察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转移到病房来,黎邃坐在床前,盯着陆商动也不敢动。
    陆商静静地躺着,身上贴了电极片,口鼻罩着呼吸面罩,整个人看起来好像脆弱得一碰就会坏·伸手握上去,那双手冰凉凉的,毫无温度,胸口的起伏也很轻,黎邃害怕他什么时候就不呼吸了似的,隔一会儿就俯身探一探。
    所有的锋芒和耀眼都撤去,黎邃才意识到,陆商比他想象得还要瘦弱一些,以往冬天的时候包裹在厚厚的大衣下,他还没觉出来,此刻只穿了宽大的病号服,整个人好像都小了一号。
衣领里细瘦的脖子仿佛伸手就能握住大半,正随着呼吸轻微起伏,还有陆商的手腕,手术的缘故,白皙的皮肤泛着些微病态,蓝色静脉非常明显··    床头的心脏监测仪规律地画着起伏线,黎邃捂着他的手,怎么也捂不热。
他轻轻叫了一声,病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依然双眼紧闭·黎邃把头枕在床边,熟悉的沐浴露香味霎时萦绕鼻尖,这味道终于让他稍稍安心了一些··    病房里常年维持着二十二度的室温,白天还好,到了晚上多少有点冷,护士很贴心地给他拿来了一件外套,让他去吃点东西。
    黎邃没什么胃口,就着冷掉的小米粥吃了点面包,中间梁老医生进来看了一次,给陆商查了体温,又加了两瓶药水··    “他什么时候醒”黎邃问。
    “应该快了,你不休息一下吗”·    黎邃摇摇头,梁老医生检查了一下他的胳膊,见伤口愈合得不错,也就由他去了。
病房本来就安静,到了晚上,只有值班的护士小声在走廊里聊天,黎邃趴在床边,听着似有若无的絮叨,抵挡不住困意渐渐睡了过去··    不知道是几点钟,睡梦中感觉有人在轻轻拨弄他的头发,黎邃打了个激灵,抬起头来,对上一双沉寂如水的眸子。
    “你醒了”黎邃立即坐起来,紧张得声音泛哑,“还疼吗”·    陆商的脸色很苍白,闻言眼睛微微一闭,小幅度地摇摇头。
他还不太能动,插着呼吸机,也没有办法开口说话··    叫来值班医生看过一遍,拔了管,确定没有异常情况,黎邃一颗心才终于落了地·外面天还黑着,黎邃按医生叮嘱的把床板调高,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枕头,轻抬起他的头小心垫上,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做这些动作的时候,陆商一直没有动,全任他摆布,两个人上下对视,脸对着脸,仿佛只要一俯身就能吻上去似的·如果现在去亲吻他,以陆商的身体状况,肯定没办法反抗……黎邃被自己出格的想法惊了一惊,立刻别开了脸。
    天快亮的时候,医生过来撤掉了电极片,黎邃找护士拿了棉签,沾了些温水,替他擦拭有些干裂的嘴唇·陆商还不能保持长时间的清醒,意识时而模糊,感觉到嘴唇上的水分,条件反射地轻轻嚅动,黎邃轻柔地动作着,思绪不可控制地被吸引了过去。
年下商战·    不知不觉就靠得这么近了,陆商苍白的脸呈现在他眼前,近得能感觉到彼此温热的呼吸,黎邃着魔一样,被那双轻微开阖的薄唇牵引··    亲一下·    就亲一下,不会被发现的吧·    想着,黎邃鬼使神差地贴了上去,蜻蜓点水般在陆商的嘴角啄了一下,又迅速退开,过程快得他甚至没来得及感受到那双嘴唇的触感。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他整个人好像偷到了什么稀世珍宝一样,被巨大的满足感笼罩,压倒性地覆盖了夹杂其中的那一丝自我谴责·甜蜜之余,他又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紧张,心跳砰砰作响,两耳发红,就在这时,陆商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黎邃回过神来,身体僵了僵,仓皇退了出去。
    在水房接了壶凉水,连着灌了三大杯才冷静下来,黎邃脑中像搁了一张错乱的老碟片,一会儿闪现陆商的脸,一会儿响起梁医生的话,一会儿又是自己失礼的举措,理智和冲动相互拉扯,好像一只掉进了玻璃瓶里的蜜蜂,四处乱撞。
    “黎邃你在这里干什么”·    还没来得及理清自己纷杂的思绪,黎邃闻声转头,看见孟心悠站在门外,正好奇地探头。
    黎邃立即站起来,举了举手上的杯子:“我喝水·”·    “陆商呢,他怎么样了”·    黎邃放下杯子:“他在睡,我带你去见他。”
    两个人走在走廊上,孟心悠一直盯着他,黎邃被盯得不自在,总觉得像被人看穿了什么小秘密似的,转头问:“嗯……我脸上有东西吗”·    孟心悠露出微笑:“有面包屑。”
    黎邃一怔,窘迫地伸手去摸嘴角,还真有··    单人病房,孟心悠一进去就伸手拍了拍陆商的脸:“醒醒,别睡啦·”·    黎邃惊了惊,忍不住拉住她的胳膊:“他才刚做完手术。”
    “没事,死不了·”孟心悠无所谓地挥了挥手··    黎邃还想跟她说些什么,瞥见病床上的人,又咽了回去。
    陆商醒了··    “我爸让我来看你,”孟心悠坐下来,在床头挑了个苹果开始削,“你现在能听到我说话吗”·    陆商看起来有些累,微微垂了下眼。
    “我和他商量一点事情,可以请你回避一下吗”孟心悠对着黎邃笑··    黎邃哑然,目光落到陆商身上,正好对上对方的目光。
陆商的眼神很平静,黎邃顺从地出去了··    孟心悠等门带上,转头耸耸肩:“看见了吗,他对我都有戒心·”·    陆商没说话,目光有责备的意思。
    “你别这么看我,我就逗逗他,又没有恶意·”孟心悠低头削苹果,削出一片果肉,自己啃了上去,“所以婵妆的事情你是打算另找其人了对吧”·    陆商刚想开口就被孟心悠阻拦。
    “你别说话,不用告诉我理由,我知道你心里早就有决定了,我就是来跟你确认一下,问完就走·”·    陆商盯着她,点了点头。
    “那好吧……哎别动,你下巴上沾了点东西,”孟心悠用手指刮了下,看清是什么之后,一下子笑了,“装睡哈”·    陆商眼里露出些许笑意。
    孟心悠兀自乐了一会儿,道:“我听袁叔说你做手术的时候,他在门外寸步不离地守着你·”·    陆商目光瞟向门外··    孟心悠叹了口气:“陆商,陆大老板,你这样下去,将来还能狠得下心吗”·    陆商闭上眼,一副拒绝讨论的模样。
    “好好,你是病人你最大,不提就是了·”·    孟心悠继续削苹果:“既然你要保护他,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我们都尊重你的决定,但是,你逗逗他也就算了,可别真陷进去了,代价太大。”
    陆商闻言闭着眼,迟迟没有睁开··    天刚刚亮,医院楼下的早点铺已经撑开了摊子,黎邃随便吃了点填肚子,原本想带点粥上去,看了眼不远处的车流,又觉得不太干净,想想还是作罢。
    他回去的时候孟心悠已经离开,床头剩了一堆苹果皮,医生刚给陆商抽完血,黎邃忙上去帮他按住棉签··    “今天开始可以进食少量流食,要是反应大的话,不要勉强。”
说完这句,又转过来交待黎邃,“如果他有发烧迹象,第一时间通知我·”·    “好的·”·    等医生走了,黎邃给他盖好被子,让他尽量躺得舒服些:“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陆商看向他,摇了摇头。
    不知道为什么,黎邃被这一眼看得十分心虚,急忙别开脸,生怕陆商看出什么端倪来··    “这两天,你就吃这个”陆商目光落到没吃完的面包上,还不是包装好的面包,而是街边论斤称的散装。
    “也吃了别的·”黎邃眼睛大,连着几晚没怎么睡,眼袋非常明显·陆商盯着他,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手,声音很轻:“辛苦了。”
    黎邃反握住他的手,那手背上还埋着针头,针孔的位置泛青:“你的病,会好吗”·    陆商没有直接回答他,只说:“生死有命。”
年下商战·    黎邃的眼睛一刹那有点红:“梁医生那么厉害,他也没有办法吗”·    陆商轻声安慰:“他也不是万能的。”
    见黎邃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陆商想了想又说:“不用难过,我出生就是这样,有时候会严重些,但现在不是也很好吗”·    黎邃却不买账,恳求道:“你教我吧,公司的事,左大哥那些事,我想帮你。”
    陆商愕然,又听他低低说:“你不是总说我是乌龟吗,你走不动了,我就驮着你呗·”·    陆商的手微微收紧,又松开,这话放在别人身上,他只会觉得是奉承话,可从黎邃嘴里说出来,又是不一样的,这孩子什么都没有,对他也是一无所图,他说想帮,无非是真的存了这份心思。
他就这么把自己一颗赤诚的心摆在他面前,全身心皆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仿佛知道陆商不想回答似的,护士进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腿还麻吗”·    问的自然是陆商,黎邃掀开被角看了眼,忍不住发起怔。
下肢血液循环不畅的缘故,陆商的双腿略微有些浮肿,摸上去还有点凉··    “还好·”·    护士经验老道,看了眼床头的护理牌,知道他躺了两天动也没动一下,肌肉早僵了,肯定没好到哪里去,主动挽起袖子,拆了双手套戴好,俯在床边开始给他小幅度地按摩四肢。
    陆商不经意地皱了皱眉,什么也没说,他现在只有任人摆布的份儿,如果是梁子瑞,他不想接受治疗还能骂两句,可对着一个小姑娘,他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更何况人家也是为了他好。
    “要不我来吧·”黎邃看着她按摩了一会儿,把方法默默记在了心里,上前跃跃欲试··    护士倒没说什么,大概也是被看得不好意思,主动退开,出门取药去了。
    黎邃比那小护士高了整整一个头,俯身太别扭,干脆跪坐了下来,他怕弄疼陆商,一直憋着力,手劲轻柔得像在挠痒痒,按了没一会儿,陆商先缴械投降,胳膊缩了缩。
    黎邃抬起头,陆商苍白的嘴唇费力地扯出一个笑容:“痒·”·    说话间,喉结上下滚动,因为虚弱的缘故,他身上柔和的部分被发挥到了极致,不得不说,这样的陆商看起来……非常性感。
    ·    第十三章·    ·    “呃,哦……”黎邃立即换了角度,改用上了些力道,他按得很仔细,几乎贴着皮肤一寸寸揉捏过去,期间陆商一直没吭声,也没动。
    这两天难得有这样安静的时刻,黎邃嫌手套不方便,改用上了双手,陆商只瞥了一眼,倒也没反对·其实下肢肿得不严重,加上陆商本来就偏瘦,看着不太明显,若不是黎邃这样朝夕相处的,普通人恐怕瞧不出来。
这样按摩了一会儿,僵硬的肌肉渐渐得到了缓解,黎邃换了个指法,陆商却在这时忽然轻咳了一声··    “我弄疼你了”·    陆商摆了下手,捂嘴摇了摇头。
    黎邃收手,发现虎口发僵,是长时间使大力的缘故,左右手互相搓了搓,再覆上他身体时不由减了些力度·按着按着,床上的人渐渐没了动静,黎邃起身,发现陆商又睡着了,脸上仍然不见血色,看着像个纸人。
    中间医生来检查,发现陆商腿和胳膊都上有青紫,黎邃心中一凛,在医生询问时陷入了僵硬,他按摩的时候无知无觉,那时皮肤上也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但身体不会说谎,青紫的地方必然是被伤到了,在陆商睡着后才渐渐显现了出来。
    “你这是力道太重了·”医生倒没有责备的意思,只是提议下次还是让护士来··    黎邃看着那些淤痕,自责全写在了脸上。
    “照顾病人可没有那么容易,”医生善解人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没有经验的人护理不好也是正常的·”·    黎邃面上点头,心里却止不住地难过,刚刚揉捏的时候就应该留意的,陆商的表情里究竟有没有隐忍。
他忽然感到一阵挫败,明明说要留下来照顾的人是他,主动要帮他按摩的人也是他,可实际上他却什么也帮不上,还平白无故让陆商受额外的伤··    从小他就没有照顾过谁,也没被谁照顾过,很多日常生活小事还是陆商一手教他的,睡前吹干头发,习惯漱口水和电动牙刷,开始用剃须泡沫……黎邃逐渐意识到,事实上他连自理能力都成问题,更别提去照顾一个病人。
    无形中,他又开出了一张空头支票··    中午露姨踩着饭点来了,她煲了汤,还熬了粥带来,一进门先把几件干净衣物递给黎邃,让他洗个澡把衣服换下来。
病房里配套有单独卫浴,用品设施一应俱全,他出来的时候,陆商正撑着半个身子伏在床边干呕,眼眶红红的,露姨在帮他抚背··    黎邃过去坐在床边,将他上半身抱起,挪到自己腿上,看着露姨的目光里满是疑问。
    “术后反应·”露姨用口型告诉他··    这几天根本陆商就没吃过什么,胃里哪有东西可吐,干呕了一阵,整个人都脱了力,此时感觉到有人抱着,身体放松沉沉地躺了下去。
黎邃在他暴起的青筋上揉了揉,见几颗生理性泪水还挂在眼角边,顺手帮他抹去了··    “我做了两份,你也吃点儿吧·”露姨把保温饭盒一一拿出来。
    黎邃若有所思:“他每次生病都会这样吗”·    “是啊,吃点儿就吐,喝水也吐,不过我听护士说,这是正常现象,过了这两天就好了,就是人难受点儿。”
    黎邃闻言,低头轻轻叫了一声:“陆商”·年下商战·    睫毛颤了颤,并没有睁开··    囫囵吃完饭,露姨打了热水来,看着黎邃:“小黎啊,你给陆老板换身衣服吧,我一起带回去洗。”
    她说这话的时候,丝毫没有避讳的神情,大约早就认定了他们的夫夫之实·露姨非常有自觉,这一点在陆家的日常中就能看出来,譬如两个人都在家的时候,她除了做饭几乎不出现在视线中。
黎邃不好戳破,只能硬着头皮应下了,等露姨出去之后反锁上了门··    也想过去找护士,可想到让陌生人来触碰陆商的身体,他不知怎么就格外不情愿,擦个澡而已,他安慰自己。
    事情倒是不难,好在陆商是睡着的,要是清醒状态,黎邃可不确定自己有那个勇气·脱衣服的时候,黎邃总有一种自己是登徒浪子的错觉,他知道自己想多了,却无法控制思绪,不自觉地往裸露的皮肤上瞟。
    陆商的生活习惯很好,病床上躺了几天,身上只留了医学仪器使用过的痕迹·指尖每一个无意触碰都像是点火,光是上身就擦得他一身热汗,褪裤子前他直接拉上窗帘关了灯。
倒不是他矫情,都是男人,普通朋友间就算坦诚相见也没什么好尴尬的,可问题就是,他从未把陆商当成普通朋友,心里存了不该有的想法,他心虚··    换完衣服,重新盖好被子,黎邃拧干毛巾,发现自己背心湿了一片,某个部位的状况也诚实得不行,不得已又去浴室洗了个冷水澡。
    半透明的浴室门能隐隐看出病床上那人的轮廓,黎邃靠在墙壁上,深吸一口气,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这是一双才触碰过陆商皮肤的手,黎邃光是想到这一点就觉得自己要疯了,一切感官都被放大,朦胧中竟然蓦然生出一种异样的渴望。
    好像心底里有一簇痒痒草,在这一年多的朝夕相处中,日渐被灌溉,顺着欲望的缝隙肆意地疯长起来,等他意识失控时,已经到了无法铲除的地步,他的城池,终于被完全攻掠了。
    “明天您还来吗”露姨走时黎邃问了一句··    “自然是要来的,陆先生现在需要营养,我怕医院的餐点他吃不惯。”
    黎邃点点头,厚着脸皮又问了句:“明天也带衣服过来换吧”·    那眼里的神色不知怎么看得露姨脸直红,迟疑地应了一声。
他心里一阵小高兴,生出些许期待来··    陆商在病房里足足躺了一个多星期,脸上才恢复了点血色,他身体底子差,纵使好了也总是有气无力的,站都站不稳,看得黎邃直揪心。
    下午的时候袁叔来了,站在床边汇报事情,陆商半靠在床头,精神比之前好了一些,一涉及到公务,他总是好像有用不完的力气·黎邃佯装低头喝水,暗地里却竖起了耳朵,他从前从不操心陆商公司的事情,一方面是不懂,另一方面,那时觉得陆商像一堵永远不会倒塌的墙,可渐渐了解和接触之后,他便不再会被陆商那副冷静干练的外表欺骗。
一个人再厉害,再有能力,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哪有永远不累的道理··    “海岛那边有点急,初期规划已经完成,等着你过去定夺方案,你不在这十几天,外面已经传得风风雨雨,都说你是接了海岛的项目之后灾祸上身出事了,徐律师被烦得没办法,只好说……”·    “说什么”·    袁叔瞥了眼黎邃:“说你和小黎出国过二人世界去了。”
    “噗——”黎邃一口水喷了出来,引得另外两人都转头来看··    “抱歉·”黎邃连连摆手。
    “做得很好·”陆商面无表情,顿了顿说,“跟梁伯伯打个招呼,明天安排我出院·”·    “明天”黎邃和袁叔同时惊道。
    “这也太胡来了吧……”袁叔难得露出了一点不情愿,他年纪比陆商父亲还大,若是端起长辈的架势,陆商也要敬让三分··    “拖得越久,这件事越不好解决,”陆商轻咳了一声,“就这么定了吧。”
    袁叔无奈,只好曲线救国:“你就这样过去怎么行,还要吸氧要打针,接下来还有检查·”·    “我带黎邃过去。”
    “他自己都是个孩子,怎么照顾得好你·”·    黎邃听见这话,不由看了袁叔一眼··    “那再跟两个护理。”
    袁叔没办法了,陆商执拗他也不是第一天知道,再找更多的理由只会让人觉得他僭越而已··    “我帮你安排车·”最终丢下这么一句话就走了。
    气氛一下变得沉闷,黎邃实际上也不太赞同他现在就出院,但又不好表露出来,只望着袁叔的背影小声道:“袁叔好像很生气·”·    陆商对他招招手,等黎邃过去,摸了摸他的头发,缓声说:“他是为我好,但有些事情,还是不要让他知道,明白吗”·    黎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傍晚的飞机,袁叔特意安排了两名护理跟着,一路上千叮万嘱·海岛的温度比这边高,走前露姨送来了一大箱衣服,打开全是夏装,还放了一套情侣睡衣。
    黎邃头一次坐飞机,伸长了脖子东张西望,陆商很贴心地把靠窗的位置让给了他,只可惜时间段不好,外面能看见的东西实在有限··    “回来的时候订趟白天的。”
陆商吞了药片,把水杯递还给护理··    黎邃从兴奋中回了头:“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还没落地就想着回来了,这孩子,陆商轻轻笑了一下:“看情况,快的话大概两周。”
·年下商战·    窗外天快黑了,其实没什么好看的,黎邃在窗边趴了一会儿就失去了兴趣,舱内的灯调得极暗,玻璃窗上倒影出了陆商的脸,黎邃回过头,发现他睡着了,胸前的毯子滑到了座位上。
    陆商多数时候都特别安静,睡觉也好,吃饭也好,工作也好,好像只要没人主动开口,他一个人可以一整天都不发出一点儿声音·黎邃帮他把毯子拉上去,无意中摸到他的手有点烫,探了探额头,果不其然是发烧的兆头。
    他想起在医院时梁医生的叮嘱,心中警铃大作,刚要抬手去叫后排的护理,突然被一双手截住··    陆商睁开眼,一双眸子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深沉,他没说话,黎邃却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心急:“不行,梁医生说你这个时候发烧很危险的。”
    陆商看起来很累,好像在极力忍耐着什么,说话也是有气无力的:“没事,还能忍受,实在难受我会说的,放心·”·    他哪里放得下心,急得一会儿摸摸他额头,一会儿东张西望。
他心知陆商根本没睡着,又小声地劝了几句,后者微微叹了口气,睁开眼,看向他的目光里竟然带上了恳求:“这次先听我的,好吗”·    他这样说,黎邃哪里还忍心反对得下去,躺回座位上,一句话不再多说,只伸手握住了他的胳膊,以备随时感知体温。
    他知道陆商在担心什么,现在告诉护理他发烧了,飞机肯定会折返,后面的事情不用多想,黎邃也猜得出来,海岛之行必然会被搁置··    机舱里没有多余的人,微弱的灯光中,能看见陆商轻皱着的眉心,他的脸很少会有血色,此时发烧的缘故,倒显得红润非常,衬得皮肤格外白。
黎邃看着他,不知为什么觉得很心疼··    把自己逼得这么狠,值得吗·    ·    第十四章·    ·    三小时后,飞机降落,保姆车已经候在机场。
下飞机的时候,陆商的烧稍微退了一些,但整个人依然不太清醒,似乎是陷入了深睡,男护理打算来抬他,被黎邃挡开,直接弯腰连人带毯子横抱了出去··    他常年出入健身房,两条胳膊力量感十足,抱着人倒一点也不觉得吃力。
刚出舱门,一阵湿润的热风扑面而来,黎邃侧身,用自己的背挡住风,把陆商护在怀里,等车上接应的人过来,才渐渐松开了手··    袁叔安排的住处在离医院不远的一栋酒店顶层,安静又隐蔽。
黎邃没有睡意,守在床边看护理过来给陆商吸了会儿氧,打了针,留下一些口服的药品在桌上,一番折腾,等把人送走,已是下半夜了··    黎邃给陆商简单擦了身体,自己洗了个澡,爬上床在陆商身边躺了下去,看着身边的人毫无戒心,又大着胆子去抱陆商的腰。
这些时间以来,他已经习惯了每晚和陆商一起入睡,明明用的是同样的沐浴露,他却总能在对方身上闻出不同的香味来,那是混杂了陆商独有的熟悉气息,这让他感到非常舒适和安心。
    那晚,黎邃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在一间会议室门口,陆商意气风发地站在一众精英前做汇报,底下的人都抬头望向他,眼里充满了热烈的期盼。
然而正在这时,他却突然停了下来,转头冲黎邃笑了笑,不等黎邃做出回应,他忽然浑身一颤,从台上倒了下去·一下子四周全乱了,有人开始在大喊救护车,有人在偷笑,黎邃怔愣在原地,想过去看看陆商,浑身却好像被定住了,身体怎么也动不了。
他听见有人在他耳边大喊陆商死了,陆商死了,有人在尖叫,有人在窃喜,一切的一切像跑马灯一样在他眼前掠过,黎邃眼中不知为何溢满了泪水,想叫陆商的名字,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他浑浑噩噩地从梦中醒过来,发现眼角全是泪水,外面天已经大亮,床边没有人·黎邃霎时如同心间漏了一个大洞,他急切地爬起来,光着脚从房间跑了出去,动作太急,差点撞倒转角一面镜子。
    陆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上拿着一杯水,旁边放着一个垃圾桶,他脸色不太好,明显也是刚醒··    “你怎么了”他诧异地看着黎邃。
    黎邃这才回过神来,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喘了两声,抹干净脸上的泪痕,摇摇头:“没事·”·    陆商没再说什么,低头盯着手上的水出神。
黎邃不敢去看他,梦境实在太过清晰,清晰得简直就像某种诡秘的预示,他害怕得心都揪了起来,那种失去的痛感太真实了,黎邃发誓他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一次··    他轻手轻脚走过去,蹲下来,缓缓抱住了陆商的肩膀,他知道陆商不会拒绝。
    “做噩梦了”陆商轻拍了拍他的头··    “嗯,梦见……你不在了·”黎邃哽咽,他希望陆商能安慰安慰他,告诉他,没关系,梦都是反的,他记得他以前梦见不好的东西,陆商就是这么安抚他的,然而,今天的陆商并没有说这句话。
    黎邃从他肩膀里抬起头来,强迫自己从噩梦带来的负面情绪中抽离,看见陆商手上拿着一杯水,抬头问:“是水凉了吗,我给你换杯热的”·    陆商摇摇头,语气颇有些无奈:“是药,太苦了。”
    黎邃一下子觉得很想笑,无所不能的陆商居然还怕苦但他没笑出来,他看见了垃圾桶里的呕吐物,脸色顿时凝重起来·他猛然想起以前听梁子瑞提过,陆商小时候怕苦,生病不吃药,医生都是直接按住手脚强行灌进去的,因此长大后落下了个毛病,一碰液体苦药就生理性反胃。
    “很难受吗要不要我去叫护理,给你换个有糖衣的药片”·    陆商拒绝了:“这个药效快。”
    黎邃看着陆商发红的眼角,心里不知怎么就抽了一下,发愣的间隙,陆商又试了一次,但刚咽下去,食道好像受了刺激,条件反射地就吐了出来,咳了一地毯的水。
年下商战·    黎邃连忙把毛巾拿来给他擦干净嘴,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还好吗”·    陆商接过毛巾把脸埋进去,指了指小药箱,哑声道:“帮我换杯新的。”
    黎邃不忍心:“吃药这么痛苦,为什么还要吃呢”·    陆商擦干净脸,反而笑了一下:“药不吃会活不下去啊。”
    见黎邃露出犹豫的神色,又推了推他的手,无声地催促了一下·黎邃乖乖给他换了杯新药过来,揪着一颗心看陆商吃了吐,吐了又吃,反复试了三次之后终于把药给成功咽了下去。
收拾地毯的时候,黎邃都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    以陆商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没办法去工地实地考察,袁叔一早就想到了这点,远程安排负责人做了沙盘,配合影像资料,陆商在房间里看过一遍,心里有了个大致决断。
    这片地按照原先的规划是打算做楼盘的,取名叫金沙海岸,后来方案废弃,名字倒是保留了下来·金沙海岸的负责人叫刘星铭,个子不高,皮肤黝黑,宽鼻头黑眼珠,看着像泰国人,他干活不赖,做事非常细心,陆商桌上的沙盘就是他手下的团队做的,细节处理得十分到位,看着赏心悦目。
    晚上陆商请他在酒店包厢里吃了顿饭,大致商谈了一下各自的想法,陆商对这个中年人很是赏识,他年少时期跟随父亲来这里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小职员,十几年时间里凭实力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每一步都是稳扎稳打下来的,比那些整天坐在办公室偷懒的富二代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也幸亏金沙海岸留在他手里,这几年有关部门持续干扰他们试图收回土地,都被他以各种理由挡了回去,当然,趁陆商股权转让之际提出二次投资的也是他··    “我不赞成建楼,这几年的楼不太景气,再说海边的楼也建不了多高,我查看过这几年海岛的游客量和旅游点,建水上乐园更好。”
刘星铭道··    二人的想法不谋而合,陆商抱臂靠在椅子上,做思虑状:“就是设计周期有点长了,市场部的调研结果出来了吗”·    “出来了,我晚上让人拿过来。”
    “不急,明天中午之前给我就行·”陆商既然露了脸,也就不担心了,消息很快会传到某些人的耳朵里,他现在有的是时间慢慢耗。
    两个人都是工作狂,一商量起正事就忘了吃饭,一桌子菜全被黎邃卷了个干净,他没吃过海南菜,光文昌鸡就一人吃了大半只·陆商是没胃口也不能吃,刘星铭则是兴奋的,眼里全是干劲。
    散了场,黎邃还一副没吃饱的样子,陆商看着直发笑,让司机开车带他出去看看海景,顺便逛逛夜市,买碗清补凉填填肚子··    “你不去吗”黎邃心中猜测陆商可能是累了,他现在病还没好,一顿饭大半也是强撑下来的,但心中不知为何总是存了那么一丝期待。
    陆商却没给他这个机会,摇摇头直接上楼去了,黎邃失望的表情还没露出来,又转过头,交待说:“想要什么就买,别心疼钱·”·    我想要你,黎邃话赶话地在心底里说了句,又默默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想什么呢。
    海南的夜生活相当丰富,街上人来人往,打牌的卖绿豆汤的排成一条街,半夜十点钟几乎比白天还热闹·陆商不在,黎邃兴趣缺缺,在车上趴着窗户看夜景,不过既然是陆商让他来逛逛,他自然会把这当成任务一样完成。
    小赵开车,黎邃在后视镜里瞥见几年熟悉的车型,不由生疑:“怎么好像有人跟着我”·    小赵瞥了一眼,不以为意:“他们从出发就跟着了,是陆老板安排的人。”
    黎邃回头:“干什么的”·    “保护你安全的吧,你在陆家的时候没有发现吗,你每次出去都有人跟着的。”
小赵笑笑··    黎邃之前没注意过这个,他虽然敏感,但只对人,并不包括车辆,此时终于留意起来,才恍惚想起的确是在不少地方见过这些车。
    “你没什么要买的东西吗我们去商圈逛逛街”小赵打断他的思路··    “算了,我不喜欢人太多的地方。”
黎邃道·在这一点上他和陆商是一致的,只不过他是面对庞大人群时有一种难以克服的社交恐惧,而陆商纯粹是喜好清净··    “太浪费啦,走的时候陆老板特意给了一张卡呢,”小赵回头对他挥挥手,“这边有很多高档店子,里面好东西可多了。”
    黎邃并没有表现出兴趣,侧眼瞟见远处一座灯塔,眼里冒光:“这附近有海吗”·    “有的,前面左拐再开二十分钟就是海。”
    “我想去海边·”·    “好嘞·”·    天黑了,海边几乎已经没了人,只有一个老太太背着蛇皮袋在沙滩上捡塑料瓶子。
黎邃第一次见到大海,一贯紧绷的脸上难得露出了点孩子气,脱了鞋子在沙滩上踩来踩去··    夜里的风也是热热的,吹在脸上像有人在轻轻挠痒痒·黎邃在海水里泡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陆商发短信。
    支走黎邃后,陆商站在窗前给梁子瑞回了个电话··    “什么事”中午就收到短信,说有事要讲,还让他避开黎邃。
    “你手术的事情我有新进展了,”梁子瑞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以前那个特别牛逼的导师”·    “Leon”·    “对,前天我一个学弟告诉我他在古巴见到了他,我打算去看看。”
    说到这个人,陆商印象颇深,确实是个非常厉害的医生··年下商战·    “陆商,我小叔又给你做手术了对吗,黎邃的事情,我觉得可以先放一放,心脏移植并不是唯一的治疗手段,如果找到Leon博士,一定会有更好的办法。”
    陆商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莫名松了口气:“那样再好不过了·”·    “可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这几年肯定不会好过。”
    陆商垂下眼,脑中闪过黎邃那双沉炽的眼睛,嗓音低沉:“我知道,没关系·”·    挂了电话,外面天黑沉沉的,看起来像要下雨了,陆商坐在床边发愣,手机响了一声,是黎邃发来的短信。
    “我看见大海了,很漂亮,可惜它不卖,带不回来·”·    脑子里浮现出黎邃说这句话的语气,他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回道:“要下雨了,快回来吧。”
    黎邃抬头看了眼天空,漆黑的夜空里乌云搅动,四周风也明显大了起来,他低头回了句:“马上·”·    小赵早在车上等着他了,再不走,他也要去叫他,海边下暴雨可不是好玩的,一个浪卷过来人影都找不到。
    车子发动,直到安全驶出沙滩小赵的心才放回了肚子里·黎邃脚上还有沙子,他毫不在意,手上宝贝似的捧着一只海螺,左摸摸右抠抠,这是他刚刚在沙子里挖出来的。
    “送给陆老板的”小赵笑他··    黎邃“嗯”了一声,头也没抬··    ·    第十五章·    ·    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到酒店时雨已经停得差不多了,空气里一股泥土的腥气。
黎邃打开房门,发现陆商睡着了,手背上还插着针头··    他没敢直接过去,也没开灯,踮着脚摸进浴室,把身上的沙子和雨水全部冲干净,他尽量放轻了动作,无奈陆商眠浅,还是被吵醒了。
    “买什么了”陆商对他招手,黎邃带着一身水汽爬上床,在他身边躺下,掏出一个海螺给他··    陆商摸到形状,轻轻笑了笑,鼻子里呼出热气:“捡的”·    “嗯,”黎邃放到他手心里,“送给你。”
    陆商应该是洗过澡,身上的药味不见了,只剩下他独有的那股清冷香气,黎邃把头靠近他颈间,贪婪地吸了两口··    “睡吧。”
陆商反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黎邃立刻不动了,一双眼睛伏在黑暗中熠熠发亮··    他对钱没有概念,对权力也不在意,要说有什么爱好,那大概就是看陆商睡觉。
尤其是知道自己那点小心思之后,这几乎成了他每晚必须进行的活动,陆商对他没有戒心,休息的时候是全放松状态,头微微侧着,露出细长白皙的脖子,仿佛一张嘴就能咬上去。
    他没有咬上去,却把薄被拢了拢,轻轻把陆商的脖子盖住了——否则会着凉··    与预料的一样,金沙海岸的项目进展并不顺利,几个部门负责人迟迟无法达成一致,一开会就吵个不停,陆商一直没有发表意见,甚至有几次开会根本没来。
刘星铭吵架吵得脑仁都疼了,几个经理都是上面老总派下来的,他又不好直接得罪,眼看一个星期都过去了还毫无进展,急得团团转··    陆商低头玩手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劝道:“不急,让他们吵。”
    “话是这么说,可不急不行啊,马上就进入雨季了,银行那边已经催了好几遍,批文也要花时间,再不赶紧把方案确定下来,这可就要拖到明年了,听说最近上头的领导班子大换血,到时候要出什么新政策还没个准儿,夜长梦多,夜长梦多啊。”
    陆商扫了眼空荡荡的会议室,轻叹一声:“说得也是,刘总,你今晚把时间空出来,和我去见个人·”·    “好好……”·    黎邃端着几样吃食进屋,陆商正站在镜子前换衣服,病了这些天,他背上的骨头又明显了几分,黎邃一边心疼一边又忍不住多偷瞄了几眼,被陆商抓了个正着。
    “看什么”·    黎邃赶紧撇过头,含糊道:“我给你拿了些吃的,你要出门”·    “去游轮上见几个人。”
陆商拉开抽屉,挑了个领带在胸前比了比,正要戴,想到什么似的,回头对着黎邃勾了勾手··    黎邃会意,放下餐盘过去帮他系领带··    “不带我去吗”黎邃手脚麻利地把衬衣的领子立起来,领带套好,打上结。
领带的系法,当初还是陆商亲手教他的,如今都已经这么熟练了··    “你去不合适·”·    “为什么”·    这套衣服不同于以往的黑白,衬衫是酒红色的,为主人白皙的皮肤平添了几分生气,少了些严肃,衬得人更加年轻,倒像是参加晚宴穿的。
    陆商听见这话,不知为何露出了戏谑的神情,抬手按住他肩膀,眼里有探究的意味:“你这个年纪……对谁有过性幻想吗”·    “什么”黎邃瞪大了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陆商见他这模样,不由轻轻笑了,松开了他:“逗你的·”·    黎邃满脸通红,看陆商又低头去挑鞋子,不知怎么就明白了陆商要去干什么,行动先于意识,脱口而出:“我成年了,你带我去吧。”
    陆商闻言回头,见他脸红成这样,笑着摇了摇头:“那种地方不适合你,在家待着吧·”··年下商战    黎邃急了,陆商以为他脸红是害羞,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脸红并不是因为陆商的逗弄,而是那句性幻想让他脑中闪过一些他只敢在深夜肖想的画面,而幻想的对象,此刻就在他面前,穿着一身禁欲气息十足的衬衫。
    他光是看着陆商在眼前晃来晃去,就觉得呼吸渐重,手指头不自觉握紧··    也许是常年压抑自己的结果,在他的潜意识里,黎邃总觉得陆商已经是他的所有物。
就像被野狼叼在嘴里的猎物,他就算护着不吃,别人也不准垂涎,任何靠近这块肉的人,他都恨不得冲上去咬断对方的脖子··    而此刻,黎邃一想到陆商要像李岩那些人一样,搂着小男孩小女孩亲亲抱抱,他就觉得浑身难受,一种难以控制的占有欲蓦然膨胀开来。
    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上前拉住陆商的衣角,刻意放软了语气:“你身体还没好,不能喝酒,你带我去吧·”这话带上了几分恳求··    果然,陆商看向他的目光有所动摇,黎邃低下头,改为小声嘀咕:“我还没见过游轮呢……”·    陆商目光一转,妥协了:“……换衣服去。”
    出门前黎邃原本挑了一件T恤,陆商却指着一件英伦风的衬衫背心,说:“你穿那个吧·”·    刘海梳下来,配上贴身的裤子,这显嫩的打扮让黎邃感觉自己一下子又回到了刚遇见陆商的那会儿。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门,跟电影明星似的,看得刘星铭眼睛都直了,窘迫道:“我是不是该回去换件衣裳……”·    陆商瞥了眼他的职业装:“不妨,挺好。”
    他们在码头停车,上了一辆小型游艇,开了一个多小时后,顺利登上了游轮·陆商走在前面,直接刷脸,黎邃经过时,负责检查的小哥略有迟疑,陆商回身牵住黎邃的手,那小哥会意,立即让开了路。
    船上灯火辉煌,隐约可从窗户里看出几张长桌,一群人围成一圈大呼大喊,听声音应该是在赌钱·几个人穿过甲板,一路迎面遇见不少穿着暴露的漂亮女人,有两个还大着胆子来摸他们的脸,黎邃皱着眉躲开了。
    不知道是不是陆商另有安排,刘星铭一上船就没了人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四周不少全副武装的保安,看黎邃脸生,纷纷盯着他,黎邃没见过这阵势,一时应接不暇,干脆上前拽住了陆商的胳膊。
陆商目视前方,嘴角轻轻一弯,默许了他的求助·这种声色淫靡的场合,陆商看起来游刃有余,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一路上还碰见好几个熟人,驻足攀谈了一会儿。
    这让黎邃有些微不爽,经过拐角时一个金发兔女郎来和陆商打招呼,他直接毫不掩饰地拿冷眼威胁她··    “这不是陆老板”·    熟悉的声音在舱门附近传来,两个人同时回头,竟然看见了一脸讶异的严柯。
    “哟……小黎也在·”严柯走过来,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游移了一会儿,大概没看懂这是演得哪出··    “严大哥。”
黎邃对他点了点头··    “长结实了,差点没认出来,”严柯笑笑,转头去看陆商,“难得啊,你来找人”·    陆商点头:“安娜夫人在吗”·    “在里面,我带你去。”
严柯喝了点酒,袖子都开了两颗,黎邃注意到他脖子上有口红印,颜色不一,很明显不是一个人留的·黎邃表面没说话,心里却止不住地震惊,他记得严柯是结了婚的,孩子都有了。
    “哦对了,里面可能有点……”严柯突然回过头,窘迫道,“要不你在外面等等”·    这话自然是对黎邃说的,一旁的陆商想也没想,直接推了推他的肩膀,催促道:“没事,进去吧。”
    很快黎邃就知道了,严柯没说完的那半句话应该是,少儿不宜··    屋子里烟味很重,却依然掩盖不住浓厚的香水味,正中间的沙发上坐了一个男人,左右各有一个黑发女人伏在他脚边,黎邃只看了一眼就赶紧撇开了眼,那两个女人上身赤裸,连衣服都没穿。
    陆商目不斜视,径直穿过沙发,掀开帘子·里面是间茶室,环境还算清净,竹椅上坐了四五个男人,中间是个穿和服的女人,围成一圈正在表演茶道,那女人金发碧眼,气场很足,黎邃用余光一瞟,就知这女人才是这些人里最有分量的一个,应该就是他们要找的安娜夫人。
    “陆·”那女人抬头见到他们,立刻笑出来··    陆商笑了笑,上前与她拥抱了一下,说了句外语,黎邃没听懂。
    两个人很快攀谈起来,黎邃最近也学了些英文,此刻才发现根本毫无用处,这两个人语速极快,他连个熟悉的词汇都没捕捉到··    严柯兀自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很快有兔女郎端着酒杯围过去,他好像是来者不拒,一双手在女人们暴露的皮肤上左摸右蹭,脸上笑意满满,黎邃尴尬得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二人说话的空档,周围的几位男士纷纷出去了,没出去的也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尽情享受这些桃色服务,其中一个男人还抱了个脖子戴项圈的男孩,一双手不老实地伸到男孩的裤子里揉捏,引得对方趴在他身上阵阵颤抖。
黎邃无意对上那男人的目光,竟然在对方眼里看见了挑逗,不由一阵心头火起,这人明显是把黎邃当成和项圈男孩一样的人了··    陆商注意力全在那位夫人身上,对周围的细微变化并没有察觉,黎邃皱了皱眉,将心底里的不快强压了下去。
实际上以陆商的能力,极少会遇到需要他全神贯注去应付的人,这女人显然身份不简单,他不能在这时候添乱··    他正想着,二人的视线突然落到了他身上,那夫人笑了笑,似乎是调侃了一句,陆商做了个无奈的姿势,笑着回了一句。
期间黎邃一直没说话,十分称职地坐在旁边,像个骑士··年下商战·    讨论完关于他的话题,安娜夫人低头喝了口茶,起身出去了·陆商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只是坐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顺利吗”黎邃忍不住出声询问··    陆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摇摇头并不作答··    这里的女人都拥有充分的自由移动权,能否赢得客人的喜好全凭个人本事,所以大多都非常主动。
客人们登船即为认可这里的规矩,上船玩就是来找乐子的,所以像陆商这种带伴来的,几乎是没有··    正在发愣的间隙,一位身穿薄纱的曼妙女郎轻步移过来,搭上陆商的肩膀,修长的手指顺着衬衫抚摸上他的胸口:“老板,喝酒吗”·    陆商端着茶,瞬间就皱了眉,旁边的黎邃见状,只觉脑门一热,站起来抓开了她的手,一把甩了出去。
他动作幅度太大,发出“啪”的一声响,倒像是把那女郎的手一下打飞了似的,引得一声惊呼··    众人纷纷转过头来,黎邃霎时有点下不来台,刚刚那一抓完全是出于条件发射,在围观者眼里看来却好像是为金主争风吃醋似的。
陆商也抬头看向他,黎邃想了想,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顿了顿道:“抱歉,他是我的·”·    那女郎原本想哭闹一番,看黎邃却又眼生,穿着也又不像是船上的男孩们,倒更像是个金主,一时之间也拿不准该如何应对,捂着眼睛出去了。
    黎邃跪坐到陆商旁边,急切道:“怎么样了她碰到你哪里了”·    “没有,”陆商放下茶杯,眼里有笑意,“你刚刚说什么”·    黎邃微窘:“情急之下说的,别介意。”
    “我不介意,但别人没准会介意·”陆商低头轻笑··    四周的视线还集中在他们二人身上,似乎在期待一场闹剧的收尾,陆商将他拉近,贴耳道:“大家都在看你,你不打算满足一下他们的好奇心吗”·    黎邃耳尖红了,一时手足无措。
    “你差一个亲吻·”陆商微笑着提示他··    黎邃怔了怔,顿时感觉黏着在他身上的视线一下子灼热了好几倍,他隐隐觉得陆商好像知道什么,想去探究,却又提不起勇气。
整个茶室异样地安静,黎邃手心握紧又松开,好奇心与私心同时驱使,那点扭捏很快被他抛之脑后,他微微探起上半身,胆大包天地凑过去,蜻蜓点水般吻了吻陆商的嘴唇。
    像是偷腥一样,一触即分,即使如此,黎邃的心也狂跳到快要失控了··    然而,就在唇分之际,陆商突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闭眼再次吻了上去。
黎邃瞪大了眼,只觉得唇齿间一热,一道灵巧的舌尖探入了他的口腔,一阵轻柔的搜刮后退了出去··    陆商眯着眼,面不改色地放开他,热气吐在他耳边:“这才叫接吻。”
语气之意味深长,似乎另有所指··    周围的人热烈地吹起了口哨,黎邃怔在原地,思绪完全瘫痪了··    ·    第十六章·    ·    “我出去一下。”
黎邃几乎是丢盔弃甲地跑了出去··    严柯哈哈大笑,直呼道:“你家这小朋友怎么这么纯情·”·    陆商望着他的背影,心情很好地弯了弯嘴角。
    甲板上有海风徐徐吹来,吹干了脑门上的热汗,黎邃扶着栏杆,食指来回摩挲着嘴唇·他的大脑好像被设定了自动循环,反复回忆着方才唇齿间那微凉湿润的触感,甜甜的,软软的,带着一丝清冷和陌生,那是陆商的味道。
他控制不住地在海风中笑出来,好像做梦一样,这一切是真的,陆商吻了他,他们接吻了,仿佛多年的夙愿一朝被满足,简直兴奋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黎邃转过头来,游轮的灯火在一望无际的大海里如零丁星辰,初次登船的排斥和不安此时全化作了甜蜜,连兔女郎们讨好的笑声也不觉得讨厌了,他的记忆顷刻间全洗刷成了美好。
    海风的催化下,他甚至忍不住产生了一丝妄想,会不会,会不会陆商也有一点喜欢他呢,哪怕只是一点点,他在陆商心里,又有没有一点特殊呢·    大概每个心存爱恋的人皆是如此,总是一边唾弃自己的自作多情,一边却又忍不住从对方的只言片语中捕捉蛛丝马迹,为自己的臆断做辅证。
明知是痴心妄想,却又割舍不下那万分之一的可能,这种庸人自扰的矛盾心理,简直在黎邃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    他忍不住回想,一直以来陆商都对他格外照顾,那个人总是温柔的,细心的,带着浅浅的笑意,看向他的眼神也总带着无限柔和与包容……黎邃一愣,很快又遏制住了这危险的想法,真是昏头了,他怎么会有这种不切实际的妄想。
    看来陆商的确是对他太好了,好到差点让他忘了,他们之间,原本就只是纯粹的包养关系·不,比包养少了一份情欲,而多了一份温厚,倒更像是收养,陆商待他,也的确和对待小孩儿似的。
他们每天同枕而眠,如果真的对他有什么想法的话,怎么可能这么久以来,丝毫没有对他表现出兴趣呢··    想到这里,黎邃那股子激动劲渐渐冷静下来,海风一吹,甚至开始感到沮丧。
情绪陡然间大起大落,他渐渐觉出一点疲累··    出来得太久了,他揉了揉脸,转过身,脚步一顿··    陆商端着一杯起泡酒,正懒懒地靠在桅杆上,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看这架势,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你、你怎么出来了”黎邃结巴道,想到自己刚刚的蠢态极有可能被人揽入眼底,顿时刚退下去的红晕又有浮上来的趋势。
    陆商单手把酒递给他:“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黎邃答了句,把脸埋进杯子里,酒味不重,里面加了果汁,口感清爽。
他饮啜了小半杯,隔着玻璃杯肚,见陆商背靠大海,手肘撑在栏杆上,仰着头,露出性感的喉结,海风吹乱了他的刘海,划过高挺的鼻梁··年下商战·    细看,陆商的外貌其实不太像传统的中国人,他的脸更立体,瞳色也更清透,黎邃看得移不开眼,好半天才咽下口中的起泡酒,问:“你是混血吗”·    陆商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长得太好看了,黎邃在心里说,嘴上却道:“总觉得你和船上这些外国人站在一起,也并不违和。”
    “也许吧,”陆商轻轻一笑,“我不知道·”·    这个答案让黎邃一阵意外,陆商不想告诉他的事情向来是一个字也不会提的,但他说的是不知道,黎邃想起这么久以来,他从未听人提起过陆商的父母,便知这里面多半有内容,识趣地没有再问。
    “说起来,下个月得回家一趟,”陆商闭眼想了想,“你和我一起去吧·”·    “去做什么”·    “扫墓。”
    陆商睁开眼:“是我父亲的忌日·”·    微微讶异,但黎邃没说,见陆商陷入深思,一时也沉默无言··    游轮上张灯结彩,惊呼声和笑闹声从舱内阵阵传出,似是有回音般。
两个人在船头安静地吹了一会儿海风,刚准备回去,严柯突然蹬蹬蹬从二楼甲板上跑下来,见到他们二人,立即过来拽陆商··    “来来来,帮个忙。”
    黎邃挡住伸过来的胳膊,迈步跨在两人中间,阻止了严柯的动作:“严大哥有什么事吗,我来代劳吧·”·    “你代劳不了,”严柯看起来非常着急,看向陆商,“司马家的儿子赌钱赌输了,哭着喊着闹自杀,现在正在船尾巴上吊着呢,还不让人救,你也是他长辈,劝劝去。”
·    陆商听见这话,人没动,反倒问:“是大儿子还是小儿子”·    “当然是大儿子,小儿子如今那么得宠,输几个钱算得了什么。”
    陆商略一思顿,还是跟上去了,黎邃感觉得出陆商其实并不太想管这桩闲事,只是权衡利弊后在利益关系下不得不为之·想来陆商的确算不上是个热心的人,当初会带黎邃回来,救他一命,已属破了例了。
    穿过走廊,甲板上已经围了不少人,海里也放了五六张气垫船,贴着船身漂浮着,周围非常吵闹,众人的视线都集中栏杆上吊着的青年身上,他一身白衣,满脸是泪,看起来和黎邃年纪相仿。
    “别过来,再过来我真跳了”青年大吼,悬悬抓着栏杆的手又松了两分,周围的人立即发出一阵阻拦声和唏嘘声··    人命关天,负责安保的工作人员都不敢懈怠,立即在船上架起了保护垫。
这根栏杆离地面大概有三层楼高,原本是挂彩灯用的梯子,不知怎么被他爬上去了,甲板上都是实打实的钢板,这要是真摔下来,不死也得半身不遂··    “司马靖荣”严柯仰头大喊,“看看谁来了,你陆叔叔在这里,有什么难处你跟他说,别冲动”·    陆商脸上难得露出了点儿头疼的表情,想了一会儿,抬头对他道:“输了多少钱,我借你。”
    要不是场合不合适,黎邃就噗嗤笑出来了,这是个什么劝人的法子,不但戳了人家痛处还伤了人家自尊,他好像太习惯陆商的无所不能,一时没想到他的短板在这里。
    那司马靖荣听见他的话,果然脸色更白了,吼道:“我不要你的钱,你和我爸一样,都不是好人,你们巴不得我死”·    黎邃沉下脸,眼神转冷。
    陆商倒没有表现出什么情绪,只问:“他怎么你了”·    司马靖荣果然还是个小孩心性,加上才骂了人家,多半还是心虚,哭得更厉害,话都说不完整:“我……我妈留给我的钱,全让他拿走了,他巴不得我死了,好把公司股份也留给司马焰,那狐狸精生的是他儿子,我就不是他儿子了吗”·    众人听到这里,多半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俗话说家丑不外扬,这小子不仅毫无顾忌地外扬,还闹得人尽皆知,也是单纯得半点心计都没有。
司马家一向亲情寡淡,铜臭味比人情味重,想来他父亲偏爱小儿子也不是没有原因··    “你趴在那里也解决不了问题,先下来,我们给你想想办法”严柯大喊。
    “能有什么办法啊,我爸根本就不爱我,我干什么都比不过他的小儿子,我死了他才满意了”·    陆商颇感无奈,劝人这种事的确非他所长,根本上理念就不同,他不喜欢拿自己的观点去强行要求别人,更不爱劝说他人改变自己的想法,如果这真是个不相干的人铁了心要自杀,他大概也只会点点头说句“记得善后”。
    黎邃在一旁冷眼旁观,脸色不太友善,陆商这才注意到他,平时不留意,这会儿同龄人一对比,他才发现黎邃这孩子真是省心,懂事又乖巧,关键时候还能有担当,这么长时间以来,无形中不知道给他省了多少麻烦。
也不怕承认,以他的怕吵程度,如果黎邃是司马靖荣这种性格,他可能捡回来第二天就扔出去了··    陆商望向栏杆上哭号的人,心想,同样是十八九岁的年纪,怎么能差这么多呢。
    “那你倒是跳啊·”·    众人一愣,视线集中投向人群中说话的青年··    黎邃站在陆商身侧,抱着臂,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黎邃·”严苛忙用言语阻止他··    黎邃却只看了眼陆商,见陆商没发话,又道:“这个世界上,有的人拼了命也想活下去,你这么轻易就说要去死,你的命怎么这么不值钱啊”·年下商战·    严柯愣了,连陆商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意外的神情,见到黎邃看似放松,实则快掐出血的手,转念一想,也差不多猜到了他会出头的原因。
    黎邃其实是生气了,听到司马靖荣那些混账话,不知怎么他脑子里就回想起那天他从噩梦里醒过来,看见陆商明明吞咽痛苦却又坚持要吃药的情景·反观闹自杀的这位,他头一次对一个人的言行如此反感,像是几百字虱子在脑门上同时狂跳一般,一秒钟都忍得难受。
    甲板上鸦雀无声··    “你要是觉得死了比较划得来,那你快跳吧,我们绝对不接着你,你看看大家是后悔心疼,还是把你当笑料。”
    严柯反应过来,黎邃这巴掌打得太狠,他得赶紧喂颗糖,急着接道:“靖荣,没什么是不能解决的,你先下来我们慢慢说,你又不是为你爸一个人活着的,你这么年轻,肯定还有自己的家人是吧,想想你妈妈,她当年生你那么凶险,宁愿牺牲自己也要把你生下来,你这样做,她在九泉之下知道了会是什么感受”·    两人轮番上阵,像是一剂强心针,司马靖荣猛地震了一下,止住了哭声。
陆商见状,立刻招手让两边的保安去爬梯子救他下来··    人群开始四处涌动,严柯倒是个热心肠,跑前跑后地指挥保安救人·陆商见司马靖荣已经没有轻生的念头,肩膀松了松,转头去找黎邃。
    黎邃早就趁着人流退到了船舱外,无所事事地蹲在甲板上,见他走近,低低道:“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陆商微笑:“没有。”
    陆商天生就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他的情感就好像被洗刷过的岩石,早已被磨平了棱角,任何情绪在他这里,都像是绵柔而迟缓的·黎邃那些话,就像晴空下的一粒玻璃碎片,在这团棉花上轻轻砸出了一个洞。
    被救下来的司马靖荣一直在哭,一旁的女妇人递来糖水,他边喝边打嗝,又啜泣了好半天才止住·黎邃跟在陆商身后,穿过人群走下船,错身时,司马靖荣抬头看了他一眼,四目相对,各自眼里竟均是复杂的神色。
    海风吹过来,空气中夹带着一丝酒气,黎邃脚步不停,跟在陆商身后,没有再回头··    晚上回去,黎邃还是闷闷不乐的,陆商从浴室出来,见他仍在发愣,一副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板里的鸵鸟模样,不由轻叹了口气,将他拉到跟前。
·    “还在想刚才的事”·    黎邃情绪低落,摇摇头并不说话··    陆商捏了捏他的手,对他说:“黎邃,没有关系的,我迟早会……”·    “别说这个。”
黎邃打断,上前抱住他··    动作猛了,撞得胸口有些疼,陆商忍了忍,没吭声,只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黎邃把头埋进他衣服里,闷闷道:“我有点累,陆商,我抱着你睡会儿好吗”·    陆商注意到他没有用敬称,而是直接叫了他的名字,他平时就不在意这些虚礼,也并没有太在意,点了点头,带着人去了床边。
    ·    第十七章·    ·    陆商早上醒来,身边是空的,他惯例躺了一会儿,才缓缓起身,披着衣服推开卧室门。
    天气不错,太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屋子里暖洋洋的,他在原地听了一会儿,有些意外地去了拐角处·那里有个小厨房,里面黎邃正拿着煎锅做早饭,大概刚撒了油,锅里发出嗞嗞的响声。·    “你醒了”黎邃回头看到他,眼睛都亮了一分,又带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羞怯。
    陆商说不上来这画面哪里不太对,怎么好像跟偶像剧里的新婚夫妇似的,他不喜油烟,靠在门边没有进去:“做的什么”·    “鸡蛋卷饼。”
    冰箱里放了些食材,方便客人自己捯饬,但真正会来做饭的人寥寥无几,黎邃手脚麻利地把摊好的蛋饼铺在盘子里,开始往上面刷酱汁。·    陆商等那股油烟散尽,走过去,扫见盘子里翠绿的黄瓜丝切得整整齐齐,烤好的培根尾部微卷,旁边还有一个砂锅,里面煮了小半锅南瓜粥,正噗噗冒着泡,香甜的气息弥漫在厨房里,让人食欲大开。
荤素适宜,咸甜搭配,冰箱里自然不可能配备得这么齐全,多半是他一早赶去市场买的··    “怎么突然想到做饭了”·    “想做就做了。”
黎邃低头把鸡蛋饼卷好,切成两段摆盘,又拿了两只碗去盛粥··    陆商盯了他一会儿,没说话,若有所思地转去了浴室,等他洗漱完换了衣服出来,早餐已经摆上了桌,黎邃就坐在桌边剥虾子,恰好剥了一小碗,虾尾虾肠都剔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团团粉嫩的虾肉球。
    他心中那种违和感更加强烈了,总觉得这孩子今天是不是吃错了药··    “来尝尝”黎邃看他,带着既忐忑又期待的目光。
    收了心思,陆商走到餐桌旁坐下来,拿起筷子又忍不住顿了顿:“这都是你做的”·    “是啊·”·    饼皮色泽金黄,厚薄适中,看着松软,咬上去外皮却是酥酥的,轻微一嚼,满口蛋香,酱汁不多不少,刚好从夹层里溢出来,混合着黄瓜的清香和培根的烟熏味,这味道不仅美妙,而且熟悉。
    “怎么样”黎邃忙问··    “不错·”陆商点点头··    这句并不是敷衍,这蛋卷的确做得相当到位,和露姨做的如出一辙,出来小半月,他还真有点想念家里的味道。
这孩子平时不下厨,没想到还会做饭,而且观察细致入微·陆商的确很喜欢蛋饼,但却吃得极少,因为这饼要做得好吃,必须得多放油,而他因为身体原因不能摄入太高的油脂,露姨很少给他做。
年下商战·    黎邃来陆家以来,露姨总共也就做了两三次,没想到他就多伸了两次筷子,就让黎邃注意到了,还把做法给偷偷学到了手··    黎邃看起来非常高兴,把手里的碗推过来:“试试这个虾仁,我都剥好了。”
    这示好的举措实在太明显,陆商忍了忍没忍住,面色复杂地抬头:“你……”·    黎邃神色微变:“怎么了吃不下吗”·    “你……帮我把药拿来。”
    也是难得,他陆商竟然也有问不出口的时候,并非不明白黎邃的心思,相反,正是因为知道黎邃心里的想法,他才更不忍心去戳穿他·这孩子心思单纯,之所以做这些,无非只是想要对他好,在这份纯粹面前,一切言语都显得过于功利。
    不知道是不是海南温度较高的缘故,来到这边之后,陆商的身体反而好了不少,这两天出门走动回来已经没有太多不适·黎邃像个小尾巴,谨遵袁叔的嘱咐,跟着陆商寸步不离,陆商一开始以为他是到了陌生环境不适应,对他百般照顾,后来才发现被照顾的人是自己。
    黎邃不知道从哪儿学的,对他黏起来简直如胶似漆,把他的吃穿用度全记在心里,一双眼睛从早到晚就没离过他的身,连洗澡都竖着耳朵听他在屋外的动静。
饶是一向淡定的陆商也招架不住了,心说得找个时间和他谈谈··    晚上,严柯打来电话说要请他吃饭,电话里语焉不详,陆商心知他是有其他事不方便说,于是带着黎邃同去,果然一进店门,就看见司马家的大儿子坐在雅座里,一双眼睛红通通的。
    司马靖荣今天换了一身休闲装,左耳一只夺目的耳钉,比那天游轮上正常了不少·见到他们,立即站起来,别别扭扭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个人对视一眼,相继入座··    “陆叔叔,我敬你一杯,谢谢你那天帮我·”司马靖荣少说个头一米八五,块头又大,这一声叔叔叫出来,不知怎么就听得黎邃特别刺耳。
    陆商面色如常,没接那杯酒,拿旁边茶杯与他碰了碰,仰头喝尽··    司马靖荣微微一滞,表情略显受伤,讪讪地把酒干了··    “你家里还好吗”陆商把茶杯倒满。
    “就那样,我爸说以后不管我了·”说到家里的事情,司马靖荣脸上又隐隐显出些不耐烦,“严叔叔说让我回去和他谈谈,可他那个暴脾气,知道我在海南闹了一通,回去不打死我才怪,我才不要回去找打。”
    陆商不予置评,淡淡道:“终归是你父亲·”·    “父亲”司马靖荣不屑道,“他要是对我还有一点感情,就不会找我要我妈临终前留给我的股份了。”
    陆商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司马家是母系家族,以做服装代理起家,后来开始做电子商务,他父亲岳鹏飞当初是司马家的上门女婿,先与大女儿结了婚,大女儿因难产去世后又娶了司马家小女儿。
这人是个奇才,凭借自己一身本事,用司马家的钱开了自己的子公司,开创了集物流和网络销售为一体的一条龙模式,一路发展到现在,已经几乎垄断了华中华北华南三个地区的代理权,前年还上了创业板。
    “不会吧,”陆商不动声色地摩挲着杯沿,套他的话,“据我所知岳总应该不是那种人·”·    “你们是被他的表象迷惑了,”司马靖荣急道,“他还唬我说借给他用一用就还回来,骗谁呢,钱给了他,他肯定回头就给司马焰了,我又不傻”·    司马靖荣的母亲是公司的唯一股东,他母亲过世后,八成的股份都给了司马靖荣,只有两成留给了丈夫岳鹏飞。
这笔股权在当时看并不算什么,但这么多年过去,电商业发展迅速,又经过岳鹏飞的一番运作,早已不是当初的规模,司马靖荣不关心生意上的事,恐怕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多有钱。
    至于岳鹏飞这点小动作,司马靖荣看不懂,陆商却几乎是立即就明白了岳鹏飞的意图,他是想借壳上市··    上市之后再大比例配股筹集资金,改变公司现有格局,公司前景和可操作性都可以大大提升,总体而言还是利大于弊。
这一分析,这当爹的虽然野心大,但也未必就没有考虑过儿子的处境··    “陆叔叔,你说我怎么办啊·”司马靖荣求助道··    陆商觉得有些奇怪:“你父亲没有送你去学商吗”·    “送倒是送了,可我听不懂,我又不缺钱,学这些东西干什么,再说天高路远,我走了谁知道家里会又发生什么变故。”
    难怪岳鹏飞喜欢小儿子了,这要是他是父亲,他也得气死啊··    连黎邃都听不下去了:“那你不就变成了守财奴了”·    陆商在桌底轻轻拉了他一下,也不好直说,只委婉劝道:“你这个年纪,还是应该以学业为重。”
    黎邃转头看了陆商一眼,他倒是想起,以前听袁叔说过,当年陆商父亲病逝,陆商紧急回国以一人之力扛起整个东彦集团的时候,和他们这时候的年纪差不多,只能说,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了。
    严柯姗姗来迟,黎邃点头跟他打了个招呼:“严大哥·”·    “哎,我来迟了,路上堵车,”严柯笑道,“光喝酒怎么行,点菜啊,这家的海鲜不错。”
说完,招呼服务员拿菜单上来··    有了上一次的接触,黎邃对这位长辈也不那么拘谨了,倒了杯茶给他,笑道:“上次我的话说得太冲动了,多谢严大哥帮我解围,”转头向司马也点了个头,“靖荣也多担待。”
    他说话的时候特意加强了“大哥”两个字,像是在刻意纠正辈分似的,司马靖荣听得愣了一下,脸上可谓色彩纷呈·陆商嘴角带了点笑意,并不说话,严柯反应过来,一拍脑门:“是我的错,靖荣啊,你以后还是叫陆哥哥吧,他也没大你几岁,怪我怪我,辈分给乱了,我老觉得你还是当年那个小胖子,看到小黎才反应过来,你们应该是同辈的,哈哈哈……”·年下商战·    司马靖荣涨红了脸,陆商对他微笑道:“他开玩笑的,随便叫。”
    “我、我去调几个味碟过来……”司马靖荣尴尬地站了起来··    “我也去·”黎邃也跟过去。
    严柯望着两人的背影,忍不住道:“你不怕他俩打起来”·    陆商低头喝茶:“同龄人更好交流,我这个当叔叔的就不去凑热闹了。”
    “你咋还记仇”·    陆商抬头一瞥,跳转话题:“你和岳鹏飞有业务来往吗帮我牵个线。”
    “有倒是有,你想做什么”·    “他想借壳,我这里正好有份大礼,他应该会喜欢·”·    商场上的事情,严柯一向很讲究礼尚往来,当即点了头:“等我消息吧。”
    味碟均是自助形式,各种佐料一字排开,客人可根据喜好自行选择,黎邃避开了辣椒酱和芥末酱,调了一份糖醋的和一份咸香的··    一旁的司马靖荣看不过眼,挖了一勺辣椒酱作势要往他碗里放:“你得加点儿辣。”
    黎邃连忙捂着酱料闪开:“我不要·”·    “不加辣还有什么好吃的·”·    “你喜欢吃自己加就行了,你管我做什么”·    司马靖荣不屑地翻了个白眼:“没品位。”
    黎邃不甘落后,回呛道:“和你口味不同就叫没品位,你还是这么把自己当回事啊·”·    司马靖荣一噎,横跨在他面前:“你别以为你那天说了两句话我就会感激你”·    “你感激我我的人生又得不到升华。”
黎邃一扬头··    两人对面对,身高相仿,眼里恨不得擦出火光来,黎邃低喝道:“让开·”·    司马靖荣狠狠盯着他,对峙半晌,还是泄了气,缓缓退开了。
    吃饭的时候基本都是严柯和陆商在说话,司马靖荣像是焉了的皮球,饭也吃得无精打采的·黎邃忙着低头给陆商剥螃蟹,看都没看他一眼··    吃到一半,严柯实在忍不住了,这两人秀恩爱真是秀得他这个已经当爹的都开始不好意思,忙倒了杯椰汁给黎邃:“别光顾着剥,你也吃啊。”
    陆商放了筷子,接过他手上的两只蟹:“我来·”·    黎邃哪里肯让他动手,忙又拿过去:“我自己来·”·    一旁的司马靖荣目光在对面两人之间来回游移,神色怪异,他并不清楚陆商和黎邃是什么关系,只觉得这两人之间的举止似乎过于亲密了,之前根本没往那上面想,这会儿却越看越不对,忙回头瞥了眼严柯。
严柯读懂了他的眼神,笑嘻嘻地挖了一勺蛤蜊蒸蛋在他碗里,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忘了告诉你,他俩是一对儿·”·    得到肯定,司马靖荣顿时如遭雷劈,面色如土。
    黎邃不经意地瞥了他一眼,像是故意似的,贴在陆商耳边说了句悄悄话,陆商闻言嘴角弯了弯,点了点头··    司马靖荣脸涨得通红,只觉得这两人肯定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一时间丰富的联想如泄了闸的洪水似的,冲得他整个人都懵了,直到离席时都还是呆滞状态。
    走的时候,黎邃跟严柯告别,司马靖荣这才如梦初醒,急急地抽了张名片递给他·黎邃一时不解,没有去接··    司马靖荣反倒不耐烦起来了:“拿着啊。”
    黎邃回头看了眼陆商,后者并没有指示,全然凭他自己做主的态度,于是伸手接了:“这是”·    “我的电话,”司马靖荣别扭得厉害,“有事可以给我打。”
    黎邃怔愣了一下,心中忽然乐了,没等他说话,对面的人扬了扬手,跟在严柯身后走了··    “笑什么”陆商瞥见他要笑不笑的模样。
    “这人真有意思·”黎邃道,拿名片晃了晃,侧头冲陆商笑笑,“这算是我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吗”·    陆商分析道:“司马家实力雄厚,你如果能和他做朋友,对你将来是很有帮助的。”
    司马的举措陆商也觉得很意外,年轻人的世界,他也是有点看不懂了,这两个孩子的性格明明完全不同,实在想不出如果成为朋友该怎么相处·黎邃内敛成熟,司马外放幼稚,不过两个人倒是也有共同处,都足够纯粹。
    “我那些话那么难听,还以为他会恨我·”·    “他只是嘴上不肯承认而已,实际上认同你的话·”·    的确,司马靖荣并不存在三观上的问题,这孩子大是大非都是懂的,只是心理年龄还没有长大,从他见人就喊叔叔就能看出来,自我认知不够准确,加上人也确实懒了点儿。
如果他哪天自己觉悟了,入正道勤加研习,未必不是一个可造之材··    “我也不是想针对他,”黎邃坦白道,“我不愿意别人把你叫得那么老。”
    陆商好整以暇地摸了摸下巴:“我老吗”·    “三十都不到,哪里老了·”黎邃一顿,又小声道:“就算老了我也陪着你。”
    一道汽车鸣笛声在路边呼啸而过,陆商转过头:“你刚刚说什么”·    黎邃忙避开他的视线:“没什么。”
    ·年下商战·    第十八章·    ·    晚上睡到半夜,陆商的手机突然响了,他设置过免打扰,到了晚上只有白名单上的人能打得进来。
    陆商看见屏幕上袁叔的号码,微微皱了皱眉,披了衣服起身出去··    “刚刚得到的消息,李金钥被警方控制了,我们需不需要采取一些行动”·    “婵妆是什么状况”·    “据孟小姐说明天一早会查封公司账户,估计也保不住了。”
    “李岩呢”·    “跑了,这件事目前还没曝光,他之前得到了消息跑路了,没有查到出境记录,应该还在国内。”
    陆商沉吟片刻,手指习惯性在沙发扶手上轻扣了扣,道:“把我们自己撇开,其他先不要动,让左超注意刘兴田的动向·”·    袁叔像是顿了一下,才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屋内重归寂静,陆商起身,缓步走到落地窗前··    正是深夜时分,窗外一片黑暗,只有远处的灯塔寂寞地亮着,整座城市仿佛都陷入了沉睡,远处的海平面上,太阳升起的位置隐隐泛起青光。
    李金钥是条毒蛇,当年陆商父亲过世,就与这条毒蛇脱不了关系,可惜商场局势瞬息万变,到了他这里,却因为一些原因不得不与这条毒蛇为伍·表面上他们是合作关系,但扳倒李金钥才一直是陆商多年来的夙愿,为此,他没少暗中安插人手,甚至包括在沉船事件中做手脚。
    如今李金钥落网,他也算是夙愿得偿,这是个难得一遇的好机会,大可以趁势让李金钥彻底无法翻身,袁叔心中通透,因此特意半夜来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陆商闭眼长出一口气,可惜现阶段他只能按兵不动,鱼要一网打尽才奏效,李岩还逍遥在外,这是个不确定因素,他不能冒这个险··    “出事了吗”黎邃拿着薄毯过来,披在他身上。
    陆商抿了抿嘴:“没事·”·    见黎邃担忧地看着他,又说:“帮我把电脑拿来·”·    “要工作现在”·    陆商点点头。
    一通电话搅扰得两个人都各怀心事,皆是睡意全无,黎邃索性搬了个凳子,坐在旁边看陆商签字批文件·袁叔是个极其严谨的助理,办事妥帖且周全,所有发过来的邮件均按轻重缓急做了标注,写了提要,看上去一目了然。
    陆商在急件里挑了几份下载打开,有的随意翻了翻就关了,有的却看得很仔细,在上面一一做了批注··    认真的男人最好看这句话果然放在任何人身上都适用,陆商气质本就沉静,一旦投入工作,仅有的那一丝虚弱和病态也一扫而光,整个人显得精明又锐利,一个简单敲击键盘的动作都让人心动不已。
    当事人对这一切无知无觉,旁观者却被吸引得移不开眼,两个人挨得极近,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黎邃坐了一会儿,只觉得浑身燥热,心虚地站起身,转去厨房热了杯牛奶。
    屋子里太静了,又是两人独处,想转移注意力都困难,黎邃撑在水池边,花了很久才让那颗躁动的心脏平复下去·他刚端着牛奶杯出来,陆商盯着电脑沉声道:“你去休息吧。”
·    黎邃脚步微滞,又面不改色地走过去,把杯子放下:“我不困·”·    陆商抽空瞥了眼牛奶杯,却也没说什么。
    一开始黎邃的注意力还在陆商身上,后来却渐渐被屏幕上的文件内容吸引,他盯了会儿,忍不住指着几个未点开的邮件问:“这几个为什么不看,不也是急件吗”·    “急件是指他们急,”陆商边打字边道,“与我无关。”
    黎邃表示不能理解,陆商停下手上的动作,转头对他轻笑了一下:“听过那句话吗,皇帝不急太监急·”·    黎邃乐了:“你说他们是太监”·    陆商想了想,说:“话虽然不太对,但道理是一样的,别人都急的事情,作为领导者恰恰不能急,不要被下属的情绪带跑,要从事件本身出发,几分轻重酌几分考虑,先后缓急,要自己善于分辨。”
    黎邃似懂非懂,陆商抽空看了他一眼,现在对他说这些还太早了,于是笑道:“你去睡吧·”·    “那你呢”黎邃露出了不大情愿的表情,陆商看着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略一思量,问:“你要不要试试”·    “我”黎邃眼睛一亮。
    陆商打开一份文件,把电脑屏幕转向他,解释说:“这是一份报表附注,上面罗列了这家公司去年一整年的经营情况,你看一遍,看看能得出什么结论。”
    黎邃从未接触过财务,一眼扫过去只觉得眼晕,陆商在一旁看着,他也不好意思说自己完全不懂,只能硬着头皮一个字一个字去磨·一份附注不知不觉看到了近天亮,黎邃从屏幕中抬起头来,发现他半蒙半猜地竟也看懂了一些。
    实际上也很好理解,再高深的东西都是人发明的,而发明的目的原本就是为了方便使用者更加准确地去计算,有些项目的具体核算方法他虽然不懂,但二级科目的字面意思他总是懂的。
    陆商见他肩膀松动,问:“有什么结论吗”·    “他们花了好多钱·”·    陆商点头:“钱都用在什么地方了”·    “有接待、车辆……这里还有个财务费用。”
    “你觉得是亏了还是赚了”·年下商战·    “应该是赚了·”·    “为什么”·    “这个利润这里写了,有六百多万。”
黎邃指道··    陆商轻轻一笑··    “不对吗”黎邃窘迫道··    陆商没答他,合上电脑,去牵他的胳膊:“走,睡个回笼觉。”
    “到底对不对”黎邃追问,见陆商脱了外套,把话咽了下去··    远处海平面上,熹微的晨光穿透云层,划出一轮轮金边,渐渐从窗户爬进屋子里,黎邃毫无睡意,又不想搅扰了陆商休息,睁着一双眼,合衣躺在床上看陆商睡觉,等他睡熟了,才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溜去厨房做早饭。
    他手脚麻利,动作轻快又认真·从前颠沛流离的日子过久了,如今这些平凡的琐碎也多了几分珍贵,他格外珍惜·或许陆商不明白缘由,但他知道为什么,这些天,他总是反复想起陆商那没说完的半句话。
    “黎邃,没有关系的,我迟早会……”·    黎邃,没有关系的,我迟早会死的··    嘴上不说,但自从陆商出院以来,黎邃心中始终藏着一份不安,现在的日子太美好了,美好得简直像是偷来的,他总觉得,若是有一分一秒的懈怠,这一切就会被老天爷收回去。
    汤料煮好,陆商还没有醒的征兆,黎邃拿出平板,打开常用的书库,摆在长腿上一页页翻看··    快中午时陆商终于醒了,两位护理过来查了心跳和血压,记了一大串数据,走的时候,黎邃偷偷叫住了那位女护理。
    “还正常吗”·    女护理只是摇头,不知是说不知道还是不太好,只道:“我没见过这样的病例,你还是等回去了问梁医生吧。”
    黎邃一阵失落··    吃过早午饭,陆商接了个电话,便带着黎邃出了门··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金沙海岸的施工基地,按照原计划,陆商来海南的第一时间就应该对这里做实地考察,无奈一方面他那时的身体不允许,另一方面,项目组内矛盾太大,方案迟迟达不成统一,天天开会天天吵。
陆商静静地看着他们吵了这么多天,吵得一个个都疲了,再也发不出脾气来,这才招呼出几个负责人,来基地溜达一圈··    东彦既是投资商也是开发商,他虽为老板,却也不能随心所欲,毕竟是以营利为目的的投资,如果他贸然拍板,将来成本收不回来,股东那里也不好交代。
    工地离市区并不太远,驱车三十分钟就到了,一路上陆商都忍不住在想,能在寸土寸金的海岛把这片土地保留这么久,刘星铭也确实是个人才,如果不是这人故土情结太重,他倒真想把他挖到东彦总部去。
    负责接待的专员是个美女,一路上有说有笑,一车火枪头们倒也还算相处和谐,没想到到了基地,一下车,一个个都跟打了霜的白菜似的,纷纷哑口无言。
    早就听闻过这里的颓景,亲眼见到,还是让他们大吃了一惊·生锈的钢筋和废弃的砖瓦四处散落,灌满海水的坑洞到处都是,还有各种生活垃圾和海洋生物的尸体,空气中隐隐漂浮着一股腐烂的腥臭味。
这两天天气已经算很好,可附近的海滩上却没什么人,海岩上爬满了绿藻,显然这里平时就很少有游人光顾了··    地上的土质也并不算好,除开沙烁,大部分是砖红壤,稀稀松松的,让人感觉一踩上去就会塌掉,非常没有安全感。
    陆商侧头看了眼随行队伍中的刘星铭,后者倒是非常淡定,还伸手把地上一根戳出来的钢筋给踩到了一边,显然他是经常来这里的了··    其实队伍里的大部分都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片工地,只是十几年前关于风水的谣言还未散去,在场的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如今再次齐齐踏入,纷纷一副讳莫如深的神情。
加上出发之前明明还是太阳高挂,从他们进入基地起,天气便阴了下去,还起了点风,远处的海平面上弥散着一阵莫名的雾气,看起来更加阴冷不祥··    女接待熟练地从车子后备箱里拿出安全帽和胶靴,分发给他们。
黎邃拿了一套穿好,又把陆商的那份拆了帮他换上去··    “我记得我上一次来这里,这个沙滩还有很多人·”陆商望着远处··    女接待转过头来:“是的,去年春天还常常有人来玩。”
    黎邃随他们的目光看过去,这片海水非常漂亮,沙子也很干净,半点垃圾都没有,不禁也有点奇怪:“那是为什么”·    “你们有所不知,去年夏天,这附近一艘货船泄露,波及到了这片沙滩,整整半年海上都飘着一层浮油,自然没人来玩儿了,今年春天海里长了藻才渐渐清回去。”
女接待捡起地上一个海蚌扔回沙滩上,“这些海洋动物就是这么缺氧死的·”·    “机油有这么厉害吗”黎邃问。
    没有人回答他,女接待想了想,又说:“可能还有一个原因·”·    “我上次听附近的老人说,这片海很邪门,每四年都要卷走一个人,不多不少,准得出奇,”她顿了一下,“今年刚好是第四年。”
    海面适时地刮来一阵风,冷飕飕的,两个人原本离得较远,听见这话,黎邃不由离陆商靠近了两分··    “害怕了”陆商察觉,回头笑笑。
    黎邃倒不是害怕,只是在这种氛围下,他总是下意识去留意陆商,唯有将人护在自己的掌控范围内才能让他稍稍安心··    刘星铭一下工地简直就像个老农民哥,那一身黝黑的皮肤与手上的铁铲子别提有多配了,别人都是能避就避,他倒好,直接在基地上挖了个香炉出来。
年下商战·    “上一次来的时候放的,还在嘛·”刘星铭嘿嘿直笑,指挥女接待去他车上拿了几炷香,转头对游魂一样的老总们招呼:“来来,大家要不要拜一拜”·    之前在办公室吵得热火朝天,来了这里却又一言不语,好似生怕触怒了神灵似的。
刘星铭这么一招呼,一开始没人理他,后来有那么两个迷信的率先过去上了柱香,剩下的立马也按捺不住,生怕落后了会被那莫须有的神明怪罪,一窝蜂朝香炉跑了过去··    黎邃转头去看陆商,陆商却没动,他没有那个意思,黎邃自然也不会去做这件事。
看着这群人的背影,黎邃不由心生感慨,觉得这些人也是不容易,又要赚钱又要面子,还怕给自己惹来灾祸·或许人总是这样,越是往高处爬,越是容易患得患失,拥有得太多,反而畏手畏脚,倒是像陆商这样的,一身重病,万事皆无欲无求,亦或黎邃这种本就一无所有的人,更豁得出去。
    回去的路上,陆商一直没说话,盯着窗外,像是陷入了沉思,黎邃没打扰他,默默打开自己的平板偷偷翻看那些宝贝书籍··    吃过晚饭,陆商开电脑工作了一会儿,接着又开始发呆,黎邃放好热水叫他他也没应。
    “你在忙吗要不要先泡个澡”·    陆商回头看了他一眼,摇摇头:“我在想白天那块地。”
    黎邃靠过去:“有头绪吗”·    不知何时起,陆商会和他讨论工作了,把电脑屏幕朝他转过来:“酒店不行,位置偏了点,投资回报率太低;别墅不行,有钱人忌讳多,销售周期长;土质太松,建不了高楼,商品房也不用考虑;唯一能拿出来说一说的只剩下度假村和游乐园。”
    黎邃凑近电脑,上面是根据金沙海岸的土地写的规划提案和市场调查,他大概浏览了一遍,问:“这是他们写的没有参考价值吗”·    陆商用一个词做了结论:“浮夸。”
    黎邃有些哭笑不得,这些天,他也慢慢摸出来了,陆商这人看似随和,实际上是很固执的,尤其是在工作上,凡是他认定的,基本上都没有别人插足的余地。
    白天那些神乎其神的传闻在黎邃脑子里一闪而过,他脱口而出:“既然有这么多不好的传闻,为什么不干脆利用利用,建个恐怖屋算了·”·    他无心一句话,原本也只是吐槽,没想到陆商盯着他,竟然真的开始认真思考起来,眼里渐渐有了神采,抬手在键盘上飞速敲击起来。
    黎邃心知他一旦投入工作,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停了,干脆去厨房准备宵夜··    ·    第十九章·    ·    陆商的规划成果并不是恐怖屋,而是以恐怖元素为主题的游乐园,近海区域是休闲区,内设酒店提供食宿,游乐区则以娱乐设施为主,建筑均采取大量造旧,甚至有一片地直接原地取材,保留了十几年前的被海水冲垮的断壁残垣,既节约成本又显得逼真。
    光有硬设施还不够,他还另外拟定了一个计划,要在网文界中寻找一名人气高的作家,围绕金沙海岸的风水传闻写一个灵异故事,同时组建运营团队,炒热这个IP,将软文化发展起来,为建成后的宣传做铺垫。
    有了这本小说的存在为前提,那些传闻的可信度反而大打折扣,之前有心去散播这些传闻的人,顷刻间全成了宣传帮手,陆商这一招反客为主确实厉害··    “可是为什么要强调是网络文学作家”·    “喜好恐怖元素的大多都是年轻人,与网文的受众重合度高。”
    黎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陆商把初步规划案发给了刘星铭,让他去做可行性报告,回过神来一看,已经是下半夜·厨房里飘出一阵香味,陆商这才觉得有点饿了。
    “你在做什么”·    “鸽子汤·”黎邃关了火,揭开瓦罐的盖子,一阵浓郁的香味立刻溢满了整个厨房,他把那层浮油荡开,从中间舀了勺清汤在碗里,递给陆商,“你尝尝。”
    汤汁是清透的焦糖色,见不到那层漂浮的肉沫,显然肉在入锅前预处理过了,肉眼可见的油脂很少,正冒着腾腾热气·浅尝一口,唇齿间全是鲜香,盐分很轻,作料也不宣兵夺主,全是食材原始的味道,香菇的香和红枣的甜加在一起,与鸽子肉的绵柔混合,简直说不出的美妙,除了这些能尝出来的鲜甜,汤里还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特殊味道,微微有些苦,似乎是中药。
·    陆商尝出这汤与他平时喝的不太相同:“你放了药材”·    “嗯,我问过护理,都是你可以吃的药材。”
黎邃怕他不放心,又说,“没有放太多·”·    陆商低头把汤喝光··    黎邃忐忑道:“好喝吗”·    “嗯,好喝。”
陆商把碗递给他,示意再来一碗··    黎邃像是得到了极大的满足,顿时笑逐颜开,他眼睛大,笑起来一对卧蚕非常明显,厨房的吸顶灯倒映在他眼里,真应了他的名字。
    陆商移开眼,想起了什么似的,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之前的伤好了吗”·    “早好了,就剩下一点疤,夏天一晒就看不出来了。”
说完,不甚在意地做了个曲臂的健身动作,鼓出好看肌肉线条··    确实是长大了,陆商想,他记得刚捡回黎邃的时候,明明瘦得像非洲难民,一眨眼的功夫,已经长成了大男人模样。
这孩子好像前十几年一直憋着劲儿似的,一遇到优渥的环境,就跟入侵物种一样,拼命吸收养分,把以前欠下的全部一次性长了回来··    他突然能理解梁子瑞的危机感了。
年下商战·    规划提案发出去,第二天一早刘星铭就激动地打来了电话,先是一番溢美之词,后又委婉地催了个款,陆商让他不用担心钱的事情,尽管着手去办。
    这份提案上会后,项目组的代表们又吵了几天架,终于给出了回复,表示同意通过·本来这份方案也才是最合理的,又没人愿意在这件事上出这个头,有陆商来接手,他们简直求之不得。
只是各个负责人都代表了自家股东,自然要整点幺蛾子来博一博存在感,画蛇添足地提了一堆意见,这些在陆商看来全是鸡肋,理都懒得理,直接扔给刘星铭去处理,自己趁天气好,带着黎邃出去玩,把附近几个著名景点全逛了个遍。
    黎邃发现,陆商是个很会享受生活的人,对待工作非常认真,此外好像再没有什么能让他特别上心的,任何事情总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后来他在沙滩上,偶然见到陆商换衣服,见到他身上的疤痕,才猛然明白这其中的缘由。
    他从未在烈日下见过他的身体,光线映射下,才看清那是几道极细小的疤,是手术留下的印记·疤痕有深有浅,似乎在证明着这具身体的主人究竟有多坎坷,黎邃想象不出陆商长到这么大,到底被病痛折磨过多少次。
    他曾经问过梁子瑞关于陆商病情的严重程度,那时他还不懂,梁医生也不太好透露病人隐私,只告诉他了一句话:“我这么说吧,如果他不是生在陆家,而是普通什么人家,早就没命了。”
    如果一个人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连生命都时时刻刻受到威胁,别说陆商,换做任何人,世间的是是非非怕是都很难再上心了··    “在想什么”陆商从远处砸过来一个沙滩排球。
    黎邃从思绪中抽离,稳稳接住球,放在脚边,说:“在想,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想家了”·    “嗯,好久没有见到袁叔和露姨了。”
    陆商在他身边坐下,拿了瓶汽水:“那明天就回去吧·”·    “你这边忙完了吗”·    “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这个项目要到建成,至少还要两三年。”
    “那就回去,我想向露姨多学点菜·”·    陆商一笑:“她恐怕不会让你学·”·    夕阳在天边渲染出一抹血红的残阳,映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水面像飘着一层金子。
    “这次提案你也出了力,回去想要什么奖励”陆商问他··    黎邃转过头来,见陆商一头黑发在夕阳映照下发出金光,轮廓边缘蒙着一层极淡的光雾,仿佛一尊镀金的神佛,能救他于水火,那一刹那,他好像突然从这光里得到了勇气,喉结滚动,认真问道:“想要什么都行”·    “我能力范围内,”陆商笑了笑,说,“你如果让我现在去海里捞一盏能许愿的神灯,那我可没辙。”
    “我倒真想要一盏能许愿的神灯,”黎邃看向远处,“这样能就帮你治好病了·”·    陆商闻言回过头,两个人的视线不经意地相触,在某一秒钟里,达成了微秒的共振,陆商忽然有一种强烈的直觉,黎邃有话要对他说。
    “喂,小心——”远处突然有人喝道··    一道黑影一闪而过,排球险险擦着两个人的脸飞了过去··    “不好意思啊……”那人说着蹩脚的普通话跑来捡了球。
    来回带起一阵风,黎邃将食指抠进沙子里,又渐渐松开拿出来·勇气这东西,过期太快了,错过了最想说出口的那一个时机,他便再无法开口··    “以后再说吧,先欠着。”
    陆商拧开汽水,瓶口发出“呲”的一声,含笑轻语:“学乖了啊·”·    黎邃一挑眉:“你教的。”
    袁叔给他们订了后天早上的飞机,项目组知道他要走,纷纷挽留,陆商推脱不过,再者,后续的一些事情还需要他们跟进,这时候还是得把人哄着,只好答应了要给他办欢送宴的请求,因此多耽误了一天。
    玩了一整天,两个人都累了,回去随便把私人行李收了收,其他的都交给了酒店服务生去整理·陆商只交待了句把玻璃柜里那只海螺收进去,便去卧室睡了。
结果服务生是个新手,把还在充电的手机充电器也一起抽了,都给装进了包里,这导致陆商第二天早上起来,手机已经没电自动关了机··    刘星铭是个急性子,大清早打不进去电话,直接打到黎邃那里去了。
    老人机也就这好处,充一次电管一星期,黎邃把电话递给陆商,自己爬起来去准备早饭·等到了家里,恐怕厨房就不是他的领地了,到时候再想给陆商做一顿饭,估计露姨会以为他要抢饭碗。
    “无人岛”陆商起身去了阳台,“消息靠谱吗”·    “靠谱,我检察院的哥们儿告诉我的,确实是破产拍卖,价格我看了,很划算,手续也齐全,重要的是离金沙海岸非常近,如果能拿到手,会是个很不错的资源。”
    “开发程度怎么样”·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道:“说是半开发,不过我刚接到消息就打给您了,还没来得及核实。”
    陆商想了想,说:“你去安排一下,下午我们一起出海看看,把勘察和评估公司的人也带上·”·    “行,”刘星铭挂电话前又问了句,“对了,上次在游轮上,您交代让我去找的人,我已经联系上了,相关的一些东西都移交给了袁助理。
但是陆老板,恕我多问,这个人是主管监狱系统的,您找他做什么”·年下商战·    陆商顿了一下:“这是我的私事·”·    刘星铭识趣地没有再问,挂了电话就去租船了。
    阳台上刮来一阵风,陆商抬头看了眼阴晴不明的天空,走进屋,拿起手机查天气预报,按了一会儿没反应才想起来是没电了,他转头,见桌上放着黎邃的平板,很自然地走过去,抬手打开。
平板刚买回来的时候,他怕黎邃不会用,在指纹认证里加了他自己的,因此解锁并没有障碍,屏幕跳转到上次浏览未关的页面,他手指一滞——·    《先天性心脏病外科治疗》 《心脏病患者饮食及护理》 《现代介入心脏病学实用技术》……再往下翻,还有几本公司法和实用案例。
    很明显,黎邃在偷偷寻找能治他心脏的办法,这些书均有不同程度的翻阅记录,很多地方都做了笔记,可见用心,他还在便签里发现了几份食疗食谱,不出意外,正是这几天黎邃给他做的。
    陆商不动声色地将平板放回去,在原地站了半晌没吭声··    屋子里很安静,隐隐能听见厨房传出的碰撞声·陆商垂下眼,心中顿时五味杂陈,倘若这孩子将来知道,他一直在找的治疗办法竟然是……·    “我打算做汤圆,你是吃咸的还是甜的”黎邃突然从厨房探出一张笑脸。
    陆商收拾好表情,抬头对他浅浅一笑:“咸的·”·    “那我用昨天的汤煮·”·    飘窗被屋外的风掀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陆商想起黎邃好像是提过那么一次,想让他教他公司和护理方面的事,他那时正在病中,并未太在意,黎邃提了一次未得到应允,便识趣地没有再提。
    倒不是陆商不愿意,只是他自认没有多余的心力顾及他人,同时也觉得这件事太过徒劳,梁子瑞都对他的病束手无策,黎邃一个孩子能有什么办法呢··    转念想到司马靖荣,他又觉得这想法太过主观,他不应该剥夺黎邃的选择权,无论他们将来走到何种结局,至少对这个年纪的孩子而言,黎邃都应该拥有同等受教育的权利。
    吃过午饭,两个人又小睡了一会儿,陆商换衣服出门,黎邃在旁第二次确认道:“真的不用我去吗”·    “不用,”陆商穿好外套,“明天一早走,中午就能到家,你给露姨打个电话,让她准备午饭,想吃什么跟她说。”
    “哦……”黎邃靠在门边,迟迟不愿离开··    这段时间到哪儿都带着这根尾巴,陆商也隐隐有些不适应,鞋子在地毯上踩了踩,道:“走了。”
    小赵的车已经停在了门口,黎邃盯着他消失在视野里,才渐渐收回目光上楼··    “小黎没跟来吗”一上车小赵就问。
    陆商:“走吧·”·    感觉到有目光黏在他身上,陆商却一直没有回头,他现在的确不想和黎邃靠得太近,自从看见平板上那些东西,好像心中担上了莫名的负罪感,他需要一点空间来保持理性。
    黎邃按照陆商的吩咐,在他的小宝库里找了几样菜,打电话里报给露姨··    “都是养心的菜啊,”露姨一听就笑了,“陆老板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这边的气候好像挺适合他的。”
    “那就好,那就好……”·    两个人又闲聊了几句,黎邃挂了电话,才终于有了即将回家的踏实感·收拾完行李,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左右没事可做,干脆把书翻出来继续看。
    这些专业书籍对他来说还是很吃力,每遇到生词都得上网查看一番才能明白是什么意思,进度缓慢·然而读书这种事情向来急不来,想要快,只能集中精力,提高效率。
    一本书看了大半,黎邃口干舌燥地从屏幕中抬起头来,发现屋外“呜呜”起了大风·他忙走到阳台边,见天边黑沉沉的,乌云卷动,一场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黎邃心中隐隐涌起不安,正左右踱步,手机上来了一条短信,是气象局发的风暴预警,提醒附近的船只尽快归港··    明明才是日落时分,天已经黑得快看不清街上的人影了,恐怖的大风吹得行道树纷纷折腰,像有一双魔手正欲将它们连根拔出一般,想到陆商还在海上,黎邃不由一阵心焦,立刻给陆商打电话。
    手机那头提示关机,黎邃懵了,忙又打了两个,仍是提示关机·巨大的阴影像幕布一样顷刻间笼罩了他,黎邃忽然想起那天去施工基地,女接待说这片海每隔四年都要死一个人的预言,心中焦灼更甚。
    他拨通了小赵的电话,小赵也是一阵茫然,道:“我没和他们去,随行队伍里有个人年纪大了身体不舒服,陆老板让我先送他回来了,后来他们什么时候出的海,我也不知道。”
    ·    第二十章·    ·    小赵的话像一盆冷水,瞬间将黎邃浇了个透··    “你现在在哪里我过来找你,你带我去港口看看,我联系不上他。”
    小赵听出了他的慌乱,忙道:“陆老板是有分寸的人,不会有事的,你先冷静一下·”·    黎邃也知道自己反应过激了,可他就是冷静不下来,出门前陆商的一举一动突然纤毫毕现地在他脑中一遍遍慢镜头循环,他想起以前听人说过,凡是临别之面,细节都会格外清晰,越是这么想越是觉得焦灼不安,他恨不得能立刻长出一双翅膀,飞到海面上去看看。
    窗外雨如瓢泼,整座城市几乎陷入黑暗··    黎邃再也坐不住,在柜子里翻出一套雨衣,穿戴整齐后出了门··年下商战·    街上已经没有行人了,几只流浪狗耷拉着一身湿毛从绿化带里快速穿过,耳边除了呜呜的风声什么都听不见,雨水里带着海水的咸涩,被狂风粗暴地拍在脸上,出来不到五分钟,黎邃已经全身湿了个透,他从来不知道原来沿海地区的暴雨可以下得这么恐怖。
    黎邃在路上艰难地行走着,好不容易才拦下一辆空车,听到他要去的地方,司机立即露出了为难的神情··    “小兄弟,不是我不载你,这暴雨实在太大了,你说的这个位置离海边太近,很容易出事的。”
    黎邃拿出一叠钱递给他:“够吗”·    这种天气还出来跑车的,如果不是活雷锋,那多半是生活较为困难的了,那司机果然动摇了,最终还是让他上了车。
    不敢开得太快,风里不时有细小的砂石打在车窗上,发出可怖的响声,两个人都是精神紧绷,司机看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开了音乐,开始和他闲聊,以放松神经。
    “这种天气,人人都往屋里躲,你去码头做什么”·    “找人·”·    “哎哟,是家人吧”·    黎邃心中一顿,低头“嗯”了一声。
    “放心吧,肯定没事儿·”司机安慰道··    大雨一直没有减小的趋势,他们的车开到码头附近,被交警拦下来了。
    “前面不能过去·”交警大声道··    “我就进去找个人·”黎邃急道··    “里面没人了,都疏散了,回去吧。”
    “那海上呢”·    “今天下午三点后就没有船只出港了,三点前的都已经归港,你要找谁,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快回去”·    黎邃愣了愣,司机也是一脸茫然,这时候黎邃的电话响了,是小赵。
    “小黎……你那边怎么这么吵”·    黎邃忙关上车窗:“什么事”·    “刚刚刘总给我打电话让我去国际酒店接人,陆老板也在那里,你放心吧。”
    黎邃一瞬间感觉四肢都软了:“他……”·    “他们下午根本没出海,看天气不好,只去了金沙海岸做了勘察就回来了,你在哪里啊,我怎么听到有雨声,你该不会真出去找他了吧”·    黎邃哽道:“我知道了,谢谢。”
    “怎么样了人找到了”司机问··    黎邃点点头,来的时候以为陆商会在这里,一门心思只顾着往这里跑,一旦得知他根本就不在这个方向,黎邃瞬间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明明心里生气,却又忍不住长松一口气。
    司机看着他一副又像哭又像笑的表情,试探地问:“那我现在是往回开”·    “去国际酒店·”·    像是与他们作对似的,等黎邃到国际酒店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很多,风倒是还在刮,但明显没有他出门那会儿强劲,降温了,一下车,风吹过来还有点冷。
    黎邃的头发被风吹干了一半,衣服全是湿的,裤子上也都是泥水,一身狼狈地下了车,正好瞥见陆商站在酒店大门口,拿着酒杯和人说话,像是在送客··    黎邃这才想起,这是项目组给陆商办的欢送宴,好像这时候他才把理智找回来,黎邃颓然地站在原地,没再过去。
    门口的人显然注意到了他,陆商回过头,见到黎邃,脸上少有地露出了错愕的表情,仔细打量了他一眼,道:“你怎么来了”·    黎邃远远看着他,眼眶渐渐泛红,像是委屈,又像是庆幸。
那一秒,陆商强烈地感觉到,眼前这个人是很想冲过来抱他的,只是碍于这么多人在场,没有行动而已··    风还在刮,掀起衣摆的一角,陆商走过去,摸了摸他湿透的衣服,关切道:“怎么了”·    黎邃摇摇头,喉咙里像是有一团棉花似的,哽得说不出话来。
    陆商便也不再问,牵起他的手,越过人群,带他去了二楼的一个单间·行政的人很快送来了两套干衣服,黎邃换好,坐在凳子上任陆商给他吹头发。
    “你手机呢你怎么不接电话”·    陆商拨弄着他的头发,道:“手机没电,出门的时候没拿,你忘记了”·    黎邃一噎,这才想起来:“那你也可以拿个备用的啊。”
    陆商嘴角轻轻弯了弯:“我一直和刘经理在一起,你想要找我,打他的电话就可以·”·    总算是知道这孩子为什么这么失魂落魄了,这算得上是黎邃头一次对他撒娇,没准儿还可能是唯一一次,陆商觉得受用之余,又忍不住有点触动,他从来不知道,黎邃把他看得这么重,一个电话没打通,就能让他失去理智到这种程度。
    陆商隐隐有一种预感,似乎有些事情,已经朝着他也无法掌控的方向去了··    “陆总,您在里面吗”外面有人敲门。
    陆商把吹风机关了:“什么事”·    “马上该您致辞了·”·    “就来。”
    黎邃打了个喷嚏,吸了吸鼻子··    “感冒了”陆商给他把头发梳理整齐··    黎邃摇摇头:“不要紧,刚才太冷了,回去睡一觉就好,你快去吧。”
年下商战·    说话间已经带上了鼻音,大暴雨天在外面乱跑,吹了这么久的风,又一路担惊受怕,此刻见到他一松懈,自然问题全冒出来了。
陆商想起刚刚酒店门口他那可怜兮兮的眼神,活像被主人丢弃又自己找回来的小狼狗,觉得尤其不忍心,而且不接电话这件事,他得负主要责任··    外面还有一群人在等着,陆商走出去两步,忽然又顿住,折回来,说:“你想学吗”·    黎邃缩在外套里,愣了一下。
    “管理公司,你是不是想学”陆商又问··    黎邃很快反应过来,意识到,他可能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了,立即正襟危坐:“想。”
    “好,”陆商沉声说,“明天开始,我亲自教你·”·    陆商说的教,并不止是说说而已,第二天一下飞机,两个人先去了趟书店,带回来一摞新书,中英文的都有。
    “你之前已经有一定的基础,现在先把理论学了,”陆商翻了翻目录,拿红笔在上面做了些记号,“画圈的章节你要重点看,看完了我再教你那是什么意思。”
说完,把书递给他··    要将数十年的学习内容压缩成高强度高密度的精尖课程,除了超高的天分外,还需要比常人付出多倍的心血和精力,对毅力和恒心的考验更是严苛。
    “虽然你很聪明,但什么都不学就想经营好一家公司,那也是不可能的,”陆商笑道,“慢慢来吧·”·    黎邃感冒还没好全,头晕目眩地从书海里转过头来:“这些书你都看过吗”·    陆商靠在椅子上,随手翻看着一本《管理学》:“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在申请MBA了。”
    黎邃从那天起再也没睡过懒觉,早晨五点半起来背概念和公式,晚上睡前看各种商业案例,连吃饭的时候都不忘对着菜盘子练习英文·陆商白天还有公司的事情要处理,为了亲自教他,只能抽空两头跑,黎邃总怕他累着,听得格外认真,偶尔还能提出一些问题。
    陆商教东西很有自己的一套,引导得多,灌输得少,总是提出一个概念,让黎邃自己参与推理过程,最后得出结论,这样效率高又印象深刻·平时除了教学,陆商基本上不会来打扰他,只在看他实在绕进圈子里出不来时才来提点一二。
    这天陆商公司出了点状况,回来得晚了,黎邃看了一天书,问题堆得老高,陆商刚回来就扑了上去··    “供给与需求的关系我明白了,可怎么和实际情况联系起来呢,还有我前天算出来的那个数好像不太对,还有还有,早上的题我解出来了,你看看对吗”·    问完发现陆商坐在沙发上揉眉心,顿住:“你是不是累了”·    陆商浅浅一笑,黑眼圈很明显:“还好。”
    “不如我们还是休息吧·”·    陆商摇摇头:“坐·”说完,他拿过黎邃的书,开始一一给他讲解。
    夜色已深,客厅前不久才换了灯管,光是暖色的,照在陆商身上,显得他整个人慵懒又柔和,黎邃盯着陆商微微垂下的眼睫毛,在他低沉而略带嘶哑的声音中头一次走了神。
    “……所以前天你说的那个公式,现在可以用这个新方法回去验证一下——你在看什么”·    “呃,我……”黎邃一愣,见陆商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低下头,“对不起。”
    陆商却轻轻笑了:“我很好看吗”·    黎邃偷瞄了陆商一眼,也不知道哪根筋抽了,鬼使神差道:“好看……”·    陆商一时没想到他真敢说,道:“比书还好看”·    黎邃没接话,心里默默“嗯”了一声,心说你都不知道你有多好看。
    “好了,我再跟你讲一遍,可不许再走神了·”·    “嗯·”·    好不容易讲完,都已经过了十二点了,两个人练习了一会儿口语,陆商似乎是累极了,就着坐姿缓缓把头靠在了黎邃肩上。
    黎邃心知他多半是心脏又不舒服了,立刻动也不敢动,放松肩膀让陆商靠得更舒服··    “黎邃,”陆商闭着眼,语调平静地问,“学这些辛苦吗”·    “不辛苦。”
    “为什么”·    黎邃缓缓笑了,用手背托住陆商的下巴:“活到现在已经很辛苦了,还有什么比这更辛苦、更不能忍受呢”·    黎邃说得是自己的经历,陆商却似是有感,轻声道:“是啊……”·    两个人静静靠了一会儿,陆商一直没说话,呼吸也很安静,黎邃以为他睡着了,弯腰去捞他的腿弯,刚把人整个抱起,陆商却睁开了眼。
    “睡觉吧”黎邃见他醒了,正欲放他下来,陆商却把头一歪,又把眼睛闭上了:“懒得走·”·    黎邃轻怔了怔,收紧了手,大步朝卧室走过去,嘴角扬起一个弧度:“嗯。”
    白天陆商惯例去上班,处理完一堆杂事,袁叔推开办公室门,发现陆商靠在椅子上看视频直播,不由感到非常新奇·陆商平时不怎么上网,对电视节目之类的东西也压根不感兴趣,他的电脑里除了工作文件,连个多余的图片都没有,不知怎么突然还看起直播室了。
    “下午许秘书有约,要去吗”·    陆商这才从显示屏后抬起头来:“去·”·年下商战·    袁叔点点头,走的时候,刻意放慢脚步留心听了一下,发现那竟然是个讲青少年心理的家长互助直播室。
    这段时间高强度的学习,黎邃的饭量一下子也上来了,晚饭连扒了三大碗,嘴里鼓囊囊的:“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师啊”·    陆商给他夹了个鸡腿,笑了笑:“等你能看出上次那份报表里的问题的时候,就算你过关。”
·    晚上睡觉之前,黎邃趴在床上看书,连着几天早起,他难免感到疲累,趴着趴着差点睡过去·陆商走过来轻轻敲了敲他的头:“累了”·    黎邃翻身坐起来,揉了揉眼。
    陆商看他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抽走他手上的书,催他上床去睡··    “我再看会儿吧·”黎邃拒绝了··    “不急,不要养成低效率的坏习惯,”陆商安慰道,赶他上床,“上去,我讲个故事给你听。”
    “什么故事”黎邃精神了··    陆商从抽屉里翻了把药片出来吃了,也坐上床,关了灯躺下:“如果你希望一个邋遢的下属每天保持衣着整洁,你会怎么做”·    黎邃想了想:“给他下规定。”
    “如果他不听呢”·    “扣他工资·”·    陆商被逗笑了··    “不对吗”黎邃问。
    “对,而且,这是国内大多数企业都会采取的方式,”陆商说,“除此之外呢,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黎邃想了一阵:“让他交个女朋友。”
    陆商再次被逗笑了,这次直接笑出了声,隔得太近,黎邃甚至能感觉出他胸腔的震颤,黑暗里,他心脏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黎邃控制着声音和表情,觉得自己的演技也是越来越好了。
    “说说原因·”·    黎邃收敛神色,认真道:“一个人再邋遢,再不堪,如果遇见了能让他想去变好的人,就一定会变好的。”
    聪明的话中话,陆商听懂了他的意思,却不动声色地选择略过:“所以是激励政策是吗”·    黎邃闷闷地“嗯”了一声。
    “你说对了,这个世界上,你想让任何人按照你想法去做事,无非都是两种办法,一种是惩罚,一种是奖励,任何复杂的心术都是在这两种办法上演变来的,”陆商道,“就像这个邋遢的员工,你想让他每天保持整洁,一可以对他做规定,做不到就实施处罚,二是,夸奖他。”
    “夸这样还能夸”·    “再邋遢的人,一年里也总有那么几天是干净的,趁那时候夸他,夸到他无地自容,夸到他再也不好意思以邋遢的形象出现在你面前。”
    黎邃想了想,道:“那他如果是个厚脸皮的呢”·    “那他没准儿是个干销售的人才,”陆商笑道,“这是我要告诉你的第二件事,你知道,有多少职场新人都是败在‘脸皮’这两个字上的吗,如果想要成为一名合格的商人,首先要刨除的,就是脸皮和情面。”
    黎邃恍然:“就是不要脸”·    陆商被他逗笑了,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不要碍于脸面去做你不愿意做的决定,该拒绝的时候就要懂得拒绝。”
    黎邃点点头,陆商继续说:“言归正传,读书要因材施教,用人也是一样的,什么时候该用惩罚,什么时候该用激励,什么时候双管齐下,取决于你要用的这个人本身。”
    “所以,”陆商道,“除了书上写的那些,你还有个重要的东西一定要懂·”·    “是什么”·    “人心。”
    黎邃愣了愣··    陆商在被子里握住他的手,捏了捏,像是叹了一口气:“黎邃,我教你洞悉人心,是以防将来有人害你,而你不至于被动,并不是让你去害人。
人心要懂,但不要去玩弄·你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该有更高的作为,人的心力是有限的,要用在正途上·这句话,我希望你永远牢记·”·    ·    第二十一章·    ·    黎邃那晚没有睡好,总是梦见有人来害陆商,而他能力有限,不仅没有保护好他,反而还害他失掉性命。
等他浑浑噩噩地醒过来,发现外面天已经大亮,晨读时间早都过了,连忙一骨碌爬起来··    “你怎么不叫我·”黎邃急急忙忙地下楼,陆商一身黑衣坐在餐桌前侍弄一簇矢车菊。
    “慢点跑,地上有水,”陆商盯着他的拖鞋,“今天不读书,去换身衣服,我带你去扫墓·”·    黎邃一怔,见一旁袁叔也是一身黑衣,忙应了一声。
    去的是郊区的公墓,陆商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受气氛感染,黎邃也沉默了下来·下了车,迎面是一条长长的青石板台阶,抬头看不到尽头,普通人爬这台阶都气喘吁吁,黎邃担心陆商的身体撑不住,寸步不离地护在他身后。
    后半段台阶开始变陡,黎邃干脆拽住了陆商的手,生怕他一个不稳掉下去似的·越往上走,附近的墓就越少,也越开阔,等陆商停下来,四周可见的墓碑已经寥寥无几。
    墓地打扫得很干净,石碑前放着与陆商手上一模一样的矢车菊,显然是有人来过·黑白照片上的男人与陆商有七八分相似,这就是陆商的父亲了··年下商战·    袁叔给陆父上过香,退开把空间都让给了他们。
    陆商倒并没有露出悲切的神情,仍是淡淡的,躬身把花放在石碑前:“来看您了,今年我也还活着·”语气里带着一丝侥幸··    一旁的黎邃闻言几不可见地颤抖了一下。
    陆商转头对黎邃说:“这是我父亲的墓,你上柱香·”·    他顺从地过去,点了香,恭敬地拜了拜··    期间陆商一直没说话,只是盯着墓碑沉默不语,黎邃总觉得,他是把话都放在心里说了。
    “你原来问我,我是不是混血,”陆商扶他起来,“我确实没办法回答你,我是试管婴儿·”·    黎邃一阵震惊,陆商继续说:“我父亲是军人,曾经隐瞒心脏病史进入部队执行过特种任务,后来任务圆满结束,他带着一身伤病回到城市里,和几个战友一起组建了公司,开始从商,那是最早的东彦。”
·    “他遗传给我两个基因,一个是心脏病,一个是性取向,嗯,我父亲也是·”陆商像是笑了笑,“那时候试管婴儿的技术还不是很成熟,这也是我父亲一直对我有愧疚的原因,他原本希望我是健康的,事实上,我出生的前几年也的确很健康,但从四五岁开始,身体逐渐表露出心脏方面的问题,果然有些命运,逃是逃不过的。”
    “我和他感情不算深厚,从我出国疗养到他离世,我们总共也没见上几面,”陆商伸手擦了擦照片上的灰尘,“他一直有一个心愿,希望能找到一种一劳永逸的办法,让我能免除无止境的心脏病威胁,健康地生活下去。”
    “我不在国内的那几年,他做了很多尝试,有些甚至不那么人道,也许是方法错了吧,他的心愿一直没能成功实现,最后只能遗憾离世·”陆商说完,缓缓看向他,“黎邃,他这些做法,你能理解吗”·    黎邃不知道陆商为什么突然对他时候说这些,沉默一阵,回答道:“如果我是他,我也会这么做的。”
    陆商盯着墓碑,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下山的路倒是好走得多,饶是这样,陆商还是觉得不太舒服,胸口钝钝地疼,手指尖阵阵发麻。
袁叔早已等在了车边,他刚刚接了个电话,此时看着陆商,一脸有话要说但又碍于黎邃在场不好直说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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